第七章 纵横恩仇(1 / 2)

战国那些事儿 老铁手 9330 字 2024-02-18

【1、降身相求】

有一个人,当魏国如日中天,与四方鏖战不息的时候,他默默无闻,当魏国霸权失落,威风扫地的时候,他才抛头露面,收拾残局。

这个人是惠施。他在学术界的名声同样响亮。

惠施是宋国人,在宋国度过了他的青少年时代。他有个好朋友叫庄子,庄子是道家学说的创始人,他的学术成就一大半是在与惠施的辩论中获得的。年轻的时候,两个快乐的青年像所有未出茅庐的学生一样经常在一起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不同的是,庄子安于此道,专于清谈。而惠施跃跃欲试,总想在社会实践中搞出点名堂。这种追求上的差异导致的结果是惠施在辩论上总吃庄子的亏。庄子有许多种手段将惠施驳倒,既可以当头一棒,也可以釜底抽薪,还可以偷梁换柱。不过惠施有自己的人生哲学,他认为在学术的小舞台他可能不如你庄子,如果换在天下的大舞台上,庄子就不是他的对手。但令惠施失望的是,庄子并不想在天下的大舞台上与惠施对决,只想在学术的小舞台上一辈子压着惠施,并且立下志向终身不仕,所以惠施只好一个人跑他的路。

从邻国魏国那里传来一个消息,魏国的相位出现空缺。这个消息令惠施欣喜若狂,他认为机会来到,便收拾行李,离开学术的象牙塔到魏国谋求发展。

惠施由于心情激动,走起路来也格外加紧,在通往大梁的路上遇到一条河,正好迎面过来一位摆渡的船家。惠施不由分说迈步往小船上踏,由于平时学习负担重,身体没有得到很好的锻炼,这个跨步急停的动作完成得并不利索,最后的结果是惠施落入水中。书呆子惠施虽然经常和庄子讨论什么上善若水,但真正落入水中才发现,水也不是一种善良的物质,也就是说水严重的破坏了他的呼吸节奏并毫不留情地冲进了本来用于呼吸的肺泡。书呆子的窘迫形象总能为劳动人民带来欢乐,船家很乐意在一旁欣赏惠施的狼狈相,不过最后还是用竹竿把他从水中捞起。

惠施和那些纸糊的、装相的知识分子之间的差别是学问不但占据了他的头脑,而且浸入了他的灵魂,能够配得上冷酷到底这个形容词。惠施爬上小船后,船夫仍然不忘奚落他几句:“你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惠施道:“魏国缺少政府首脑,我急着去填补这个空缺。”船夫一阵好笑,道:“你在船上都玩不明白,没有我你早就被淹死了,怎么能够搞明白国家大事。”惠施昂起滴水的头颅,带着百分之一百的严肃道:“在船上,你比我强。至于说安邦治国,你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哈巴狗。”至于说完这之后,船夫是不是又将惠施推进水里让他体会一把人不如狗的感觉已经不重要。反正最后惠施安全地到达了他梦寐以求的舞台。从一介平民到相国相差悬殊,如果时机方便,准备充分,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碰巧这两个条件惠施都具备,处于乱世,到处都是机会;经历过严格的思维训练,惠施满脑袋装满了方法和方法论,满嘴尽是雄辩,诡辩,这就是他扬名立万的利器。事实证明,惠施给自己的人生定位是正确的,政治舞台才是他的t形台。

由一个小故事可见惠施雄辩的一斑。魏国强大的时候在泗水之上有个随从国叫邹国,邹国有个大臣叫田驷,田驷由于招摇撞骗得罪了邹君,邹君要杀田驷。田驷非常害怕,流窜到魏国向惠施求救。同道中人,哪有不救之理?惠施来到邹国,对邹君道:“假如有人闭着一只眼睛来见阁下,会怎么样?”

邹君道:“那是对我不恭敬,我一定要杀。”

惠施将概念轻轻的一换,道:“那瞎子两只眼睛都闭着,阁下为什么不杀他。”

邹君道:“人家那是生理缺陷,不能强求,我国的传统是尊重残疾人。”

惠施道:“田驷就是这样的残疾人,不是生理的,而是心理的残疾。他向东骗了齐国,向南骗了楚国,在国内又骗了阁下,哪有这样不开眼的人,这充分证明他是个瞎子。按照贵国的传统是不是应该得到赦免?”

邹君一想也对,最后竟然放过了田驷。

惠施因主张世界和平,在魏国四处征战的时期并不得用,虽然也混到了较高的位置但并无建树。当魏国失势,四面挨打,需要和平的时候,惠施从幕后走向了前台。对此不应该强求,惠施虽然不善长于纵横捭阖的大国外交,但却精通委曲求全的弱国外交,在这一点上可是算得上李鸿章的师傅。

马陵之战魏惠王吃了个大跟头,老头子一怒之下要倾魏国之兵找齐国玩命,找惠施问计。惠施回道:“不行啊,大王。我听说当大哥的人都必须按照客观规律办事,得讲求策略技巧,连阿q都教育我们说要先估量了对手再决定该不该下手。您要干的事情就比较离谱。大王先惹毛了赵国,又得罪了齐国,现在国家守备空虚,还想和齐国血拼,明显是要被人集体修理。为今之计,大王不如向自己学习。”

魏惠王道:“向我自己学习什么?我一向如此。”

惠施道:“有句老话告诉我们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敢问大王您从哪里跌倒的。”

魏惠王不好意思地说:“唉,都是那顶王冠惹的祸,自从脑袋上扣上王冠我就感觉我的身子有点轻飘飘,看谁都想揍,结果没有控制好,得罪人多了,弄得被大伙揍得很惨。”

惠施道:“其实不怪大王,王冠那东西扣谁脑袋上谁也轻飘飘。我的意思是说大王不是想向齐国报仇么?不如明着也送齐威王一顶王冠,然后私下和楚国搞统一战线,楚威王是个名利狂,必然要找齐国算账,齐楚两国打起来,大王就没事偷着乐吧。”

魏惠王一听好主意,派人送消息给齐威王,“大哥我好崇拜你,是不是该称王啦,我将是你永远的小弟。”收到来自魏国的消息和重礼的是齐威王的弟弟相国田婴,他一听要当王弟,当即答应了赞成魏国的提议,但是大臣战丑不同意,道:“假如齐国没有战胜魏国领着魏国出去混,一定能够打败楚国。现在的情况是齐国已经打败了魏国,这样的功绩连秦楚都甘拜下风,大家都认为齐国应该歇歇手。而现在战胜了魏国,魏国不会真心实意地跟齐国混,如果现在称王,必定会深深地刺伤楚威王好名的敏感神经。他认为王越少越好,最好就他一家。因此必将为难齐国。”

田婴吃了魏国好处,使劲帮着魏国劝齐威王称王。公元前326年魏惠王联合差点被自己灭了国家的韩宣惠王短衣襟,小打扮主动登门求齐威王称王。齐威王本不想这么早称王,但架不住魏惠王的苦苦哀求和连连马屁,也有点心痒痒。公元前324年,魏惠王又领着一帮小弟求齐威王称王,这回竟然穿着囚犯的衣服,而且马屁拍得更响。这是有原因的,魏惠王当大哥接近30年,什么花样的马屁没有听过,惠施的策略稳定了他的心态。如果心态不是问题,魏惠王拍起马屁来得心应手。齐威王实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称王就称王!”齐威王和魏惠王就在徐州这里互相称王了,就这样战国时代又多了一个王。这次事件,历史学家称之为“徐州相王”。相王之后,魏国还送来了公子鸣做人质,后来,齐国的田需到魏国为相。

惠施的把戏引起了齐国一位明日之星的诘难,此人就是匡章,虽然司马迁没有给他立传,但他绝对可以算得上是那个时代的风流人物,此刻他所进行的只不过是与惠施进行了一次并不友好的学术讨论。

匡章问惠施,道:“阁下的学术不是主张去除尊贵,现在又让我们齐国的国君称王,是什么意思?”

惠施没有正面回答,一如既往地从设譬引喻开始,“假如有只恶狼跟上了一名屠夫,看样子是要吃他,而屠夫的担里有些剩肉,该怎么办?”

匡章道:“这有何难,两只狼的问题你得去问后世蒲松龄,但一只狼的问题好办,把肉扔给狼,屠夫就能脱险。”

惠施道:“对啊,对啊。人命关天,猪肉不值多钱。以猪肉换人肉有什么不可。”

匡章道:“那齐王为什么在不停地用兵啊?”

惠施道:“很明显,人家想称王嘛!尊齐王为王可以保住魏国老百姓的生命,好比以猪肉换人肉。要以人为本嘛!”

果然不出惠施所料,齐威王一旦称王,敌意就聚集在齐国身上,赵国力小,采取守势,在与魏国,齐国的边界线上筑起了长城。楚国势大,亲自率领大军来攻徐州,将齐将申缚的军队打得大败。

惠施的计谋得逞了,威望也升到了至高点,魏惠王亲切的称呼他为“仲父”(基本上类似于干爹),并且计划将王位禅让于他。但是……

【2、纷纷出镜】

公元前333年,惠施搞徐州相王活动获得成功,威望升至最高点,但西线的战事很快就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商鞅的那套非物质遗产被继位的秦惠文王(太子驷)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秦国沿着商鞅变法的足迹走上了军国主义的快车道。随着魏国霸业的终结,秦国露出了峥嵘的头角,并掀起了一波对外扩张的狂潮,首当其冲遭受兵祸的当然是魏国。有意思的是这次扩张的具体执行者竟然是个魏国人,他就是公孙衍。在那个年代里,一个魏国人去秦国求发展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国家只是王公贵族的国家。对于老百姓和布衣之士而言,国家好比现在的公司,求发展是当务之急,跳槽也就算不了什么。对此不能用现代人爱国主义的眼光对待。

公孙衍是魏国与秦国交界的阴晋人(就是公元前389年,吴起以7万武卒打败50万秦军的地方,今陕西华阴东),他的大名因组织合纵对抗强秦而彪炳史册,和张仪一起被评为当时最伟大的男人。但公孙衍刚出道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军事将领。

公元前333年,公孙衍成为了秦国的大良造,随即引秦兵向魏国发起了进攻。魏国抵挡不住。就于第二年把公孙衍的家乡阴晋送给了秦国。“阴晋”这个名字有太多的魏国味道,秦国把它更名为带有秦国色彩的“宁秦”。但是,公孙衍并不因家乡回到所效力的国家就停手,依然对魏国照攻不误,历经前后两年的辛苦奋战,终于消灭了魏国西部方面军,共计斩首八万,主帅龙贾也成为秦兵的俘虏。魏国用于阻挡秦国东进的长城成了秦国的内墙。

经此一役,魏国防守上郡、西河两郡的主力损失殆尽,所以魏国干脆送顺水人情将西河郡送给秦国。但秦国依然不满足,从公元前330年到公元前329年,秦军又渡过黄河攻取曲沃(山西曲沃)、焦(都在今河南三门峡以西)、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和皮氏(今山西河津东)四块地方,作为下一步继续向东挺进的据点。

当公孙衍在肆意蹂躏魏国的时候,他一生最大的敌人张仪还在楚国蹭吃蹭喝。张仪本来也是魏国人,而且出身于食肉阶层,只是到他这一代的时候家族已经没落,无法为他提供上升的台阶。张仪不得不像个布衣一样从社会底层爬起,这虽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也是他的大幸。有迹象表明,他在某个山里系统地学习过修辞学,学成之后,便四处周游,寻求发展的平台。张仪的口才着实厉害,他征服的第一个对象就是他的妻子,再以后就没有取得其他进展,这是在楚国的事情。小两口弄了个房子过起了居家生活,经济来源靠的是张仪在楚相昭阳那里当门客。

门客这个职业比较特殊,没有具体事务,基本上和老板身边的漂亮女秘书性质一样,装点门面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但对人才素质的要求也不低,首先必须具备一定学历,有点名气更佳,其次必须擅于吹牛拍马。也许是张仪过分专注于他的工作,在吹牛拍马的场合抢了别的门客的风头,引起了他们的嫉妒。也许是张仪在混吃混喝的时候过于不含蓄,破坏了一个门客本应该具备的谦谦君子形象,败坏了自己的名声。最终的结果是,门客们准备合伙修理他一顿。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楚相昭阳在一次举办宴会的时候,突然发现挂在腰间的宝玉丢了。门客们一听慌张了,四处帮着寻找,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昭阳便怀疑有人趁人多的时候下手偷走了。门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汇聚到了张仪身上,张仪还纳闷呢,你看我干啥?怎么你也看我?你们都看我干啥?有门客道:“张仪你就主动认了吧。你那点偷鸡摸狗的爱好谁还不知道啊!”昭阳一看真相已经大白,这点小事也用不着麻烦警察叔叔,在自己家解决就可以了,按照规矩应该赏赐张仪100皮鞭。门客们露出得意的微笑,一拥而上将张仪摁倒在地。随着皮鞭的纷飞,鲜血渐渐渗透出来,门客们轮班在他身上享受着报复的快感。张仪咬着牙上完了人生的第一堂课。张仪之所以不喊叫并不是不疼,也不是想充好汉,而是有其他目的。

血肉模糊的张仪被下人抬到家里,可怜的妻子被吓坏了,悲愤地说道:“你要不是仗着读过几天书爱耍嘴皮,怎么会有今天的耻辱。”张仪说道:“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原来张仪在挨皮鞭的时候,之所以咬牙挺着,是为了保护舌头,以防张口喊叫的时候皮鞭将舌头打伤。

如果在平时,妻子一定会骂一句“色鬼!竟想骗我和你亲嘴”,但今天见张仪神色严肃,想必其中另有缘由,便弯下腰去,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张仪的舌头,发现上面除了还没有来得及咽下的虾皮、蟹肉之外,一切正常,同时也发现张仪的舌头细长灵活,柔韧动感,似乎蕴含着无穷的能量,一动就可以倾国倾城。妻子笑着说:“舌头完好无损,和你亲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张仪这才把心放下,说了一句:“enough!”然后就昏迷过去。

楚国已经呆不下去了,张仪不得不面对何去何从的问题。西边的秦国引起了他的注意。从宏观来讲,秦国不拘一格的用人政策,强大的政治生命力,不可限量的将来是有识之士建功立业的最佳舞台。从微观来讲,秦国目前正在大张旗鼓的盯着魏国狠打,虽然取得了不错的战绩,但危险已经在暗暗的形成。长此以往,魏国必然会死心塌地的投入齐国或者楚国的怀抱以求自保,秦国接下来就会面对魏齐或者魏楚的强大联盟,这是秦国不想看到的,否则商鞅变法打下的基础就会在与对手的硬碰硬中消耗殆尽。

经过这么一分析,张仪看出了自己的事业切入点,那就是因宏观的优越而选择秦国,因微观上缺陷而改变秦国,简单说来就是“爱他,但又改变他”。于是张仪决定加入西漂一族,去咸阳闯天下。

妻子虽然不理解张仪的思想,但她完全支持张仪的决定,因为她相信张仪将会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两人收拾了一下行李,便踏上了向西的征程,临走前张仪对着楚国的山河大吼一声:“楚国,我还会回来的”。这句话在楚国的山水之间回荡,张仪头也不回。

路经东周地盘,有个叫昭文君的富户发现张仪不同凡响,便资助了他一笔费用。在剧烈竞争的年代,要想在历史上留下大名,光靠金钱是不行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行的。没有钱,在咸阳最起码的吃穿住行如何保证?社交活动费用从何而来?这笔钱正好解决了这些问题,张仪千恩万谢之后,继续向西而行。

到此为止总共三个最主要的纵横家总算亮相了。下面将讲述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3、张仪vs公孙衍】

张仪见到秦惠王的那一年是公元前329年。张仪的到来对秦惠王而言不次于一场华美的风暴,在此之前秦国领导人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将舌头运用得如此完美。商鞅的冷酷严峻他们领教过,公孙衍的直截了当他们见识过,而象张仪这种流氓气质的天才还是第一次踏到秦国的土地。很快秦惠王就被张仪华丽的口才将心掏走,便拜他为客卿(外籍顾问)。

无论张仪说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在注重实效的秦国光说不练是不行的。命运女神马上就给了张仪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

这一年,楚威王逝世,他的儿子楚怀王继承王位。趁着楚国忙于内事的时候,魏国派兵攻打楚国的陉山(今河南漯河东)。两军战斗得非常激烈,看样子魏国无法将陉山一口吃下。作为一个国际活动家,这个事件引起来张仪的兴趣,不过他并不关心魏楚谁赢谁输,他只关心能不能为秦国谋点利益。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原来魏国虽然去年已经同意将西河割给秦国,但迟迟不予交付,魏惠王仍然心存幻想。张仪对秦惠王道:“我有个主意,可以让秦国轻松获得西河之地。”

秦惠王听惯了外来大臣说:请秦王给我一支军队,我将为秦国攻取某地。一听张仪这么说,来了兴趣,道:“什么主意?快快讲来。”

张仪道:“获取西河的秘密就在魏国的士兵身上。秦王不如将在皮氏抓获的那些魏国士兵和装备还给魏国,并在舆论上支持魏国的对外作战行动,这样魏国就会加倍努力地去攻打楚国。魏国获胜之时也是他疲惫之际,此时秦王再提及西河的交接问题,魏国不答应也得答应。”

秦惠王听完之后,连连称妙,授予张仪全权去办理这件事情。张仪并没有把以后将要实行的外交政策全盘告诉秦惠王,因为那个政策超出常人的理解能力之外,尤其是在还没有取得任何业绩的情况下,所以张仪在这里玩了个小小的花招。其实秦国即便不资助魏国,魏国照样会打得更疲惫,秦国照样可以轻松地获得西河。张仪这样做是为以后的连魏政策做准备。

果然,魏国攻下陉山之后,乖乖地向秦国献出了西河,到目前为止,魏国在黄河以西仅剩上郡一块土地,但很快这块土地也怕保不住。

公元前328年,张仪亲自出马,与公子华联手攻下了魏国的蒲阳(山西隰县),但随即张仪又主张将蒲阳还给魏国。这个主张多多少少引起了秦国决策层的不解,不过秦惠王已经领教了张仪如何给魏国一小点利益为秦国换取更大利益的本事,也就同意了。张仪又向秦惠王要了一个儿子准备送往魏国做人质。

张仪跑到魏国对魏惠王说:“我们秦王对魏国够意思吧。你也要对得起我们秦王哟。”魏惠王想想也对,干脆把眼看守不住的上郡送给秦国,落得个顺水人情。

张仪由于这项业绩,在秦国更加发红。为了表彰这个外籍人士的卓越贡献,秦惠王特地从山东地区引进相国一职罩在了张仪的头上,这样张仪就成了秦国的第一任相国。

张仪的脑力似乎是无穷的,忙于外事的同时,还时刻不忘敲打朝廷内部的竞争对手。张仪向世人展示了什么叫内战内行,外战也不外行。

风光一时的公孙衍因张仪的到来而光芒不再,相比他的强夺,秦惠王更喜欢张仪的巧取。公孙衍见自己慢慢被冷落,很伤自尊地离开了秦国回到魏国。

公孙衍没有理由不气愤,本来在秦国他曾经是聚光灯下的男主角,媒体的焦点人物。仅仅由于张仪的到来,他的事业急转直下,到最后只有坐冷板凳的份。自此以后公孙衍将张仪当作人生的死敌。公孙衍选择在魏国发展并不是对魏国的忠诚,而是由于借助魏国的力量他可以与张仪斗争,如果这个魏国不行,公孙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一个魏国。像魏国一样的国家在他眼中只是用来与张仪斗争的工具。

公孙衍对张仪的愤恨,不仅仅是对张仪个人,更是对张仪的事业。张仪采用连横,公孙衍偏偏放弃容易操作的连横,而选择较难操作的合纵。战国的这段时期因这两个人的斗争而变得精彩纷呈。

张仪赶跑了公孙衍之后,为了进一步巩固与魏国的关系,于公元前327年,把焦、曲沃及皮氏还给了魏国(其实这些地方本来就是魏国的)。张仪暗示魏惠王:“我们秦王如此大方,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魏惠王心领神会。张仪跑回秦国后开始策划他的造王活动。秦惠王为张仪创立了相国一职,张仪便要回馈秦惠王一个王的称号。此前的秦惠王并不是王,后来称王之后写历史的人为了称呼起来方便,统一称他为秦惠王,不然“秦君”、“秦惠王”叫起来比较乱套。

公元前326年,秦惠王为了庆祝近些年来取得的伟大成就,举办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庆祝活动,称为“腊祭”。在聚会中,秦惠王首先代表秦国人民和政府向保佑秦国粮食丰产的神灵献上了丰盛的祭品,并发表了重要的讲话。之后,群众性的狂欢将聚会推向高潮,来自秦国各地的文艺表演队纷纷登台亮相,老百姓载歌载舞,歌颂秦国的伟大,领袖的英明。此次大会获得了秦国媒体的高度评价,一致认为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与民同乐的大会,凝聚人心的大会,鼓舞士气的大会,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会。秦惠王看了媒体的报道,说了一句话:“真他妈一群饭桶,什么都说了,就是不说老子想称王”。

看来秦惠王还得加把力气继续搞点活动。他又来到黄河的龙门渡口(就是现在的山西省河津市)。这个龙门可不得了,不但是名胜古迹,还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据说龙门为大禹所凿,在龙门之前的黄河,狭窄逼仄,狂放彪悍,一过龙门就畅快淋漓,大气恢弘,而且两岸峭壁对峙,真的像两扇门一样。由于这个缘故引来了许多喜欢极限运动的鲤鱼,据当地人讲如果鲤鱼越过龙门就会化为大龙。

秦惠王在这里搞集会是有象征意义的,是在向世人宣告,秦国已经破茧成蝶,将要进入新时代。那天的集会引来了许多鲤鱼的热情捧场,纷纷向人们展示它们最拿手的拔杆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搞得场面很是壮观。(据说前些年大学生值钱的时候,许多农家子弟为了考上大学纷纷来这里游泳过龙门,说是游过龙门就可以化身为龙成为天之骄子,结果淹死了不少。)

秦惠王不顾身体疲劳,又驱船来到黄河上游,也就是西河郡和上郡所在的地方。在那里又和当地的少数民族部落首领举行了一次聚会。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秦惠王发下请帖邀请各部首领明年一定届时参加他的称王仪式。这场聚会在欢呼声中结束。秦国的媒体这次总算开始铺天盖地地为秦惠王称王造势。

公元前325年,秦惠王的称王大会如期举行。提前获得暗示的魏惠王不但来了,而且带来了一个伙伴——称王不久的韩宣王,周围的少数民族首领也都来了,秦惠王很有面子。大会总共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秦惠王称王。第二部分,秦惠王对魏惠王和韩宣王表示认可。第三部分,三王同乘一车检阅仪仗队。第四部分,切磋酒文化。关于第三部分,有个细节不得不提,三王同乘一车时,韩宣王和魏惠王负责开车,秦惠王负责向仪仗队问候:“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此次称王具有双重意义,不但让秦惠王脸面有光,而且还巩固了秦国对韩国,魏国的连横关系。

张仪忙完外战又开始忙内战。同行相忌,同在秦国发展的职业说客陈轸引起了张仪的不满。有一次陈轸代表秦国刚出使楚国回来,张仪抓紧机会跑到秦惠王面前道:“请大王留心陈轸那个家伙,他经常把秦国的国家机密泄漏给楚国,看来是想给楚王打工去。我不能和这样的家伙共事,如果他还要去楚国的话,请大王杀了他。”

秦惠王也不傻,虽然尽量给张仪展示口才的机会,但是非常有主心骨,端起大事来一点都不糊涂,对张仪口才的极限和偏差能灵敏地察觉到。

秦惠王找来陈轸问道:“先生要去哪只管和我说,我将给你配备专车。”

陈轸道:“臣哪都不去,要去就去楚国。”

秦惠王道:“张仪说你要去楚国,我也认为你要去楚国,难道除了楚国,先生就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陈轸道:“臣出去办事,只能去楚国,这是大王的意思,也是相国的意思。我秉承您二位的意思出使楚国,不是正好和楚国划清界线了么?比方说,楚国有个阔佬,有原配夫人,后来又讨了个小老婆。阔佬年纪大了,性功能下降的厉害。有个花花公子就想勾引他的大老婆,结果被骂得狗血喷头,后来又勾引他的小老婆,没多久就得手了。后来阔佬死了,有人就问花花公子‘假如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哪个当你的老婆?’花花公子道:‘当然是大老婆了’。那人接着问:‘你勾引人家的时候,大老婆骂了你,小老婆却给你带来了快乐,你为什么却娶大老婆而不要小老婆呢?’花花公子道:‘男人的心思你还不知道么?谁都希望别人的老婆是荡妇,自己的老婆贞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