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邯郸之围(1 / 2)

战国那些事儿 老铁手 12046 字 2024-02-18

【1、将相不和】

长平之战后,秦国建立起绝对的优势,从此山东再也没有能抗拒秦国的单一国家。长平之战后,赵国陷入休克状态,秦国虽然也遭受重创,但还有持续作战的能力。白起被替换下场,准备做新一轮的攻击,替代白起上场的是司马梗与王龁。公元前二五九年的正月初十,这两位少壮派军官就率领秦军问候赵国的边界。司马梗北上夺取了赵国的太原郡,然后南下将赵国的上党地区全部占领。王龁先攻取了皮牢(今山西翼城东北),而后继续向东夺取了武安,武安在上党与邯郸的中间,是通向邯郸的重要关卡。清除两翼之后,邯郸就完全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下。小的们做完准备工作后,老将白起准备出马。

邯郸城在战栗。秦军来的太急,赵国遭受重创之后,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人马,粮草,军用物资严重缺乏,比物质更缺乏的是士气,整个赵国还沉浸在大败的阴影之中。就算化悲痛为力量是种可能,但消化悲痛,聚积力量却需要时间。时间,白起不会给。赵国见正面抵抗已无可能,只好尝试从秦国内部着手瓦解秦军的攻势。

于是就有说客来到秦国对范雎道:“是谁阵前杀死马服君赵奢的儿子?”

范雎道:“白起。”

“是谁将要夺取邯郸?”说客继续问道。

“白起。”范雎道。

说客道:“如果赵国灭亡,白起就会位列三公。白起几乎开拓了秦国一半的疆土,占领敌国城池70座以上,南下平定了楚国的鄢、郢、汉中,北上又全歼了赵国的军队,古代最著名的将领也不过如此。眼下,赵国就要灭亡,秦国将称雄与天下,不用说白起必然会列为三公。难道相国甘愿屈尊白起之下。”说道这里说客察言观色,见范雎心有容色微动,又继续道:“即便相国不服,恐怕形势将不会以相国的意志为转移。上党之战之所以爆发,是由于韩国人民不愿意投身秦国。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如果赵国垮了,北部将被并入燕国,东部将会并入齐国,南部将会并入韩魏。相国想扩大山东的封地而不可得,谁让秦国不受老百姓欢迎呢?这样算起来,还不如割取赵国几座城池与之媾和,以免再次为人作嫁。”

范雎听后沉吟片刻。同是纵横家,范雎对说客的套路了如指掌。秦国灭赵后,如果说能否得到实惠还有待考察的话,那么白起会凭此功劳跃居范雎之上却是板上钉钉,正是这一点牵动了范雎的神经。这时,赵孝成王由于担心邯郸被围,大老远地从邯郸来到咸阳,通过大臣赵郝向秦王表达了破财免灾的意思,即:赵方向秦方割让六县,秦方将攻赵的大军撤回。于是范雎跑到秦昭王那里道:“秦军连续作战许多年,人困马乏,再精锐的部队也需要修整,咱们不如先答应了赵国的求和。待士气恢复之后再启战事。”秦昭王依然对范雎信任有加,准许执行。白起正准备率领军队扑向邯郸大开杀界,突然接回国修整的命令,顿时气恼,私下一打听是范雎向秦王进了言,于是对范雎很有意见。两人原先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却力图搞垮对方。

赵王回国后,准备向秦国移交土地。看着为数不多的土地又要被割去一片,赵孝成王很有点舍不得。正在给与不给之间犹豫时,虞卿进言道:“大王以为秦国之所以停下进攻赵国的步伐是由于太累了,需要歇歇了,还是给赵国面子?”赵孝成王道:“秦国前翻功赵,不遗余力,看样子已经没有能力发动大型攻击。”

虞卿道:“既然秦国已经无力攻击,疲惫而去,大王又为何必白白送上土地,这不是明摆着帮助秦国攻击赵国么?如果明年秦国再行攻击,大王就没救了。因此割地一事是:不给白不给,给了也白给。”

赵孝成王一向没有主见,将虞卿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赵郝。赵郝道:“虞卿怎么就知道秦国没有力量做深度攻击?就算知道秦国没有能力继续攻击,也应该趁此机会讨好秦国。此弹丸之地不送,来年秦军再要来了,大王想要割地求和也变成不可能。因此割地要趁早,迟了准糟糕。”

赵孝成王再次发挥传声筒的作用将赵郝的话告诉虞卿。虞卿道:“赵郝说:‘如果现在不抓紧了讨好秦国,来年想讨好也没有机会’。可是即便现在求和,赵郝也无法保证来年秦国不会攻赵。既然如此,割六城给秦国有什么好处。明年秦军来了,赵国还得继续割城,这简直就是慢性自杀,还不如干脆不求和。换一种思维来考虑,秦军虽然善于攻取,但此时终究无法攻取六城;赵国虽然防守力乏,也不至于失去六城。秦军疲倦而归。我们可以把这六座城池送给韩魏等盟友,号召他们一起攻秦,如此,赵国送出去的六座城池便可以从秦国那里获得补。这个办法总比眼看着失去土地,养肥秦国要好很多。赵郝又说‘秦国之所以撇开韩魏而冲赵国来,一定是因为赵国事秦的态度与力度不如韩魏。’那么今年大王拿六座城送给秦国,来年秦国再来攻赵,大王还要不要再继续送六座城给秦国,如果不送,则前功尽弃,如果送,可赵国剩下的城池已然不多。强者善于攻取,弱者却无力防守。选择强者还是弱者,唯大王是裁。”

赵孝成王再次陷入犹豫,这时大臣楼缓正好完成出使秦国的任务回来复命。赵孝成王再次承担起传声筒的职责,将虞卿、赵郝两人的谈话详详细细地讲给楼缓听。楼缓停后眉头一皱,辞让道:“为臣对此事爱莫能助,请大王谅解。”赵王道:“有何隐衷,但说无妨,寡人不会怪罪。”楼缓道:“人言可畏。为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我说不给秦国城池,与理不合。如果我说给秦国城池,又担心别人说我中了秦国的糖衣炮弹,所以刚才不敢回答的问题。要我说,大王还是把城池割给秦国。”赵孝成王见赞成方与反对方是2比1,也开始赞同割地。

虞卿听说后,晋见赵王道:“楼缓,赵郝所言尽矫饰之辞,大王千万不能听信。”楼缓听说后,也来见赵王。赵王将传声筒进行到底,又将虞卿的话告诉了楼缓。楼缓道:“虞卿虽然聪明,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两国交兵,其余国家却很高兴,这是为什么呢?这是由于我们为其他弱国吸引住了秦国的火力。现如今,赵国被秦国重创,其余国家争相向秦国道贺。因此我们还不如赶快割地请和,服软认输,要让其余国家搞不清楚秦国下一个将打谁。否则,其余国家就会帮着强秦欺负弱赵,进而分之,赵国灭亡了,还谈什么图谋秦国。这就好比秦国是一头老虎在追逐六只山羊,我们不需要把老虎打到,只要比其余的山羊跑得快就行。这对赵国这样的弱者是比较现实的生存之道。所以我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起二。希望大王赶快下定决心,不要再犹豫了。”

虞卿听说后,又来到赵王那里,道:“危险啊,楼缓!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秦国间谍,他所玩弄的诡计,脑袋不转3个弯想不明白。如果赵国按照他的作法做,其余国家是搞不清楚秦国下一步将会打哪个国家。但是,秦国非常清楚下一步还是应该攻打赵国。赵国这么一服软,相当于配合着秦国玩了一把障眼法,到头来受欺负的还是自己。再说六国之间投降势力也不总占主导,抵抗力量也占很大比重。也曾有过六国相互救援,共赴秦难的温馨时刻。赵国示弱于天下,将使所有抗秦者寒心,必将失去他们的援助。况且我所说的不给,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拒绝。大王别给秦国城池,但可以另送六座城池给齐国,与齐国合谋伐秦。赵国便可实现东失西补。而且赵国对秦作出抵抗的姿态有助于提高天下抗秦人士的信心,从而获得他们的援助。秦国见势不妙,说不定会反过来向赵国求和,韩魏也会讨好赵国。如此,一举可得到三国的拥护。”

赵孝成往听后大悦,派虞卿出使齐国商讨攻秦事宜。秦国获悉风声,连忙派使者去赵国进行和平谈判,城也不要了。楼缓见状,夹着尾巴逃出赵国,而此时虞卿还在回家的路上。

【2、兵临城下】

事实证明,虞卿对局势的判断是正确的。秦军果然是阶段性退却,攻赵依旧不改,六座城池却是如虞卿所言,不给白不给,给了也白给。秦军在修整半年之后,金秋十月,又浩浩荡荡向邯郸进发,注定又是一场大战。

秦军的将领本来应该是白起。有资格、有能力攻打邯郸的秦军将领是且只是白起。但是白起自从被范雎算计之后,憋了一肚子的气,一方面是对范雎本人的愤恨,另一方面是对自己专业无奈。后来急火攻心,竟然生出病来。在白起看来,夺取邯郸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如果是年初,白起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进军邯郸的机会。可是现在,白起无论如何也不愿去打明知不可能取胜的仗,因此便称病。秦王只好改派王陵领军攻打邯郸。

在这半年,秦军到了有效的修整,物资、士气、兵源都远强过从前。但赵国的变化更令人刮目。曾经的赵国笼罩在哀恸的阴霾之下,国内几乎所有的成年男子都陨命沙场,家家都有丧事。死去的亲人尸体无法取回,受伤的战士也得不到有效的医疗;白色,哀声,泪眼是这个时期的主要标志。几乎所有人内心都在画同一个问号: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但就在这个时候,秦军给了赵国半年的喘息时间。懵懵懂懂的赵孝成王遭受打击之后清醒了许多,开始振作起来。在他的带领下,文武百官深入到百姓中间吊死扶丧,鼓舞士气。赵国百姓深受感动,很快救从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生产救亡运动中去,连妇女儿童也不例外。农夫抢耕抢收,粮食产量大增;手工艺者加班加点,有力的保障了军用物资的需要;更年轻的男子,或者说儿童被征召入伍,接受强化军事训练;赵国处处呈现出一片升腾的气象。

赵国将秦军当作假想敌,制定各种防御方案,认真组织实施。赵孝成往亲临一线考察工作,经常与工作人员一起加班到很晚。为了获得邻国帮助,赵国拿出为数的财物结好邻国,无数王公贵族的妻妾,女儿被送到邻国决策人物手中,当她们在魔爪下辗转反侧的时候,是否会想到是在为国献身?

半年时间在无聊者眼里是漫长的,但相信对所有赵国人而言,这半年太迅速了。当王陵抵达郸城下的时候,碰到的是失去了五十万精兵,但却空前精诚团结的赵国。

公元前二五八年,春寒料峭,战斗在邯郸外围打响,一开始秦军仗着人数优势,取得小胜。秦昭王获得捷报后信心高涨,但接下了秦军遭遇到了赵军的顽强抵抗,在野战中,秦国有五名将官被杀,士卒伤亡惨重。秦昭王只好派范雎催促白起出战。

由此也可以看出,秦昭王并不知道自己手下第一流的文臣与第一流的武将在暗地里闹别扭。范雎本来就与白起不睦,责备道:“相当初,楚国地方五千里,执戟之士过百万。将军提数万之众南下攻楚,拔其国都,焚其祖庙,楚人震恐,远远躲在东面,不敢向西。后来,韩、魏联合兴兵攻秦,将军率领一支人数不足对方一半的军队与之在伊阙大战,结果连破两国军队,直杀得人头滚滚,尸积如山,流血飘橹,斩首多达二十四万。韩魏两国至今仍俯首称臣。这些都是将军的功劳,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现在赵国士兵十分之七八死在长平,国家虚弱,因此咱们大王调集了数倍于敌军人数的军队大举进攻邯郸,如果将军做统帅,邯郸必入秦国。将军以寡敌众,尚能无往而不利,更何况现在占有优势。”

白起道:“不要忘了军事永远是政治的延伸。相当初楚王依仗家大业大,并不关心政权建设,众大臣又拉帮结派,互相妒忌,竞相以各种卑劣的手段排挤他人,取悦国君,导致良臣被驱,百姓离心,城池得不到有效的修缮,军用物资储备不足。所以我才能够率军深入。大量占据城池,破坏水路交通,以防止人民四散奔逃,又从田野中夺取军粮,以满足军队的需要。当时秦军士兵,以军营为家,以军官为父母,上下齐心,互相信任,众志成城,信心十足,即便战死前线也不后退半步。而楚国人虽然本土作战,却人人恋家,不思进取,毫无斗志,所以秦军才能大获全胜。伊阙之战时,韩、魏相互推脱,都不想顶在前面。在他们逡巡畏进的时候,我布设疑兵稳住韩军,然后集中兵力,以迅雷之势攻向魏军。魏军溃败之后,韩军无力抵挡,秦军承胜追击,才建立大功。我只是对地形与敌军的心理把握地比较到位,谈不上什么如有神助。不久前,秦军在长平打破赵军,当时由于担心国力透支而没有斩草除根,使得赵国有时间恢复生产,招兵买马,修守战之具。现在的赵国上下一心,精诚团结。连平原君这些封君都让妻妾们到军中服务,能当护士的当护士,会做裁缝的做裁缝。赵王现在做的就像数百年前勾践在会稽做的一样。如果秦军去攻,赵国必然会坚清壁野,坚守城池不肯出战。如果围攻邯郸,一定无法攻克;如果攻打其他城池,也不一定能够拿下,即便拿下,也得不到给养。秦军长期钝兵于城下,徒劳而无所获,其他国家便会派军救赵。内外夹攻之下,秦军形势并不乐观。纵观全局,我看不出秦军获胜的希望,又加之自己身体不适,实在无法为国出力。”

白起的这堂军事理论课讲完之后,范雎既嫉妒又服气。不过当下的事情与业务能力无关,范雎要做的是扳倒白起。范雎将白起的话转告给秦昭王,秦昭王听后,并不买帐,反倒认为白起是以专业为借口推脱任务,道:“我就不信,没有白起,咱们就灭不了赵国。”于是征发增多军队,改派王龁为主将,攻打邯郸。

秦军再次向邯郸发起疯狂的攻击,但八、九个月下来,仍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反倒损失了大量士卒。赵军却越战越勇,越战越有心得,不但成功地挡住了秦军的正面攻击,还能抽空派出小型机动部队骚扰秦军的薄弱环节,每次外出都能有所斩获。白起听说后,不无得意地道:“怎么样?不听我的话,吃亏了吧。”秦昭王听说后,带着受伤的自尊心,亲自跑到白起府上,以生硬地口气对白起道:“将军虽然有病在身,也麻烦你为寡人领一回兵,如果不能骑马,躺在担架上指挥也行。如果取得胜利,寡人将大大的奖励将军,如果将军不去,那么将军只能得到寡人的怨恨。”

白起起身,跪倒在地道:“为臣明白,如果出马,即使没有取胜,也不会受到惩罚;拒绝出马,即便没有触犯法律也难免要受到诛杀。虽然如此,希望大王能考虑愚臣的建议,不要与赵国斗一时之气将军队撤回,以观诸侯之变。安抚怯懦之国,攻打骄横之国,剿灭无道之国,如此天下可定,没有必要死盯着赵国打。如果大王不采纳愚臣不甚高明的建议,非要图个灭赵国而后快,从而治臣之罪,必将不利于秦国的天下大业。我听说,英名的君主热爱他的国家,忠诚的大臣重视他的名声。摧毁的国家无法还原,死去的战士不可再生。臣即便被诛杀,也不愿做有辱军威的将军。请大王详察。”

秦昭王沉默良久,说不出话来,此时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经陷入攻打赵国的牛角尖里,白起的话虽然对他有所触动,但还是无法将他从中拔出。从私论,白起不给秦昭王办事,还屡次打击他的自尊心,搞得秦昭王很是郁闷。沉默了好大一会,秦昭王转身而去,没带走半点云彩。

秦军连翻受挫,统帅级人才的不足马上显现出来。白起称病不起,王陵、王龁又屡次败仗。秦昭王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人选,要说这也和范雎不无关系。当初穰候虽然专权,却还为秦国发掘出一颗大将星。范雎对国家虽然有远交近攻的伟大设计,但在举荐人才方面却毫无建树,这大概是由于他心胸狭窄,容不下别人有关。秦昭王正在苦恼之际,范雎推荐郑安平为将。在范雎落魄的时候,郑安平因有恩于他,两人私交很好。秦昭王也顾不了考察太多,急病乱投医,郑安平走马上任,率领军队赶往前线,与王龁一道攻打邯郸。

邯郸,are you nut?

【3、救兵到来】

王龁与郑安平的组合也无法改变形势,战争仍然在僵局中挣扎,秦军无法攻入邯郸,赵军也无法击退秦军。两支军队只能在城里城外死死地耗着。谁都想在自己被拖垮之前拖垮对方。此时的战争毫无技巧与艺术可言,出生入死已成老生常谈,隔一段时间两军就会发生战斗,但也都知道是不会取得实质性进展。时间在缓慢的流逝,进入了公元前257年,已经是邯郸之战的第三个年头。赵军依然凭借坚城防守,只是条件比以前更艰苦些。秦军也依然在运用各种手段攻城,只是打得不像以前那样有信心。不过尽管如此,形势还是一天天朝着有利于秦军的方向发展,因为邯郸城里的储备粮眼看就要告罄了。城里的军民早就在紧勒着裤腰带进行防守。每天都有人饿死,而且人数越来越多。为生存所逼迫,老百姓易子而食,焚骨而炊。赵国祖先赵襄子困守晋阳时的场景再次出现在邯郸。

被围期间,赵国也曾经派出过无数使者向周围国家求救,但是每次都如泥牛入海,周边国家总能够找到借口不派援军。到了紧急关头,赵孝成王派自己的弟弟平原君亲自去楚国求救。平原君与赵王关系亲密,手下又有一帮手眼通天的门客,因此在赵国位高权重。此次出门事关国家生死存亡,平原君不敢大意,准备从门客中选取20名精兵强将,一起赶往楚国。可以想见被选中的门客一定是某一方面的杰出人物,要么武艺高强,要么足智多谋,要么滔滔雄辩,要么会什么旁门左道。平原君本想凑满20人,可是选来选去,还差一个。最后,平原君本着宁缺勿滥的原则只好将就带着这19出发。这里的小小麻烦是:如果出现在外交场合,平原君不得不忍受一边9个随从,一边10个随从的尴尬。平原君正要带人离开时,突然有一个门客跑到他的面前道:“在下毛遂,毛遂的毛,毛遂的遂,愿随公子出使楚国求救兵。”平原君楞了片刻,道:“早就听说过。噢……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毛遂复答道:“毛遂。”平原君继续道:“是啊,一个真正的人才,应该像口袋中立着的锥子一样,尖端马上就会显露出来。先生在我们下呆了三年有余,别人没有称颂过的你的才干和品德,我也没有听说过,看来先生在这方面还有所欠缺。先生还是老实呆着家里吧!”毛遂道:“今天的毛遂就是口袋中的锥子!如果早就这样的机会,我毛遂早就脱颖而出了。”平原君听后,勉强收下毛遂,另外的十九名门客并不买账,用各种各样的嘲笑欢迎毛遂加入出使的队伍,言外之意,以后这样的嘲笑将会更多。毛遂并不理会。

平原君一行二十一人在军队的保护下突围出城,一路上跋山涉水,翻山越岭,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来到楚国的新都“陈”(今河南省淮阳县)。第二天一大早,平原君就找楚王商谈请救兵事宜。这并不是一次顺利的谈判,楚国君臣早已经被秦军打破了胆,根本不敢招惹秦军。因此,任是平原君磨破嘴皮子,说干唾沫星子也还是无法打动楚王。

晨时,平原君道:“赵楚友谊源远流长,近日我国有难,请大王无论如何伸出援助之手,胜将感激不尽。”

……

巳时,平原君道:“邯郸亡在旦夕,惟有大王能救。请大王开恩,发兵救赵。大王,发兵吧,不然赵国就完了。”

……

午时,谈判依然没有进展,无论平原君如何恳求,楚王始终含糊其辞,对出兵之事不置可否,只是劝平原君再坚持一下。

门客们鸦雀无声,只是做平原君忠实的听众,其实也不是他们不想帮忙,他们都知道,即便自己出马也说不过个好歹。但有一个人不这么想,此人便是毛遂。一直以来,毛遂静静地听着,默默地忍耐着,殷殷地期盼着,然而事情没有办成。当正午的阳光照在毛遂的脸上,突然一股冲动袭来,不是来自心脏,而是来自大脑,赵国前一代著名外交家蔺相如在这一刻灵魂附体。伟大的赵国非著名外交家毛遂手握剑柄,拾阶而上,来到平原君与楚王议事的大厅。谈话被不速之客打断。毛遂对平原君道:“联合抗秦的必要,两句话就应该谈妥。为何日出开始谈判,中午还没有结果?”楚王被冒犯,大为光火,怒斥毛遂道:“还不退下,我与你们公子谈话,哪有你插话的份!”毛遂并不屈服,手握剑柄,迈步向前,走到楚王近身,道:“大王之所以敢斥责毛遂,是凭借楚国人多势众,但十步之内,大王的部众只能像我刚才一样做热心的观众。此刻,大王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家公子在前,有什么好斥责的?(言外之意,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但毛遂知道,此时此刻,楚王不是秦王,此地也不是渑池。赵国不是要顶住楚国的要挟,而是要求得楚国的帮助。自卫与求助不一样,自卫只要自己光鲜就行,不用管对方多么难堪,求助则必须使对方心甘情愿地出手帮忙。被迫的帮忙是不可想象的。

毛遂的出场秀可以照搬蔺相如,但接下来的说辞,毛遂必须自己发挥。他必须打动楚王,改变楚王的想法,使楚王由被动变为主动。

毛遂从两国共同的利益着手,继续道:“一个君王想要有作为不在于他所统治的地方大小和人民多寡,商汤凭借七十里土地就能称王于天下,周文王依靠数百里土地就能使诸侯臣服。现在楚国方圆五千里,执戟之士百万,足以称霸宇内。然而,白起这个臭小子,率领不过数万的部队兴师伐楚,一战便攻克了首都鄢、郢;再战焚烧了夷陵,三战凌辱了大王的先人,此等大辱应当被牢记百年,连我们赵国都为楚国感到羞耻。可是大王却不以为意。联合攻秦,与其说是为了赵国,不如说是为了楚国。我们公子在此,你怎么能斥责我呢?”楚王被毛遂的一席话说得激灵灵打个冷颤。中国人家族观念极浓,家族的荣誉比生命还重要,最恶毒的骂人是骂八辈祖宗,孔子在《春秋》就非常推崇血亲复仇。

毛遂一旦祭出楚国祖先所蒙受的羞耻,楚王便再也无法推迟,否则就会背上数典忘祖的骂名。楚王只好道:“对啊,对啊,诚如先生所言,本王愿举国相从,发兵救赵。”毛遂再问:“联合的事定下了没有。”楚王道:“定下了。”

请大家记住,在这里毛遂一提到楚王的祖先,楚王马上改变了态度。同样的事情在后面还将要出现一次。

尔后,毛遂命楚王手下取来鸡血,狗血,马血等歃血仪式所用物品。在毛遂的主持下,楚王,平原君,三人歃血为盟,意味着赵楚军事联盟正式生效。

结盟仪式完毕之后,毛遂不忘出来显摆一把,只见他左手托着血盘,右手对着依旧站在厅外的十九名门客划了一个圈,强压心中的得意,道:“你们这群平庸的角色,跟着别人沾光而已。”

平原君圆满地完成了任务,率领门客踏上归途。到赵之后,平原君当众表示从此不再对品评门客。毛遂被拜为上客。

然而,对付秦国,仅赵楚两家还是不够的。在楚军赶来的路上,平原君又向魏国发出了求救信。赵国同时也向魏国求救。类似赵孝成王与平原君这样的政治搭档在魏国也同样存在,魏安釐王与信陵君可以算得上的是赵孝成王与平原君的镜像。

他们的情况可以这样描述:大哥是国君,主管国家政权,对他来说家既是国,国既是家;“君子党”小弟专职养士,家不完全是国,国也不完全是家。国君大哥与“君子党”小弟之间维持着一共相互依存,又相互提防的微妙关系。国君大哥不喜欢“君子党”小弟混淆他的统治秩序,但在紧急关头又不得不依赖“君子党”小弟手下的那帮手眼通天的门客。“君子党”小弟很想染指国家政权,但又受到国君的限制,由于各国外战不断,国家生存压力巨大,他们很像冬天里取暖的豪猪一样。战国期间,国君与“君子党”之间的关系大抵如是。

赵孝成王、平原君与魏安釐王、信陵君不仅是镜像关系,也有裙带关系。信陵君的一个亲姐姐嫁给了平原君,这么说来平原君是魏安釐王的姐夫或者妹夫。赵国出现危机的时候,这层裙带关系开始起作用。收到赵国的求救信之后,魏国派出最著名的将军晋鄙率领十万部队救赵。秦国闻之此信,非常紧张,此时几乎所有部队都在邯郸城下苦战,已然无法分身对付魏国,但狡猾的秦国非常善于利用一直以来的强者地位,恐吓魏安釐王道:“赵国已经是秦国的囊中之物,所有的救援都是解不了近渴的远水,不但帮不了赵国,还会引来秦国的毁灭性打击。”

秦国一恐吓,赵国的友邦不禁犹豫了,魏安釐王连忙派人告诉路上的晋鄙,要慢慢走,慢慢看,快到赵国边境的时候就留驻待命。表面上魏国答复赵国说是援军已经发出,马上就会到达前线,实则魏军在驻地消极观望,裹足不前。赵国的使者像走马灯向魏国求援,但魏安釐王始终不为所动,以各种借口搪塞。后来平原君只好向信陵君求救,希望通过信陵君能改变魏王的想法。比起圆滑现实的魏安釐王,讲求侠义精神的信陵君更容易打动,于是平原君便从这方面入手,派使者责备信陵君道:“当初,我之所以主动与你结为亲戚,是崇仰你的人格魅力,因为你总是能将人从危机之中拯救出来。现在,赵国邯郸马上就要被秦军攻破,然而魏军却迟迟不至。就算公子不在乎我赵胜,也得考虑一下你姐姐的安危吧。”

使者的一番话深深地打动了信陵君。“君子党”不同于常人,由于他们的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是对一种抽象的精神的推崇,所以人格就是他们的名誉,名誉就是他们的事业,一旦他们的名誉遭到玷污,他们的事业就会招致失败,他们的人格便会贬值。所以别看“君子党”们神通广大,无孔不入,但对待名誉却不敢有丝毫马虎。论及名誉问题,信陵君无可推卸,纵然失去生命,也不能无视名誉受辱。

为此问题,信陵君数次亲自劝说魏安釐王,无奈魏安釐王已经被恐惧迷住心窍,任是信陵君说破嘴皮,魏安釐王也不为之所动。后来,信陵君又从门客群中选拔口才出众之士组成游说团不间断地对魏安釐王进行劝说,还是没能成功,反倒引起魏安釐王的习惯性逆反心理。

信陵君一看游说失效,一咬牙,便动了以卵击手,飞蛾扑火的心思,于是将门客组成一支小分队,左着一百来辆寒酸的小车,准备投入到秦军的洪流当中以成全舍身取义的伟大理想。

信陵君决心挺大,精神也很崇高,但是有人笑了,小样,起啥作用呢?这个人是谁呢?请听下回分解。

【4、窃符救赵】

话得从很多年前说起了,那时候魏公子信陵君已经声名远扬。信陵君出名的手段主要靠显示仁爱和坚持礼让。贵为一国公子能够这样做,自然能得到草根豪杰的热烈拥护,因此没有多长时间,信陵君的门下就聚集了三千多门客。信陵君与当年的孟尝君相同的是养士,不同的是信陵君更注重队伍素质建设和团队文化建设,不像孟尝君那样泛交不择,导致门客中什么下三烂人物都有。信陵君的门客群不但能力出众,而且行为正派,多有侠士之风,因此很有国际影响力。信陵君及其门客成为魏国除官方之外的一支重要力量。由于这个原因,周边国家对魏国都得高看一眼。但也正因为如此,魏安釐王对实力雄厚的信陵君深有防备,不敢让信陵君插手国家事务。

圈里人都知道,人力资源对养士事业最重要,因此信陵君亲自主抓这项工作,有事没事就四处打听哪里有人才,然后再想尽办法招致麾下。有许多人才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加入到信陵君的阵营中去的。这不,信陵君又听说大梁城有个七十岁多的隐士很出名(呵呵!),他叫侯嬴,成份属于城市无产阶级,家庭贫困,没有劳保,70多岁了还得外出工作,工作内容是黎明将大梁城的夷门打开,天黑再把城门关上。不难想象,这份工作有很多空闲时间,而且每天都会接触很多人。侯嬴充分利用有利条件,四处播撒友谊,很快就在下层劳动人们中间形成一个社交圈子,有杀猪的,有磨豆腐的,有编草鞋的,还有卖狗皮膏药的,等等。这帮人相互抬举,都颇有几分名气。

信陵君决定会会这个侯嬴。这一天风和日丽,气候适宜,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涌动。这样的天气是深谙广告宣传的信陵君有意挑选的。信陵君骑着高头大马,后面的马车上拉着丰厚的礼物,一行人等在数万眼球的注视中穿过繁华的大街,来到侯嬴那里。信陵君表明来意。侯嬴不为所动,道:“臣修身养性几十年,从来不觉得看门收入微薄,也根本没想过接受公子的礼物。”信陵君碰了个软钉子,但丝毫没有气馁,反倒显得神闲气定,好像很有把握能将侯嬴请来似的。信陵君命令府中大排筵宴,然后邀请重要宾客,和社会名流出席。在酒已满上,菜已上齐,众人还没有开吃之前,信陵君亲自驾着马车去请侯嬴。信陵君赶车的样子需要说明一下。战国时期,在单排双座的马车上,左座是上位,一般由主人、长官享用;右侧是下位,马车夫的标准座位。赶车的时候,信陵君坐在了右边,特意空出了左边,用意很明显:我要去接一个比我还尊贵的人。

这次侯嬴总算给点面子,勉强上了车。不过一身行头却是“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颇有点影响市容。别看侯嬴穿着不好,架子却不小,根本没有跟信陵君客气,径直跨步上车,一屁股坐在了信陵君特意空出的左位,丝毫不理会周围半是吃惊,半是责备的目光。上车之后,侯嬴开口对出租车司机,oh,no,是信陵君道:“去市屠宰场,我要看个朋友。”信陵君道:“请您坐好,握住扶手。”马车启动,一会便到了屠宰场的一家店面前。

侯嬴下车,告诉信陵君:“在这等着”,然后与正在杀猪的硃亥屠户攀谈起来。两人是老朋友,非常熟络,谈话在热情友好的气氛中进行。

“老哥哥,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

“还不是馋你老弟的肉了?”

“这个好办,下水给哥哥留着,改天来我这,我请哥哥美美吃一壶酒。”

“看来咱俩还得配合一次,杀猪你是行家,做猪还得看我,上次给你做得熘三样怎么样?”

……

侯嬴说起话来很投入,信陵君被冷落在一旁。

……

“老弟,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秦赵常年交战,猪肉不停涨价,至少请哥哥吃酒的钱不成问题。”

“唉,对了老弟,趁机多囤积几头生猪吧,猪肉还要涨价。”

“是啊,不过少搞点行,弄多了,政府也不答应,该说我是不法商贩了。”

……

侯嬴边与硃亥聊谈边用余光打量信陵君,只见信陵君的脸上丝毫没有急躁的表情,依然在低眉顺目静静地等着。其实吧,信陵君有非常丰富的人事工作经验,对这种人的心理洞若观火,脸上故意表现出恭顺,心里在默默的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支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