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老弟啊,最近编草鞋的那小子来过没有?”
“你说他啊,最近他卖草鞋的时候碰个女的,一下子俩人就好上了,现在正在甜蜜蜜呢,哪有时间来我着!”
“臭小子,艳福不浅,谁让人家心灵手巧,能说会道呢。”
……
谈话进行了很久,侯嬴才想起好像有人在一旁等着他,才意由未尽地告辞。此时,信陵君府上的客人都在巴巴地等着东道主开饭,可是这个侯嬴好像没有玩够似的,东瞅瞅西看看,慢慢悠悠往府里赶。信陵君依然保持和颜悦色的面部表情,很专业的挥舞马鞭,驱赶马匹前进。“得……驾……驾。咧……咧,喔……喔。”
一路上,信陵君的随从人员私下不停的咒骂侯赢不识抬举,围观的群众也深有同感。等侯赢到了信陵君府上,众宾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不但黄花菜凉了,连烧木炭的火锅都凉了。信陵君并不急着开饭,领着侯赢向宾客一一介绍,每介绍一个人都不忘赞扬侯赢几句。宾客们非常震惊,无不在内心中感叹,见过不要脸的,还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酒席宴间,侯赢起身向信陵君敬酒一杯。酒入腹中,侯赢道:“今天公子虽然辛苦,但是并不吃亏。我只是个看大门的老头,而公子亲自屈驾迎接,车行与广众之中,公子本不需要做得这么过头,然而公子却故意要表现的很过头,我便因而配合公子的行动故意在闹市中与朋友长谈,让公子在人前久等。来往行人看到公子恭敬地伫立在摊位旁默默地等待,定然以为公子是道德高尚的君子,而我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人。”
信陵君见侯赢果然很“贤”,又和自己很有默契,便拜他为上宾。侯赢告诉信陵君自己的那个杀猪的朋友硃亥(我怀疑是这个名字司马迁的捏造,“硃”者杀也;“亥”者,猪也。)也是个不世出的高人。信陵君爱才心起,不过使尽一切手段都没有请来硃亥。信陵君很不明白。在他的人才概念中,隐士大多是为了仕而隐,通过隐藏自己而推销自己。这个硃亥是怎么回事呢?
书接前文。信陵君带领着他那一小撮可怜的敢死队员们踏上了去邯郸的道路。路过夷门的时候,信陵君想起了居于此地的侯赢,便与他见了一面,并把赵国的形势和自己的打算统统告诉了侯赢。信陵君本以为侯赢贤名在外,又吃自己的,喝自己的,现在自己正是用人之际,侯赢一定会申请加入敢死小分队。哪知道,侯赢双手一拱,说起了客套话,“公子好好干吧。我老了,不能随公子驱驰。”信陵君走出去几里,越想越不对劲,这可不是侯赢的作风啊?对随行人员道:“我待侯赢仁至义尽,礼数周全,天下无不知晓,今天我赶往死地,而他却没有一言半语相送,也太说不过话去。”于是拨转马头,再次找到侯赢。只见侯赢心闲气定,笑道:“我早就料定公子会再次回来。天下皆知,公子喜士。今天面临困境,公子却想不出解决办法,只能率领小分队奔赴前线,简直是用肉包子打狗,终究是无所作为。还要那么多门客干什么?以咱俩的默契,公子路过,我不相,公子必然会再次返回。”说道这里,侯赢将话头打住,眼望四周,似有不便之处。
信陵君深施一礼,随侯赢来到隐蔽之所。侯赢道:“公子有庞大的人脉资源,为什么放着不用。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在魏王的卧室之中,而如姬最得大王宠幸,能够随便出入其中,拿出兵符(注)不成问题。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三年来如一日时时刻刻想着为父报仇,大王调动国家机器也没有达到目的。如姬含着眼泪向公子求救。没想到公子依靠手下神通光大的门客,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如姬杀父仇人的脑袋。当公子将人头献给如姬时,如姬感激涕零,表示愿为公子作一切事情。如果公子去求如姬,她必然不会推脱。得到晋鄙的军队之后,公子再北上救赵,又是何等的威风!救赵,却秦,扬魏威名,堪与超过春秋五霸的功勋比拟。”
〖注:战国时期,君主对将领的任命与调换以兵符为凭证。兵符是一对能且只能配合在一起的木板,一半握在将军之后,另一半握在君主之手。对将领的任命或调换时需要将两块兵符并在一起合验。〗
果然,如姬没有让信陵君失望,到了晚上用女人特有的手段将魏王哄睡,盗得兵符,第二天就交到了信陵君手上。侯赢又对信陵君道:“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即便公子有了兵符,晋鄙也不见得能将兵权交出来,如果事情被他发现,公子性命休矣。我的那位杀猪的朋友硃亥可以与公子一同前往,此人力大无穷。如果晋鄙能够听从,最好不过;如果不行,那就只能将将他干掉。”侯赢说到这里,信陵君却失声痛哭。侯赢吃惊地问道:“公子为什么哭泣?莫非害怕?”信陵君道:“魏国每况愈下,而晋鄙却是当今魏国不可多得的将领,成名已久,曾使秦军数次在大梁城下不得其志,受损而退。如此国家栋梁将不明不白地死去,怎能不让人惋惜,怎么会是我害怕了呢?”信陵君虽然与江湖人士为伍,但思想境界要高于他的门客,他的心中除了江湖道义,还有国家利益。
于是信陵君一行来请硃亥。硃亥终于向信陵君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道:“我只是个市井屠夫,做得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营生,却数次劳请公子大架光临,降身相请。我之所以没有报答,是由于平时无事,无以为报。现在公子急需用人之际,我怎能不以身相随。”硃亥于是加入信陵君的队伍。离开大梁的时候,候赢告诉信陵君:“我已经是个糟老头了,到了军中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在大梁估摸着公子到了晋鄙军时,将朝着公子的方向自杀,以报答公子的知遇之恩!”
信陵君一行到了晋鄙驻扎的邺。晋鄙正在帐中办公,听得有人传报,说是大王派信陵君接管自己的军队。晋鄙不禁心中起疑,魏国军中无人能出我右,多年来我忠于国家,忠于魏王,从来没有参加派系斗争,就算魏王改变主意要攻打秦军,我也是不二人选,如果是撤军,那就更没有必要换将。晋鄙心中思量,口中说到有请。见面之后,双方核对了兵符,验证无误,晋鄙并没有马上办理交割手续,却道:“大王派公子接管军队,老臣表示欢迎,不过最近老臣正在军中推行一种新的士兵训练体系,现在正在攻坚阶段,还忘公子宽限几日则个。”
晋鄙说完,帐中的空气顿时凝固,信陵君一言不发,双眼紧盯着晋鄙那张久经战火考验、布满皱纹的老脸。这是怎样的一幅面孔啊!上面写完了赫赫战功和耿耿忠心,它的主人本应该在绕床儿孙们的悲泣声中不留遗憾地走向另一个世界,如果不能寿终正寝,哪怕醉卧沙场也行啊!可是,现在……
信陵君眼中流露出的惺惺相惜的神请,晋鄙还没有被男人这么注视过,很有点发蒙,莫非要和我搞断背山不成?大约过了三十秒,突然信陵君眼中闪过一种异样的眼神,冷酷的幽灵从中一闪而过,尔后,信陵君用袖子一掩双目转过身去。站在信陵君身后的凶神恶煞般的硃亥挺身而出,只见他右臂轻轻一抖,从袖子中滑出一柄铁锤。据史料记载和作者推算,此铁锤重量40多斤,锤头直径有17公分(注)。硃亥抡起锤柄向晋鄙头上砸去。晋鄙毫无防备,应声倒地。关于晋鄙的死,该与不该,值与不值,实在不好说什么,总之他死了。
这样,信陵君接管了兵权,虽然在最紧急关头不是兵符,而是硃亥的锤子起了作用,但兵符却不可或缺。如果没有兵符,信陵君将没有借口见晋鄙;如果没有兵符,即便杀了晋鄙之后,也无法统领晋鄙的军队。
信陵君召集军队,传下命令:“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生子,回去孝敬父母”。最后得到精兵八万人。很显然,信陵君准备玩命。同样是玩命此时与当初几千门客出大梁时不可同日而语,那时是为了死,此时却是为了生。
〖注:计算方法为:(1/6)×3.14×直径×直径×直径=40÷2÷7.8,求解此方程,便可得锤头的直径。〗
【5、防守反击】
在信陵君厉兵秣马的时候,远在的大梁的候赢面朝北方,端起宝剑,朝着脖子割了下去,为主人献出了生命。对比当初信陵君从社会地层以最高标准将候赢请入门下,真不知道谁付出的更少,谁得到的更多。
信陵君帅大军向邯郸赶奔之际,邯郸城内早已经揭不开锅了,而秦军依然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邯郸的局势岌岌可危,长期重压之下,城内的投降主义也有所抬头,平原君心急如焚,门客李同察言观色,对平原君道:“难道公子不担心赵国的局势么?”平原君道:“邯郸破了,咱们都得当秦军的俘虏,怎么能不担忧呢?”李同道:“邯郸军民,易子而食,以骨为薪,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而公子的后宫仍然人丁兴旺,衣食无忧。众将士人困马乏,连兵器都不足用,只能用削尖的木头代替,而公子的府上却依然大量使用金属容器。如果秦国攻灭赵国,这些东西势必不为公子所有,如果赵国能够保存下来,公子还用担心没有这些东西?公子应该将后宫佳丽编入军中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再将所有家产一律充公,此时将士正在穷苦之中,必定会大受鼓舞。”平原君按李同的建议执行,召集了三千敢死队员,向秦军发起了疯狂的进攻。围城的数万秦军被打得措手不及,一路后退三十里才稳住阵脚。
这时,景阳率领的楚军与信陵君率领的魏军也相继赶到,三家军队里应外合,将秦军杀得大败。王龁不服,整顿部队,与三家军队数次接战,结果次次败北,秦军损失很大。消息传到咸阳,白起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得意,不禁道:“怎么样?当初不听我的,现在吃亏了吧。”秦昭王在窝火的时候听到此言,勃然大怒,跑到白起府上对白起道:“你不是说我们不行么,那你来领兵怎么样?”白起道:“现在不但你们不行,我也不行,再说我现在病得厉害,实在无法领兵打仗。”
最后秦昭王向白起摊牌了,道:“你到底出战不出战?”白起依然拒绝,秦昭王拂袖而去。之后,范雎又象征性地请了一次白起,白起照样拒绝。因为在这之前,白起已经表态,我爱我王,但我更爱专业,宁可脑袋搬家,也不愿做辱军之将。
白起很快就为他的固执付出了代价,秦昭王一道命令下来,白起身上的所有官职和爵位都化为乌有。白起又成了一名大头兵。四十年前,白起就是从这个岗位,踩着敌人的脑袋一步一个脚印成长起来。从左庶长,到左更,再到大良造,后来又官拜国尉,封为武安君,一路走来白起一番风顺,但又让人心服口服,外带佩服。白起几乎实现了一个职业军人的所有梦想。在另外的领域乔丹的情形大概能与之相提并论,乔丹的职业生涯几乎囊括了nba中所有荣誉,nba总冠军,奥运会冠军,常规赛mvp,季后赛mvp,明星赛mvp,得分王,扣篮王,新人王,最佳防守队员。
秦昭王虽然能够夺去白起的所有官爵,让白起返回到平民老百姓的最初状态,但是有一件东西,秦昭王却无法剥夺——英名。白起的英名是他用一次次的胜仗,165万颗敌军首级打造而成,版权归且只归他所有,无能能够剥夺,就像无人能够施与一样。
秦昭王剥夺了白起的官爵还嫌不够,还要让他搬出首都,迁往遥远荒凉的阴密(今甘肃灵台县西)。此时白起卧病在床,常年的军事生活摧垮了他的身体,很难承受长途颠簸,行程被一再延误。
在以后的三个月,秦昭王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东方战场,秦军的前线形势依旧让不容乐观,在赵,魏,楚,三家军队的联合进攻下,秦军屡吃败仗,节节败退,前线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往咸阳,搞得秦昭王、范雎焦头烂额。一旦遇到危机,秦昭王本能地想起了白起,很久以来,想到白起就相当于想到答案,因为每次白起出马,都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但是自从邯郸之战开打以来,这个答案却拒绝提供帮助。秦昭王想起白起躺在病床上,嘲笑自己的眼神和口中说出的挖苦的话语,就会感到很受伤。闻之白起还停留在咸阳养病,秦昭王勒令白起迅速离开咸阳,不得以任何接口推托延迟。
白起只得拖着行将朽腐的身躯踏上北上之路。回头看看秦国的伟大首都,白起脸上写满了不服不忿。今日秦国的强大与白起的东征西讨分不开的,白起几乎将秦国的国土面积扩大了一倍。然而在秦国的首都,白起却连永久居住权都没有,风烛残年还要拖着有病之躯到苦寒之地。白起也曾是一名咆哮战场,叱诧风云的大将军,遭遇如此不公正的待遇,心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但职业军人白起不懂“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的人生哲学,而深通此道的范雎将会告诉白起后果是什么。
很快就有人将白起离城时的不满表现报告给了秦昭王。秦昭王召集范雎等大臣商议如何处置白起,范雎道:“一个内心不平衡的白起对秦国的利益不是一件好事。”群臣也纷纷附和。秦昭王打定了主意。于是一名使者快马加鞭去追赶白起车队。在离咸阳不远的高邮,使者追上了白起,转达了秦昭王的亲切问候,并送上了一件很有份量的礼物,——剑!多么熟悉的剑啊。中间厚,两边薄,可砍头,可跺脚。秦军就是挥舞着这种金属制品为白起打开上升之门,六国将士就是在它的作用力下身首异处,人头滚滚。那些死在战场的敌军士兵,白起倒没有什么不良感觉,因为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长平20万赵军俘虏的死却让白起难以释怀。不用人道主义精神谴责,仅从热爱专业的角度讲,这也算白起生命中的一大污点。杀害俘虏,荼毒人民不是一个真正军人的作为。二战期间,德国国防军秉承骑士道精神的光荣传统,很有一点fairplay的味道,虽然打了很多胜仗,但很少有杀害俘虏,荼毒人民的现象发生。至于那些骇人听闻的惨案多是党卫队的杰作。
白起不但杀害战俘,而且采用了卑劣的坑杀。自责和内疚让白起的良心无法安宁,渐渐心生死念。白起端起了使者呈上的剑,不是受秦昭王逼迫,而且发自内心地白起想要了断自己。
只见白起右臂一挥,剑刃滑过喉咙,一股鲜血喷洒大地,黑暗拥抱了他的双眼。一代战神从此谢幕。
将军走了,相国还会远么?
最后我们来简单回顾一下白起同志生前的主要业绩。
白起大事记:
秦昭王十三年(前294年),还是左庶长的白起,领兵攻打韩的新城。次年,出兵攻韩、魏,用避实击虚,各个击破的战法全歼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俘大将公孙喜、攻陷五座城池。因功晋升为国尉,又渡黄河攻取韩安邑以东到乾河的土地。十五年,再升大良造,领兵攻陷魏国,占据六十一城。十六年,白起与客卿司马错联合攻下垣城。二十一年,白起攻赵,占取光狼城(今山西高平县西)。二十八年,攻楚、拔鄢、邓等五座城池。次年攻陷楚国的都城郢(今湖北江陵西北),焚毁夷陵(今湖北宜昌),向东进兵至竟陵。白起受封为武安君,又攻取楚国,平定巫、黔中(今四川、贵州地区)二郡。三十四年,白起率军攻赵魏联军以救韩,大破联军于华阳,斩首十三万,又与赵将贾偃交战,溺毙赵卒二万人。四十三年,白起攻韩之陉城,攻陷五城,斩首五万(参见陉城之战)。四十四年,白起又攻打韩南阳太行道,断绝韩国的太行道。四十五年,攻韩的野王(今河南沁阳)。野王降秦,上党通往都城的道路被绝断。四十七年,白起诱使赵括出战,并利用地形和工事将其围困,赵军缺粮,突围时主帅被杀,其余全部投降,白起坑杀赵卒20多万。由于范雎的排挤,白起没有实现攻破邯郸,灭亡赵国的目的。之后,白起一直无视秦军在邯郸城下的屡屡受挫,称病不起。公元前258年,秦昭王失去耐心,在范雎的撺掇下,命白起自杀。
白起的军事学成就:
白起的军事艺术既是继承传统兵法的结果,也是适应新形势的产物。他以自己鲜明的特色独步于将林,每次战役都深深地打上了他自己的标签。除了能够游刃有余的利用传统兵家的战略战术之外,白起还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战争形式。他一改春秋时期以攻城略地为主要目的的旧观念,开展以消灭敌军有生力量为主旨运动战。这种军事思想也是秦国统一天下的政治需要,范雎在政治的高度已经敏锐地感觉到秦国的军事政策有必要做此种改变,但没有白起,这种改变不可能如此彻底和完美。
白起还是歼灭战的高手。这也是一项伟大的革新,春秋时代的战争受周礼的影响,保持着一种含情脉脉的fairplay精神,击溃即可,很少造成大量伤亡。就连《孙子兵法》里都说穷寇勿追。白起突破了前人的束缚,大搞歼灭战,他喜欢在运动战中将敌军分割,瓦解,包围,最后实施歼灭。他的敌人明显跟不上时代的需要,没有反包围的意识,或者即便有意识也没有有效的手段,所以白起的每次战役都是以完美的歼灭战划上句号。
白起还是一名工事建筑大师,他不但能驱赶士兵打仗还善于构筑各种防御攻势。他经常做的是将敌人引到一特定区域,然后把士兵变成民工,迅速构筑防御工事,等敌军反应过来,四面已经是铜墙铁壁。长平之战是这种战术的一次大规模应用。孙子不知工事的妙用才会提出没有十倍于敌军的兵力不要试图包围敌军的观点。其实这种战术并不神秘,熟悉星际争霸(starcraft)的朋友都知道,里面有一种叫炮塔战术,就是派老农偷偷地到敌军的交通要道上修筑大量炮塔,再辅以少数机动兵力,就能有效的杀伤敌军。古罗马的凯撒也是修筑工事的好手,在许多次著名的战役中,凯撒就是靠抢修大量工事将敌人围死,困死。而且经常是以少围多,凯撒在他的《高卢战记》,《内战记》中详细的描写了构筑工事的细节。中国人重视谋略而轻视技术,数以历史上的军事记载多关注于战略战术,而在军事技术上留墨不多,所以我们无从得知白起在长平构筑了什么样的工事,使得赵军以接近1比1的比例都无法实现突围。
【6、出来混,迟早要还】
秦昭王逼死白起之后,又打起精神,重新布置作战计划。郑安平与王龁依旧率领秦军在邯郸附近与诸侯联军作战,秦昭王又在汾城(即临汾,今山西侯马西北)设立军事基地,支援前线作战。正在缺人之际,范雎又向秦昭王推荐知交王稽为汾城的军事长官。战场形势并没有因为秦国的调整发生改变,赵、楚、魏三家联军协同作战屡次将秦军杀得打败,久历战阵的王龁尚能顾命,郑安平就招架不住了。在一次作战中郑安平被联军包围,见突围无望,便连同2万秦军缴械投降。
郑安平的投降搞得范雎很紧张、秦国法律规定,政府官员如果作奸犯科,所推荐的人与之同罪。秦国对投敌叛国的处罚是灭三族,因此范雎也要被灭三族。
不等秦昭王问罪,范雎主动承认错误,要求责罚。此时,秦昭王对范雎的信任依然坚挺。秦昭王传下令来:“全国人民有谁敢再议论郑安平的事,与之同罪。”除此之外,秦昭王还送给范雎大量财物,以安慰范雎那颗受伤的心。
但前线的战事很快就向范雎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在接下来的战争中,诸侯联军掀起了防守反击的高潮,王龁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好在王龁军事经验丰富,虽然多有损折,但总算保住了家底。王稽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支联军做战略包抄,将王稽据守的汾城团团围住。王稽见突围无望,也乖乖地投降了联军。
王龁在秦国的少壮派军官中颇有名望,秦军的战斗力多年来是有目共睹的,然而近几年却屡次败给山东诸侯,其中原因值得探讨。秦军虽然精锐,但久钝邯郸城下,已然疲惫不堪,战斗力大幅下降,城中的赵军虽然不足为惧,但楚军与魏军却是生力军,此消彼长,秦军没有优势可言。从人才的角度看,秦相范雎包藏私心,所推荐的军事人才不是好友,就是恩人,秦昭王一概录用。军事是一门门槛很高的学问,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领兵打仗的。真正的将才大多是行伍出身。因此很难指望像郑安平、王稽这样的空降兵、菜鸟级军官能够打赢战争,如果赢,也是因人成事,如果输,问题一定出在他们身上。水桶原理尤其适用于打仗,哪里薄弱,哪里就会遭到敌人的攻击。郑安平、王稽最能说明问题。相比于联军方面,魏军统帅信陵君晓畅于军事,更可怕的是他还有一个由门客组成的强大智囊团,其中不少人精通兵法,深谙战争之道,不像孟尝君手下尽是鸡鸣狗盗之辈。后来信陵君与他的智囊团集体创作了一本兵法叫《魏公子兵法》。楚将景阳也是当时著名的军事家,对孙吴兵法深有研究。如此看来,秦军遭受挫折也是情理之中。
联军越战越勇,乘胜利的东风,步步紧逼,秦军却节节败退,河东之地又回到了魏国手中,公元前256年,韩国见形势一片大好,也加入联军,痛打秦国这只落水狗。范雎在应(今河南宝丰南)地的封地又重新被韩国夺走。秦国在河东的土地几乎丧失殆尽。
战争总算告一段落,结果是几家欢乐几家愁。赵国劫后重生,到处洋溢着喜庆。楚将景阳被赵国封为临武君。赵国的大恩人信陵君由于窃符救赵无家可归,平原君与赵孝成王决定赐给信陵君五座城池。信陵君听到之后,脸上颇有得意之色,时不时地将窃符就赵、击败秦军的事情挂在嘴边。门客中也有不少人也相互吹捧。信陵君的团队沉浸在一种志得意满的气氛当中。但不要忘了,信陵君的团队尽是一些社会精英,总会有那么少数的几个人在众人皆醉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因此信陵君的团队才能保持时代的先进性。于是就有门客对信陵君道:“有些事应该忘记,有些事应该牢记。他人对公子的恩德,公子应牢记在心,公子对他人的恩德,希望公子能够忘记。公子假借魏王的名义,夺取晋鄙的军队,对赵虽然有功,但却是伤害了魏国。而公子忘掉罪过,炫耀功绩,窃为公子所不取也。”信陵君听后无地自容,当众做了深刻的检讨,从此不再在公众场合露面。赵王听说后很过意不去,有意要给信陵君个台阶下,于是亲自去迎接信陵君。信陵君见赵王到来,更不敢摆架子,以最谦卑的礼节将赵王接入,并不停地说自己对不起魏国,对赵国也没有太大帮助,没有理由接受赵国的五座城池云云。其实赵王也不想兑现当初的承诺,赵国的城池已经不多,五座也不是个小数字,因此酒席宴中,赵王只是用好言相劝,而绝口不提送城之事。最后五城一事不了了之。
信陵君无家可归,便长久地留在了赵国,赵王将鄗城送给信陵君做养邑。虽然信陵君当初使用非法手段从魏国夺得军队,但考虑到他干得是一件有利于赵国,有利于魏国的事情,魏王对当初之事并不深究,对外仍称信陵君为魏国公子,封地照样保留。
信陵君在赵期间与平原君还有过一段争夺人才的小插曲。
话说信陵君依然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本色,每到一地都不忘拜访民间高人,挖掘草根英雄。在大梁的时候,信陵君就听说赵国有一个喜欢混迹赌场的贤士毛公,和一个以卖酒水为生的薛公。在赵国安顿下来之后,信陵君特地去拜访两人,但这两人却东躲西躲不肯出来相见。信陵君后来明白了,原来是自己摆的架子太大了,可不是么?信陵君以前请人,总是衣衫鲜亮,随从如云,这样的排场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于是信陵君改弦更张,穿着老百姓的服装,舍弃随从,徒步到两人经常活动的场所寻找。果然,这次毛公、薛公很配合,三人相谈甚欢,最后达成了合作意向。
平原君听说这件事后,跟他的夫人,也就是信陵君的姐姐无意中提起。平原君道:“你的弟弟名震天下,今天我才发现不过如此,他竟跟那些混赌场的,卖豆腐的混在一起,我看他不怎么样。”平原君夫人将此话转达给了信陵君,信陵君道:“一开始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才负魏救赵。平原君所交往的人都是那些社会名流,重要人物,而不是真正的人才。我在大梁的时候,就听说这两个人的贤能。我主动邀请,还担心人家不愿见我,平原君不以见贤人为荣反以为耻,不值一交。”说完就要走人。平原君夫人又将信陵君的话转达给了平原君,平原君连忙向信陵君赔礼道歉,极力挽留。平原君的门客听说之后,有一半跳槽到了信陵君门下,社会上又有更多贤士加入到信陵君门下。信陵君的团队在异国他乡反倒呈现出一片兴旺的气象。
有红色,就有灰色。秦军前线失败,整个朝廷弥漫着悲观的气氛,范雎的日子尤其不好过。因为他是整个邯郸之战的主要策划人,不少将领都是他推举的,对战争失败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虽然秦昭王对他信任有加,曾用行政法令保护他不受攻击,但俗语有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对秦昭王而言就是人在王座,身不由己。无论秦昭王如何保护,范雎有害于秦国事业,是不争的事实。秦昭王之所以为现在的秦昭王是由于有秦国的事业做支撑,秦昭王之所以给予范雎以无以复加的信任,是由于范雎能壮大秦国的事业。如果没有秦国的事业做支撑,秦昭王与范雎是可能是互不相识的两个自然人。秦国事业上升,君臣两人如胶似漆,秦国事业下降,两人也不免渐生罅隙。
开会的时候,秦昭王总是唉声叹气,范雎进言:“如果君主发愁,大臣应该感到羞辱;如果君主受到羞辱,大臣应该受死。大王总是发愁,为臣敢请大王降罪。”秦昭王有意敲打范雎,便道:“我听说楚国人精练武器,遣散优伶,颇有振作之像,恐怕要将矛头指向秦国。秦国却无以应对,武安君已经死去,郑安平等人又背叛寡人,内无良将外多敌国,所以我才发愁啊。”范雎无言以对,心生寒意。
就在范雎失落之际,另一个范雎闻得此信,包装之后,来见范雎。此范雎,真名蔡泽,燕国人士,像范雎当年一样,靠学问和口才在诸侯间混吃喝,也颇有点小名气。蔡泽外貌特异,鹰钩鼻子,脊背也弯曲,曾引起相士的高度重视。蔡泽对自己的命运深信不疑。
蔡泽来见范雎前,派人向范雎传话,道:“燕客蔡泽,头脑、智商,世界一流。一见秦王,就能夺走您的相位。”范雎道:“太阳下的事物,我无所不知,从古至今的学问,我无所不晓,什么诡辩法,口才学,更是不在话下,什么人能夺走我的相位呢?让他放马过来。”蔡泽入见,受到了范雎傲慢的礼遇。
范雎责备蔡泽道:“听说你曾放言要代我为相,有这档子事情么?”
蔡泽道:“蔡某此行正是为此目的。”
范雎道:“愿闻其详。”
蔡泽道:“哎!本来你应该早些时候见到我。人生在世,有谁不希望自己身体康建,手足灵便,头脑清晰,耳聪目明?”
范雎道:“嗯。”
蔡泽道:“哪个成功的人不希望受到当世人的爱戴,后世人的怀念。”
范雎道:“嗯。”
蔡泽道:“干大事的由谁不想功成名显,天下归心,延年益寿,传之无穷,名声显赫,泽被后人?”
范雎道:“嗯。”
蔡泽道:“但是像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这三人的结局,值得羡慕么?”
范雎太了解蔡泽的谈话技巧了,故意不按照蔡泽的思路回答,却道:“他们三人有什么好不好的呢?商鞅对秦孝公忠贞不二,大公无私,用严刑约束百姓,用赏罚激励国力,为秦国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政治制度,才有了秦国今日的雄厚实力。吴起伺奉楚悼王,文种伺奉越王勾践也与此同理,虽然他们最后都死于非命,但他们所开创的事业将光耀千秋,与此相比,生命又何足道哉。”
蔡泽道:“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如果成就事业必须以牺牲个人生命为代价,那么此事业的价值也值得怀疑。人之与功名,身与名俱全者,上也;英名彰显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声受辱,性命不保,下也。”
这几句话对范雎颇有震动。范雎终于说出了一个好字。
接下来的谈话,蔡泽将意思层层推进,结合大量事实,向范雎传达了“功成,名就,身退”的为臣之道。
说这些话时,蔡泽就没有必要运用大量的游说技巧了,只要组织好语言,范雎自然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跟两种人说话一定要简洁明了,一是聪明人,二是糊涂蛋。跟聪明人说话,没有必要兜圈子,即便兜了,也要被人看破,反倒见笑。跟糊涂蛋说话,你越兜圈子,他越不明白。
最后范雎渐渐地卸下了批了十多年的相国伪装,萌生了引退之心。并不是蔡泽的技巧,而是蔡泽的道理击败的范雎。因此,与其说是蔡泽夺走范雎的相位,不如说是范雎自己主动放弃了相位。因为商鞅、吴起、文种的个人悲剧是实实在在的危险,随时随地可能重演。多说一句,在秦之后,中国社会逐渐定型,商鞅、吴起、文种等人的悲剧更是不断上演。
随后,范雎将蔡泽引见给秦昭王。蔡泽发动口舌,一番长谈就取得了秦昭王的信任,被拜为客卿。不久之后,范雎称病归养,蔡泽正式接替范雎为相。
范雎一年后病死。等待秦国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呢?又一个东方来的奇才,还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