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谢国家谢亲妈
与和珅并肩走入历史的,是风流才子纪晓岚。时下流行的电视剧将此二人扭巴成死对头,让他们两人斗来斗去,以取悦观众。但这个电视剧的原型,却是始于民国年间的单口相声,名字叫《满汉斗》。概因和珅是满族人,而纪晓岚是汉人,单口相声让纪晓岚的才衬托出和珅的无能,以满足当时民众的口味。虽然后来五族共和了,各民族兄弟大团结了,但是这种艺术形式却仍然传承下来。
实际上,和珅和纪晓岚是私交非常好的朋友,俩人齐心协力,一起研究学问,一起陪着乾隆开心。当然,和珅的商比纪晓岚更高,对于乾隆那明显患有疑心症的心理活动揣摩得更透,这就标志着和珅捞钱更容易。
与和珅、纪晓岚同时出现在历史上的,还有一位宰相刘罗锅。但刘罗锅的艺术形象,不过是他父亲刘统勋的加工,同样是得益于民国初年对汉人智慧的推崇,并于近年借助电视剧走上了艺术高峰。但实际上,这仨老兄在历史上都不占什么位置。如果说他们仨占了点位置的话,那这个位置也多半是和珅占下来的,纪晓岚、刘罗锅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这么个评价,是不是有点太刻薄了呢?
这已经是很厚道、很厚道的评价了。要知道,就在纪晓岚、刘罗锅在乾隆脚底下磕头的时候,爆了史上最诡异的尹嘉铨血案。
此案诡异之处,就在于节简单,但内容却超出正常人的理解。事生在乾隆带着纪晓岚、刘罗锅在第五次南巡之后,经山西回京。当地离休干部、前大理寺卿尹嘉铨赶来迎驾,并呈上申请表,要求替他已死的父亲尹会一申请一个谥号。乾隆见状,怒不可遏,猛可地咆哮起来,喝令将尹嘉铨拿下。
拿下之后,乾隆又意识到尹嘉铨的做法并无不妥,不应该拿下。于是立即下令,让官员查抄尹嘉铨的家,在他写的文章中寻找狂妄之语,以便找个拿下的理由。
官员们在尹嘉铨写的文章里挨个字地挑剔寻找,竟然未能找出毛病来。可没有毛病怎么成?说尹嘉铨没毛病,那岂不是乾隆有毛病?你还想不想混了?
于是官员上奏,尹嘉铨文中语多狂妄,证据就是尹嘉铨在文章中引用了唐人杜甫的诗句:人生七十古来稀……连诗圣的句子你都敢引用,真是太不像话,有这条证据就够了。于是尹嘉铨被判三千六百刀凌迟剐死,临至行刑,乾隆开恩,改为绞立决,用一条白绫勒死了尹嘉铨,以显示乾隆的洪恩浩荡。
杜甫的一句“人生七十古来稀”,竟为尹嘉铨引来杀身之祸,这其中的因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事的症因,就出在尹嘉铨的父亲尹会一身上。
说起尹会一其人,实乃帝国时代民众心里标准的模范官员。此人事母甚孝,服务乡梓,什么地方的百姓遇到了困难,尹会一就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办公解决。百姓称赞他,猜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如果搁在现在,官员就会说:感谢国家,感谢……感谢那个最大号的领导……这样的话,最大号的领导听了心里就特舒服,少不得夸奖几句。如果勤政为民的官员活活累死,各层次的领导还会百忙中抽出时间,亲临追悼会现场,表示功劳也有他们的一份。
总之,官场上的规律就是:活你要独自干,功劳却要归于大家,否则你会死得很惨很惨。
而那个尹会一,却全然不理会这些规矩,百姓称赞他,他却不说:不要感谢我,要感谢国家,感谢英明神武的乾隆大帝……
他不说这些,说什么?
他说:不要感谢我,要感谢我妈,这都是我妈让我做的。
不谢乾隆谢亲妈,你说乾隆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以确信,每时每刻,乾隆都恨不能生吞了尹会一。可是尹会一确属传统意义上的清官,家徒四壁——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家里没床没被褥也没枕头,晚上睡觉的时候,尹会一就躺在地上,脑袋枕个土坷垃。这么个搞法,让乾隆想下手也难。
幸好尹会一还经常讲学,按说这是一个机会,只要随便抓住尹会一讲出来的几句话,牵强附会,硬栽给他一个谋逆,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在尹会一这里,偏偏是真的不可能。***因为尹会一讲的都是些极为古怪的术语,诸如什么天理性命,这些形而上的名词,远不是原始人乾隆所能理解的。
始终抓不到把柄,乾隆应该是恨得牙根痒,看着尹会一穷死。
正当乾隆叹息,以为这个仇是没法子报了的时候,尹嘉铨却自己跑来了,竟然想为父亲尹会一申请一个谥号。理论上来说,像尹会一这种道学夫子,朝廷也确应该给个谥号——可正是因为应该给,乾隆才偏偏不给,而且要绞杀尹嘉铨,让别人摸不到自己的思维规律。
大人物,是一定要喜怒无常的。
小人物一定要喜怒有常,循规蹈矩,这样才能够让周边的人对你有一个标签性的认知,才容易为自己赢得更大的生存空间。而大人物的思维规律如果被别人掌握,就多半死定了。
此外,乾隆憎恨尹会一,还因为他讲学,讲学风起,帝国必亡,因为思想与智慧是摧毁**的利器。这一点,也是学界的共识。
(2)天地会再起江湖
尹嘉铨打小跟在古板的父亲尹会一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也是个小道学先生。但是乾隆一定要撕下他脸上的道学面具,遂令刑官下死手,务须让尹嘉铨承认自己是个卑劣龌龊的小人。
于是历史上就留下了这样一份口供:
刑官:快招,有一次你申请顶戴花翎,说没有顶戴花翎就没脸回家见老婆,这是不是证明了你是个假道学、伪君子?
尹嘉铨:说到顶戴花翎的事,那是我的妻子激励我……饶命啊,痛死我啦,我承认我是个假道学、伪君子,我承认还不行吗……
刑官:你老婆不会生育,就替你讨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做妾。连五十多岁的老女人你都不放过,你说,这是不是你卑鄙无耻的有力证据?
尹嘉铨:我妻子也是读书人,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为我……嗷嗷嗷,我招我招我全招,我卑鄙无耻下流肮脏到了极点……饶了我吧……
刑官胜利地完成了拷掠任务,将口供中的刑求痕迹抹去,呈报乾隆。乾隆看了大喜,曰:我早就看出来尹嘉铨这厮是个卑鄙无耻肮脏下流的伪君子,此材料马上下各级领导干部,要求大家认真学习,仔细领会。
书香世家,两代学者,就是这样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至今也没人把他们放下来。
这桩古怪的案子生时,纪晓岚和刘罗锅,就在乾隆身边,却没听说他们对此置一词——他们不敢,除非他们真的不想混了。
总而之,如纪晓岚这般人,虽然才穿越古今,却终难在政治史上占到位置。真正占位置的,是福康安。
福康安?这人又是哪一个呢?
在二打大金川时,福康安出现在帝国勇士海兰察的身后,表现得出色而又优秀。比如说,金川血战时,番兵冒雨于山坡上修建了两座碉堡,居高临下俯瞰清军,福康安奉命于深夜出动,率了八百人杀到碉堡下面,杀番兵,毁碉堡,得胜而归……这样的精彩战事,在《清史·福康安传》中一连串一连串的,证明这个小伙子的确不是盏省油的灯。
台湾作家高阳先生坚信,福康安这孩子血统比他爹更高贵——福康安的亲爹是大学士傅恒,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比傅恒更高贵,那就是乾隆。这个意思是说,福康安实际上是乾隆的种。有关这个说法,史学界是有共识的,这共识就是:此事十有**,只是无法证明。
无法证明就算了吧。
甭管福康安是谁生的,但这个世界是他的,舞台是他的,而台湾天地会林爽文大闹**,又为福康安建立功勋提供了机会。
说起这天地会,最初是满清入关之时,台湾陈永华创立的光复组织,后来被朝廷严打取缔了。等到了乾隆年间,天地会却又借壳上市,死灰复燃,现身于江湖之上。
只不过,现在的天地会,已经不再是拥有非法武装的黑社会组织了,而是福建、广东一带挑夫组织的行业协会。该组织的成员素质都比较的高,他们不信佛,不信神,不信仙,也不信妖,单只相信天和地,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会中成员俱是兄弟,有事相助,患难相扶,是一个底层劳动人员最渴望加入的群众组织。
而林爽文原是福建漳州人氏,16岁时随父亲渡海至台湾。别人加入天地会,是为了让别人帮助自己,而林爽文却是很真诚地帮助别人。这样一来,他在会中名气越来越大,不管谁遇到麻烦,头一个就想到他这里来。
就这样,林爽文的麻烦越来越大,最终生生把个善良的林爽文坑到了非起义不可的程度上。这义是那么好起的吗?林爽文为了起这个义,搭进了自己的脑壳。
细说起来,林爽文的脑壳丢得实在有点冤。起因是天地会中有个兄弟杨光勋,他和自己的弟弟杨功宽争夺家产。大哥这边有天地会的支持,弟弟杨功宽势单力孤,于是他就想,干脆我也组织个行业协会算球了……遂创建雷公会,该会的宗旨就是入会者要自带切菜刀,去砍天地会。由是台湾小岛之上,天地会和雷公会每日里砍成一团,热闹番茄。
黑道兄弟打群架,附近的百姓生恐波连,遂不停地报警。于是把总陈和率了一队士兵赶到,喊话要求正在械斗的两会人员立即散开,否则立即严打。可是天地会的成员张烈正打得激勃,见官兵多管闲事,上前就砍陈和,却被官兵趁机擒获。
这下子可惹麻烦了,天地会见自己兄弟张烈被捉,顿时大怒,操刀子奔着陈和杀将过来,陈和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却已经迟了一步,当场被天地会砍死。
事闹大了,总兵柴大纪赶来,看到把总陈和的尸体,急得直跺脚。
台湾人都知道,目前这个天地会,只是个行业协会,并非是以前那个反清复明的天地会。可是乾隆未必肯相信这一点,而且,现在天地会又公开杀害官兵,这时候你再说他是行业协会,鬼才相信。
那么,关于眼前这桩事,怎么向乾隆报告呢?
(3)大妈组织黑社会
要说台湾总兵柴大纪,他绝对是个天才。他如实地将天地会械斗杀人之事上报,没添油没加酱,细节翔实生动逼真,却硬是没让乾隆现天地会。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柴大纪在奏章中,将天地会故意写成了“添弟会”。
“添弟会”这三个字,和天地会音是相同的,但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大妈大婶们组织的生育技巧研究组织,生活气息极浓,抹除了天地会这个名称中的凛凛杀气。所以乾隆见了奏章,呵呵一笑:我靠,连大妈大婶都组织黑社会了,要得,要得……这就算是瞒过去了。
但柴大纪却是弄差了,这桩事上,要瞒的人不是乾隆,而是天地会的兄弟们。须知天地会兄弟是有难同当的,此番柴大纪以滋事杀人为由,拘捕了天地会的杨光勋。余者逃奔林爽文处,要求林爽文为兄弟们出头。
群体组织有一个规律,其道德水准以其成员的下限为准。表现在天地会这里,就是会员杨光勋跟自己的弟弟争夺家产,将会中所有的兄弟全都扯了进来。你是兄弟,就得帮我揍我弟弟……帮我杀人,帮我杀官造反。
细想起来,如杨光勋这种人,他和自己的亲弟弟都水火不容,又岂能帮助别人?但总有缺心眼的人看不出来这一点,莫名其妙地认为自己在杨光勋的心里,比他弟弟更重要。另一种况是有些人比之于杨光勋心理更阴暗,一门心思地想扩大事端,将无关者牵连在内。
现在林爽文就被牵连进去了。
摆在林爽文面前的选择就是,如果他不帮着这伙流氓杀官造反,那么他此前对这些人的帮助,就变得毫无意义,而且会被讥笑为伪君子。道德的陷阱让他别无选择,叹息一声:那就准备动手吧。
看林爽文落入圈套,会中兄弟大喜,有人积极行动,准备趁乱狠捞一票,也有人悄悄溜出门,去向彰化县知县俞峻告密。俞峻接报,大为惶恐,急请总兵柴大纪派兵镇压。可是柴大纪不肯,只派了游击耿世化带兵三百,跟随台湾府知府孙景燧来到。这边知县俞峻正要派熟悉当地况的衙役杨振国当向导,却突然现这个杨振国有问题——此前林爽文曾因盗窃罪被捕获,却被这个杨振国偷偷放走了。
明摆着,这个杨振国也是天地会的,和林爽文是兄弟。
无奈何,彰化知县俞峻立捕杨振国下狱。这样一来,就搞得去镇压林爽文的台湾知府孙景燧,没有了向导。
没向导,大家只能闭眼睛瞎走,走啊走啊走,人生地不熟的,大家越走心里越害怕。忽然看到前面有个小村庄,就商量说:那是不是林爽文住的地方?应该是吧?肯定是,既然是的话,那咱们干脆放一把火,把林爽文烧出来。
官兵放火,尽焚小村庄。
实际上这个村庄,跟林爽文和天地会一点关系也没有,却平白无故被官兵放火,百姓被烧得怒不可遏,号泣于道。这时候林爽文适时赶到,说:父老乡亲们,你们已经看到了,看清楚啊,这就是官兵,专门放火烧你们的,难道你们就这样让人家烧吗?
一呼百应,民众们顿时沸腾起来,拎起锄头锅铲,与林爽文的天地会共同出击,于荒野中截住那300名官兵,一个不留地悉数打死。浩荡的人流随即跟随林爽文冲向彰化城,此时城里只有80名士兵,如何是这伙人的对手?顷刻间,城下,尽杀城中官员,于是林爽文就在彰化城中正式登基了。
林爽文被推为盟主大元帅,副元帅就是那位曾私自放他逃走的衙役杨振国。由此可见,《水浒传》中宋公明义释晁天王的故事,在他们俩身上曾经重演过,并将继续演下去。
余下来还有两个大元帅,征北大元帅叫王作,他的任务显然是摆平台湾。平海大将军叫王芬,他的任务分明是摆平清军水师。
话说在台南有个庄大田,地道的中产阶级,家有良田千顷,庄户数千。此人扮演了《水浒传》中九纹龙史进的角色,闻知林爽文起事,庄大田立即召集庄户,杀牛宰羊,树旗起事。四方江湖豪士闻知,纷纷跑来共襄义举,由是庄大田自称南路辅国大元帅,余者或称定南将军,又或是平南将军,啸聚了万人之众,攻破凤山县城。
话说那小小的台湾,总共只有四个县:彰化县、诸罗县、凤山县并台湾县。此时林爽文一家占领了彰化和诸罗两个县,庄大田又占了凤山县,就只剩下了一个台湾府城,犹如孤岛,飘摇不定。
林爽文下令:克期拿下台湾县,以正民心。由是叛军分水陆两路进,陆地上的叛众超过万人,水面上的战船多达百艘,气势汹汹地逼近台湾县。
(4)高商人才
却说那台湾驻兵,有二万五千余人,只是额兵缺员太多,都被领导吃了空饷,实际数目可能还不到一半。但是台湾反对天地会的民间武装力量,势力比天地会本身更强大,他们便在这个时候表态,要求招安,替国家摆平林爽文。于是总兵柴大纪便率了清兵两千人,支持朝廷的义民不知多少,在外山部竹地方击溃天地会一支杂牌武装,夺回了诸罗县。
另有一名总兵郝状猷,他带了三千人去收复凤山,凤山城中的天地会武装出城阻击,被郝状猷轻松击败。然后老郝进驻凤山城,进城之后现居民早已逃散一空,老郝遂榜安民,号召居民回来治理家业。
安民榜出,果然就见城外黑压压密麻麻,无数人扛着大包小包向凤山城拥来。进城之后,但见他们从包袱卷里抽出长刀,不由分说向官兵就砍,原来都是天地会的非法武装。
老郝被天地会钻了空子,杀入城中,手边兵将太少,又分散各地,只好上马飞逃,凤山县又被林爽文夺了回去。
危急关头,在北京的朝廷中,最受宠的和珅进奏:陛下,奴才推荐一个人,准保能平定台湾。
乾隆问:你要推荐的是哪一个啊?
和珅道:此人便是闽浙总督常青是也。这可是一员能征惯战的名将,他给我送了好多的礼……不是,奴才的意思是说,常青这个人很厉害的。
乾隆欣然道:便依卿所奏。
话说闽浙总督常青,接到作战任务后,登时放声大哭:丢你母,和珅,你缺心眼啊你?老子给你送礼,是为了不上战场,老子真有那本事还用给你送礼?
说起这常青来,他虽然能力超级的差劲,但是商却不是一般的高。这种特点缘自他的家境,他的父亲是一名巡抚,最热衷于追求权力,又不得不挖空心思揣摩上级领导的意图。常青耳濡目染,在这种教育环境下长大,属于典型的高商人才,所以才会被和珅高看一眼,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但这世上的事,是很无奈的。有本事弄来机会的人,却未必有本事把活干好;有本事干活的,往往又缺少弄到机会的本事。总之,是一个两难命题,让人心里不痛快。
话说常青统师到了台湾,忽报说城外有几十名番妇在骂阵。霎时间常青眼睛一亮:番妇?不晓得是什么味道,快捉几个来尝尝鲜……急率大队人马出城,冲着番妇直扑过去。番妇们光着漆黑的脚丫子,掉头狂奔,常青奋勇当先,穷追不舍。眼看就要擒获黑脚丫子番妇一名,这时候突听荒野中一声号炮,就听得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平地涌出一条黑线,无数会党宛如从地下钻出来一般,突兀出现,呐喊着向着常青冲杀而来。
常青呆了一呆,大叫一声:贼砍老子头矣!掉头拨马就跑。
两军对垒,主帅畏敌先逃,对官兵的士气造成了无可修复的破坏,导致台湾战局急转直下。最倒霉的是总兵柴大纪,前者他攻下诸罗县,就一直守在那里,这时候林爽文咬牙狠,一定要再次拿下诸罗。柴大纪拼了老命的血战,并派了死士缒城而出,向常青求救。
常青收到求救书信,哈哈大笑,说:这个傻瓜蛋,活该他倒霉,让林爽文杀了他才好呢,也让老子省心。
常青竟然是以如此态度对待柴大纪,可见战事更不可能有起色。这事终于引起了乾隆的关注,就找来和珅问:爱卿啊,朕怎么感觉不大对劲呢?你推荐的这个常青,他好像不行啊,你看他那接二连三的报捷奏章,谎话说得前面和后面都对不上,驴唇不对马嘴,这明摆着有问题啊?
和珅大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乾隆:……这个,喜从你娘的哪儿来啊?
和珅笑道:常青这个人,我太了解他了。他绝不是那种欺上瞒下之人,只不过他深知陛下之苦心,知道这时候如果将我军失利的消息报来,对陛下的心影响不说,还会在朝野之间造成很坏的影响,所以呢……陛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像常青这样的人才,我们应该把他放在最能挥他特长的位置上去。陛下你看让常青去做湖广总督如何?
乾隆:……常青打了败仗,居然要升官……
和珅:陛下,打败仗这是事出有因,不能怪常青嘛,毕竟是人才难得啊,陛下!
乾隆:……那就这么着吧。
圣旨下,闽浙总督常青调为湖广总督。接到调令,常青哈哈大笑:这世界,是明白人混的,不明白的人,你再混也甭想混明白。我说的是那个柴大纪,我不救他,是想成全他,如果他自己不识趣,非要活着回来,那可别怪我没提醒他。
说完这番话,常青拎着大包小包的台湾土特产,转道湖广继续财。这边乾隆却愁得要哭:常青这个撒谎撂屁的家伙调走了,那让谁来帮朕收拾台湾这个烂摊子呢?突然之间他看到一个人,顿时眼睛一亮:福康安,你不是最乐意上战场打群架吗?台湾这烂摊子就交给你了。
福康安冷静回奏:不敢奉旨。
为啥呀?乾隆惊呆了。
(4)色狂称霸江湖
乾隆五十二年六月二十日,乾隆皇帝下谕,派协办大学士、陕甘总督福康安前往台湾,接替大忽悠常青,督办军务。再派帝国第一勇士海兰察为参赞大臣,以及诸多能征惯战的名将,大家一块去摆平林爽文。
福康安上奏,坚决拒绝,死活不肯,理由是清兵力量太弱,台湾天地会力量又太强势,摆不平。他这个说法也没错,此时林爽文已经拥兵二十万,将军常青被困于台湾府城,此外还有一个更倒霉的柴大纪被困死在诸罗县。余下来的,统统都是天地会的地盘。
见福康安拒绝,乾隆大为震惊,接连给福康安写了六封信,最后封信上说:朕临御五十余年,于一切重大事务,经历不知凡几,无不通盘筹划,熟虑机先。今委福康安以剿捕之任,岂有令其冒险前进之理?无论福康安久经简任,寄以股肱心膂,事无巨细,无不休戚相关,断不肯置伊于险地……后面更露骨地说:朕之待福康安,不啻家人父子……福康安读到这里,当时就感动得大哭起来。
陛下真是太够意思了。***
任谁敢跟乾隆这样抗命,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而福康安,公然抗旨,结果却是乾隆低三下四,软语轻求……真是太够哥们儿意思了。
于是朝廷增兵增粮,广泛动员,福康安便率战船一百多艘,一昼夜疾行数百里,次日抵达台湾鹿仔港。仔细一瞧,港口一个守兵也没有,天地会的平海大元帅,明显不够给力。于是福康安登陆,上来就看到八卦山上飘扬着天地会的怪旗,帝国勇士海兰察大怒,只带了二十个亲随,杀上山顶,挑翻会众,取得了第一次胜利。
而后福康安向诸罗县城挺进,天地会众手举切菜刀,呜嗷怪叫着杀来,清军一动不动,等天地会刚刚杀到近前,海兰察一声令下,火枪齐,打得天地会惨声连连,逃入到道路两边的竹林中,向官兵放冷箭。
海兰察下令:与我将前方竹林全部烧毁!
天地会终于领教了什么叫战争,战争就是生灵涂炭,熊熊的大火烧得会众哭喊连天,烧出一条再无遮掩的通天大道。
官兵就沿着这条浓烟滚滚的安全通道列队向前,行至牛稠山,天地会武装万人之众,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就见海兰察长枪高举,呼啸一声,一马当先冲入敌军,清兵随之杀入,枪挑刀砍,直杀得天地会众人头滚滚,落荒而走。于是清兵继续大踏步挺进,日落之前进入诸罗城。
此时诸罗城中,已经绝粮日久,百姓饿得奄奄一息,总兵柴大纪也是饿得没个人形。
眼见清军大队人马进驻诸罗,林爽文率会党赶到,于城北小半天山上扎营,挑衅官兵。福康安率兵出城,狂攻了六天六夜,打得天地会死伤累累。当时林爽文就急了,心说不行,我得挽回颓局,怎么个挽回法呢?
有了,莫不如今夜去劫营吧。
可是天地会已经被官兵打怕了,听说要去劫营,更加恐惧。为了给自己壮胆,天地会就打起灯笼火把,万炬来索战……这等于是在告诉官兵:我们来劫营啦。于是官兵万箭齐,刀枪齐射,杀天地会众无数。
眼见得大势已去,林爽文携带妻小逃到了著居民的部落里,躲藏起来。福康安派人拿了金银珠宝,贿赂土著居民说:或者是将林爽文交给我们,或者是将他赶走,这些钱统统是你们的。
钱被收下,林爽文携妻带子,改名换姓,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他不能消失啊,他消失了,这场仗岂不是白打了?
于是福康安于台湾召集各家黑道兄弟,召开了届台湾黑帮大会。会议上,福康安说:弟兄们,咱们都是在道上混的,道上混的规矩是什么?就是要跟对了大佬,不跟大佬混,铁定仆街仔。那么现在谁是道上最大最大的大佬呢?当然是皇帝。以前你们没有机会跟皇帝混,不得不另组班子,另搭台子,但是现在,你们的机会来了……
散会之后,道上兄弟纷纷出动,挖地三尺搜寻林爽文。这其中最积极的是两个帮会,一个叫蝦骨社,另一个是合欢社——后面这个听起来更像是色狂组织。这两个不起眼的帮会,却是消息最灵通,他们最先找到了林爽文的藏身之地。于是福康安精选了武艺高强的士兵,乔装成黑道兄弟,潜入一个叫老衢崎的地方,于午夜时分突然冲进林爽文的藏身之所,短促的交手之后,林爽文并多名会党被生擒。
于是福康安押着林爽文等案犯回京,乾隆兴高采烈,吩咐将林爽文活剐三千六百刀,脑袋悬于菜市口示众。
接下来是论功行赏。
乾隆吩咐:将台湾总兵柴大纪,推出斩。
为什么啊……史家公认这是一起冤案,因为福康安攻入诸罗县时,守城的柴大纪没有跪迎,福康安生气了。尽管这个解释已为史家所公认,但却是错误的。
实际的原因是,乾隆要惩办祸。柴大纪先是隐瞒天地会的存在,用所谓的“添弟会”忽悠乾隆。而后又因为治辖不善,派士兵去捉林爽文反烧了老百姓的村子。这些账,乾隆都给他记着呢。
这就是大忽悠常青断柴大纪必死的原因。常青知道一个柴大纪不知道的官场规则:不怕不立功,就怕担责任。不立功未必会影响你的升迁,但一旦担了责任,势必要付出代价。
丢了脑袋,这就是柴大纪付出的代价。
所以官场有句老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听这话难听,却是官场至理名。少一事你不会少一块肉,更不会少拿工资奖金,但多一事就多一份责任,说不定哪份责任就成了你在官场上的催命符。
(5)撵得领导满街跑
摆平了林爽文,乾隆嘿嘿直乐,急忙吩咐史官记下来:记下来哦,这是朕的第七大武功,我靠,朕真了不得,已经有七大武功了耶……
正在兴奋之时,第八大武功,已经自己找上了门。
时间是在乾隆五十三年六月,时广西巡抚孙永清,正在衙司饮功夫茶。突接城上哨报,说是对面的安南境内,生了骚乱,有一伙人正在向中国这边逃窜,后面则是黑压压的追杀人群。孙永清急登城头观望,果然就看到一伙人正哭喊连天地冲过划分两国的河水里,后面数百人正在追杀,逃得慢的当头就是一刀,看得孙永清目瞪口呆。
那伙人逃到城下,向上喊道:某乃安南重要领导人阮辉宿是也。现今我国乱贼阮惠公然动叛乱,国主黎维祁下落不明,我等保护国主之母,并王族两百余口奔逃。如今已经被叛兵砍杀了一半,现在我向朝廷请求政治避难,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吧,求你了……
于是孙永清命令开门,让阮辉宿等人进来避难,然后急忙写奏章给乾隆,报告这件事。
所谓的安南,也就是现在的越南。这个国家早在秦汉就是中国的边郡,后来变成中国的附属国,国王要经过中国大皇帝赐封。到了大明嘉靖年间,安南生了叛乱——凡是帝国王国,总归是要生叛乱的,这个叫规律——叛军将国王黎平追逐到了保清华。此后国王黎平的孙子黎维潭,得到了两员大将,一名姓郑,一名姓阮,得此二人相助,黎维潭恢复旧国,遂封郑阮两家为左右辅政。
再以后,郑阮两家就掐了起来,阮家逃到了顺化,自号广南王,招兵买马,蓄养实力;而郑家则把持朝政,一手遮天。就这样,一代人又一代人过去,中国这都改朝换代了,安南仍然是维持着郑阮两家的势力平衡。直到了乾隆年间,郑家忽奇想,收买阮家的大将阮惠,想要搞死阮家。阮惠果然厉害,起兵灭了广南王,从此自称泰德王。此后不久,阮惠又突然兵,攻破国都黎城,击杀郑家,从此挟持国王黎维祁,独霸安南。
但是郑家有个家臣叫贡整,他暗联国王黎维祁,合兵攻打阮惠,不曾想阮惠这厮端的厉害,率兵数万轻取黎城,贡整战死,国王黎维祁踏上了逃亡之路。而王臣阮辉宿则在这场兵乱中保护国王黎维祁的母亲并王族向中国逃难,结果路上被追兵杀掉了四分之三,只余六十二人逃得性命。
消息报到朝廷,乾隆兴奋不已:打,打,打他个王八蛋,朕的第八大武功来了!
传旨,命两广总督孙士毅统兵进入安南,保护黎维祁复位,此之谓字小存亡,兴灭继绝,是大大的正义行动。
于是孙士毅急急奔赴广西龙州,命令士兵排队报数。这时候,安南叛军头子阮惠,派了使者入境,说是有事要商量。孙士毅策马飞奔到了镇南关,见到使者,问:啥事呀?使者回答:你看,现在是这么个形,安南人民群众啊,一致支持阮惠的正义行动,并要求阮惠把安南的工作抓起来,这个这个……你看朝廷是不是……嗯,就封阮惠当国王呢?
我呸!孙士毅怒不可遏:有没有搞错?你阮惠身为臣属,竟然攻打上级领导,赶得领导满街乱跑,这像话吗?现在我正式通知你,本官奉了大皇帝之命,正要师出安南,字小存亡,兴灭继绝……知道啥叫字小存亡吧?
使者茫然摇头:不晓得。
孙士毅:不知道回去查字典,我这还要调集兵马呢,没工夫跟你掰扯!
撵走使者之后,孙士毅统兵出了。
这次出兵,孙士毅和广西提督许世享,统兵一万出镇南关,以八千人直捣国都黎城,以两千人驻谅山为声援。此外还有云南提督乌大经,另统八千兵在附近一带瞎转悠,以为声援。
一万人马的数量是不太多,所以在宣传上就要狠下功夫——号称天朝大兵十万,先吓唬吓唬阮惠再说,万一把那厮吓唬住了,岂不美哉?
阮惠果然被吓住了,他下令士兵后撤,扼三江之险以对抗官兵。
哪三江?
头一江,为寿昌江。这条江波宽浪涌,雾气弥漫。当清兵抵达江岸时,正逢大雾,但听得雾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似有千军万马正在激烈绞杀。孙士毅心寒胆裂,遂命一支侦察队,渡江过去看看。如果侦察队回不来,大家也就不过去了。
侦察队提心吊胆地划船渡江,越划耳听得喊杀声越大,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刀兵的磕击之声。再往前行,看那江水竟然泛起殷红的血花,直骇得侦察兵魂飞魄散。魂飞魄散也得继续划,不划还能怎么办?船到对岸,就见淤泥滩上,倒伏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竟然全都是阮惠的部属。再听那喊杀之声,已经是近在耳边,嘶哑而激烈。
是谁在对岸与安南军队交战?侦察兵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半晌,惊现交战的双方,都是阮惠的人马。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闻说十万清兵大至,阮惠的人马吓破了胆,驻守江边,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心不已。因为过于害怕,导致了疑神疑鬼,见到人影就以为是清军来了,不由分说搂头就是一刀,结果搞得自己人和自己人厮杀成一团。
见此形,清兵急忙上前劝架:别打别打,都不要打了,你们都是一伙的,应该打我们才对……可是安南兵激斗正酣,谁说也听不进去。无奈何,清兵这边只好由着安南兵自己打,整顿船只,迎接主力大部队过江。
渡过寿昌江,行前不远,就见第二条江:市球江。
(6)败得不要太快哦
话说那市球江,端的是个球,江面宽阔不说,江南依山,高于北岸。安南兵居高临下,沿江列炮,对清兵虎视眈眈。
这条江可不好过,倘若清军结筏渡江,安南兵只需轰轰几炮,则清兵必丧于江心矣。于是孙士毅召开连以上干部会议,号召大家群策群力,想想有什么办法渡过这条江。会议上,各级指战员齐声说:领导英明,领导高瞻远瞩,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偏偏有个总兵张朝龙,不讴歌赞美领导,反而说:你们大家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安南兵沿江列炮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的炮是死的,难道我们人也是死的吗?我们只需要向上游或是下游移动一下,不就轻易渡江了吗?
孙士毅大喜,猛拍了张朝龙肩膀一下:很好,我看好你,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张朝龙翻了个白眼,才明白过来大家为什么要歌颂领导,你不歌颂他,后果大大的麻烦。无奈何,张朝龙只好带了手下士兵,向上游行军二十里,现对岸果无一个安南兵,遂扎竹为筏,午夜渡江,绕到安南兵的后面,呐喊一声,杀将过去。
那安南兵却以为自己缺心眼,别人也缺心眼,死趴在炮位上不肯挪位。听到清兵自后杀来,大为困惑:这是怎么回事?没看到清兵渡江啊,他们怎么从后面杀来了……因为想不明白这么艰难的一个问题,无力还击,遂大溃,被张朝龙斩杀千人,然后迎接主力部队渡江。
第三条江,叫富良江。
此江就在安南都城门外,只要过了江,这场战役就算是胜利结束了。所以阮惠很拿这条江当回事,他将所有的战船,全部划到了南岸。还把行将被清兵攻占的北岸竹木林树砍伐一光,目的是让清军没有制造木筏的材料。
没材料造材也没关系,谁说清兵一定要自己造船?仍然是按照上一次的法子,派士兵向上游方向移动,移动出几十里外,现附近有个渔村,渔民们正快乐地划着小舟,唱着渔光曲:渔家姑娘在海边,织呀么织渔网,织呀么织……清兵喊话:老乡,我们是朝廷的军队,是来字小存亡的,现在我们要征用你们的船,需要多少银子,你们说吧。
渔民们问:啥叫字小存亡啊?
士兵回答:王八蛋才知道……老乡,你们的船我们划走了。划船回来,等到了半夜,一百多名士兵坐着小船悄悄地过了江,现有条大船,悄悄地靠上去,士兵攀着缆绳登船,呐喊一声,就听“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安南兵悉数跳入江中,竟然丝毫的战心也无。
划大船回来,广西提督许世享率两百士兵登船,率先渡江。然后这条船开始两百人两百人地载清兵过去,来来回回共十次,两千清兵过了江。正准备交战,却现安南兵早已遁去无踪。
这就算赢了。
孙士毅、许世享率清兵浩浩荡荡,进入黎城,现这座城太不像话了,简陋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环以土垒,仅数尺高,上植丛竹,蛱蝶飞舞,倒有点像中等人家的大花园,缺乏战略价值。城里中心地带,有着好大一片废墟,满地是残碎的红砖,这些红砖就是此前王宫的建筑了,如今已经被阮惠拆除。
正在观看之时,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乞丐,两手两脚,白嫩宛如女人:你们终于来了,我都快要想死你们了。
孙士毅大为诧异:你谁呀,这样拉拉扯扯的?
那人道:我就是安南国王黎维祁啊,我就知道朝廷和大皇帝不会不管我,肯定会派兵来帮我复国的。
真的吗?孙士毅表示怀疑:你先等等,我找认识国王的人来鉴别一下。于是找来王臣阮辉宿,就见阮辉宿上前抱着那乞丐大哭:国王啊,您受苦了,天天行乞讨饭,没有被丐帮欺负吧……居然真的是国王。
孙士毅的报捷奏章火速递往朝廷,乾隆接报,立即于金銮殿举办了盛大的酒会。酒会上,他动地说:朕这个人啊,没啥大本事,就是一个英明神武。所以朕认为,对朕的评价只要一个字就够了,这个字念牛……
正说着,有门官悄悄踅过来:陛下,有个坏消息……
乾隆变了脸:啥坏消息啊?
门官低声道:廓尔喀人翻越了大雪山,入侵西藏,**、班禅并多名活佛,正式向中央政府求救。
乾隆:……啥玩意儿叫廓尔喀啊?
门官:听说是一个叫尼泊尔的怪国家,那个国家里,牛的地位相当的高。
牛……乾隆用力地翻着白眼:你不是想气死朕吧?看你表,是不是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
一点不错。门官道:适才接到孙士毅奏报,安南叛军头目阮惠,疯狂反扑都城,我军大溃,全军覆没,仅孙士毅只身逃回国内。
不是吧?乾隆傻了眼:求你了,就算是大败,也不要这么快好不好?朕的庆功宴还没结束呢!
(7)朕又算个什么玩意儿?
再说两广总督孙士毅,他本系文官,不通军务。查阅他的求职简历,进士出身,授内阁中书,充军机章京,迁侍读,任大理寺少卿、广西布政使、云南巡抚、广西巡抚、广东巡抚,直到两广总督,是一名成熟油滑的老官僚。
而乾隆却点了他的将,是因为早在大学士傅恒出征缅甸时,他随军前往,有过从军经验,所以乾隆琢磨着,这厮既然在缅甸打过仗,再派去安南打,应该没问题吧?就这样派他来了。
来了之后,孙士毅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不料双方一交手,真可谓摧枯拉朽,犁庭扫穴,毫不费力就进入了黎城。当时孙士毅就诧异了,心说原来我才是名将啊,所到之处,那是望风披靡啊。既然如此,那我何不再加把劲,把阮惠逮来,也好成全我一世名将的雄风。
遂派人送书信与阮惠,勒令阮惠认清形势,及早放弃与人民与朝廷为敌的反动立场,如若不然,莫谓之不预也……诸如此类。
书信去了没多久,阮惠就回了信,信中苦词曲,字字泣血,为自己辩解,央求孙士毅一定不能难为自己。与此同时,大批的安南军络绎不绝地赶到都城,向孙士毅投诚。孙士毅大喜,立即摆下酒宴,为自己庆功。
正喝得昏天黑地,突然士兵飞奔报告:报告长,阮惠的安南军突然出现,有数万人之多,已经攻进城来了。
孙士毅吓呆了:不会吧,他可是答应我要投降的啊,做人不带这么赖皮的……
然而阮惠硬是这样赖皮。事实上,虽然孙士毅进入了都城,但阮惠的军队并未受到损伤,他一直窥视在附近,准备打老孙一个冷不防。此时数万安南军突兀出现,以大象驮着火炮向清兵猛攻,清兵不虞有此,自相践踏,乱作一团。孙士毅惊慌之下,上马飞逃,逃过了富良江之后,生恐安南兵尾随追来,立即命令砍断浮桥。
这桥一断,清兵可就惨了。
桥的那边,还有广西提督许世享、总兵张朝龙等清兵及民夫一万多人,这些可怜的倒霉蛋被安南军驱入江中,没被砍死的,也全都淹死了,江面上漂浮着的,是厚厚一层清兵及民夫的尸体。
孙士毅才不管那么多,继续逃命,他逃回镇南关,尽焚关外粮械火药数十万,火药炸得惊天动地,又炸死了一半的战马。
听了这个坏到家的消息之后,乾隆坐在龙椅上,一声也不吭。
他的老脸,这下子全都丢光了。天朝大军啊,居然被安南一个小头目杀得大败亏输,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种微妙时候,谁也不敢跟乾隆说话,不管你说什么,都会引乾隆的怒火,搞不好就丢了脑袋。
幸好还有和珅。
和珅悄无声息地来了:陛下,这一仗咱们没输。
乾隆:没输……你的意思是说,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谁输谁赢?
和珅道:陛下所极是,虽然不能说天下人都是瞎子,但也差不了多少。至少,没有几个人能够想到,那安南阮惠并非是什么小人物,所以他们也就无法正确评价这场战争。
阮惠不是小人物?乾隆狐疑地看着和珅:你啥意思?
和珅:这不明摆着的事吗?那阮惠之所以拼了老命,把孙士毅打得灰头土脸,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向陛下证明他是有资格做安南国王的。陛下你给他出的难题虽然不容易,可是他还是完成了……
乾隆终于明白过来了:……对头,不能再说阮惠是个小人物了。他是小人物,还把朕打得这么惨,那朕又算什么玩意儿?没错,一点没错,朕就是要测试测试他。如果他没有通过朕的这次测试,那他是没资格做安南国王的。哈哈哈,这个阮惠,还是很明白事理的嘛。
这时候群臣也全都醒过神来了,一涌而上:陛下,你真是太英明了,太神武了,居然想到用这种法子测试阮惠。哈哈哈,那考官孙士毅,这也太不给力了,哈哈哈。
乾隆也哈哈大笑:传朕旨意,剥除孙士毅的顶戴花翎,调回吏部认真学习,如果水平有所提高的话,他还是有机会的嘛。礼部的官员在哪里?以后对付阮惠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可别再给朕丢人了。
礼部官员果然很给力,没给乾隆丢面子。一年而后,安南新国王阮惠,亲赴北京觐见大皇帝,乾隆要当面赐封他。安南王进觐,是帝国的一件大事,百姓们激动不已,奔走相告:听说了吗?番邦来进贡了,牵了好多好多长鼻子大象……
乾隆在金銮殿亲切接见了安南新国王阮惠,并当场赋诗一,曰:
三番嗜战匪佳兵,昨岁安南重又征。
无奈复黎黎厌德,教封阮阮输诚。
守封疆勿滋他族,付子孙恒奉大清。
幸沐天恩钦久道,不遑日监凛持盈。
诗成,乾隆得意地问安南新王阮惠:你看得懂朕的诗吗?
阮惠答:看半懂,反正意思是说,不是陛下你不肯帮姓黎的复国,而是我姓阮的太厉害了……
乾隆:……你就瞎掰吧你,朕这边还有个廓尔喀要搞,就不留你了。
(8)投降派的大阴谋
安南新王阮惠进贡完毕,朝廷工作的重心,就转向了大雪山,要倾全力对付廓尔喀人。
这个廓尔喀,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呢?它和尼泊尔,是不是一回事?
说起这个廓尔喀,原本是尼泊尔境内的一个小部落,与我国西藏毗邻,双方往来频繁。到了乾隆时期,尼泊尔生了内乱,廓尔喀的酋长布拉苏伊那拉,趁机起兵,入主阳布,自立为王。于是这个尼泊尔,就被小小的廓尔喀吞并了。
没过多久,酋长布拉苏伊那拉病死,他的小孙子喇特纳巴都尔嗣位。但这孩子年龄忒小,不给力,这时候说话算数的,就是国王的叔叔巴都尔萨野——听听这个名字,叫什么不好,偏偏叫撒野。
巴都尔萨野果然撒起野来,但他这个野撒的,却是内鬼引来的。
廓尔喀入侵的最直接动因,是六世班禅的圆寂。要知道,六世班禅曾前往北京觐见乾隆,与乾隆及朝中诸多王公大臣交最好。乾隆从宫里搜罗了无数的宝物,用来供养六世班禅,至于王公大臣的供养,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宝冠、璎珞、念珠、晶玉之钵、镂金之袈裟,珍宝不可胜计。
这么多的宝物,必然会被许多人盯上。***但活佛圆寂后,这些宝物,全都被六世班禅同父异母之前兄仲巴呼图克图接管了。他既不用来布施寺院及唐古特兵,连六世班禅的亲弟弟沙玛尔巴来要,他也不肯分出一件,总之是被窝里放屁独吞,激起了沙玛尔巴的满腔愤怒。
可是你再愤怒,他也不分给你,咋办呢?
怒火中烧的沙玛尔巴,遂前往廓尔喀,去找廓尔喀国王的叔叔,摄政王巴都尔萨野,对他说:撒野啊,你怎么不撒野了呢?我跟你说吧,现在那个什么仲巴呼图克图,他侵吞了我哥班禅活佛的无数宝物,全都藏在他自己腰包。如果你去大雪山撒一次野的话,包你捞到盆满钵满。
摄政王巴都尔萨野道:少来,大雪山的唐古特兵很凶的。
沙玛尔巴哈哈大笑:你看你,不知道内了吧?我告诉你吧,那唐古特兵只是个花架子,最不经打。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画个地形图,告诉你怎么走,保你撒野撒个痛快。
就这样,在沙玛尔巴一再唆使下,廓尔喀摄政王巴都尔萨野动了心:既然如此,要不我过去瞧瞧?
有分教,此念一动,立即掀起了大雪兵连番兵戈。由是巴都尔萨野遣大将苏尔巴尔达,率了几千士兵,以沙玛尔巴为向导,先行抢占了济陇、聂拉木两处,又围攻宗喀。大雪山闻报大骇,看那唐古特兵,一个个骇得面皮青白,明显不给力,无奈之下飞报朝廷,又恐远水不解近渴。
乾隆接报,立即传旨,命精通藏语的御前侍卫、理藩院侍郎巴忠为钦差大臣,急奔大雪山料理一应事务。再命四川提督成德,统三千兵马奔大雪山。担心这三千士兵没得吃,乾隆又传旨,吩咐**并七世班禅活佛,一定要将粮食牛羊卖给官兵,否则大家都会挨饿的。
布置完毕,乾隆急忙吩咐史官:记下来,快点记来,这是朕的第九大武功,平定廓尔喀……肯定能平定的,你先记下来再说。
史官记了下来,然后大家摒心静气地等待着,等待着。不久,消息果然飞报:报告陛下,那廓尔喀,在我军的勇猛打击下,狼狈不堪,已经全部逃离了大雪山。乾隆闻之,哈哈大笑。可这傻皇帝却不晓得,这次廓尔喀撤军虽然是真的,大雪山那边,竟然生了一件大阴谋,把个乾隆玩惨了。
什么阴谋呢?
实际上,廓尔喀的撤军,是大雪山的噶隆等各级官员,拉上钦差大臣巴忠,一块瞒着乾隆,向廓尔喀称臣纳贡的结果。
也就是说,大雪山向廓尔喀投降了。
那么这事就奇怪了,大清帝国是何等的庞大,小小的廓尔喀又有多大分量?缘何大雪山竟然敢瞒着朝廷,偷偷地乱投降呢?
这个问题说透了,其实挺没劲的,就是因为距离——清帝国再大,可是距离遥远,廓尔喀再小,可它就在大雪山旁边。你惹火了乾隆,他要来找你茬,单只是走路就得花上一年半载,可是廓尔喀朝夕至,说来就来。所以两厢里比较,孰轻孰重,大雪山还是很明智的。
再猜一猜,这次投降的领袖人物,又是哪一个?
让你猜到哭,投降派的领袖,就是私吞了六世班禅所有宝物的仲巴呼图克图,以及引廓尔喀兵入境的沙玛尔巴。这俩家伙多半就分赃达成了协议,所以才会积极地主张投降。此外投降派还有噶隆班第达及其子丹津班珠尔。最后这个丹津班珠尔,他还是谈判代表,负责和廓尔喀的摄政王巴都尔萨野交涉。
谈判中,巴都尔萨野说:我们廓尔喀人,是最最热爱和平的,如果不是你们再三再四地破坏和平,我们也不会忍无可忍,起这次自卫反击。
丹津班珠尔:……既然你们热爱和平,那可不可以把你们占领的济陇、聂拉木和喀宗三块领土,归还给我们呢?
巴都尔萨野:我们对你们没有领土要求。
丹津班珠尔:你是说,你把领土还给我们?
巴都尔萨野:我们对你们没有领土要求。
丹津班珠尔:……那……什么时候还?
巴都尔萨野:我们对你们没有领土要求,只要你们支付我们为了维护和平的开支,我们立即撤兵。
丹津班珠尔:……维护……和平……这开支有多大?
巴都尔萨野:每年元宝一千锭。
“扑通”一声,丹津班珠尔栽倒在地:巴都尔萨野,干脆你现在杀了我吧,把大雪山卖了,也凑不出来这么多的元宝。
(9)维护和平再兴兵
巴都尔萨野开口就是每年一千锭金元宝,吓傻了丹津班珠尔。于是议题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下一个阶段,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经过几轮紧张而激烈的磋商,丹津班珠尔大显神威,硬是将价格砍到了每年三百个元宝。
每年三百个金元宝也够要命的了——那大元宝,一锭就是32两银子啊,算算这是多少钱?9600两银子!但相比于巴都尔萨野的开价而,丹津班珠尔认为他对得起祖国……对了,是有点对不起祖国,但丹津班珠尔认为他对得起大雪山人民了。
眼见得丹津班珠尔对侵略军屈膝投降,钦差大臣巴忠哭劝,不见结果。又不敢把这个闹心的消息报告给乾隆,最后和四川提督成德商量了一下,谎报了一个大捷,瞒过了乾隆。
于是,乾隆的第九大武功,平定廓尔喀,就这样煞有介事地写入历史——到现在也舍不得删。
廓尔喀兵扛着三百个金元宝,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大雪山恢复了此前的宁静,人民群众继续载歌载舞,纵讴歌美好的新时代。眨眼工夫讴歌了一年,大雪山这边又凑了三百个金元宝,给廓尔喀送去,巴都尔萨野收下,打了张收条,双方继续睦邻友好。
到了第三年,大雪山又送去三百个金元宝。可这一次出麻烦了,验货的时候,巴都尔萨野顺手拿起一枚金元宝,掐了掐,又拿牙咬了一咬,皱起了眉头:不对呀,你们这次的金元宝,质量不过关啊。你看这元宝的成色,不能说假冒伪劣吧,但也属残次品系列的了。做生意要讲究个诚信,你们这么个搞法,明摆着是对我们广大消费者不负责任。
送货的人说:我们快递公司只管送货,商品质量的问题,你们两家自己商量。
没奈何,巴都尔萨野就派了使者,去大雪山找人说理。第一个使者去了,很快就回来了,说:那边说了,他们那边送出来的货没问题,是不是咱们这边收货方有问题呢?
胡说八道,收货方有什么问题?巴都尔萨野气坏了:有他们这么不讲理的吗?再派使者去理论。这一次道理要是再说不通,别怪我们自卫反击了!
第二个使者也无功而返:人家大雪山说了,你做没做过生意啊?钱货两讫你听说过没有?哪有你已经签收了,又抱怨质量的……这是他们说的。
巴都尔萨野怒不可遏:胡闹,胡闹,真是胡闹。他们就是这样不顾我们和平的真诚愿望,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屡屡破坏和平,我们已经是忍无可忍了。现在我宣布,我们廓尔喀必须再次肩负起维护和平的历史重任,自卫反击,兵出大雪山……对了,这一次不需要向导,我们认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