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石器时代的传说(2 / 2)

和谈开始了,缅军方面来了一群原始人,领头的,头梳成一个怪模样,脸上额头俱是花花绿绿的彩纹,鼻子上还戴着一只牛鼻环,看得傅恒两眼直。通事人员禀报:大人,此乃缅军元帅眇旺模是也,此来是与大人商议表贡之事。

表贡?表贡好啊,傅恒咳嗽着,费力地说道:这位眇……啥玩意儿?对不起,你的名字太不像话了,我跟你说件事,你方要向我天朝朝贡,也不是不可以,你们必须先将侵占的木邦等领土归还我们。

缅军元帅凑过来:啥玩意?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你……傅恒气得直翻白眼:我是说,你们必须归还我们你们侵占的木邦等领土。

啥玩意?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缅军元帅冲着傅恒大吼。

傅恒气得半死:你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

缅军元帅:你才听不懂人话呢!

傅恒气结:原来你都能听懂,我是说你们必须还我木邦!

啥玩意?我听不清!一说到正事,这个缅军元帅眇旺模,又听不懂人话了。

想不到对方来了这么一个滚刀肉,傅恒难过得几欲大哭一场。这个判还怎么谈?你一说正事,他就瞪俩眼珠子说听不懂,你解释三遍五遍,还能勉强,无休无止地重复下去,岂不要神经?

现在傅恒终于明白了,你别看这些缅甸人茹毛饮血,穿树叶穿鼻环,好像还停留在原始社会里,实际上人家是不乐意进化,论心眼只比你多不比你少。单说这一手以愚困智,就比乾隆高明了何止百倍。你乾隆拼了命地想让人家夸你英明神武,可人家不要虚名,宁肯让你拿他当原始人,然后扮猪吃老虎。

这就没法子再谈下去了,人家缅甸吃定了你,你傅恒要是不谈,没法子跟乾隆交代不说,还必然全军覆没。等你覆没了,乾隆再派别人来,照旧是这么一个谈法。

万般无奈,傅恒自己替缅甸人弄了个表贡文书,算是给大清帝国交了差,然后他回到北京后,因为难以承受败兵之辱,死掉了。

事实证明,中缅和谈,是完全正确的。这正确就正确在,当清兵再也不去挑衅之后,缅甸人自己杀成了一团。先是最能打的缅王孟驳病死,他的弟弟杀了他的大儿子,然后又有人杀掉了他的弟弟,导致了孟驳家族就剩下一个自幼落为僧的幼弟孟陨。

无奈何,小孟陨硬着头皮,登上了国王宝座。然后他现暗潮汹涌,波动不止,急切地需要清廷对他的支持,以巩固王位。于是再三再四地派使者,苦苦哀求乾隆封他为国王,以获取更多的权力资源。

乾隆磨不过他,只好允许缅甸十年入境朝贡一次,结果是乾隆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到了罢手的时候,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由是乾隆欣然赋诗曰:

奉表前年施惠往,请封今岁竭诚归。

赤心那限万里隔,黄诏从教举国辉。

经事自唯老胜壮,化民因识德赢威。

内安外顺胥天佑,益切屏营凛敕畿。

诗成,便听快马蹄奔,势如疾雷,直入京城而来:报,不得了了,大金川那边,又闹起来了。

有分教:以番攻番计失效,乾隆气得嗷嗷叫。三军喋血木果木,大小金川再开闹。行将拉开的二次金川之役,与此前此后人类历史的任何战役,都没有区别:

都是因为女人。

(11)女人的政治冲突

第一次金川战役,以老将岳钟琪十三骑入勒乌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出降而结束,结束的时间是乾隆十四年。

而第二次金川战役再行爆,时间已经到了乾隆三十六年。

相隔二十二年,恰好一个小婴儿长成直眉楞眼杀人放火的大小伙子。新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了,要钱,要女人!利益的诉求,必然标志着社会矛盾的激化与冲突的白热化。

由是大小金川之地,各土司之间征伐再起,每日里杀得不亦乐乎。打得不亦乐乎最好,全死光了才好——这就是乾隆的阴暗心理,所谓以番攻番是也。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邻居打架,砖头迟早会飞入你们家。举凡幸灾乐祸的阴暗之心,必然会报应到自己身上。

大家还记得,次金川之战,是因为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的女儿阿扣,生得太美了,结果引了规模性战役。战争让阿扣的丈夫泽旺输得很惨,却让阿扣的人良尔吉赚得盆满钵满。

传说良尔吉生得肥而白,一肚皮的五花肉,结果不幸胖死。死后,他的儿子扳地尔吉成为了杂谷土司,而另有一个叫汤鹏的成为小金川土司。两家为了军事结盟,汤鹏的姐姐,就嫁给了扳地尔吉,但是扳地尔吉却嫌弃汤姐姐容貌丑陋,不时尚,公然将汤姐姐赶出了家门。这导致大小金川安定团结的局面被破坏,甚至一度威胁到了扳地尔吉的地位。

所以等到扳地尔吉死的时候,特意告诉儿子苍旺:儿子呀,你听爹说,男人要做成事业,先不得不过色这一关。千万不要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听见了没有?在女人身上栽跟头的男人,你伤不起啊。

儿子苍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老爹一死,他依照当地风俗,举办了盛大的化妆晚会,舞会上他挂甲操弓,且歌且舞:各位乡邻听我说,我是杂谷苍旺哥,昨夜雨狂风波恶,恶鬼把我亲爹捉……歌毕,置扳地尔吉尸体于高台之上,等十年之后再大葬,而苍旺则按传统,娶了守寡的嫂子雍中丹增。

寡妇雍中丹增,乃绰斯甲土司的女儿。***女儿再婚,老爹很高兴,当即在家里大摆宴席,席间说:我们绰斯甲与杂谷,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同进共退,血肉相连,任何力量也动摇不了我们岳父兼兄弟的战斗谊……致辞未了,忽听门外有阴恻恻的哭声传来,众人心里毛,扒门缝往外一看,顿时大惊。

绰斯甲土司的女儿雍中丹增,正蓬乱着头,光着脚板,衣不遮体地站在门外失声呜咽。绰斯甲土司大骇:我的女儿,你不是再婚大喜吗,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就听雍中丹增哭道:爹啊,是苍旺嫌我黄脸婆了,没有新鲜感,把我撵了出来,他另娶了瓦寺土司的大女儿阿孟。

当时绰斯甲土司怒冲冠,仰天长啸:干你娘苍旺,没这么欺负人的,老子不替女儿报仇,就是你养的!

从此杂谷与绰斯甲结仇,按下不表。

过了不久,瓦寺土司的大女儿阿孟死了,苍旺又求娶阿孟的妹妹扣思满。两个女儿接连嫁给杂谷土司,这标志着杂谷与瓦寺两家关系更加密切。为此,瓦寺土司摆下宴席,席间说:杂谷与我们瓦寺,结成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这是我们瓦寺外交上的重大胜利。现在我建议,为了庆祝这次胜利,大家碰碗……正说着,就听愁云惨雾的呜咽之声大起,小女儿扣思满光着脚板,号啕大哭着奔了回来。

当时瓦寺土司就惊呆了:女儿啊,你不是和你姐夫苍旺新婚大喜吗,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就听扣思满哭道:爹,我被苍旺那个花花公子骗了。他在外边有个人,是沃日土司的老婆朗金。刚才朗金掐死了她老公,跑来抢我老公……还打我。

瓦寺土司怒极:那你不打跑那个女人?

扣思满幽幽地道:我打不过他们俩,因为朗金生得貌美,我老公苍旺和她合伙打我一个。

瓦寺土司壮怀激烈,仰天长啸:拜托,大家都是原始人,你苍旺竟然进化成了花花公子,比你爷爷良尔吉更能整景。说不得,这事咱们没完。

……大家看到了,出了苍旺这么个花花公子,金川要是不打一场世界大战,那算是老天瞎了眼。更要命的是,金川经过了苍旺的花花公子时代,又诡异地重新回到了莎罗奔时代的布局。

这次布局是这个样子,时隔二十年,大金川的土司叫郎卡,乃莎罗奔哥哥的儿子。他也生了个绝色美貌的女儿,就学了当年叔叔的招数,将女儿嫁给革布什咱土司色楞多敦布,然后他的女儿就控制了老公革布什咱这个怪地方。也仍然和上一次一样,小金川土司,乃郁闷丈夫泽旺的儿子僧格桑,率兵增援革布什咱,由是金川战火四起。

不说别的,单说金川火药桶革布什咱,还有什么土司色楞多敦布……这些奇怪的人名和地名,就足以让人读到疯。如果你还没有疯,再读下去铁定会疯掉……这时候小金川土司僧格桑,娶的又是大金川土司朗卡的女儿做老婆,这家人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忘了上次小金川泽旺娶大金川阿扣,落到个什么结果?忘了良尔吉的儿子扳地尔吉,娶了大金川土司汤鹏的姐姐又落到个什么下场?

小金川不吸取教训,再娶大金川土司之女,导致小金川僧格桑神经错乱,一会儿帮大金川打沃日,一会帮革布什咱打大金川。正打得闹心,大金川土司郎卡死了,四儿子索诺布承袭土司之位。可是索诺布性格软弱,又是后妻所生,导致军政大权落入了伊兄喇嘛莎罗奔之手。

什么叫伊兄?

天知道,这时候的朝廷各官,看报告看到了几欲狂,齐声呼唤:陛下啊,快来管管这个大金川吧,这也太乱了。

任谁在了解金川错综复杂的时局之后,一定会兴兵弹压——否则必然会疯掉。

(12)帝国明星战队

同第一次一样,二次金川战役,仍然是没什么名目。

虽然没名目,但是这场战事,官员们吵吵闹闹要打,乾隆更是要打。不打怎么着?总不得看报告看到神经错乱吧?

目前主持四川工作的是部员阿尔泰,年纪老了,所以乾隆先将其撤职。撤了之后才现撤早了,这边打仗的人手还没有配备呢,只好又让阿尔泰以撤职官员的身份,继续主持当地的工作。

乾隆的心思,是想让云贵总督德福来打这一仗。***可是上一次,云贵总督张广泗就因为金川之役,惨遭乾隆酷刑,所以德福吸取了教训,坚决拒绝。拒绝也有理由,就说缅甸战事正吃紧,臣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就算了,乾隆另找了个温福。

分析乾隆的潜意识,找这个温福,是因为温福、德福都有个“福”,乾隆当时满脑子就装着这么个“福”字。但温福也非泛泛之辈。这厮本姓费莫,参加了杀人狂兆惠将军的黑水河之役,和兆惠一起被围三个月,挨饿三个月。有史家断,乾隆是希望把温福栽培成宰辅的——但再好的材料,如果使用过度,也会因为磨损而消耗殆尽。这个温福的命运与归宿,印证的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话说温福接到圣旨之后,立即调集了七万名清兵,麾下猛将有帝国第一勇士海兰察,参赞大臣明亮,提督哈国兴,以及未来的将星阿桂,堪称帝国明星战队,最出色、最优秀的人才,皆麋集于此。

明星队率七万大军入川,径奔小金川。

猜猜小金川人口有多少?

加上拄拐杖的老爷爷,并吃奶的娃娃,小金川人口总数是一万人。

所以当七万大军逼近之时,小金川民众立即在土司僧格桑带领下,扛着铺盖卷浩浩荡荡移民去了大金川。而大金川,遍地都是碉堡,易守而无法攻。虽然次金川战役被官兵拆除了一些,但二十二年来,老碉堡更加坚固,又增修了更多的新碉堡,纵官兵百万,也无法攻入。

无法攻入就算了,温福修书一封,命令大金川土司索诺木,交出战犯僧格桑。派人把信送了去,未几使者回来,说:索诺木因为年轻,犯了错误,正在被罚修碉堡。只见到一个喇嘛莎罗奔,回了一句话:死去吧你!

温福郁闷:二十二年前,朝廷就被莎罗奔玩惨了,这次又冒出来个喇嘛莎罗奔,会不会是老莎罗奔压根就没死,改行当喇嘛了呢?……传令,大家都到我的营帐开会。

海兰察、明亮、哈国兴及阿桂都来开会。海兰察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小朋友,进帐之后满脸好奇,东看西看。温福问:这个小家伙是谁呀?

海兰察回答:禀大帅,此乃傅恒傅大人的儿子,福康安是也。小福子渴望建立军功,报效国家,央求我带他出来历练历练。

福康安?原来是陛下的私生……嘿嘿嘿……温福乐了,不好意思当着福康安的面说,就岔开话题:诸位,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清楚。在座的,都是帝国最优秀的精英,无一不是身经百战,个个皆有不凡之才。可是咱们面对的是史上最闹心的滚刀肉,这大金川满地是碉堡,上一次的败绩阴影,犹未能拂去,如今过去了二十二年,不知道诸位有谁想出来了对应的法子?

众明星齐齐摇头:没得法子,真的没法子。这大金川就是块牛皮糖,这场仗就是场牛皮仗,不好打啊。

温福哈哈大笑:就知道你们琢磨不出招数来,现在明白陛下为啥要派我带队了吧!实话告诉你们吧,这二十二年来,我茶不思,饭不想,女人不碰,男人不让摸,就琢磨怎么摆平大金川。苦苦思索了二十二年,终于在昨夜石破天惊,犹如黑暗中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找到一个完美的法子。

什么好法子?众明星急问。

却见温福不慌不忙,竖起一根手指,说出一番话来。有分教:明星齐集大金川,碉堡无数到天边。劳师败绩木果木,被人打到惨又惨。温福的天才军事妙想,再度引了一场激战。

(13)三驸马的乌鸦嘴

却见温福竖起一根手指,说道:我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法子,那就是:修筑碉堡。

修筑碉堡?众将茫然:谁修筑碉堡?

温福笑道:当然是我们修筑碉堡,以碉堡对碉堡,用碉堡困死大金川。要知道,大金川的碉堡数量太多,你拆不胜拆,与其拆之无益,莫如反其道而行之,必然会让敌人大吃一惊。

你这个办法……听起来怪怪的。众将不得要领,更加的困惑茫然。

温福哈哈大笑:连你们都想不明白,想大金川那个什么喇嘛莎罗奔,又如何能够料到?赶紧,大家紧急行动吧,修筑多多的碉堡,让喇嘛莎罗奔困惑死。

于是温福率了两万主力,移师木果木,开始吭哧瘪肚地修筑起碉堡来。果然,大金川的喇嘛莎罗奔看呆了:啥意思这是?清军这是啥意思?难道他们要在我们大金川定居了吗?这真是岂有此理!

眨眼工夫三个月过去了,清兵的效率极高,已经修筑了碉堡一千多座,平均每天都要修筑十座碉堡。温福的主力部队是两万人,恰好分配到每座碉堡中二十人,被藏兵兴高采烈地涌出大金川,一座碉堡一座碉堡地攻打起来。打下一座碉堡,杀清兵二十多人,犹如蚂蚁啃骨头,清兵减员迅速,士气受到了致命的影响。

这时候,朝廷派来位老兄,来前线视察军。

这位老兄我们一点也不陌生,他便是三驸马色布腾巴尔珠尔,简称珠尔。这个珠尔在准噶尔战役中,曾派了去给阿睦尔撒纳当政委,却被阿睦尔撒纳给忽悠,假称回家看老婆,趁机逃走叛乱了。那次事件后,三驸马珠尔遭到了乾隆的暴打臭骂,从此一见老丈人就心惊胆战。这次来木果木视察军,其实也是为了躲老丈人远一点。

到了木果木,看到清兵的碉堡战,三驸马珠尔大惊,急忙找到温福:老温,你神经啊!用一千多座碉堡分散自己的战斗力,让人家各个击破,难道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赶紧,赶紧让士兵离开碉堡,你应该主动进攻才对啊。

温福诧异地看着三驸马:色布腾巴尔珠尔,不要以为你的名字起得长,又睡了三公主就了不起了,你还没资格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三驸马:我不是指手画脚……

温福:不指手画脚就滚开,你来前线视察却不指手画脚,你说你来干什么了?

嘿!让温福这么一说,横竖都是他的理。三驸马珠尔无奈,只好返回上奏老丈人,讲清楚清军所面临的危险。与此同时,温福指控三驸马的奏章也到了,乾隆把这两份奏章比对着,看过来,看过去,这他娘的,到底谁有理谁没理呢?

弄不清楚谁有理,按说乾隆应该帮助自己的女婿才对,可是温福正在前线血战呢,所以这事……还是举仇不避亲吧。

传旨,将三驸马珠尔逮起来,关进大牢严刑拷打。

三驸马被下了大牢,急疯了三公主,光着两脚到处找人求,央求乾隆放了她老公,乾隆急忙南巡,躲开了女儿。

为了国家,我牺牲了多少亲啊。

乾隆心里悲壮地想着。

正悲壮着,突然快马来报:报,不得了了,木果木大营崩溃,统帅温福被敌军团团围困,乱枪挑死。我军排以上领导干部统统被杀,全军覆没。

乾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三驸马啊三驸马,这次总算是让你说中了。你这个乌鸦嘴啊,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就让你的乌鸦嘴给唱衰了。

传旨:暴打三驸马珠尔,都怪他的乌鸦嘴。

三驸马挨暴,是不敢吭气的,可是温福的大营,又是如何崩溃的呢?

(14)从崩溃到崩溃

事实上,温福的大营早就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上,之所以迟迟未崩,只是因为大金川的喇嘛莎罗奔还没动手。喇嘛莎罗奔也不是没有动手,他早就溜出大金川,在山谷中四处奔走,号召各部落组团去攻打清兵设在木果木的碉堡。来的人越来越多,搞到当地人如果不来攻打清兵,就很老土、很不时尚的地步。这时候,木果木就面临着崩溃的最后时刻了。

乾隆三十八年六月初一,各部落番兵一声喊,突然冲出森林,从大板昭山口直奔下来,势如破竹,连夺清兵五道关卡,抢入清营近前。提督董天弼卖了老命,冲上来抵抗,可是他的兵都被派到了各个碉堡,势单力孤,结果被番兵团团围困,一顿好砍杀掉了。

然后番兵攻入清兵的粮台,彻底断绝了木果木的生路——连吃得都没有了,还怎么支撑下去?

直到粮台被夺,这才看出来温福驻兵木果木的用意。他就是打仗打傻了,早先追随兆惠在黑水河,遭回部大军围困,生生地被饿了三个月,这个记忆于他而,显然是刻骨铭心的。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无意识地将事态向黑水河时代引领。这属于人类固化的心智模式,是无药可医的——只可惜他不是兆惠。

但温福却不知道自己和兆惠的差别,终于成功地将战局引入了黑水河时代,他亢奋极度,不断地给士兵打气:坚持,大家坚持下去,想当初老子在黑水河,饿了整整三个月,这次咱们努力,争取打破黑水河的纪录。

然而破纪录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温福也算可以的了,足足支撑了十天。这十天里,番兵从四面八方纷纷而来,向清兵大营起攻击,到了第十天,有一支运粮的农民工队伍,总数三千人众,被番兵追赶着向大营奔来。这时候温福的心理,却突然崩溃了,居然下令紧闭营门,清兵眼看着可怜的农民工们被番兵连砍带剁,那惨不忍睹的形,让清兵心理霎时间也全都崩溃了。

这一崩溃,番兵就势若破竹了,从各个方位抢入大营之中,疯狂地杀戮起来。温福指挥若定,与番兵绞杀成一团,被番兵乱枪戳刺,搞得肚皮上都是窟窿眼,血为之尽,不得已而死之。

史书上记载说:方兵溃时,三官桥下跨大江为往来要道,士卒民夫夺路过桥,拥挤堕落无数。须臾桥断,一哄向前,尽填天堑。尸积断流,人马蹂躏而过,贼又追杀于后,一军之众,几无孓遗,白骨如山。

这正是:

午夜雷奔烈马来,杀声未尽鬼门开。

二十二年来此地,白骨森森照碧苔。

此役,阵亡又或是未能冲出的文武官员,自定边将军温福而下,包括提督董天弼,四川提督马全,署贵州提督牛天畀,总兵张大经,副都统阿尔素纳、巴朗,御前头等侍卫德尔森保,副将二达色、多隆武、越琮……加上参领、知府、主事、知县、同知、典史、副参领、护军校尉、骁骑校尉、协领、防御、都司、守备、参将、游击等一百多名各级领导干部。

至于死于战事的文官幕客,另有一份超长的名单。财物上的损失也有量化记载:损失米17000余石,银56000余两,火药70000余斤,驿马208匹,总计折合20余万两银子。

才20余万两?多乎哉?不多也。

这份战报,看得乾隆手心冰冷,连脚心都嗖嗖地冒起了冷气。正自惊心丧胆之际,忽有快马来报:报告陛下,不得了了,山东出事了!

山东?乾隆眨了眨眼睛:是谁呀,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清水教大劫!

王伦。

(15)你还能八卦多久?

话说山东阳谷县,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专一出产各种品牌型号的名人。北宋年间,阳谷县出过最有名气的武大郎,人称“阳谷三寸钉”,还出过最美貌的少女潘金莲,至今仍留余韵。此后阳谷县沉寂了一段时间,到了乾隆年间,又出产了一位英雄人物王伦。

话说那王伦自打出生以来,就力大无穷,倒拉八匹马,横拽九头牛,最喜舞枪弄棒,专嗜打熬筋骨。成年之后,进入县衙成为了光荣的人民警察——尝为县役是也。

在当县役期间,王伦破获了不少大案要案怪案,他接手的最神秘的案子,就是八卦教。而说起这八卦教,其神秘的程度已经突破了人类想象的极限,到了让史学研究专家疯的程度。有种观点认为八卦教是白莲教的化身,因为白莲教被严厉打击,依法取缔,所以余党改称八卦教。但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事实上,早在满清入关之初,八卦教就已经创立了。

创立八卦教之人,是河南人李廷玉,人称“李先天”。盖因此人学究天人,造化神通,他掐指一算,算出了自己这辈子要收八个徒弟,而将来,他的教义是将推翻大清帝国,驱逐满人出关。然后李先天进一步测算,算出来他的八名弟子,乾卦者姓姬,坎卦者姓郭,艮卦者姓张,震卦者姓王,巽卦者姓陈,离卦者姓郜,坤卦者姓刘,兑卦者姓邱。

于是李先天就找了这样八个姓氏的徒弟,将教义秘密传承之后,飘然而去,不知所终。有人说他已经羽化成仙,有人说他已经结成圣婴,有人说他偷东西时被人打死,还有人说他被一条蛇给吃掉了。诸多说法,终究无可查证。

到了乾隆年间,人口激增,社会闲散劳动力满街满谷,失业率居高不下。这时候乾隆理应展工商业,解决社会就业问题,可是乾隆才不管百姓的死活,那么百姓只能自己琢磨生路了。

乾隆年间,经商是被禁止的,采矿是要杀头的——缅甸茂隆银矿的吴尚贤,不就是被乾隆坑死了吗?百姓们想来想去,现所有的行业全部被禁,只剩下宗教信仰这个行业,还没有被乾隆注意到。于是霎时之间,犹如雨后春笋,涌现出了两百多个怪异教义,如闻香教、白莲教、无为教、无极教、燃灯教、宏阳教、罗教、空子教、清茶门教……当然也包括了八卦教。这些教义都是大同小异,教徒们都在一个指定的地点,向教主“砰砰砰”磕头,忏悔自己的过错,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送给教主,于是教主们迅速地肥头大耳,肚皮滚圆。

总而之,教主开宗立派,不过是糊弄一口饭,骗俩钱花花。

但是群众不断地大规模聚会,终于被乾隆现了,于是严厉打击、依法取缔又成为了时尚主流。最先遭到打击的是贵州人张保太创立的大乘教,教主张保太被弄到监狱里活活折磨死了。而后张保太的弟子逃到江苏,创立燃灯教及荣华会,结果再次被剿杀。

接下来就是收元教,这个教义的教主叫徐国泰,老徐很惨,母亲、妻子女儿都被官府捉走,当特供福利分给了各级领导,而徐家男子及教会骨干人员,俱被斩杀,剩余的教徒流放三千里,多数死于路上。

接下来,就轮到了李先天创立的八卦教。这时候的八卦教,已经成了大气候,教主一家全都替自己捐了官,成为领导。但小领导是不给力的,乾隆才是唯一的领导,由是官兵大至,八卦教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部门经理刘省过、刘省衍、孔万林、张伯、王中、郜大、郜二及郜三,统统被捉去砍了头。

于是革命斗争形势转入了低潮,大批的信徒四散而逃,有人悲观地在问:你还能八卦多久?但就在这种逆境之中,山东阳谷县县役王伦,秘密加入了八卦教。他在一个幽深的洞穴中,面对一幅八卦图,举起拳头宣誓:我自愿加入八卦,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把一切献给八卦,永不叛卦,为八卦事业奋斗终生……宣誓完了,他从洞穴中爬出来,回去上班,却现他已经被县衙辞退。因为他与八卦信徒秘密往来,行踪诡秘,引起了衙吏的疑心,遂趁机将他排挤出去。

丢了工作,砸了饭碗,王伦怏怏回家,遇到了嫂子王氏。这王氏却是一位传奇人物,出身于武学世家,善使两柄杀猪刀,舞动起来直如梨花飘雪,一团烂银。见小叔子失业了,王氏鼓励他道:伦子啊,你不要这样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工作?你生来是做大事的材料,别耽搁了,赶紧,琢磨着去做你的正事吧。

做正事?王伦很是茫然:这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有什么是正事呢?转头一看,忽然看到桌上丢着一本书,是他做县役之时,有个江湖郎中与患者生了医患纠纷,他便将这本医书没收了。现在拿起来翻开看看,嗯,书里有好多偏方,这些偏方管不管用啊,要不要试一试?

于是王伦挟了医书,出门信步乱走。行至一家客栈处,忽听客栈老板正在疾声高叫:快点抬出去,别死在我的店里,我还要做生意……王伦近前一看,只见客栈里抬出来一个女人,蓬垢面,满脸青黄,额头上俱是黄豆粒大小的汗珠,双手捂住小腹处,痛苦地呻吟着。

于是王伦走过去:闪开,闪开,我是警察……不对,我是医生,让我来看看……

有分教:江湖儿女走江湖,八卦教中说八卦。天罡地煞聚阳谷,风云际会走龙虎。县役王伦连个行医执照也没有,却假冒医生,为客栈中的陌生女子治病,从而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江湖劫难。

(16)末日之前大预

王伦到了那女子近前,仔细瞧瞧她的病模样,感觉像是肠疡。到底是不是呢?天晓得。管它是不是,照书上看看总没错。于是王伦翻开书,找到治肠疡的偏方,拜托客栈老板抓了药来,煎好,给那女子服下。就见那女子眉宇渐渐舒展,突然之间她翻身而起,“扑通”跪在王伦的脚下,纳头便拜: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小女子乌三娘,走江湖卖艺为生,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这个倒蛮好。细看这乌三娘,长得模样还真挺俊俏,忽然之间王伦想起自己在八卦图前宣过的誓,顿时收敛神色,厉声道:你把我王伦看成什么人了?我王伦扶危救困,仗义疏财,何曾希望你的回报?

乌三娘呆了一呆:你不要我……我的模样又不丑,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王伦道:因为我王伦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果恃治病之德,挟你为妻,这岂不是乘人之危?此事万万不可。

乌三娘大眼睛转了一转:那要不我干脆给你当女儿好了,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事你不依也不成的。

于是王伦就多了乌三娘这么个聪明灵秀的女儿。此后他继续在客栈附近瞎转悠,遇到重病绝症患者,就上前照书抓药,却是奇怪,患者的病不管多么的凶险,被他一剂方子救济,立即起死回生。不长时间下来,王伦又收了两个武艺高强的义子,杨累和李旺。此外,江湖上大名鼎鼎、知天文晓地理的和尚梵伟,勇挚凶悍的孟灿,虎爪颜六,一日能行三百里的神行太保李三,也全都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阳谷县病倒,并被王伦救回性命。

如此之多的江湖英雄、绿林好汉扎堆在这阳谷县,再加上数以万计对王伦死心塌地的信徒。这么一个社会组织能干的事,只有一桩:

造反。

乾隆三十九年秋,浙江绍兴有个驴友俞蛟,生性最喜游历。这一日他到了鲁西临清州,听到外边人声吵闹,就跑过去打听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回来之后记载在了日记里:

五月间,四乡忽起讹:清水教主召聚训练,择八月二十八日起事矣。或问:起事为何?曰:杀官,劫库藏。察之,每村果有贼目数人,教习拳棒,声饮水一瓯,可四十九日不食,因名其教为清水教云。时犹未知渠魁为王伦也。

看看,阳谷王伦欲举事,大搞**,连驴友都听说了,难道阳谷当地政府就不说采取行动吗?

令人惊讶的是,阳谷县真的没采取任何行动,一任王伦调集兵马,聚众饮符水;还预说八月二十八、二十九两日风雨大作,天降雷霆,从此要有七七四十九天大劫,如果不听他老王的话,就会死得很惨。

老王在阳谷瞎折腾,阳谷县政府装聋作哑,隔壁的寿张县看不下去了。这个寿张县,也是大名鼎鼎,小说《水浒传》中的黑旋风李逵,曾在这里审理过乌龙案子。此时寿张县知县叫沈齐义,听说阳谷有个王伦在瞎胡闹,就召集衙役,调度官兵,准备过来管管闲事。

到了八月二十八日,忽有数十辆大车,载着远远近近所有的戏班子,蜂拥到了寿张县衙门前,就地搭起戏台,“吱哩哇啦”地唱起大戏来。四方乡民闻讯赶来看戏,现场人山人海。大戏一直演到半夜,就见天上隐隐风雷大作,一道又一道蛇形闪电,霎时间划破天空,瓢泼也似的暴雨,“哗哗哗”地浇在人们的头上。

霎时间人们全都呆住了。

不过是下个雨,大家为何如此震惊呢?

还记得王伦起事时布的预吗?八月二十八、二十九日,风雨大作,天降雷霆,从此要有七七四十九天大劫。

验证了,教主的话,竟然验证了。

这下子所有人都喧哗起来,哭着闹着,央求王伦出来主持全国工作,救大家性命则个。于是天机法师梵伟,率了众人入寿张县衙,找知县沈齐义要个说法。

(17)不读书要死人的

天机法师梵伟,率众进入寿张县衙,逮到知县沈齐义,喝问道:沈齐义,你秀才出身,身为民牧,奈何不肯读书,不学无术?

沈齐义很是困惑:我有读书啊,你看这一本,子曰: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子又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好色你个头!就知道你是个大色鬼!梵伟喝道:难道你没有读过《谶纬经》吗?十年君,王加白,毋自弃……就是说要改朝换代,我们教主做皇帝。***这么好的书,你为何不读?

《谶纬经》?知县沈齐义说不出来的困惑:有这本书吗?我怎么就没听说过?

天机法师怒极:那是我写的书,我写的书你们居然不肯读,让我们作者怎么吃饭……左右,与我砍了这个不读书的赃官。

沈齐义还待解释,却哪来得及,但听得乱刀之声霍霍,已然身异处。看着脚下沈知县的尸体,梵伟叹息道:教训呐,不读书,真的会死人的啊。

拿下寿张县,清水教徒浩浩荡荡杀回阳谷,与教主王伦会合。紧接着堂邑县也被打破,缴获了大车数百辆,用来装载女眷孩子。然后教徒们将自家房屋付之一炬,追随王伦,浩浩荡荡去攻打临清州。

还记得谁在临清州吗?

那个浙江绍兴驴友俞蛟,此时他就在临清城上,看着黑压压的教徒向城池逼近。这时候后面追杀来一支官兵队伍,教徒们转身应战,施以火攻之术,烧得官兵大败而逃。

而后清水教徒麋集临清城下,州官命令关闭城门,绿营旗兵动百姓青壮者登上城堞,以为守御。驴友俞蛟也被征用,眼看着官兵将城堞上的火炮架起来,塞入火药,用捅条捅瓷实了,再弄一个巨大的生铁球放进去,瞄准了城下,正要炮。

这时候城下突现一人,正是清水教教主王伦,只见他伸开双臂,面向大炮,仰面向天,大呼一声:额娘额娘轰,牙买逮……就听“噗”的一声,城堞上的炮响了,却是奇怪的哑响,那枚大铁球从炮筒里跌落出来,当场砸伤官兵两名。

好奇怪,这炮怎么不响?重打一炮。官兵重新填装火药,再塞铁球,点燃火绳,就见城下的王伦又张开双手:额娘额娘轰,牙买逮……“噗”的一声,又是一个哑炮。

连续三次,官兵终于醒过神来了,怪不得这王伦敢于大搞**,原来他有邪术在身,只要念动咒语,这火炮就不灵光了。

城上的官兵全都吓坏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这时候一个老兵钻出来说:这事太好办不过的了,马上派人去城里,逮几个妓女来……

绍兴驴友俞蛟,记载了接下来的战事:……急呼妓女上城,解其内衣,以阴对之,而令燃炮……

总之,城上的妓女光着身子,用正面冲着王伦喊叫:牙买逮,牙买逮……王伦顿时骨软筋酥,不得不崩溃了。

崩溃了之后,王伦就率一万多名教徒,转道无人防御的临清旧城。进城后命令将所有的大车呈环垒状布置在城外,而后王伦住进了城里最大最大的大宅子里。这时候钦差大臣舒赫德已经赶到,调集各地兵马,向临清旧城展开进攻。

王伦率万名信徒占领了临清旧城,附近小股官兵赶来,于城外交战。而在朝廷之中,有个叫李漱芳的给事中出列:臣有本上奏,臣要说的是阳谷清水教王伦,据臣所知,他们之所以聚众滋事,是因为荒年歉收,地方官讳灾所激而成……

胡说八道:乾隆暴跳起来,大吼大叫:你这个混蛋,竟然为叛逆说!你拿了他们多少钱?是不是钻入朝廷的奸细?传朕旨意,对于那伙公然聚众叛逆的匪人,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清水教大劫,就这样降临了。

(18)邪教是最大的劫难

九月二十三日,朝廷大兵纷至,在钦差大臣舒赫德的指挥下,向麋聚于临清旧城的清水教徒展开了剿杀。

教徒们虽有万人之众,却无一不是心眼不够用的傻百姓,无拳又无勇,只是听信了王伦的瞎忽悠,以为天降大劫,只要跟着老王走准没错——可正因为他们跟了邪教头子,才惹来了天大的劫难。

官兵杀入城中,挨屋逐户搜索,见人不问由,举刀就杀,城内被杀害的教民尸体,堆满了大街小巷,堵塞了道路。沿河一带,浮尸满岸,城中被王伦堵在巷口的车辆,俱被官兵放火焚毁,烈焰熊熊,浓烟滚滚,随风所至,是令人作呕的尸臭气息。

城里百姓杀尽,不唯是人,连倒霉的牛马骡子,也一并被杀红了眼睛的清兵捅了无数刀。

城中,只剩下一幢最大的宅子还没有被攻克。教主王伦,正率他的亲信们坚守在里边。

钦差大臣舒赫德赶到,向宅中喊话:里边的人听着,里边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高举双手,出来投降。投降的话,你们还可以……嗯,总之你们得投降,不投降结果也没什么两样。

王伦听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投降呢?

我宁肯烧死在这座楼里!

王伦说。

王伦放了火,像什么义女乌三娘、五圣娘娘嫂子王氏等人,就在火焰之中与王伦手挽着手,肩并着肩,齐声高唱:我爱你,齐鲁的火,忽忽哗喇,满天飘洒,你的灰烬是那样的洁白,你的……歌声中,清水教领导班子全部被烧死。

烧死算是幸运的,侥幸逃过火劫的,被拖到法场,千刀万剐了。而教民们的妻子女儿,统统被朝廷没收,分给征战有功的人员为奴。

王伦的预又一次应验了,真的有大劫难降临了。只不过跟老王说的相反,凡是追随王伦的,都遭了劫。事后有些教徒或是漏网,或是被朝廷开释,返回家乡后,不见容于乡梓。据当时的文字记载说:朝廷虽下宽大之诏,而闾阎之明大义者,咸拨刀砍地曰:吾乡不容此逆种,再遗他日之害……尽杀之,虽孩提无得免者。

这个记载说,清水教中的孩子,俱被善良温柔的老百姓给杀了。这么看起来,好像是老百姓在和乾隆比较,看谁更残暴。但是老百姓是铁定玩不过乾隆的,乾隆就下令钦差大臣舒赫德:贼人造谣说是山东大灾,此等谣殊是可恶,与朕查查山东到底有没有大灾?

舒赫德又不缺心眼,乾隆已经明说了山东大灾是谣,他哪来的胆子跟乾隆抬杠,于是昧着良心撒谎说山东粮食大丰收,人民群众载歌载舞。然后乾隆就去大骂报说山东有大灾的给事中李漱芳,将其降为礼部主事,闲置起来。四年以后,大家都忘了这事,吏部尚书永贵上奏,想将李漱芳解冻升职,结果永贵惨了,当场就被乾隆一顿大骂,撤了官并赶出了朝廷。

撤吏部尚书永贵之官,却只将李漱芳降级,实际上是乾隆玩弄群臣的一个花样。他就是故意将李漱芳留在朝廷里,看谁跟他接近来往,就狠狠地修理谁。搞得李漱芳几乎成了朝廷中的瘟疫,所有的人见他都绕道走,结果把个李漱芳活活郁闷死了。

摆平了邪教王伦,乾隆长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一看:对了,那边还有一个大金川……这可咋个整?

(19)天然陷死之地

当山东清水教王伦集体于烈焰中引吭高歌之时,在大金川,帝国勇士海兰察,正横枪跃马,纵横驰骋,带着身份不明的福康安杀出重围。后面的番兵呜嗷怪叫着冲杀而来,海兰察转身,单骑断后,长枪如蟒蛇般上下翻飞,连挑数名番兵,骇得余者不敢上前。于是海兰察从容不迫地带着福康安撤回到了美诺地区。

海兰察是冲出来了,还有一个阿桂正陷入重围之中,不晓得能否撤出险地。

说起那阿桂来,其人实乃大清帝国的异数,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上天降下如此天才人物,出将入相,功业卓勋,成为帝国时代不灭的传奇。

阿桂的身世并不显赫,虽然他是满族人,却是书香门第。满族人很重视自己民族的知识分子,但更推崇勇士,没有军功一切都是白扯。所以阿桂祖上混了几代人,都是白扯。到了阿桂的父亲阿克敦这一辈,由于他精通满汉双语,终于挤入朝廷混了个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的官,类似于现在的公安部部长。

这个官已经不小了,所以阿桂的上升空间就比较的大,但更大的上升空间,却是他自己闯出来的。前者平回之战,兆惠被困黑水营,整整饿了仨月,眼看就要玩完。富德命三千清军不死不休狂奔黑水河,营救兆惠,这三千清兵就是由阿桂亲率。当时他率了三千清兵,在戈壁滩上疯了一样地狂奔,终于如期赶到黑水营,并顺利与兆惠会师,让乾隆一下子注意到他。

此番征战大金川,阿桂又加入了明星战队,在温福的统帅下,屯兵于噶尔拉地方。***这里绝对是一个安全的所在,麻烦事只有一桩,倘若失利,后退是不可能的。因为后退之路,必须要经过一道悬崖鸟道。实际上是紧贴着峭壁的悬空栈道,只要有一个人持长枪站于栈道之上,虽百万之众,不得过也——要过只能一对一,先杀了拦路者,才能排长队迤逦而过。

总而之,噶尔拉这个怪地方,进得去出不来,或者说是只能活人进,死人出,是天然的陷死之地。

阿桂就屯兵于这么个怪地方,当木果木大营被攻破之后,噶尔拉四周出现了无数番兵,跃跃欲试,打谱要让阿桂这支队伍全部抬着出去。

当时阿桂眉头紧锁,吩咐道:取我的烟袋锅来,再给本官上酒。亲兵把酒菜并烟袋锅呈上,于是阿桂就端坐中军帐内,喝一碗酒,抽一袋烟。再喝一碗酒,再抽一袋烟。就这样从早晨喝到晚上,又从夜晚抽烟抽到天亮,直抽得他的营帐上盘旋着浓浓的一团烟雾,而且那烟雾中还弥漫着一股子强烈的酒气。忽然之间,一声呼啸,就见阿桂手持单刀,从烟雾中的旋风般舞剑而出,长吟道: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男人,就是要自慰,今天你自慰了吗?

漫吟声中,阿桂脱手将手中长刀掷出:传令,烧毁营盘并辎重,全军撤回美诺。

士兵们立即行动起来,但心里却是惊悚不已,后面那条悬空栈道,过得去吗?可别行及一半,被人家番兵拦腰截断,那可就惨了。

但阿桂已经下令,三军只能起行,忐忑不安地行不多久,就见阿桂吩咐后军,于森林中遍插旗帜,以为疑兵,然后继续行进。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插旗,到了悬空栈道之地,清兵们排开一字长蛇阵,忽忽悠悠开始通过,整整花费了三天的时间,清军竟然安全通过,未见番兵截杀。

大家茫然不解,阿桂却笑道:兵者,诡道也……就是一个看谁更有心眼,我插了那么多的疑兵之帜于林中,番兵早已是惊心不定,只能是小心翼翼的,一面旗帜一面旗帜的仔细看过来,生怕落入我们的包围。而番兵的疑神疑鬼,就是我们的机会了。

回到美诺,与海兰察相见,两人哈哈大笑:温福这个脑子进水的混球,他终于死了,终于轮到咱们了。

那就别耽误了,立即行动,摆平大金川吧。

原来这俩家伙,早就知道大金川如何一个攻打法,却故意藏私不告诉温福,生生地坑死了老温。

(20)猫与老鼠的游戏

如何攻下大金川?

二十多年前,名将岳钟琪早就说得清清楚楚了。

要拿下大金川,就不能磨叽,要善于运用自己人多势众的优势,甭理会那铺天盖地的碉堡,绕堡而行,直扑勒乌围。要知道,清兵比番兵多出数十倍不止,只要绕过碉堡,围住勒乌围老巢,后面的碉堡数量再多,也派不上用场。前者温福缺心眼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居然用碉堡把自己围起来,让番兵来打,结果搞到士气消沉,大营被攻破,此举纯系昏招。

阿桂和海兰察,他们两个都知道这场仗的正确打法,终于等到了温福出局,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这个不宣的,就是不能打得太容易了,至少要让乾隆多出点血,才会珍惜行将到来的胜利。于是两人默契分工,轮流上书,东拉西扯,说东道西,硬是从乾隆那里搞来了七千万两银子的费用,这才整装出。

出之后,五天至美诺,八天至小金川,而后数量多达十万的清兵,蜂拥扑向大金川,将勒乌围围得连风都吹不进去。

这一围,就是整整两年之久。

不急于结束战斗,为什么要那么急呢?

阿桂不急,海兰察也不急,可是大金川的索诺木却是急得抓耳搔腮,知道这一次是真的逃不过去了,就诚恳地邀请正在勒乌围政治避难的小金川土司僧格桑来喝酒。僧格桑饮下之后,痛叫一声,口吐鲜血而亡。

毒死僧格桑之后,索诺木派人扛了僧格桑的尸体,押着僧格桑的所有妻妾,来到官兵大营,求见阿桂,说:现在这场仗,都是这个僧格桑给惹起来的,现在我们把他毒杀了,交给你们,咱们停止战争好不好?

阿桂乐了:你开什么玩笑?我这里是整整十万大军啊。我们凑这么多人容易吗?你说要战争,我们就赶紧给你凑人数,好不容易十万人凑齐了,你又要和平,怎么就这么难侍候呢?

拒绝求和,不死不休。

看着营寨外人山人海的官兵,索诺木和喇嘛莎罗奔抱头痛哭:这次恐怕是真的完了……说话间,外边的官兵已经吹响集结号,动了总攻。在十万之众的虎狼师前,小小的勒乌围宛如纸糊的一般,顷刻间就被拆为白地。索诺木、喇嘛莎罗奔杀出重围,逃向二号巢穴刮耳崖。

可以确信,让索诺木、喇嘛莎罗奔逃向刮耳崖,应该是阿桂故意放水,目的就是把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出最好的效果。

十万大军紧跟着这俩倒霉蛋屁股后面,浩浩荡荡到了刮耳崖,又将刮耳崖围得密不透风。

二十天后,刮耳崖中粮尽。大金川土司索诺木、喇嘛莎罗奔被迫头顶印信出降。

这一次,乾隆是真的赢了。

乾隆的十全武功之六,二打大金川,终于如乾隆所愿地落幕了。欣喜若狂的乾隆,命令阿桂将索诺木和喇嘛莎罗奔小心护送到北京城,亲切问候之后,拖到刑场上一人剐了三千六百刀。这两个家伙,让乾隆丢尽了脸面,不剐了他们,乾隆难消心中的怨毒之气。

此后两年,乾隆全神贯注于制造文字冤狱。江西新昌举人王锡候,刻印了一本《字贯》,教化民众读书识字,乾隆大怒,斥之为大逆不道,立斩。

都知道乾隆最痛恨别人读书写字,所有人都把家里的纸片收起来,以免惹祸上身。乾隆逮不到活人,转而向死人下手。浙江举人徐述夔已死,但他以前曾写过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乾隆怒,剖棺剉尸。还有一个礼部尚书沈德潜,死了很久,乾隆趴在他写的字里翻啊翻,终于找到一句: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于是乾隆大怒,沈德潜的棺材也被扒开,尸体被锉成粉末状。

就在乾隆的疑心病失控的形下,历史上最有名的权臣和珅,溜溜达达地走入历史。他成了唯一能够摸透乾隆心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