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比利时这个现代国家的缔造者(未来将会揭示这一点)。对 17 个省中南方 10 省的再征服,正是出自其双手和头脑的杰作。不过,这项工作在当时尚未完全大功告成。这里曾是欧洲的膏腴之地,她的人民现在却食不果腹。在饱经军旅蹂躏后,田地正被归还给野草和荆棘。诸多工业城镇萧条冷清、城池半空。在安特卫普交易所,高悬的铭文仍在自豪地标榜“为来自任何一片土地、操持任何一种语言的商贾服务”,曾几何时,这里一度汇聚了每一片土地、每一种语言的利益诉求,而现在,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票据交易人还在往来徘徊,打算掠去那些身着破衣烂衫的船长们最后的必需品。在这座通都大邑的港口中,最后一批霍尔克货船正在船坞中怠惰地腐烂。只要荷兰舰队仍然封锁着斯凯尔特河的入口,它们还将在那里继续腐烂下去。看起来,能否重新打通入海口,进而勘定荷兰叛乱,不仅关乎这些收复省份能否恢复旧日的财富和荣光,甚至决定了它们的生死。而这便是我们从帕尔马小心掩饰的语言幕布背后解读出的动机,也是帕尔马怀揣的伟大目标。
当腓力二世第一次与他商议有关英格兰的行动时,帕尔马告诫说,西班牙可能会为了一座空中楼阁付出惨重代价,并规劝腓力继续静待良机。一旦屯驻尼德兰的军队卷入英格兰事务,法国也许会对疏于防卫的南方诸省下手,正如他们此前曾多次尝试的那样。对于久经沙场的帕尔马而言,想到自己的后备军那时可能被尽数消灭,后方基地也被彻底铲除,而自己正身陷北海对岸的艰难战役之中分身乏术,真无异于一场梦魇。纵然他相信吉斯公爵和神圣同盟会掩护自己的侧翼和后方,以上的设想属于杞人忧天,也仍然有一个问题尚待解决,那就是如何与来自西班牙本土的舰队会合。
帕尔马曾一度思量过这样一条计策,他将完全依靠自己的部队发动一场跨海突袭,部队将在夜幕掩盖下乘驳船快速进发,在所有人发现他们已经驶离佛兰德之前登陆英格兰。但实施突袭的机会早已错过,现在双方战事已开,他的部队想要登陆英格兰,能够提供掩护的将不再是夜幕,而只能是本方舰队的正面炮火。可是在远海,或是在过于宽阔以致难以用链条封锁、用近岸炮火压制的内陆航道上,荷兰人才是主人。能够提供掩护的舰队只能远远来自西班牙。那么来到之后,这支舰队将往何处停泊?在夺取布瑞尔和弗拉辛之前,帕尔马手上没有任何一个深水港口可供海船安全停靠,他的护卫舰队在发起横渡前无处抛锚,倘若西班牙人进入海峡后遭遇风暴或者英国人的炮火,他们将无处躲避。因此,虽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力劝腓力,若不拿下英格兰,他将永无可能平定荷兰人的反叛,帕尔马公爵却愈加坚信如下观点:成功入侵英格兰离不开一个重新统一的尼德兰。
英国未来的干涉是否会像在 1586 年一样给他增添麻烦?帕尔马对此并不确定。虽然在战场上表现平庸,但在议会的圆桌上,莱斯特伯爵却拥有极高的天分去制造分裂和敌对,去激怒友人。他认为自己的军衔远可以抵消其军事经验上的欠缺。约翰·诺里斯爵士是一名令人畏惧的英国老兵,曾在奥兰治的威廉麾下作战,功勋卓越,他本应成为莱斯特伯爵的左膀右臂,却被解除了指挥权。回到英国后,他咆哮着表示有生之年再也不愿为莱斯特效命。另一位为荷兰人打仗的能干的战地指挥官员霍亨洛伯爵,是一位蛮横、喜欢喝酒喧闹的雇佣兵,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与酒后斗殴时一样令人生畏。莱斯特第一次来荷兰时,他是吵吵嚷嚷的拥护者。现在几个月过去了,霍亨洛的朋友们都在担心,假若他与莱斯特再度碰面,会不会引发一场流血冲突。霍亨洛眼下正忙于开除莱斯特的部下,驱逐后者的卫戍部队,逼迫所有莱斯特一方的成员——无论英国人、荷兰人——辞职,因为莱斯特伯爵已经回国。在海峡的另一侧,莱斯特伯爵遭遇的事情和在低地国家一样不易对付。如果说在与殿下的面见中,他不大可能挽救自己招致的艰难时运并让国家在海外重拾他一手毁掉的希望的话,他至少有办法安抚一下女王,让这位世上他唯一真正恐惧的人儿稍稍息怒。不过他刚一动身离开,荷兰联省议会便也遣使来到不列颠,指责莱斯特威逼荷兰市民以他的方式作战,却因此点燃了派系斗争,几乎导致当地爆发内战。
帕尔马对所有这些了如指掌。每一座荷兰城市、伦敦,甚至女王的宫廷全都布满了他的眼线。他的成功应部分归功于精确的情报,现在他有理由期待英国的干涉就此将会削弱。非但如此,他还有更加充分的理由看低英国人。就在 11 月份回到英国之前,莱斯特安排了他的两位将官来指挥荷兰防线的两处重要据点,一处是刚刚夺取不久的德文特城,另一处是祖芬城外的堡垒,用于观察和围困祖芬城内的西班牙卫戍部队,两人都是天主教徒。荷兰人曾为此激烈抗议。他们也许可以容忍罗马天主教徒举行自己的宗教活动,哪怕这种放纵冲击了伯爵在政治上奉行的清教主义,但绝对无法容忍将重要军事据点的独立指挥权交给天主教徒。对此莱斯特只是傲慢地答复道,他愿以自己的性命来为部下的忠诚担保。他很幸运,不必真的兑现诺言。1587 年 1 月 28 日,威廉·斯坦利爵士向西班牙部队敞开了德文特的城门,并且率领麾下 1200 名剽野的爱尔兰步兵投入了西班牙的阵营。就在同一天,罗兰德·约克也将祖芬城外的堡垒拱手让给了西班牙人。
就我们对约克的了解来看,利益之于他,也许的确与宗教同等重要。但是威廉·斯坦利爵士却绝非可以收买之徒。他来自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自从博斯沃思战役<small>⑪ </small>之前,这个家族的命运便与都铎连为一体。他曾为女王效命,期间尽职尽责。他深得莱斯特的信任和赏识,已经被告知,将会成为伯爵在尼德兰的继任者以及女王的爱尔兰副总督。西班牙一方给予的好处绝无可能抵消他因叛变蒙受的损失,何况帕尔马曾向腓力保证,他与斯坦利的商谈没有一个字涉及酬劳。斯坦利的所作所为全然出自良心的呼唤。在那个动乱不安的世纪,宗教的泾渭分明和势不两立突破了国境线,威廉·斯坦利爵士也像其他人一样,面临效忠国家抑或秉持信仰的两难抉择,在率领德文特倒戈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明白,自己必须做出选择,那时的他已然知晓了选择的结果。在德文特易手数个礼拜后,他又试图劝降另一位英国将领,许诺给予对方待遇优渥的西班牙军衔,当这位将领愤慨地回复称,自己宁愿做一个忠心的乞丐也不愿违背良心当一名富有的叛徒时,斯坦利对之报以赞许。“这些,”他回答说,“也正是我自己的辩词的主旨[他是说他的叛逃乃是出于不堪忍受的两难选择]。此前我为魔鬼服务;现在我为上帝效劳。”
来到低地国家避难的英国天主教徒常常向帕尔马保证,他们的国内同胞中,有许多人在信仰上持有与斯坦利一样的态度。帕尔马公爵清楚,这些人中有的视效忠西班牙如效忠上帝,有的会为了足够高的价钱乐于侍奉魔鬼,不管怎样,他对于下一年做成更好的买卖并不感到担心。“祖芬堡垒……和德文特,后者是上个夏天所有战役的真正鹄的,是通往格罗宁根及所有这些省份[北方内陆地区]的锁钥,”帕尔马在致腓力的信中写道,“这些进展只让殿下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而更妙的是,背叛产生的效应一定已然在英国人和尼德兰叛乱者之间播下了怀疑的种子,今后将没有人知道有谁值得信任。”
总的来说,这位欧洲无出其右的将军终于等来了前所未见的良机,有可能就此结束这项旷日持久的工作。在仅用了腓力在西班牙召集的一半人力、只花了帕尔马最初猜测的一半开销之后,公爵已有充足的自信抹去内陆的抵抗据点,切断沿海城镇的居民与内河之间的交通联系。一旦部署完成,如果届时叛乱者仍然无意悔改,针对荷兰、泽兰的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刻便将到来。未来将要啃下几块硬骨头,但这绝不会比当年的安特卫普更难对付。到时候,北海沿岸港口将落入他的手中,荷兰的海上力量将为其所用,如果西班牙国王仍旧渴望征服英格兰,天平将极大地向着帕尔马倾斜。对帕尔马而言,如此下注,要比立刻发动侵袭更加值得期待。
尽管如此,在得知苏格兰女王玛丽被处决的信息后,他还是立即致信腓力,好像这一次英格兰对于西班牙的尊严和天主教信仰的最新冒犯已经使得入侵成了不容回避的当务之急。也许帕尔马真的相信,腓力既然无力拯救玛丽,必将自感有义务为她复仇。也许他仅仅是猜到了,对于腓力而言,复仇远没有营救那么棘手。无论理由何在,在帕尔马的信函和行动中都表现出了这样的态度,即苏格兰女王之死为他的行动计划带来了决定性的变化。在拿下德文特后,他曾经寻求北进,想要沿东北方向清扫伊赛尔河流域和通往格罗宁根的道路,沿西北方向进抵乌得勒支,继而抵达阿姆斯特丹。但从 3 月初开始,他对地图的研判完全集中于斯凯尔特河口,他下达的前几道命令乃是向西南方向调拨部队,并将辎重转移至佛兰德。如果要与来自西班牙的舰队会合,在缺少弗拉辛这样的理想深水港的情况下,至少需要找到一个方便驳船集中的地点。那里应当连通大海,坐落在斯凯尔特河东岸。隐藏在毕芬兰背后的卑尔根奥松姆看起来不错,当然,更好的选择或许是奥斯滕德
<small>⑫ </small>和斯勒伊斯<small>⑬ </small>这样的西佛兰德港口。
同时,他还将尝试与英国进行和平磋商,既然英格兰女王在会谈与开战之间倾向于前者,那么西班牙越是表现出渴望谈判的姿态,英国就越会在大战来临时措手不及。而大战必将来临,而且指日可待,自从听见玛丽的死讯,帕尔马已经对此确信无疑。
<hr/><blockquote>① 即 1568 年,尼德兰于是年开始了追求独立的“八十年战争”。</blockquote><blockquote>② 奥地利的堂胡安(Don Juan of Austria, 1547—157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私生子,他为同父异母的兄弟、继任帝位的腓力二世的扩张事业戎马一生,曾领导 1571 年西方联军取得了战胜奥斯曼土耳其的勒班陀大捷,被许多史家认为是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军人。</blockquote><blockquote>③ 达恩利勋爵亨利·斯图亚特与博斯维尔伯爵詹姆斯·赫伯恩是玛丽从法国返回苏格兰后的前后两任正式丈夫。</blockquote><blockquote>④ 1576 年堂胡安接受任命赶赴尼德兰,1578 年死于任上。</blockquote><blockquote>⑤ 阿尔巴公爵费尔南多·阿尔瓦雷斯(Duke of Alba, Fernando Álvarez de Toledo, 1507—1582),他在 1567 年至 1573 年间出任尼德兰总督,曾残酷镇压当地人民的起义。</blockquote><blockquote>⑥ 查理五世(Charles V, 1500—1558),神圣罗马帝国的著名皇帝,他在位时通过联姻、征战、海外拓殖等手段,使帝国的版图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张,除美洲外,还领有西欧、中欧和南欧的大部分土地。</blockquote><blockquote>⑦ 1585 年 8 月 10 日,伊丽莎白一世与尼德兰反叛军在伦敦郊外的无双宫(Nonsuch Palace)签署了《无双宫条约》(Treaty of Nonsuch),伊丽莎白将向尼德兰提供武装和军费,为此尼德兰将布瑞尔、弗拉辛二地授予英格兰派军驻守。</blockquote><blockquote>⑧ 约翰·诺里斯 (John Norris, 1547 —1597),第一任诺里斯男爵之子,那个时代英格兰声望最为卓著的战士,参与了伊丽莎白时代的所有重要战争,绰号“黑杰克”(Black Jack Norris)。</blockquote><blockquote>⑨ 菲利普·西德尼(Philip Sidney, 1554—1586),伊丽莎白时代著名的诗人、廷臣、学者和战士,战死于英西战场之上。</blockquote><blockquote>⑩ 查理五世于 1506 年继承了尼德兰,他的私生女、亚历山大·法尔内塞的母亲玛格丽特·德·法尔内塞曾于 1559 至 1567 年任尼德兰总督。</blockquote><blockquote>⑪ 博斯沃思战役发生于 1485 年 8 月 22 日,是英国玫瑰战争的收官之战,得胜的亨利·都铎于此后不久建立了新的都铎王朝。</blockquote><blockquote>⑫ 奥斯滕德(Ostend),今比利时西北部沿海城市。</blockquote><blockquote>⑬ 斯勒伊斯(Sluys),今荷兰西南部城市,属于泽兰省。</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