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人宣泄暴怒和哀伤的洪流中,有几分出于真情,几分来自宣传和煽动,今天的我们只能自行臆测了。巴黎人与法国别处的人民一样,因为经历了一个急剧变化而令人迷惘的时代,心中的恐惧和焦虑正如火燎原。比起亨利二世时期,钱币的价值还不如先前面额的四分之一,可是即使物价已经如此腾贵,税赋的压力和对于时局的不确定感仍然使得商人、匠人的收益大幅缩水、起伏不定。与此同时,在全国各地,许多象征教会和国家的地标式传统建筑被扫荡殆尽,古老的价值观面临挑战,古老的王权正遭撼动,对于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人人怀有旦夕之危,好像百年战争<small>⑪ </small>期间的惨淡旧日又再次降临。将法国遭遇的所有不幸归咎于胡格诺教徒,迫使这个为自身生存而战的绝望少数派团体用心险恶地密谋颠覆王国,这样才能为笼罩在人们心头的无名恐惧赋予具体的外形,为民众的不安找到发泄的渠道。声讨异端似乎能让惴惴不安的人民聊以自慰,好像再多一次冒失的暴力冲突,便能治愈这个恰恰是因为不辨方向地滥施暴力才弊病丛生的世界。巴黎人本来便因为苏格兰女王之死而情绪颓丧,现在更因为这些弦外之音,被推向了癫狂的边缘。
然而,无论任何时候,当忠诚被连根拔除,人民在情感的洪流中盲目地随波逐流时,就很可能会有一些政治党团暗中钻营,希图因利乘便。在情感的波澜起伏之下,巴黎和其他法国天主教城市或许失去了理智,可是在神圣同盟的领导者对民众感情的操纵中,却未曾存在半点的不理智。这并不是说,在将形形色色的同盟成员撮合起来的各种动机和利益中,没有任何亢奋和莫名的情绪。但是,同盟的目标,它真正的对手,都是清晰而明确的,它的处事手段也是拿捏有度的。显而易见,同盟的存在首先服务于教皇的宗教利益以及拥护教皇掌握绝对权力的天主教教士,他们正致力于反击法国的胡格诺教徒和高卢主义者
<small>⑫ </small>。与此同时,同盟也为觊觎王位的吉斯公爵服务,反对瓦卢瓦统治者和波旁家族的继承权,而且由于西班牙是幕后金主,后者的国际利益也是同盟开展活动的考量因素。同盟的对手需要被扣上异端的大帽,他们是良善的法国天主教徒的敌人,同盟的公开目标将是为捍卫法国的正统信仰而战。
从开展活动的一开始,同盟中的布道者们便发现,英格兰处决天主教徒是他们必须大做文章的题目之一,法国政府绝无可能在这一点上加以反对。同时,它明白无误地强调了,将来的法国如若像英国那样落入异端君主的股掌,将会出现怎样的景象。在那些日子的英格兰,罗马天主教会的派遣神父受到了真实而又残酷的欺凌,与此同时,信奉新教的英国人、荷兰人乃至西班牙本国人,在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受到的凌辱也同样真实而残酷。今天我们已经很难判定,哪一方的殉难被更加夸大和歪曲。好战的清教徒和神圣同盟双方的宣传家都在同宗教友的痛苦中发现了可资利用的东西。
对苏格兰女王的处决就是在这样的旋律下着手宣传的。两个星期之中,巴黎的布道坛不分大小,四处传响着殉教女王的无瑕美德、敌人们的奸邪以及佞友们的背叛,接着便迎来了纪念活动的高潮——女王在巴黎圣母院的庄严葬礼。为了这次活动,神圣同盟专门请来了令人敬畏的演说家布尔日主教<small>⑬ </small>大人。主教把惯常的悼亡颂辞变成了一曲赞歌,他没有按照惯例将颂辞献于王室,而是献给了洛林家族<small>⑭ </small>,特别是吉斯公爵和马耶讷公爵<small>⑮ </small>,他赞美二人是法兰西的西庇阿<small>⑯ </small>兄弟,是战场上的雷霆,二人已经做好准备,要为殉教的表亲复仇,因为玛丽是神圣教会的支柱,是上帝受苦受难的子民的希望和欢乐所在。主教的修辞并没有因为亨利三世和王后的出现而有所收敛,国王夫妇以一种引人注目的低调姿态落座于耳堂里的专用长椅上。瓦卢瓦的末代君主或许陷入了深思,他仿佛正在目睹自己的葬礼,聆听献给他的继位者的颂词,不同之处在于,倘若他是长眠于棺椁之中的尸体,而不是按照位阶尊卑和亲属顺序排定的首席吊唁者,那么他的名字就不会如现在这样陷入沉寂,被人刻意漠然置之。如果说过去的 13 年里几乎诸事都不顺遂,他至少测试出了法国君主制这种坚韧的制度能够承受百般不幸的能力。倘若苏格兰女王之死可以缓解来自吉斯家族的压力,在展示完适当的外交式愠怒之后,能够拉近法国与英格兰的关系,那么亨利完全愿意平静地忍受布道坛上发起的另一轮攻击,毕竟英格兰是法国面对强敌西班牙时唯一可能携手的同盟力量。
3 月 13 日这天,各国大使们也纷纷前来巴黎圣母院参加玛丽·斯图亚特的葬礼,他们对于玛丽之死可能造成的后果众说纷纭。可能是出于职业敏感,爱德华·斯塔福德爵士对法国宫廷和巴黎掀起的狂怒情绪深感惊恐,以至于到了最后,沃尔辛厄姆不得不恼火地制止他继续就这个话题进行汇报,因为他的信函只会徒然增添伊丽莎白的苦恼,枢密院却要为此承受女王的所有不快。另一方面,意大利的观察家们虽然也向罗马、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禀报了弥漫于法国的复仇情绪,但都一致同意如下判断:整体来看,处死玛丽提升了英国的地位。这一行动不仅铲除了英国国内历次叛乱的天然领袖,打消了法国干涉英国事务的合理动机,还为 16 世纪的高级政治<small>⑰ </small>走向推开了另一扇关键大门,一个全新的英法同盟正呼之欲出。任何一个不曾全心全意效忠西班牙的意大利人,都会对限制西班牙这个想法满怀憧憬。没有哪位意大利政治家不曾暗地里翘盼,欧洲会从不可通约的宗教敌对激情中恢复平静,回到权力政治下精打细算的游戏中来。或许正是由于以上两点原因,对于玛丽之死的后果持有犬儒主义现实考量的意大利外交家才会沉迷于这种愿景。不过,在那年 3 月,多数老于世故的巴黎政治家也都会对意大利人的想法表示赞同。
堂博纳蒂诺·德·门多萨更加高瞻远瞩,这位西班牙大使与其耶稣会盟友观点一致,在他们心中,苏格兰女王的利用价值早就不复当初。很久以前他已推断出,只要得不到外国干预的保证,英国天主教徒就不会发动大规模的起义;可一旦外国干预显露出危险苗头,玛丽又会被当作祸首论处,从而性命不保。尽管在观察家们的眼中,玛丽似乎依然在过往光辉的笼罩下显得至关重要,可在门多萨看来,玛丽·斯图亚特已经踏上祭坛,只等着随时被清理出棋局。早在两年前,对于敌人可能除掉玛丽,门多萨已经怀有几分预期。针对英格兰的计划尚处在酝酿阶段,对方在此时动手,而没有等到计划付诸实施的最后一刻(可能就差六个月?一年?两年?),倒也在一方面简化了这盘游戏的复杂程度。同样,门多萨还早就对英法结盟的可能性不甚看好。在法国,他唯一信任的势力便是神圣同盟及其首领吉斯公爵。虽然这种信任充其量也只是半信半疑,门多萨还是希望,当计划实施之日来临时,法国的主人将不再是瓦卢瓦的亨利,而是吉斯的亨利。在向着这一目标迈进时,玛丽·斯图亚特的死带来了另一个契机,为门多萨提供了撬动王室权力的另一根杠杆。在给马德里和罗马的信函中,门多萨清楚明白地表达了正在上千个受神圣同盟控制的布道坛上公开暗示的消息:法使蓬波纳·德·贝里艾佛尔
<small>⑱ </small>对伊丽莎白女王的特别访问是一个假象;法国大使的使命不但与阻止处决苏格兰女王无关,相反,乃是为了坚定伊丽莎白的杀心。在马德里和罗马、在布鲁塞尔和布拉格,神圣同盟的朋党和耶稣会的神父们也纷纷貌似独立地对这则谎言给予确认。为了信仰的胜利,必须削弱法国国王的地位,为此不仅要割裂臣民们对国王的忠诚,还要诋毁他在全欧洲人眼中的形象。
不过,眼下法国还不是门多萨算计的主要对象,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英格兰。两年多以前,他在英格兰的使节生涯以被驱逐而告终。那时他被无礼地赶上了甲板,无奈地乘船返回主人身边,因为他的阴谋“扰乱了英格兰王国”。“告诉你们的女主人,”他最后朝着目睹自己登船的女王的臣子们开口道,“博纳蒂诺·德·门多萨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扰乱王国,而是为了征服它们。”
从那以后,为了个人的复仇和信仰的胜利,门多萨开始细针密缕地编织起伟大的计划,仿佛着了魔。其实早在被逐前很久,他已经是这个计划的主要提倡者之一了,一直以来,他都试图让国王腓力坚信英格兰和苏格兰天主教徒的实力,坚信伊丽莎白麾下军官们的惫懒和腐败,以及英国民兵的粗拙和理应受人蔑视的虚弱。门多萨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腓力一贯的迁延拖沓、他那不可救药的谨小慎微乃是制约计划的主要障碍,臣民们为此不无公道地称呼腓力为“审慎之王”。门多萨的首要打算是利用玛丽之死来激励自己的主人,一接到消息,他就立即坐下来拟定了一份将要呈交腓力的纪要,内容囊括了他所了解的英格兰、法国以及基督教世界其他各地即将做出的反应。他无须提醒国王,如果西班牙现在攻取英格兰,此前面临的危险将不复存在,不会再有一位法国王后白白利用西班牙人的胜利登上另一尊王座。他也没有提及那份苏格兰女王签署过的重要文件,不久前已由他亲自转寄回西班牙。他谈论的只是虔诚、荣誉以及单纯的自我防卫的需要,三者在共同呼唤西班牙降下惩罚,让英国为这最后一次暴行付出代价。“职是之故,”他总结道,“我祈请陛下加快推进在英格兰的事业,及早加以落实,因为上帝的显豁意旨已然众目昭彰,他将把这两个王国的王冠全部授予陛下。”
<hr/><blockquote>① 神圣同盟(Holy League),由吉斯公爵亨利一世(Henry I, Duke of Guise, 1550—1588)于 1576 年创建,是法国宗教战争期间的天主教组织,旨在铲除新教,该组织还寄托了吉斯公爵谋求王位的企图。</blockquote><blockquote>② 戈尔韦(Galway),爱尔兰西部滨海城市。</blockquote><blockquote>③ 由伊纳爵·罗耀拉(Ignatius of Loyola)等人为对抗新教改革在 1534 年创立的天主教修会,为男性半军事化组织,强调绝对服从教皇。</blockquote><blockquote>④ 耶洗别(Jezebel)是《圣经》中以色列王亚哈的王后,以残忍无耻著称,曾鼓励异端,杀害先知以利亚。这里显然暗指伊丽莎白。</blockquote><blockquote>⑤ 即当时的纳瓦拉国王亨利,他于 1589 年继承法国王位,史称亨利四世,是波旁王朝的开国君主。</blockquote><blockquote>⑥ 法国新教徒的专用称谓。</blockquote><blockquote>⑦ 雅纳克(Jarnac)、蒙孔图(Montcontour)均为法国西部城市,两城先后于 1569 年 3 月、10 月爆发了宗教内战,天主教一方两度获胜,胡格诺派连遭重创。</blockquote><blockquote>⑧ 即凯瑟琳·德·美第奇。</blockquote><blockquote>⑨ 即法国国王亨利二世(1519—1559)。</blockquote><blockquote>⑩ 此处指代亨利三世。笃信王(拉丁文 Rex Christianissimus)是法国国王世袭的另一尊号,由于法兰克王朝和罗马教会的历史性合作,法国被认为是第一个经教会确认的现代国家,又由于首任法国国王克洛维已经被教皇认可为罗马的保护者,历代法王均把这一尊号视作自己专享的殊荣,并借此申明法国在基督教世界的特别权益。不过历史上这一尊号也曾偶或被罗马教廷授予其他政权的君主。文艺复兴时期,教皇尤利乌斯二世还试图将之永久转交给英王亨利八世及其继承人,但未能成功。</blockquote><blockquote>⑪ 从 1337 年至 1453 年,主要发生于英法两国之间的漫长战争,法国是主战场,虽然赢得了最终胜利,但期间曾付出惨痛代价。</blockquote><blockquote>⑫ 高卢主义(Gallicanism),法国天主教会内部寻求限制罗马教皇的权力,争取本土自治的宗教运动,其成员被称为高卢主义者。</blockquote><blockquote>⑬ 布尔日主教博讷的雷诺(Renaud de Beaune, bishop of Bourges, 1527—1606)。</blockquote>
<blockquote>⑭ 即出自洛林地区的吉斯家族。</blockquote><blockquote>⑮ 当时的马耶讷公爵即吉斯公爵亨利的二弟查理,亦称吉斯的查理(Charles of Guise, Duke of Mayenne, 1554—1611)。</blockquote><blockquote>⑯ 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簪缨世家,名将辈出。</blockquote><blockquote>⑰ 在国际关系研究领域,“高级政治”(high politics)一般指一个国家的国内及国际安全议题,与涉及经济、社会议题的“低级政治”(low politics)相对。</blockquote><blockquote>⑱ 蓬波纳·德·贝利埃弗尔(Pomponne de Bellièvre, 1529—1607),当时法国政坛的重要人物,在 16 世纪 70 年代到 80 年代,他曾频繁出任驻外使节,与伊丽莎白有过多次秘密商谈。</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