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马崇禧口述(1 / 2)

生在城南 定宜庄 8372 字 2024-02-18

<b>时 间:2016年3月1日</b>

<b>地 点:北京宣武门东大街某居民楼</b>

<b>访谈者:定宜庄</b>

<b>[访谈者按]</b><i>从台湾归来之后,几经周折,仍然是在马喆先生的帮助下,我终于找到了马家老三马崇禧先生,并有幸为他再次做了访谈。在他的二哥已经辞世、我也已经面见过他大哥之后,虽已相隔十年,我们之间却已不再有陌生之感。</i>

<i>这篇口述,其实是一些片段,可以作为前面两篇访谈的补充。其中有必要提及的,是马崇禧先生讲到的他大哥跟随国民党伞兵赴台之后,家里对他的牵挂,这是马荣祥先生未曾讲到的。</i>

<i>我2006年对马崇禧先生所做的访谈,有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博士生苏柏玉同学参与和协助,她对马先生及其家庭的描写很具体也很细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感受,照录如下,以供参考:</i>

<i>我一共去过马崇禧家两次,第一次是2016年3月25日,去取马先生提供的一些老照片。他所居住的居民楼已有一定年头,没有电梯,原本应是一层三户的设计,马家将三户打通,只留了一个大门出入。进去后三户开门即通,关门各成一户,分别是马崇禧、马崇杰和马家父母的居室。这种布局让我觉得很有趣,他便带我简单参观了一下。马先生的父母均已去世,他们的客厅被布置成了一个纪念堂,墙上挂着祖辈父辈的照片,还有一些友人赠送的字画,环境非常整洁雅致,几案上摆着鲜花。马先生还收藏了很多关于长辈的剪报,其中有两张被特意放大镶框,一张是正在炒疙瘩的姥姥,另外一张是祖父和祖母在清真正源寺碑旁的合影(见下文附录),都附有当时的报道。这让我对这个家庭有了更加感性的认识:马连良俭朴度日,养家糊口;马崇年、马崇禧在言谈话语中对伯父的敬重和维护;马荣祥想方设法一定要到美国去,以和家人取得联系……这些行为是一种非常天然的情感流露。过去这种大家庭的生活,长辈与晚辈之间的教导照顾,兄弟姐妹之间的深厚感情都是我们这代在小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所难以感受和拥有的。这是这篇口述给我印象最深刻的部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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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马崇禧近照(本人提供)</i>

<h3>1.二哥和二嫂</h3>

马崇禧(以下简称马):(谈二哥马崇年的死)可惜了他的这一身本事,可惜了他会的这么多戏!今年他一周年的时候就该刻碑了,回民讲究一年之后修坟立碑。我给他写的碑文,他们(指马崇年先生的儿子)让我写的,我也写了。我写的时候我就感觉,哎哟,我哥哥真不赖。

定:他现在是葬在……

马:漫水桥,在卢沟桥的西北方向,有回民公墓。哎哟那回民公墓可大了。现在政府尊重回族习俗,又划了两个县为公墓占地,原住户都给迁移走了,就为了给这公墓腾地方儿。这回民也是太多了,就走的这一位位老先生老太太们,太多了。

定:马崇年先生,他会的戏特别多是吧?

马:他会二百多出戏。还不只是他跟我说的,是别人跟我说的。我二哥会二百多出戏,因为他在坐科的时候唱花脸,出科以后,那会儿的社会,我还记得有几句老百姓唱的歌词:“前门赶出狼,后门进来虎……”毕业即失业,哪儿尽唱戏的?谁养活得了啊?那会儿都私人剧团,尤其我伯父到香港一去,这边(指我家)更没有主心骨了,所以他曾经一度改行。

定:他改行做什么?

马:开始在一个杂货铺里学徒。后来经我舅舅介绍学牛羊行,一看见那牛一摸哪儿就能知道多少斤。

定:那是他多大的时候?

马:从荣春社毕业,不到二十岁吧,也就十八九岁。您知道《红灯记》那李铁梅卖烟卷儿,挎一筐,大围脖一围?我哥哥还卖过烟卷儿呢。那会儿串大街,走小巷,边走边吆喝(唱):“抽烟卷儿,买烟卷儿,抽我的烟卷儿,买我的烟卷儿”,就那样也赚不了几个钱。您看我们兄弟七个,姐妹三个,指着我父亲一人能养活吗?所以把我大哥马荣祥、二哥送去学戏啊,减轻家庭负担哪。

后来1949年解放了,京剧开始恢复了,我爸爸说你是原来学戏的,还回本行唱戏吧。那时候他一来是为了发展自己的艺术,二来是为了家庭生活,当时他应好几个班社,我在您这个班子也应,丑行,我在他那个班子也应。我二哥活着的时候跟我说,有一次在大栅栏,三庆戏园演戏,演完戏以后,都来不及卸装,坐了有轨电车,直到齐化门外,就是朝阳门哪,朝阳门外有一个剧场,到那儿赶着给人演出,您说容易吗?

定:真是不容易。包括马连良先生也不容易。

马:您说那会儿跟裘盛戎唱《铡美案》的时候儿,他的《探阴山》的油流鬼,这舞台上演戏的多了,三层桌子摞起来表示高山哪,从三层桌子上噔噔噔——噔,翻到舞台上,立马定住了以后站起来,跟裘盛戎一块儿对唱。那会儿也就他能傍着裘先生演。

定:别人演不了?

马:也就他演。他最后演到什么程度呢?他自个儿站到三层桌上往下看的时候啊,自个儿都有点儿颤了。他离开北京京剧团以后,这出戏裘盛戎就不演了。为什么不演了?没有饰演油流鬼的了,没有一个演员能从三层桌上翻下来。全国各地咱不敢说,起码在北京各剧团当中,没有这样的人。他跟谭富英,唱《奇冤报》,那胡琴调门儿多高啊,谭富英唱完了以后“当”从桌上一吊毛,倒那儿了,表示剧中人被害而死,他跟着同样的调门儿,啊啊啊——啊,“当”,一翻,从椅子上,哐叽,翻下来了,表示剧中人也被害死。谁敢跟谭先生同场啊,而且都一个调门儿,不容易。谭先生也是,他走了以后,这出戏停了,没有同调门儿的啊。我这儿高八度,您接着唱您低八度,这怎么唱这个?也不能因为您唱这两句再重新换胡琴啊,再重新定调啊。后来他不仅傍角儿,自己也独立演出,那时候演《小放牛》……

定:我在他们家看到过他的剧照。

马:对。那是我给放大的。演《小放牛》那会儿,马连良后边的《群英会》《借东风》,他头里唱开场,您甭说别人通过通不过,首先就我伯父马连良得先认可,你给我唱开场啊,你唱得好,群众热情起来了,我后边好张嘴,你要给我唱坏的话,人家半截儿全走了,这怎么办啊。那会儿在北京演还不说,到各地去演出,只要《群英会》《借东风》,头里准是马崇年的《小放牛》。

……

我嫂子是北京人,安河桥的。

定:我听说他们家是养鸭子的?

马:对呀,他们鸭子户啊。颐和园后边不是安河桥吗,那会儿小桥流水小河什么的,就把鸭子都放到河里,那鸭子啊一大群一大群的,一片白。她父亲就是鸭子房的掌柜的。

定:那他应该挺有钱的。

马:那阵儿钱不少啊,那大院子,北房,东房,西房,南房,全是鸭子房,都是养鸭子。人家有鸭子房,有多少只鸭子,每天多少只鸭子供城里头,人家能没钱吗。您看人家那么大一院子。后来我亲(qìn)爹亲(qìn)娘岁数都大了照顾不了啦,就歇业了。

定:您哥哥怎么娶了这么个嫂子呢?

马:我有一个大姑妈,她丈夫是安河桥的,官名叫什么来的?用现在的职称来翻译吧,他就是公安局长或是派出所所长这类的吧。我姑妈是续弦,没生养过,没儿没女,晚年曾经在我伯父那儿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也是嫌乱,又到我们家来住。我们家不是孩子多嘛,帮助我妈料理吧,那会儿拆被卧,给我们做棉袄棉裤,补袜子,都是我大姑妈的事儿。大姑妈就是安河桥的,这么着,把我嫂子介绍给我哥哥了。她给保的媒,拉的纤儿。老太太干净,讲究。我们的亲爹亲娘,尤其是亲爹,可老古板了,要牌儿要礼儿的。说请您吃饭,桌上先摆什么,后上什么,都有规矩的。

定:也是回民?

马:回民哪,老回民呢还是。马崇年结婚实际是我伯父给办的。那会儿还是马连良京剧团呢,人家冲着马连良娶侄儿媳妇,冲着马连良也得出份子啊。回民讲究“拿手”,就是认亲了,您这手握着,我这手得托着您这手(比画)。我嫂子她那头是她父亲,就是我们亲爹,我们男方这边就是我伯父。我伯父跟我嫂子的父亲拿的手。马家宋家,结亲了。不是像咱们这样握握手就完事儿了。

定:那么隆重哪。

马:那是,阿訇念经,念完经以后,枣儿、花生、栗子,往新人身上拽。他们是1954年结的婚。解放了。我伯父都从香港回来了。

定:那您父母呢?

马:我父母也得听我伯父伯母的啊,我父亲跟我母亲去辞岁拜年,或者是伯父伯母生日寿日的,照样得磕头,这哥儿俩差十岁。我伯父是1901年生人,我爸爸是1911年生。

定:回民也养鸭子?

马:对。我嫂子他们那边的鸭子是填鸭。

定:这边(广渠门外)的鸭子不是填鸭吗?

马:这边的鸭子是放的鸭子。填鸭的鸭子是,它不吃也得让它吃,不吃也得吃,所以它肥实啊。您满处放着养的话,就跟人似的老锻炼,肌肉都紧的啊。我看现在填鸭的少了,有的填鸭是用机器的,我嫂子他们都用手填,只只都用手填。您看我嫂子现在手都变形,不像咱们这手这样,她的手是这地方(手掌中部)很宽。

定:她还干这些活儿啊?

马:跟家里伙计一块儿干哪,那么多鸭子,哪儿填得过来啊。您还当大小姐?连老爷子都跟着填鸭子去。这是营生嘛。

定:他们干的最重的活儿就是填鸭子了吧?

马:就是填鸭子。顶多刷刷鸭子房。我那会儿去他们鸭子房,可讲究了,那会儿就是洋灰墁地,大水龙头滋滋滋,干净着呢。他们家挺会养鸭子的。

定:他们家姓什么?

马:姓宋啊,您到安河桥一说鸭子房宋家都知道。我伯父逝世以后,回民不是都讲究土葬么,就说找块地,给老爷子埋了,我嫂子赶快就回安河桥去了,那儿都是回民哪,就说马连良死了,想找块地,当时人家稀里糊噜地就把坑给刨出来了,就等着埋他,结果呢,我伯父他们那边的几位哥哥,平日不进清真寺,年节不礼拜,根本不懂得教规,非烧,烧烧烧烧吧,烧了。

<h3>2.大哥马荣祥</h3>

马:我大哥,他所以走,也是家里头……那会儿我伯父说,要带他上上海,结果上海那会儿说,尽量少带人,就没带他。没带他他又上李万春那班搭班去了,李万春说了句话:“你有那么好的伯伯马连良,他不带你走,你上我这儿干吗来了?”一句话,他难受了,正赶上人家国民党招兵,招文艺兵嘛,一个叫王鸣照的人给介绍的,跟人就走了。那时候也没想到一去就回不来了,没想到这一点。他(马荣祥)在上海那事儿跟您说了吗?

定:他就说后来上海就“沦陷”了。

马:他说的是“沦陷”啊(二人大笑)。他们的国民党大鹏剧团哪,到了上海以后,因为我有一个叔伯伯伯,跟我父亲他们叔伯兄弟,叫马四立,也是唱丑的,那可以说是后台的老座钟,没有什么戏他不会的,就包括音乐场面,舞台布置,人员的上场下场,从哪儿上场从哪儿下场,都在他心里,别一瞧他老眯糊着眼,其实都想着呢。跟我伯父演出死在武汉了,他有病,血压高,一天到晚就是“咂儿——咂儿——”。

定:喝酒。

马:还老得吃肥肉。我父亲就给我这四伯写信,说无论如何把荣祥扣住。

定:不让他走?

马:不让他走。结果我四伯就把我哥哥叫到他们家去了,说你爸来信了,不叫你走,你放心,脱了你的军装,换上我的便衣,你就在家待着,不许你出去。

定:噢,这他没给我讲。然后呢?

马:然后我哥哥就跟我四伯说,四伯你怎么啦?我这么大的马荣祥,我一出去谁都认识我,不用逮我——他那阵儿已经在伞兵供职啦,头牌老生啊,在天津演戏已经获得“小马连良”的称呼了。他讲话,我出去谁不认识我啊,还用逮我?甭逮我,我一出去人一瞧就认出我来了。我别给您找事儿。

定:那时候上海已经解放了是吧?

马:没哪,用他的话说是上海还没“沦陷”呢(笑),所以他就只好跟着一块儿走了。

定:那没“沦陷”的时候怎么还会逮他呢?

马:您是在伞兵剧团啊,演出了找不着您,您上哪儿啦?就今天我在您单位工作我好多天不去您不找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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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马荣祥剧照:在台湾演出的《梁红玉》中饰韩世忠(马崇禧提供)</i>

定:是是是。

马: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我四伯没把他扣住。我四伯后来回到北京以后,就老觉得这事儿对不起我爸,你这门儿里的长子,交给我办这么点事,我没给你办成。老感到遗憾。我爸老说得得,也不赖您,赖谁啊!他这就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芜湖,从芜湖到福州,一下儿,过海,过去了,音讯皆无……

定:那您爸爸的心里头什么滋味儿啊。

马:那您说我妈呢!我妈心里头什么滋味儿啊!唉……

定:……他这一走就不回头了,多少年?

马:一直到1958年吧,他们到英国去演出。正赶上杜近芳他们率团也到英国那儿去演出,两边儿打擂台,这边是《霸王别姬》,他们那边《梁红玉》,他演的韩世忠。都是干京剧的啊,这才有人捎回信儿来,口信儿吧,说在英国那儿谁谁谁……

定:也不敢说话吗?

马:香港有个姐姐,我们都管她叫姣姐,是我们这个伯母生的,她一直留在香港,我姣姐和他联系密切,他通信时给我姣姐寄了一张照片,我姣姐把照片寄到北京来。我们家才知道,噢,此公尚在。但是也没通信,也不敢通信。

一直到六几年吧,我姐姐在宁夏,银川那儿,他们电台对台广播,我姐姐说了几句话:“哥哥,我们还都在哪,爹妈都挺好,兄弟姐妹也还好。”我哥呢,他的一个朋友听到了,当时给录下来了,四月初四是我哥哥过生日,人家送礼物:“哎荣祥,我送你一礼物,但是,只许你一人听啊,连你老婆都别让听。”我哥回来一听,噢,这才知道我们全家都在。然后他就想方设法。有一个项先生,项振华项先生,比我哥哥先期到美国去了,就给他出主意,说你要想去的话,你得有借口,什么借口啊?病了,一会儿这疼,一会儿那疼,台湾看不出他哪儿疼,根本没病啊,他就喊我这儿疼那儿疼,得上美国看病去。这么着,他借着看病到美国去了,他先去的,后来把我嫂子跟他女儿接过去的。

到美国去以后和北京就可以自由通信了,那就是1964年了,他来了第一封信。我们全家也不敢拆也不敢看,拿到北京京剧团,让领导看:“您看看,儿子来信了,我们连拆也没拆,看都没看。”北京京剧院的领导说,那看看吧,说:“领导您打开吧。”领导打开一看,平安家信,没写什么。我们这兄弟姐妹都拿着这封信到各自单位汇报去。

定:哎哟……那个时候他走你们也背个黑锅。

马:我这是跟您说,我在工作中的表现可以说是这个(竖大拇指),极其敬业,1958年我就被评为北京市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我就跟我们书记提出入党,听了八次党课,一次党课六讲,听了八次,都快背下来了(笑)。后来我们有位领导跟我说:“小马啊,我跟你说吧,一个你伯父马连良的问题,一个你哥哥的问题,你伯父这个我们还好查,你哥哥这个,我们没法儿查。干脆跟你说吧,你就作为党外积极分子。”

定:那时候肯定你们得吃他挂落儿,这是毫无疑问的。

马:他跟您说话不知道您意识到没有,1980年吧,他第一次从美国回来,有一次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让他讲讲台湾情况什么的,在美国的处境什么的,他不敢讲。当时接待他的那个人姓叶,他说:“叶先生我不好讲,跟您说白了,我现在还得伸手拿人家钱呢。我这儿拿人家钱,我跑北京骂这儿来?”结果那次就没谈成功。什么也没谈,还说一块儿吃个饭,他也没吃,我没谈什么我还吃饭?他有这顾虑。

定:他跟我讲得还可以,因为现在也没事了。

他那时候在大鹏京剧团就唱头牌老生是吧?

马:对。

定:那为什么他到美国以后不唱了?他在美国待了33年。

马:您算算,是1960年1961年吧,我姐姐在银川那儿对台广播,所以他想方设法离开台湾到美国去。他先去的,先得落脚谋生啊,他好鼓捣膳食,炒菜啊掂勺啊,他好这个,曾经帮着人一家公司,做厨师吧。

定:那他一身的功夫,一身的戏,就不要啦?

马:有票友,有票房啊。就在票房给人说戏呗。

定:那多可惜呀。

马:可惜怎么办呢?也没办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