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跟你们家倒是联系上了。
马:可喜的就是这一点。这个目的算是达到了。我们就往美国给他写信,通信联系。他第一次回来是1980年,从美国回来。后来他夫人癌病去世了,他才带着他女儿回台湾。他在美国那儿也是从台湾领钱啊,所谓工资吧,他算荣誉军人了,1949年就到那边啦,这会儿他一切关系都在台湾呢。他讲话:“我回来,暂住行,长久不行。”我妈妈那会儿还活着呢:“谁说不行啊?当初我就没给你销户口,你让他们到公安局查去吧,准有马崇信,你就是北京生北京长的北京娃娃,只不过外出了。”可是你想也不行,就他上次回来,这儿请客那儿请客,这儿吃那儿吃去,岁数大了,消化不良,伤风感冒,要不现在不敢接他回来呢。他属蛇的,87了,我81,他87。他大排行行五:仁义礼智信。马龙跟他说,大伯大伯您回来吧,我跟京剧院联系,每个礼拜给他们讲个两三小时,讲讲马派,讲讲您这一生经验,都跟他们交流交流,他就说:“你招架得住吗,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定:台湾那边吧,观众也都有限。
马:也就是几个票房。
定:每周去三个半天。
马:这就是小时候坐科学艺。打鼓,咱们算音乐指挥吧,他能打。拉胡琴,您唱什么?他也能拉。打锣,大锣,小锣,他全行。台上老生也行,武生也行,唱花脸,关公戏,老爷戏……
定:关公戏他也能唱?真了不起哎。
马:您等会儿啊(进屋取出一张照片),您看这张照片,你能看出哪位是马荣祥吗?
定:(指关公)我能看出这是他来。
马:您好眼力。
定:见过啊。红净,是吧?
马:嗯。
定:他还都能拿得起来。
马:拿得起来。他现在还能唱,刚才我们那老兄弟(指七弟马崇杰),是扶风麦加票房的社长,我大哥那年回来,哥儿俩一块儿吊嗓子,你吊一段,我吊一段,你唱一段,我唱一段,我听我大哥的嗓子啊,一来底气足,二来立音有,说明他还没有不能唱哩。
定:什么叫立音?
马:“啊啊啊——”有共鸣音,唱出来这是一条线儿,跟底气都兜着。只不过是他比我们老兄弟调门低点儿。
<h3>3.伯父马连良</h3>
马:老马家当初穷着哪!据我听我奶奶那会儿跟我说,我奶奶生我爸爸的时候,晚巴晌了,感觉哎哟不行,不好,要生,屋里连盏灯都没有,我六姑,就是我姑妈,比我伯父小,比我爸爸大,长得也身大力不亏反正是,那会儿老年间大街小巷没有路灯,就是一根柱子上搁着一个油灯,我姑妈爬到竿子上去把路灯的油倒在自家的碟里一点儿,在那上头就弄好了,端那小碟儿回家,弄一个棉花捻儿,上那油里浸了泡了,这么着。我奶奶说,我就这么着把你爸爸养活下来的。穷到那样儿。再说我爷爷,后来开的门马茶馆,原来就是给人家办丧事喜事的,知客。什么叫知客?办事都是在家里起灶,请厨子,哎,您这儿来客人了:“赵老爷,谁谁来了!您往里请!您往里请!”知客。就干那个的。这都是我奶奶跟我说的。
那会儿生活够惨了,听我奶奶说,我伯父在刚开唱的时候能挣几个制钱,我伯父就不花,反正攒着攒着,攒到够兑换一块银圆了,兑换成银圆,跑回家去,给我爷爷,给我奶奶。我奶奶生前对我说:“你伯伯他就知道唱戏、挣钱,养家糊口。马家门今日都丰衣足食了,其实当初也是穷老百姓。”有时候我就想,今天电话里不是跟您说了吗,您刚才说马连良这么大腕儿,生活还能这么艰苦。
定:我哪儿懂啊。
马:我们这位老爷子啊,我要说您可能都不信。男人都穿圆领衫吧,有那种好像是丝的其实人造丝的,那种圆领衫,透明的,夏天穿着一来不贴身二来凉快,怹那衣裳后背不是出汗嘛,一会儿后边破一小窟窿,给织上了,这个织上没几天,那边又一个,那边又一个,那边又一个,有一次就叫我:“八子”,我大排行行八,“拿这圆领衫叫你大嫂(就是我崇仁大哥的夫人),给我织上。”老爷子说话就得去吧:“大嫂,老爷子说让您给织织这个。”我大嫂拿起一看,对我说:“你瞧都成什么了?都成了蜘蛛网了,还织哪!”你说他没钱吗?不是,就因这一件衣裳凉快吗?不是。
定:他俭朴惯了。
马:最后我拿回来了,我说:“伯伯,别让我大嫂织了,没法儿下针脚了,您换换吧。”他勤俭一辈子,形成习惯了。这件衣裳还能穿呢,我就穿,多咱不能穿了,那没办法了。还有那袜子,从香港回来穿的袜子,咱们这儿叫丝袜,透明的,男的不也有尼龙丝袜么。一穿跳了丝了,一穿跳了丝了,实在不能穿了:“八子,拿去给春伯伯。”就是给在后台化妆室给老爷子管事的,长年住在伯父家里:“老爷子说了,这几双丝袜子叫您穿呢。”“这还能穿吗!”我说:“我不管,老爷子说给您,我就给您送过来了。”伯父也曾对我说:“不是我舍不得穿,过日子得记住‘常将有日思无日呀’!”
定:就是从小的那种生活。你们家庭的好多事吧,并不像想象的那样。
马:不像!吃饭,我伯母因为睡得晚起得晚,我伯父起得早。有时候呢,遛弯儿喊嗓子。中午吃饭,没有过高的要求,就这么一碗米饭,一碟包肉,顶多再来一份鸡蛋汤啊什么汤。哎这就稀里糊噜把这碗饭吃了,这就中午饭。晚饭要有戏啊,那从来不吃。饱吹饿唱嘛。等散了戏,回家才吃晚饭,又不敢多吃了,该睡觉了,就这样。
定:您大哥他跟我讲过,原来我们外行人不懂啊,有一个错觉,觉得你们家有那么大腕的马连良,肯定挣好多钱,你们家生活还能艰难吗?他怎么还跟着国民党的剧团跑啊?后来他也给我讲了一点儿,也讲了马连良到“满洲国”唱戏的事儿。
马:“满洲国”那事儿,不是说“满洲国”成立十周年,去给他们庆贺,不是那个意思。当时沈阳有个回民小学,这学校要垮台,就是快支撑不住了,请马连良去给唱一次义务戏,就是票房收入多少我一点不要全给你们,资助那个学校。那么去的时间不对,正赶上“满洲国”十周年,你马连良已经来了,你给他唱完以后给我也唱吧,那会儿谁有政治头脑啊。
为什么我写我伯父比较有感情呢?他在香港的时候,也就是1949年吧,共和国还没成立呢,我就到我奶奶家住,实际上就是我伯父家,因为是我伯父养活着我奶奶嘛。就在民族宫对面,原来还有大门儿呢,现在改围墙了,改成政协了。我伯父在香港就给我来信,让我好好侍候奶奶,等我回去,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给我来信。
我想把马连良私下生活的真实情况告诉广大观众,原因何在呢?我不想说马连良怎么化装,马连良什么服装,我不想写这些,这些东西市面上卖的那个啊,都卖烂了。我给您举一个例子,我母亲请梅兰芳夫人吃饭,因为我母亲得到了我姥姥的家传,她炒的疙瘩儿跟别人炒的就不一样,真有我姥姥的味儿,就请梅夫人一块儿吃饭,还有尚小云尚先生,夫妇俩,我母亲把他们都请来了。尚小云是我姥姥的干儿子,就光顾着吃吃吃,梅伯母就说:“行啦兄弟,别吃啦,撑得你五脊六兽(北京土话,忐忑不安)的。”就那么一件事儿,开始我跟我同学南奇说了,这南奇写他爸爸的书的时候……
定:谁是南奇?
马:南奇是航天部的,退休以后给他爸爸写了本书,他爸爸是南铁生。注218
定:不好意思不知道。
马:南铁生跟梅家有联系啊,他就把这事写进去了。我一看这材料,这不是写我妈的嘛,这又是写我妈的,谁都用。只不过您是这么说,他是那么说,他又是那么说,但是内容都是一样的。就包括写我伯父的那个章……
定:章诒和。
马:章诒和的文章中都有这故事。
定:您觉得她写马连良先生的文章属实吗?
马:大致如此。我觉着章诒和敢写,谁写出这么一本书来了?我没看见。说别人不知道,写马连良那段儿,我看了以后,我觉得很真实。不过,还是有点“别太伤了。”尤其写“文化大革命”那段儿。
……那时候我还在我伯父家住着呢,有一天说开车来接,也没说谁接,也没说干吗去,也没说谁接见,就说反正是到中南海去开会,我还记着嘛,一辆汽车,那会儿是华沙牌汽车,灰色的,到门口了,接老爷子上中南海,怹换上中山装了,就走了,去了不到两个小时吧,回来了,我伯母就问:
“您干吗去了?这工夫就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说是江青同志接见。”
“那给您讲话讲什么了?”
“没讲话啊,就跟我说了几句话。”
“跟您说什么来了?”
“就说以后不让我演戏了,让我少演戏,多给学生说说戏,教教戏得了。”
这就回来了。说那么大一个江青同志,没跟您说什么就回来啦?就说别演戏了少演戏,给学生说说戏。就让我回来了——肯定没理会意图。那会儿不就大演现代戏么,因为江青跟你打招呼了,不让你演戏了。《南方来信》,他非要演,演了,那不江青就烦了嘛,噢,你这是搅和我,拿着红旗,台上就瞧你耍红旗了,别人唱没人鼓掌,就你一唱,全场鼓掌?就不让唱呗。都是争取演戏,他也争取演戏,做革命人演革命戏嘛,结果后来就跟彭真市长说,我还能演,我还能唱,彭真就把他、张君秋、裘盛戎调到北京二团来了,结果不是演那个《雪花飘飘》,还有跟张君秋演的那个《年年有余》,得,好哇!你到彭真那儿告我的状去?这一下,得!
定:他还是单纯。不通这些政治上的事儿。
马:要搁您您通啊?谁知道上头怎么样啊?那炮打司令部,谁能体会到那司令部是谁?那会儿马连良剧团一共才八十几个人,这八十几个人每人发一支卡宾枪,拿着这八十多支枪就能翻天?开玩笑!打汉奸,马连良是汉奸,尚小云是汉奸,尚小云就不服啊,噢,都抗日,梅兰芳蓄须明志,您不唱了,您不唱了您底下还一群人哪,底包龙套音乐场面,这群人怎么办哪?谁养活啊?程砚秋青龙桥务农去了,您务农去了,您剧团底下这群人呢?怎么生活啊?所以尚小云出来,任梨园公会会长,打成汉奸,尚小云说我出来唱,我是为维持这京剧界,人人有口饭吃。最后我倒成汉奸啦?我从中赚多少钱哪?这是尚先生亲自跟我说的。您想想,反正事情得一分为二,很实际嘛,我是陪着你唱的,您不唱了,我怎么办?您倒有出路,我没出路哇。您到上海闭门不唱了,我呢?这一团人呢?其实咱们说这个也瞎说,既不是当事者也不是继承者。就说过去的故事。你想吧,是这么个道理?
就报子街乙字74号,民族宫对面儿,那是我伯父他们家,我十岁以后就是从那儿长大的,一直到我工作。我伯母生前,马连良的夫人,这送您一瓶香水,那送您一瓶香水,她那香水柜上,一共46瓶不同大小,不同样式的瓶,红卫兵来抄家,大喊大叫:“资产阶级臭老婆,摔!”在院里,bia——bia——bia,全给砸了。等到八月份,我去看我伯母时,我伯母说:“后院不知糟蹋什么样儿了,咱们娘儿俩悄悄看看去。”我们娘儿俩到后院去,一进后院,那玻璃碴子一地啊。我伯父生前就喜欢这玻璃器皿,那会儿叫水晶的都是,怹那个餐厅里头摆设的都是高档的玻璃器皿。据说红卫兵抄家时,拿起一个bia摔了,拿起一个bia摔了,那酒杯,别看上边菲薄菲薄的,底下这么厚的底儿,摔不碎的,我伯母拣了几个碎片,跟我说,这是你伯伯六十岁的时候,文化部沈雁冰沈部长送来的寿礼,这么大的蓝布盒,四盒,一个盒里俩杯子,俩紫的俩黄的俩绿的俩蓝的,据说是沙皇也不知是多少世,御前用品。那底儿有这么厚(用手比画,寸余),根本摔就摔不碎。我伯母就说,搁到咱家就摔成这样了,你别摔呀,拿给国家不也是东西吗。都给摔了。
定:不是还有他喜欢的一个玉的什么?
马:其实那是传说。那个不是玉的,那会儿叫电磁木的,就是化学制品。就好像现在塑料制品似的,上面一个刘海儿,底下踩着一个青蛙,刘海戏金蟾么。那个最早在我奶奶屋里摆着。还有说是翡翠白菜,那是象牙的,他们没见过就胡说八道,他们哪儿见过啊,那象牙白菜也就一尺来长,用一玻璃罩罩着,上头趴着一蝈蝈儿,那象牙的!
我跟您讲,说什么我都能说出故事来。那双塔寺,旁边是双栅栏胡同,双栅栏胡同旁边就是中央理发馆,我伯父那会儿从香港回来,第一次理发就是中央理发馆。我就跟怹去理发,理完发我们爷儿俩横过马路,路南是天源酱园。老爷子爱吃咸菜,我们爷儿俩就进去了,人家招呼,伯父说我买点酱萝卜,掌柜的,您给我挑几根艮的,人说什么叫艮的? 艮的什么样儿啊?干脆,您自个儿进柜台挑来吧。伯父从东边走到西边,走到那儿回来了,冲我摇摇头,我说您怎么不进去呢?拿嘴努努,我知道意思是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了。走到柜台,那老式柜台不是有一板儿么,一掀,人可以进来,货可以进来,然后把板搭上,还是柜台似的。我就过去了,我一瞧,那儿戳着一个用纸做的三角的牌子:“非公莫入,君子自重。”老头瞧见这个字,噢,不能进,我回去。今天我想起来,噢,君子自重,伯父不进去,是遵守店铺要求,是君子之谊。怹对自己要求很严。马连良红了一辈子,他外头没有任何瞎事,没有。
定:还真是啊,真没听说啊。
马:你找去,任何资料你找去。马连良绝没有绯闻。为什么啊?“君子自重”,人家自重。要求自己严格,要求子女也严格。我给您再说一故事。那还是北京京剧团,马谭张裘,刚刚组合,组合时间不长,前院北屋,作为北京京剧团的团部,有一回他们到东四那个陆军医院。
定:现在叫北京军区医院吧。
马:到那儿演出去。医院就派一辆车来接。平日我伯父身边我是离不开的,我伯父也离不开我,怹洗脸、擦脸、刮脸、擦鼻涕、擦鞋什么的都得我帮着。完了怹就说,车来了吗?我说来了,等半天了,说你看看去,我说:“您放心,老爷子,能装七八个人,八九个人。”这句话我认为没错儿,怹拿眼睛瞟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住在后院南屋,第二天,我正看书呢,老爷子过来了,拿着两本《辞源》:“没事儿看看这个。”我也不知什么意思,好端端地给我拿两本《辞源》干吗呀,字典我也有,辞典我也有。“你昨儿用错一个词。”说得我一愣,“人上车呀,那叫坐;往车上搬东西,那叫装。”噢,我忽然想起来了。
定:您说能装七八个人。
马:到现在两本辞典我还留着呢。就这一个字儿要求多严吧。要不您说马荣祥说话念字咬得特别准,就是小时候培养的。
定:他是不是对吐字要求特别严?
马:特别严,哪儿走鼻腔音,哪儿走上颌音,哪儿走舌音。
定:北京话吐字不是特别清楚的,有时候吞字厉害,可是你们家人说话不吞字。包括您说话也不吞字,都有训练。
马:熏陶,知道吧。这个呀,今天看来是文章,多少年以后这就是历史。
说到这儿我再给你说一故事,就我这伯父,我在他身边儿,寒假暑假甭说了,只要一放学,上你屋瞧瞧你:“功课做完没?”“做完了。”“咱爷儿俩走嘞!”他习惯遛弯儿。我们遛到东安市场,原来的东来顺饭馆就在东安市场里头,那儿有的师傅就认识我伯父:“哎哟马老板,(压低声音)我跟您说,您今儿真来着了,这儿有特批的,专门内供的海参,您去尝尝吧。”人家说半天我伯父就不动换:“您忙着,我先走了啊。”告辞就走了。我就问:“伯伯伯伯,让您去您怎么不去呀?您不吃去,也得给人一面儿呀。”伯伯说不吃,说(逐字逐句):“我听说,总理现在都不喝茶了,我上东来顺吃海参去?不合时宜。”(停顿)老头不去。按说吃一顿怎么着啊,买还买不着呢,这是内供,特供。不去。他就觉着:“噢,总理都不喝茶了,我还上东来顺吃海参去,这不是不跟中央保持一致嘛。”用今天的话来说,您不喝茶了我也不吃海参了。作为一个唱戏的老百姓,我看有这点儿觉悟就很不错了,对不对啊?他要吃去谁能管啊?他也有条件,也带着钱,甭管真的假的,一个俩吧,那吃了怎么着,吃就吃了呗,增加营养呗,老头不去。
我伯父的骨灰多少年,就装到罐里装着,抄家以后我伯母就在报子街前院西屋住,里屋搁着这罐子,外边就我伯母那儿守着。后来怹上梅家,跟梅伯母说,说我最大的一个心病,就是温如注219还在罐子里搁着呢,说姐姐姐姐,您帮我想想办法。梅伯母可能跟上边打招呼了,找了一块地,就在梅伯伯他们那坟上头。那是我,跟马龙他爸爸,还有我们这屋的老五,仨人,那还是“文化大革命”当中呢,扛着大钎子,扛着镐,扛着铲子,哥儿仨,上那山顶上,挖了一米二,后来人说不够,又往下挖,挖了一米五深,那是山!那大钎子大镐砸下来都是大石头片子,唉!
这回还不错,马小曼跟晏守平,跟朱镕基朱总理说了说,国务院给拨了款,算把那坟修起来了。从山底下走到山上,一百多层,走吧。
定:总算有一个坟啦。
<h3>4.其他</h3>
马:我是十岁以前住姥姥家,十岁以后住伯父家,我大姐、二妹、三妹都是女孩子,哪儿能随便出去啊。我四弟刚上小学五年级,就给他送到新疆,跟马最良那儿,也是我们一个伯伯。跟他在生产建设兵团那儿学戏。
定:也是学戏?
马:也学戏啊。我五弟初中毕业就跟人一块儿扛大个儿去了,在永定门车站,就卸货啊,他那会儿年轻练了一副好身体,后来也是经过自己努力,上完大学以后分配到宁夏,宁夏回族自治区政府,后来又到北京,宁夏驻京办事处。
定:他没唱戏?
马:没唱。老六老七……嗨,孩子多,怎么办?
您看我这儿供着主席像,那是开国大典,怹在天安门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为什么我供着他?怹这儿宣布,我们在天安门广场授红领巾,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的第一批红领巾。那会儿我刚上崇德中学,崇德中学就是现在的31中,那会儿是教会学校。
定:您就在天安门广场?
马:哎。我刚上初一,就迎接共和国诞生,班主任老师带着我们,做五角红星的灯笼,就预备的是晚巴晌到天安门,每人举一盏红灯。早晨起来五点钟我们就集合啦!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那时候几点啊?九点多啦,注220你知道吗?一直等到那时候。检阅啊,工农商学兵都得过天安门啊,毛主席都得接见啊,我们就在广场,那会儿一度叫红场,跟苏联比嘛。(在桌上比画)这儿天安门吧,这儿有道墙这有道墙,这边东三座门儿,这边西三座门儿,这是玉带桥。后来拆了,东单牌楼西单牌楼,连三座门都拆了,全没了。那时候西单那儿还有双栅栏还有双塔呢。
定:双塔啊,我都没印象了。
马:塔不高,但是两个塔,很庄重。
[以下这段,是2016年3月25日我请苏柏玉去马崇禧先生家取稿的时候,马先生接续天安门话题给柏玉讲的。这些话,他未必会详细与我讲,因为我也是过来人,但对年仅24岁的柏玉来说,既然她觉得新鲜,并且也已将其录下音来并转成了文字,所以我也将其附在文后]
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时候我们都在场上,倒是都看不见天安门里头都站着谁,就听广播里说,毛主席登上主席台了,毛主席摁电钮升旗了,第一面国旗是毛主席亲手升的,那我们都在场呢。毛主席升完旗我们底下就开始发红领巾了,那会儿也不像你们后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K5642.jpg" /></i>
<i>马崇年教七弟崇杰学戏(马崇禧提供)</i>
来入队宣誓,没有那仪式,就发红领巾,戴上就算。那会儿叫中国少年儿童队,后来改成叫中国少年先锋队。我们就在那儿一直待到晚上,反正天都黑了,老师就叫我们每个人把五角红灯里头的大蜡点上,就举着红灯等着。东单那边儿的(游行队伍)走完了,就该红场队伍走了,走走走,等我们走到天安门底下的时候,毛主席在那儿喊:“同志们万岁”!有人没听清楚,还说喊的是崇德中学万岁,别瞎扯了,那么大场合,毛主席能看到崇德中学的旗子?我说毛主席喊的就是同志们万岁。底下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就喊同志们万岁。
每年五一、十一天安门都游行,深夜联欢,到两三点哪,跳舞,唱歌,那真是幸福的时刻。最令人难忘的是1959年,十年大庆,咱们那会儿,北京八大建筑,民族宫、火车站、历史博物馆、人民大会堂、农业展览馆,一共是八大建筑吧,迎接十年大庆,那都是两年之间就盖完啦!当时的社会秩序真可以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您掉这儿一包袱吧,你也不捡我也不捡,待会儿你骑自行车回来还能捡到。1959年就到那种程度,那会儿真是幸福至极了。等到1960年、1961年灾荒的时候,就为了还苏联这笔债,据说连猪尾巴猪耳朵都当钱折给他们了,咱们甭说,别处我没看到,就北京大小商店全是空架子,什么都没有!
苏柏玉(以下简称苏):那会儿吃什么啊?
马:我那会儿正值青年哪,每个月政府就给我28斤半粮食,你不够,不够自个儿想办法。
苏:那上哪儿想办法啊?
马:那没法想办法,节衣缩食呗。你像现在咱们蒸米饭,洗米,一遍一遍,洗得透亮着呢,那会儿都不洗,米抓到碗里了,拿水一泡,搁锅上就蒸,为什么呀?那米麸子也解饿。有一回在和平门这儿,那冬天也有大白菜,得供给群众吃菜啊,车往北一走,有的菜帮子就掉地下了,你一瞧马路两边儿人,全去抢菜帮子去,没得吃啊!真是饿得不行,后来就一律上半天班,上午八点钟上班,十二点下班,下午不来了,干嘛?回家睡觉,睡觉也解饿嘛(笑),就那样。好嘞,那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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