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我来的时候才19岁么,结什么婚呢,拿什么结婚呢?我35岁才结婚。我太太都死掉了,我太太死了7年。她爸爸是福建人。
定:闽南人?
马:闽南人。她妈是上海人。
定:她也唱戏吗?
马:她做外行事,上班。她对京戏一点感情没有。
定:您怎么找一个不喜欢京剧的呢?
马:我们这行有规矩,不大找内行的,这是站在我们男人的立场。
定:怎么说?
马:唱戏的名角,坤角,哪一个是好下场?你看就拿我们台湾的名角来说,张德云,一辈子,老了老了结果……再往下就别说了,有钱的人不要她们,没钱的人要不起。
定:名演员要嫁人还好一点吧?
马:嫁人是嫁人,怎么讲,这个话就不大好形容了……也没想到我太太会死那么早。
定:她什么病?
马:大肠癌。开三次刀。第一次没开刀的时候,有一个中国医生劝我们不要开刀,因为这个癌症现在还没有研究出来呢,癌症啊是肉长的,经过那个金属东西一刺,马上它就扩散,现在美国研究不用金属的刀子跟剪子。
定:结果她就扩散了?
马:也不是开坏了,这癌症不能开刀,任何癌症不能开刀。你且记着,你有朋友的话也跟他讲。可是现在都开刀,还是开刀,我们这里唱得很好的,徐路,唱青衣的,都好了都好了,我太太也是开刀头两年,挺好,又化疗又这个,三年以后就完了,你问医生也没办法,一扩散医生也找不到,你再X光你根本也找不到,好厉害我跟你讲,一说得癌症,那……
<h3>3.去美国33年</h3>
(老板娘来结账收钱,夸马老的台湾话讲得很标准)
定:都来了60多年了还不标准。
马:到一个地方去一定要学习当地语言,不吃亏。广东话我跟他们讲不好,多少能听懂一点。到了美国去我英文也可以讲,逼出来的。
在台湾这儿有一阵子不单是唱戏的,只要是外省来的人,都有一阵子好像很暮气,心悬两地,有的人聪明啊,就扎了下来。像我们这个一天到晚混吃等死,哪儿好吃哪儿:“算了别当什么,马上就回去了,马上回北京”,哪儿回去啊,蒋介石就是说空话嘛,什么“反攻大陆”,就跟现在起什么“台独”啊。
定:您什么时候发现没有希望了,所以到美国去?
马:蒋介石一死我就去了。
定:蒋介石一死您觉得没有希望了?
马:蒋介石死了我才去的。京剧没有发展,台湾的京剧没有发展,没饭辙呀,没人看戏呀,没人请你。不是“国家”培养的你怎么办啊?后来陆海空四个剧团并成一个剧团,好的留下,不好的您走人,早晚是这么一下子。从剧团里我退役,我胃不好,就退役了。从北京来的两个伞兵也退役了,人家到美国去发展。
定:那两个伞兵退役到美国,您也跟着?
马:老乡嘛。那时候我在伞兵唱戏的时候他们都很欣赏,对我都很好,说马荣祥不要唱戏了嘛,台上也挣不了多少钱,这个那个的,就把我弄到美国去了。弄个聘书就弄到美国去了:“你可以教教戏,咱们在一块儿做做生意。”我说我没有钱做生意。我在台湾赚了不少钱,让我太太给糟掉了。
定:我没听懂,什么叫糟掉了?
马:糟掉,糟,你不懂啊?家让你给糟了。吃喝玩乐,打牌输钱,这不就糟了吗?
定:噢,糟蹋了。
马:让我太太给糟掉了。第一个糟掉,第二个她很顾家,顾她们家。后来我到美国,这儿的房子都让她给卖了,我说钱呢?没了。后来回台湾我租房子住。我那房子要是不卖的话现在值两三千万。
定:到美国也唱戏吗?
马:没有唱戏,美国是票友在那儿好玩,清唱。我去美国三十几年,在美国待了33年。
定:您在美国什么地方?
马:洛杉矶。
定:您在美国三十多年一直在洛杉矶?
马:没有,先在华盛顿DC。马里兰嘛。
定:您在美国那33年您是做什么?
马:我们三个北京老乡,三个人,做杂货,台湾来一船杂货我们吃下来,搁到我们的库房里,我们往中国餐馆各商店去送。
定:哎哟干这个呀?
马:他们两个会英文,我不大会英文,我刚去呀我就帮他们在库房清点今天出多少货进多少货,剩几个钱,后来说剩几个钱咱们这干货啊不做了,让给别人好了,我们又赚一点钱,就开餐馆。烤肉跟卖菜,两处,我剩的钱少啊,我到美国他们让我拿钱我没多少钱,我只有一千四百块美金。
定:您这一段够苦的,马崇年他们在北京好歹每月拿着京剧院的工资,就唱戏呗。
马:我从台湾这儿退休到美国去,我在台湾还有退休金,我现在美国也有退休金。也不是不错,凑合着过吧。
定:啤酒您愿意喝吗?
马:不喝,现在就抽根烟斗,在票房里有时候抽根烟。我回来以后就感觉要赶上美国的一切,还要15年到20年。
现在美国的房子钱全归我女儿管了,我也不管,你爱怎么花怎么花,反正我撑死了再活到九十岁不得了了,上帝给不给你活到九十岁,活到九十岁你把我烧也好埋也好随便你,反正人一死就完了嘛。你爱怎么过怎么过,钱,你自己量体裁衣,她也不结婚,就那么打光棍,她们那同学,大华小学的同学,大华中学的同学,不是离婚的离婚,就是没结婚的就没结婚,凑七八个女孩子一天到晚,一来就请我吃饭。
定:您就这么一个女儿?
马:对。头里有一个男孩子死掉了。
定:他们也没学您的唱戏?
马:没有没有没有。小孩子就是读书,她现在做的事就是美国学校,她在美国学校毕了业以后就招考到台湾来,正好她又不想在美国待,她就回来,因为她舅舅阿姨全在台湾。
定:您现在还去票房帮忙哪?
马:我闲着也没事啊,有时候好的时候他们就给我五百一千的。有时候不好就五六百,好就一千多,看人多少么,你到这儿来清唱的人多,就多给钱嘛。礼拜一去一次,礼拜四去一次,礼拜六去一次,老板很好,说你也没事,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事实我在家也没事,刨去一天看电视,跟央视四台干上了。昨天礼拜一我到票房去帮忙。
<h3>4.说京剧</h3>
定:咱们北京那些京剧的精华,有没有带到台湾来呀?
马:这京戏京戏,在台湾原来叫平戏,管北京叫北平嘛,平剧,这京剧就代表北京了,你不是北京人,不是北京话,不是北京味儿,你就不能唱京戏。
定:那不是上海人也唱得挺好的么?周信芳他们不都是上海的吗?
马:您仔细听,它总有上海味儿,那看你懂是不懂了。周信芳也唱《四进士》,马连良也唱《四进士》,你听听到了儿哪个好?周信芳年轻时有一点,你唱这个我也唱这个,你唱那个我也唱那个。马连良就是你要唱《徐策跑城》,我就不跟你唱这个,你要唱《萧何夜下追韩信》,我也不跟你唱这个。南方人唱京剧就是胆子大。我们这行有这么一句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胆大你什么都敢唱,不管你观众认不认哪,北京人不行,北京人唱戏,哎哟这出戏我得弄好了我再唱,我不动也不能乱动。北京有个惧呀,有个怕呀。南方人上海人,长江以南唱京剧的人都胆子大。
定(笑):海派嘛。你们伞兵剧团里有上海人吗?
马:没有。
定:全是北方人?
马:后来陆光的有。联勤的也有。李桐春就是北派。他唱关公老戏的话就是北派。他时常拿他们唱南戏的人开玩笑,说你们国语还没说好你就唱京戏。
定:您后来跟着马先生……
马:我没跟着马先生。
定:您没跟他同过台一块唱过戏吗?
马:就唱过一次《三娘教子》中的小孩。那还是在科班里。我出了科以后就没跟他。
定:您为什么不跟着他唱呢?
马:他用不到我啊,我那时候还小哪,马连良成名了能用小孩啊?刚出来毕业的都不行。马连良那班里四梁四柱注215那很考究啊,那不是开玩笑啊,丑有丑行,萧长华是小丑,小生有叶盛兰,还有袁世海他们这个。
定:那您觉得马连良的马派,它最好是好在哪儿呢?是不是因为有好多创新?
马:先别说创新,台风好。
定:啊,大家都这么说。
马:潇洒,创新。梨园那旧的那种,说咱们北京话,叫穷泡的那种唱戏的,都给免掉了。你说今天我这个靴子底儿,靴子底儿要白的,有的老底包的话,刷什么靴子,我就来个院子过道,我还刷靴子?别的班可以,马连良那个班不行。你要靴子不刷白了,这护领也要白的,这护领搁头里这儿连油什么的,唱完戏往包袱里一搁就完了,底包啊,谁还回家洗这护领呢?马连良马先生他要求你:“靴子,你要给我弄得白白的,护领要洗得白白的,我给你加钱。”你十块钱的份是吧,我给你十二块,专门是刷靴子也行。这是马连良马先生的长处,这样的话呢,就是花好绿叶陪。你光马连良一朵花,四梁四柱是那个穷泡子样,你怎么看?你马连良衣服很干净,靴子很干净,旁边(角色的)靴子底儿全是脏的,那不行。舞台的东西要整个一个画面的东西。
定:明白了,马先生的潇洒是大家都知道的,他是自己创出来的这个流派吗?
马:本身就是有,他带来的就是那个天赋。再说一句干什么的话,谁也学不了马连良那个天赋。不单说马连良的天赋,谭富英的天赋我们也学不到。余三爷余叔岩的天赋我们更学不到。余叔岩那种“嗖”音儿,湖北中州韵的“嗖”音儿,我们学不到,他本身是湖北人,他一张嘴:“很惨哪”,他一张口:“很惨(cān)哪”,这就是湖北中州韵的味儿。他自然就带出来,学不到。所以你学一个好角儿,为什么说有人是学谭鑫培,谭鑫培穿什么戴什么他都要,他穿什么他穿什么,他戴什么他戴什么,他抽烟他也抽烟,他喝酒他也喝酒。
定:那他也学不到。
马:对。马先生那潇洒劲儿谁学得了?谭富英那嗓子谁学得了?学不了,那是天赋。张学津他再唱马派,他也是王少楼的味儿。我们这行有个规定好像是,假设你小时候跟我学戏,我唱的什么味儿,你就是什么味儿。将来你唱到老,也有我的味儿,你再改也改不了。由小时候学戏,印象最深了。
定:马先生从很年轻的时候就那么潇洒吗?还是他慢慢练出来的?
马:也有点练出来的,他喜欢研究,创新。
定:说明他审美的层次还是比较高是吧?
马:对,这人哪,一个好角儿,他自己就是,把这个角色啊,天天儿唱来唱去,慢慢慢慢就把这一出戏里边最精华的,最精华的唱出最精华的来。一遍不行两遍不行,我老唱老唱,就说唱得烂熟烂熟的了,精锐就出来了。我学戏,一个腔你学不会,唱!一遍不行再唱,唱到十遍以后你一定会了。
后来是因为他打官司,去“满洲国”被打成了汉奸。
定:打什么官司我还真不知道。
马:马连良代表日本皇军到“满洲国”访问团哪,这你们都不晓得?历史你们都不知道。
定:谁给我们讲这个呀!
马:马连良代表日本,去“满洲国”,去东北嘛,慰劳日本人,回来以后就说马连良是汉奸。后来就有回教的大人物白崇禧跟政府说,他是一个唱戏的,他做什么汉奸了?日本人叫他给日本人唱戏,他不唱,在敌伪时期可以吗?你能反抗日本吗?抗战胜利了马连良是汉奸了,那你们国民政府那时候干什么去啦?不把马连良接走?注216国民党也有好处,也有坏处。共产党也有好处,也有坏处。毛泽东就这样好,全国一律讲国语,不准你讲家乡话。
定:国民党的好处是什么,坏处是什么?
马:好处你拿钱就能升官啊,买官嘛,使银子嘛,对不对?清朝时候就使银子买官嘛。
定:坏处呢?
马:坏处太多了。
定:您对国民党意见还挺大。
马:也不是挺大,是因为我看到了,两个字,给你扣帽子,思想不正,一样,三民主义,国民党、共产党合作好几次呢。
定:亲兄弟嘛。
您怎么就爱看央视四台呢?
马:有京戏啊。央视四台我每天看,演戏。录像音配像。我每天看音配像。绍兴戏我也看,河南戏我不看,其他的戏我都要看。
定:为什么河南戏不看?
马:一个调儿。
定:您说央视四台访问过您?
马:是,节目是马崇杰注217的节目,马崇杰后来没的说了,他说不出来马连良在50年前的事。1950年以前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这戏剧电影要说忙,我忙这场戏,忙完就完了,我拍过电影,我拍过《梁红玉》。京戏不行,京戏给您唱,就这一下子,错了一点都不行,错了人家观众不认哪,说对不起先生我这忘词儿了,那你怎么能忘词儿呢,对不对?说等一下我再来一次,那电影可以,电影没关系,重来,他多费点胶卷。价值,它没有京戏的价值高。话剧,看一次看两次,就够了,老舍那《茶馆》我看了几遍,我听的是北京人,是北京人的话,我没关心它的剧情。北京人就是人情势力脑袋好,北京人有三好。
现在拍那些个录像,都是张君秋那些,张学津那些。那马长礼,比张学津好啊,演马派,不给他拍啊,全是张学津,张学津演马派他不对了,马派一出台先瞪眼,哪有这事!你看见过马连良没有?
定:我没看见过。
马: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张学津,你看过马连良的戏没有?马连良唱戏的时候你根本也不懂啊,你体会到了吗?像我这个岁数,体会到了。没有了,马连良死了。我喜欢看余叔岩,我都懂了,余叔岩哪儿好我懂,没有啦!谭元寿唱的戏并不见得……有点走啊,走样子。
定:没有他父亲和他祖父的好?
马:不是,是因为他本身是唱武生的,这谭家没人啦,你就是谭富英,不对也对啊。你像我们知道的,谭元寿唱完《空城计》对我说,嘿,荣祥你看我怎么样?我说:“好!比你们老爷子还好”,咱能说什么,你说不好?很多老戏,我会的,我就批评,不会的,我不批评。昨天晚上张学津演那个《群英会》,鲁肃,不是《赤壁之战》,是老的《借东风》,侯喜瑞啊郝世臣哪都有,我一看,他没看见过,马连良那个小动作他没看见过,那没办法。
我们这行可是蒙不了人啊,你这人五人六的台边上一歇,北京人内行有句话,您是什么变的就都知道了。我说的这是北京土话。
定:我是在北京出生长大的,所以我知道。
马:您原籍什么地方?
定:原籍就是北京啊。我也是老北京,不过不是回民,我是满族,不是好几百年前八旗就进了北京了吗。
马:我们学满文就是cooha urse,yabu!
定:兵们,走!
马:对。我们科班演的是崇祯爷上吊,《请清兵》,《煤山恨》。
定:你们还学满文?
马:有一个国先生,教点满文哪。姓国,姓中国的国。
定:你们科班还得学满文?
马:没有都得学满文,就为那一出戏。
定:哪出戏?
马:《请清兵》,吴三桂请清兵啊。清朝是,哪一朝都不如清朝。清朝出了多少个才子,多少个状元!别的朝都是三年考一次,清朝就不得了了,这一年一次,一年一次,出了多少个状元,出的都是文人哪。
定:你们回族在台湾这边不多吧?
马:也不算多也不算少,都死了。几个有名望的全死了。
定:你们还上清真寺吗?
马:我都快信基督教了。
定:因为在美国待的?
马:因为回教没有起伏,每个教都有起伏。
定:这起伏怎么说?
马:起伏就是……这回教是不传教的,父一辈子一辈嘛,爸爸是回教的话儿子就是回教,妈妈要是回教女儿就是回教,这样。
我回(北京)去几次,我去年回去的嘛,他(马崇年)生日我还参加了嘛,我说你怎么样啊?“我还行”,还行,还撑着呢。
定:他(病了)好几年了。
马:喝酒。我说你少喝点,这手拿着酒杯,这手拿着酱牛肉。政府给他们养老助残卡,舍不得花,你自己不是不能走啊,你做不了,那你到西来顺买点什么嘛,留那个票干什么,看着?他说:“给您吧”,我说:“别给我,我不到西来顺,我就去牛街。牛街一上楼,由这头吃到那头嘛。”
我很怀旧。我上次在(北京)西来顺吃东西,老三(马崇禧)跟着哪,(有个人)他坐我对面,我说:“先生你这面茶不能这么喝”,拿勺舀着喝,哪儿有这么喝的,拿勺一舀弄一嘴。他说:“那我怎么喝呀?”我说:“这要顺着边儿托着碗这么喝。”“你老头子怎么讲话这样的呢?”老三就过来:“不是不是。”老三劝和呀。
时代变了,农业社会跟工业社会不一样,现在都进入太空了。我这个脑筋是农业社会的,我受过农业社会的家庭教育,我说出话来小孩们听不进去,我一说我们北京的老八板他听不进去。
定:我今天让您挺辛苦的。
马:今天起得很早,不到六点就起了,睡不着啊。这是马喆托我,让我跟您说我才说。
定:要不然就不跟我说?
马:我不认识你呀。
定:我把您搞得很累了,谢谢您,很荣幸今天能跟您聊聊,挺好。
马:回头有机会咱们再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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