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又宸说:“我跟你说,你瞧我今儿个在戏界还有点名气没有?”
我先生说:“这了不得,好家伙,多出名啊,王又宸、尚小云,这不得了这个,谭老板的姑爷。”
王又宸说:“对呀,我名是不小啊,可有一样,我不会什么呀,我瞒不了你呀,我能瞒得了你吗?内行一看就知道我有什么本事了,今儿个我得学戏,我还得学点武的,我找人也只能找三弟你,别人我也不信,今儿没说的,我请三弟给我说戏。打明儿起您上我家,我跟您学。”
我先生说:“我这儿哪儿教得了,我这儿……”
“您甭客气,咱们明儿见,明儿到我舍下,您得给我说戏。”
当然他们这关系就很知己了。我这先生跟王荣卿家、杨小楼家关系都没得说,更甭说余叔岩了,连吃带喝一块逛窑子,什么都干,没的说那是,这他就也算自己人了。
我这先生呢,他上王又宸那儿去,关系就更近了。(王又宸)一上来:“王先生,咱们先说一个急用的东西,《法门寺》。”他不会《法门寺》。这也难怪,原来《法门寺》是大老板的戏,多少年没人唱,是王凤卿在民初的时候把这出戏剜出来的,打这儿起这《法门寺》就时兴了。
王:这《法门寺》远的不说,在道光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有这个剧目了。
刘:有啊,有这个剧目,可是后来没人唱。大老板唱了以后,他是唱刘谨的不是?当然他也唱赵廉了,后来这出戏就没人唱。
定:为什么没人唱?
刘:不知道,也许是人多还是怎么回事,就没人唱了,也没什么意思了。王凤卿挖老戏,说咱们唱《法门寺》吧,一唱火了,后来都唱《法门寺》。王又宸不会,我这先生开蒙就给他说这个《法门寺》。一唱,有那么一场应该拿马鞭出来不是?他没拿,后边刘公道没法上马了,王荣山在后边一看就完了。打这儿之后,后台一看是王又宸唱,就不拿马鞭,成了“王派”了。好角儿错了,它也成规矩了。
后头接着学什么东西呢,学《南阳关》,学《战太平》,学《定军山》,学《珠帘寨》,给他拉(琴),给他打把子什么的。后来这《定军山》是始终不敢露了,就唱《南阳关》。第一回唱《南阳关》是在广德楼,侯喜瑞给配宇文成都,郝寿臣的伍保,那时候我都去了。“枪下场”是不敢耍,打下去之后扎上靠挺好看的。完了《战太平》,《战太平》唱双出,后头再加一出。《珠帘寨》是没露过,《定军山》是不敢露。他跟我那先生呢,关系就这么密切,特别的密切。我那个先生,杨小楼班上也有他,余叔岩班上也有他。在余叔岩班上他不唱戏,有时在头一出唱唱,后头根本不唱。梅兰芳班上也有他,尚小云班里头也有他,在那儿坐坐,拿了“份儿”就走。后来袁世海说:“你这先生怎么光拿钱不唱戏,怎么回事儿?没看他唱过戏,要紧的时候他唱一唱。” 他后来就教戏曲学校。
<h3>3.我跟王荣山学戏</h3>
刘:我因为跟王荣山熟,我到协和医学院之后就到他家串门儿去,他拉胡琴说唱一唱,我就唱一段,就是玩儿去,挺好的。我在他那儿唱了一年,他说:“跟你说个事儿。”他出去教戏去,晚上夜里回来吃饭,五六点钟才起,抽大烟哪,他说:“找你有点事儿。”我说:“是不是要找我借钱呢(笑)?”我们有点交情嘛。等人都走了,我说:
“您有什么事儿,要用什么东西吗?”
他说:“不是,我给你说说戏。”
我说:“我不劳动您,我哪儿敢劳动您?”
他说:“你这念白啊,比不会还不会呢,一点儿没有哇,这哪儿成呢,不像话。”
我说:“那我得劳动您。”
“放心吧,没事没事,下礼拜来啊,下礼拜我给你说这念白,念白戏,来啊。”
我说这要说什么念白戏啊,赶紧去了。等人都走了,他让我坐着,人家学戏都站着,我得坐着,我就这么特殊。提这官话,就告诉我谁的念白有什么毛病,谁谁谁怎么回事,全给数落到了:
“行了,咱们就一字字儿念吧,教点正经的,《双狮图》(《举鼎观画》)。”
我学得快呀,三四次我就会了,挺高兴的。
王:这戏现在也看不见了。
刘:也不大上了,也不叫座儿。完了之后又过了差不多一年,又把我叫过去了,说别走,我想不定怎么回事呢,等人都走了:
“我给你说出戏吧,你这唱啊比不会还不会呢!”
这回我就不客气了:“给我说什么戏呢?”
“《探母回令》。”
我说:“《探母回令》我都唱一百回了。”
他说:“咱们就先念一段儿。”
问我这是怎么回事那是怎么回事儿,要按他的要求,我就是“比不会还不会”,尺寸怎么着,谁快谁慢,怎么把这锣鼓叫起来,身上是什么身段,怎么来怎么走……我就是比不会还不会。
王:要是从票友的角度说那些或者是不往心里去或者是根本不知道。
刘:根本不知道,以为自个儿会呢,以为唱得还不错呢!让他这么一讲啊,一点儿也不假,比不会还不会。这回进步啦,知道唱戏跟锣鼓是什么关系,一出戏怎么安排,什么快什么慢,我都自动懂好些事了,比如这招是[二六],我就先得问问,前头是什么后头是什么,有时候是[快二六],有时候是[慢二六],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就懂得怎么安排唱腔了,为什么关公的[二六]跟别人不一样,关公是七个字的[二六]按十个字儿唱,板不一样,就都明白了。
定(问王):你知道吗?
王:不知道。
刘:这回又过了好像不到仨月吧:“怎么样,我给你说说戏吧。”
定:这回又是什么比不会还不会啦?
刘:说:“这回给你说说台步,你这台步啊比不会还不会。”(众笑)台步忌讳什么?有大步不行,趋着不行,反正这些毛病吧,都得说清楚了,这都不能要:
“我‘走’你瞧瞧啊。”
练一个礼拜,就按他的练,那时候短不了上台,人家拉我唱戏,没法子,面子事儿。下回去了他急了:“怎么回事儿?”没等到他吃点心呢,学生都在那儿呢,他就让我“走”了,他着急呀,想看看我“走”,我这一“走”之后,由这头“走”那头,那么点地儿,说:“哎那谁,咱们那麻花买来没买来?”不提了,没法提了,他就喝那粥,别说我那个一点不行吧,没法说了那是,等着他吃完粥,等着教完了戏,我就等着吧:“不行啊,一点没有啊。”
王:演了那么多回一点儿没有?
刘:“一点儿没有,比不会还不会。这怎么行呢?”我是没学过。由头儿来吧,给我练这子午相。
定:什么叫子午相?
刘:子午相就是子是静,子是阴,午是阳啊,一动一静吧,子午相是动静相宜。完了什么叫云手,再完了走台步,起霸,真是好好学啊,打那儿我才知道身段是怎么回事儿,他这一套跟钱金福的是一套。
定:是不是就是那天您给我讲的傀儡戏的那些?
刘:不是,那是个总的原则。但是动作啊,要身上有劲,怎么个原则呢,要练基本功。(起身表演):练子午相啊,得站到那儿,那是南,冲西南站,站好了是丁字步,咱们是正丁,旦角是反丁,两手对着胯,对好了胯,然后松这个脚,腰可是不许动,手就不许动了,松这个脚,上身转过来,手不许动,转过来,在这边是这样,我跟您(对王)是对着,这样,这是南,这是西,原来是这么站着,然后我这么站,然后松这脚,转上身,手不许动,两眼往前瞧……
定(王跟着比画,对王):你别跟着起哄。
刘(继续):就这样您瞧啊,这回这手啊这么一转你看,这手在前边吧,这手在后头点儿吧?
王:对。
刘:这算前手,这算后手,为什么呢?这一转我转过来,这是后面的方向。我这手落下来在腿前边,这手一落呢在腿后边,所以这是前手,这倒是后手,这是最基本的一项,你在这面看,好像我是静止的,你要侧面看呢,好像我在动呢,动中有静啊,腰在这儿动,手在这儿动,哪儿都没动,就是腰转过来了,脚尖抓着地使劲,眼睛往前瞧,这不就跟傀儡一样么,腰就是一根棍儿。跟这人物有关系,假如我年轻的,重点放在前脚,老头呢,重心放在后脚。病就更厉害点儿。
定:哎哟真好看哎,哎哟!
王:这老年这个特漂亮!
刘:这就把人物一下就表现出来了……所以就练这种基本功,拉云手,规规矩矩地练云手,站好了子午相,先往前转,再转过来,老生呢,齐着眉,底下呢,齐着肚脐儿。推过去,转过来,然后是推过来转过去。然后是起霸,就像这个,蹬出去,转过来,这是头一步,第二步,蹬出去,转过来……像这个,就这么练。他不告诉你啊,且明白不了呢。
王:刘老演这个能演出文化的底蕴,有些人为什么演半辈子一辈子闹不明白?他就是老师怎么比画就跟着比画。
刘:过去有个规矩,不许教外行,外行啊,不许教云手,不能让人练,第一是保密,第二是不敢让人练,像涛七爷,载涛,还有红豆馆主啊,他们什么戏都练,不是由云手那儿练,尊敬人家,不能教这个。另外还有行规,不能告诉人家。因为我算徒弟啦,可以教给我了。
王:现在有些演员就是,尤其是中青年演员,他们学来学去……
刘:他们不会这个,富连成不教这套。另外这转身问题,用完了,拉开了,这转身,有什么用处呢,这原则就是这么个原则,怎么能够有效果。比如你一出完台了,稍微侧着点儿,都愿意瞧那正脸儿,等着转过来呢。有的人就不知道了,没有转身,转过来之后接着就走了,人家没等瞧见你又走了,没什么效果。你得转过来之后,瞧见了不是,我这儿端着带子,这么过来了,稍微一转身,台底下正集中瞧你呢,效果就出来了。你比如我这一转,转过来了,还没等瞧呢,就迈着步子,全都白费,(观众)看不见哪,他也不会这个。你这老包,tang-kang-kang, kang-cei-cei-cei,你要是tang-cei,这老包不是没有了么。
定:怎么一个动作都这么漂亮。
王:那么多学问。现在在这方面能够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的,花脸行就是袁世海。
刘:还有一种呢,脑袋不许瞎动,比如我在这么坐着,瞧你,这么瞧不行。比如我要瞧那个人吧,这么瞧没劲儿呀,我得把腰转过去,再瞧你,这个劲儿就来了,所以这个事儿呢,就是他不会云手功。现在没有真正会云手功的,因为这东西你教了不是,他还生气呢,他不会不是,他就恨这个。现在像于世文还都会,于世文也故去了。胳膊都不许动,你像那起霸,腰带着动呢。
定:我还真看懂了一点儿,胳膊一晃就显得轻浮。
刘:这套东西怎么来的呢?是大老板在南方请了一个朱先生,唱昆曲的那个老先生,那老先生传给钱金福,传给陈德霖,钱金福再传给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他们。这是这么传下来的。我这属于也是这个昆曲名家这么传下来的。朱洪福,朱洪福老师。这是原来老昆曲的底子,真正老昆曲的东西落在京剧里,落在“杨梅余”身上,没有一只手老在那儿动弹的,脑袋乱动,没有。
<h3>4.几个关于京剧的常识问题</h3>
定:刘老我有个问题要问问,京剧原来不是在安徽的吗,它什么时候变成京腔的?
刘:我跟您说呀,它这个有两派。一派说的是安徽话,安徽话实际上是安庆的话,安庆话跟扬州话是一样的。梅兰芳有时候阴平念得低,阳平念得高,这是安徽话,就是江北话。还有一派就是谭鑫培呀,这派的,说的是湖北话,湖北的四声。大老板呢,说的还是安徽话。但是大老板加上京腔,就是他的阴平也高了,那边的阴平低呀,你要说安庆、扬州话是阴阳上去(扬州语调),湖北话是阴阳上去(湖北语调),所以程砚秋、余叔岩他们都是这么念阴阳四声的。梅兰芳和程砚秋你能听出来吗?他们的四声念的就不一样。
定:我问的都是最常识的问题。
刘:是最基本的问题,也就是最重要的问题。四声字调,最重要的。梅兰芳和程砚秋的腔调为什么不一样,(对王)这个您比我内行。梅兰芳念的有点扬州、安庆的字调,程砚秋念的和余叔岩一样是湖北的字调,扬州话和天津话音调一样。(唱“大王爷平日里本是刚强成性……”梅派与程派),四声不一样,唱腔就不一样。关键是四声,不是尖团。
北京腔是怎么回事,到了北京了,你得迁就点儿嘛,就成了京味的湖北话了。咱们念的是武汉话,就是标准的官话,你要按北边一点的呢,卷舌的,那没法弄。尖团上?那都是按昆腔来说,昆腔不是二十一韵么,到咱们这儿十三韵,有些闭口音都不用了,要在昆腔还要用。这里边有人为的。
王:听您的学问之后,有些问题就好解释了,你比如说“同光十三绝”里,我一直就挺奇怪,前三鼎甲,当然程长庚、余三胜都有,没有张二奎。
刘:它没这底稿儿。他们都说张二奎是个大胖子吧,不是,张二奎清秀极了,他的孙子非常清秀,嗓子也好。另外还一个奎派,张胜奎注152,那是专唱做派老生,他底下的徒弟就是刘景然,刘景然底下的徒弟,就是教富连成的这些,所以马连良、周信芳注153,都是张胜奎的奎派,马连良又兼学谭派。
王:我看资料里说,张胜奎为什么叫张胜奎,原来不叫,他就是要胜过张二奎。
刘:张二奎算票友。
王:说是北京第一名票。
刘:所以马连良应该算是奎派的老生,兼学谭派,兼学孙派,他是孙菊仙的徒弟啊。他的基本风格跟雷喜福注154,跟周信芳是一派的。
王:张胜奎是学张二奎的?
刘:也不是,他比谭鑫培辈儿还得大呢,他与张二奎接近,他是那一辈儿的。
定:今天怎么老说张二奎?
刘:这很重要这个。两个奎派,老闹不清。许荫棠注155不是奎派,他是贾家那派的,贾丽川注156那派的。实际上,许荫棠唱的跟谭派是一样的。
王:有文字说张二奎的传人里有张胜奎呀。
刘:也就是那么说了。不是,张胜奎的辈儿大,跟张二奎他们差不多的。他徒弟李景然跟谭鑫培他们一辈儿的。张二奎真正的徒弟就是杨小楼和俞菊笙注157啊。
王:杨小楼、俞菊笙,文武双璧。
刘:杨小楼唱的是真正张二奎那派的。
王:要说张二奎不白活,这俩学生多棒啊。
刘:这边传杨小楼,那边传俞振庭。人家说张二奎是票友,什么也不会,他怎么俩徒弟那么棒啊。他那孙子,张洪才,武把式好极了,他们说得不对。他是太厉害了,就这俩徒弟,上哪儿找去?张胜奎是做派,那没的说,那不得了。俞菊笙唱武旦的,杨小楼唱老生的,那时候没有武生,唱了之后,俞菊笙不唱武旦了,把小生的戏、老生的戏,还有花脸的戏,凑到一块儿成了武生的戏,武生行就是俞菊笙创出来的,原来没有这行。所以俞菊笙不得了。
王:对京剧的贡献特别大。刘老说得特别对,早先的十三旦,叫侯俊山注158,那就什么都唱,没有全武生。
刘:早先没有这行,只有小生行,老生行,小生有武小生,像《长坂坡》吧,小生唱的,程继仙注159有《长坂坡》啊,他不唱就是了。
王:后人看《长坂坡》就是武生行了。
刘:武生是学小生的。还有关公,您是研究关公的,我这是班门弄斧了。咱们北京啊,这京朝派,在后台不让说这个事,全是一家,后台没有说京派海派的,全是咱们这戏班儿的。
王:当时很忌讳。
刘:忌讳极了,这事儿。咱们北京唱关公啊,重点就三出戏,一出《战长沙》,一出《汉津口》,一出《华容道》。就三出戏,老生。
王:那昆曲的《单刀会》呢?
刘:所谓单刀会是昆腔戏,那不算是京戏里边的。
王:到现在还是。
刘:对,《水淹七军》是昆曲。花脸也有一出,《临江会》,花脸的关公。配角的关公有擒吕布那一出,还有一出《斩华雄》,这是配角的关公。没有过五关,没有斩六将,没有末了儿死那出《走麦城》,没有。这些戏都是王鸿寿注160带来的。
王:然后李洪春注161给接过来的。
刘:对,王鸿寿就是《过五关》。我看过王鸿寿的戏。我赶上了,我听过他好多关公戏。
王:周信芳身上不是有他好多影子吗?
刘:绝对的不对。王鸿寿的关公脸上一点都不亮,画得俊极了,非常俊,好看极了。一点都没有哆嗦的,上来大喘气,跟老生一样。
王:而且哆嗦得越厉害,台底下越叫好儿。
刘:他也有马童,马童给他扛刀,这我看过多少回了。咱们北京老生的关公是粉红脸儿。根本是浅的,粉红的。
定:不是应该面如重枣吗?
刘:重枣不见得非得黑的,黑紫的。粉红的,吊上眉毛跟老生一个扮相,就走道儿不迈八字步,直着走。你看八仙里边只有吕洞宾走八字步,别人都走这直步。唱的啊,昆腔不是多一板嘛,这个也唱得慢,长点儿,[二六]啊,关键是第二段不一样,七个字的句子第二段在眼睛上,就特别了就。
王:您刚才说的神仙步,现在的演员都没这步。
刘:神仙步是直着走,你比如平常咱们出来吧,我这么转,转过来,再转过来,这是八字步,关公出来是直着。
定:为什么呀?
刘:表示庄严。八仙里的头一个,花脸,汉钟离,汉钟离拿把扇子走的时候就不能这么走,得这么样。蓝采和就规规矩矩的,跟老旦一样。就吕洞宾随便一点,挺美的。所以他唱一辈子戏没闹明白。这一派现在都快失传了,朱先生传的是钱金福,跟余叔岩,我们都属于这派儿。这边像我这样都少了。梅先生后来就跟陈德霖学,跟金少山学,所以梅兰芳也归了这派儿了。跟富连成那派儿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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