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闻道浮生戏一场(1 / 2)

生在城南 定宜庄 8340 字 2024-02-18

<b>时 间:2003年7月25日</b>

<b>地 点:北京大学医学院宿舍</b>

<b>访谈者:定宜庄、王政尧</b>

<b>[访谈者按]</b><i>这篇访谈与上篇的第二次,也就是2003年7月25日那次是同一场。由于是与王政尧先生一同前往的,王先生是研究清代戏剧史的专家,也只对戏剧史感兴趣,所以善解人意的刘老在这次访谈中便只谈京剧而未及其他。他不愿让我公开的内容,也主要在这场访谈中。由于这场访谈主要是刘老与王先生的对话,属于内行之间的交谈,旨在为研究戏剧史的学者提供一些资料,所以我整理的时候,对于很多业内用语,均不加详细注释,对于所涉人名,也只是简略交代其生卒年月和身份而已。</i>

<i>刘老绘制的4幅京剧脸谱(引自王文祉、张丽珍编撰,刘曾复绘谱的《京剧脸谱梦华》),这是我请刘老挑选的他最喜爱的四幅作品:</i>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L22.jpg" /></i>

<i>①《定军山》夏侯渊</i>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O04.jpg" /></i>

<i>② 钱金福《战宛城》典韦</i>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O42.jpg" /></i>

<i>③ 金少山《锁五龙》单雄信</i>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J47.jpg" /></i>

<i>④ 侯喜瑞《巴骆和》鲍自安</i>

刘:我写了这三本书。三本书什么意思呢,就是民国呀,20世纪20年代30年代,我真的亲眼得见的,真实的东西。

王政尧(以下简称王):那本我印象最深了,就是《京剧新序》。

刘:那本书就是20、30年代的东西。我那时候亲眼得见,跟他们关系太熟了,都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那本书净是错字儿,还有硬伤,左右写反了,有些应该是阴平,它写成阳平了,这就糟了。这是原则性错误。这编辑不懂。最糟糕的是什么?你校完了他不给你改,坏就坏在这里。得等我将来做些修改。

定(对王):其实我对京剧真是不懂,我认识刘先生是通过我小妹。

刘:她是来问协和医学院的事。

定:我小妹的老师叫张人骥,张人骥的父亲……

刘:是我老师。

定:我们是这么个关系。

<h3>1.关于《同光十三绝》</h3>

王:我前些日子有一个小的发现,因为我要写这相关人和相关事,就读这些京剧史的权威著作,我就看这不对呀,咱们随便举个例子,张二奎注128,才离咱们多远呢,现在著作里的通行说法,就是大家都这么说,说张二奎是同治二年去世的,我说不对呀,同治三年他还露面哪,这怎么同治二年就死了呢。我一说最权威的著作,您就知道是什么书了,我就犯了我这轴劲,我得查去,我就到了第一历史档案馆了,我就跟那儿翻,因为我脑子里有这个事呀。

刘:找着了?

王:找着了。说明什么呢,即使他看过档案,但他不懂张二奎在宫里的时候,名字不是张二奎,用的不是他的艺名,是他的本名,要是再不知道他的本名,眼睛一划就过去了。事实证明,根据一史馆的档案,张二奎最早是在同治三年去世的,以后咱们不说,同治三年他确实还在呢。

刘:张二奎有个孙子,我小时候听过他的戏。

王:对,张洪才。潘光旦先生写这京剧家族,写到了他的孙子。后来他们家挺不如意的是吧?

刘:这张洪才呀,不到29岁就死了,肺病,挺好的一个人,他和马连良还配过戏呢。所以它这个东西啊,尤其那些个小杂志上说的东西,什么《连环画报》,甚至于《火炬画报》,它有时候好多错的。

王:可是这些东西呢,直接就影响和传染到咱们的权威著作,拿来就用。

刘:坏了。

王:我就写了一篇小文。

刘:应该写。

王(对定):就给了你老师王先生的九十华诞纪念文集,注129不长,就七千字。

刘:就说那钱金福,好像1937年还是1938年就死了,是1937年?

王:好像还早。

刘:这不对呀。杨小楼死了好几年我才看见他(钱金福)儿子钱宝森穿孝。周贻白注130在美国写过些京剧方面的东西,年头也不对,写的也不对。他写的东西很有价值,很有价值,但是里边不是没错,有错,有些东西不见得那么严格。

王:那老先生贡献挺大的。

刘:还有啊,有时候他说的事实,你比如说杨小楼,跟许德义打架的事,实际内幕不是那么回事,必须在后台才清楚是怎么回事。比如说钱金福,他是学钱宝峰,可是说钱宝峰就是他们家的祖宗,根本不对,这俩人根本毫无关系。另外这钱金福,有俩钱金福呢,都叫钱金福。

王:那个唱大花脸。

刘:还有一个女的唱旦角的钱金福。所以有时候真知道底儿就好办,随便看点文献靠不住。

王:钱金福是满族好像是?

刘:对,就这钱金福是哪儿的人,一般有人说钱金福是满族人,可他们说他们是浙江人。

王:属于《同光十三绝》这一辈的,这帮老艺术家的祖籍,经常出现一说两说加三说。注131

刘:我再说一个事儿,就是《同光十三绝》里边的事儿。这《同光十三绝》啊,它是在1942年那会儿的时候,摹下来的,摹下来之后,拼到一块儿,不是沈蓉圃的亲笔,说是沈蓉圃的原图,这就错了。他为的什么?为的卖钱。这是好事,不是坏事,十三人排一块儿有好处了。

王:但是它不全哪,花脸行就一个没有。

刘:但总还是不错,还是好事,但是它不应该说是沈蓉圃的原图。而且还说马连良买房子的时候,在那儿挂着这个原图。

王:对对对,我就是在那儿看到的,马连良的纪念文集里边,专门说马先生去看这个,“十三绝”这个。

刘:对对对,就是他买了,买了之后他们就又复制,造出来了,人家问他说你这个原图怎么见不着了?说让日本人弄东京去了。那时候不正是日本时代么?谁敢问日本人哪。根本就是那个姓朱的,注132他吃日本饭的,他想指这个赚钱哪,就是他说瞎话,他为的是让王瑶卿说话,结果把那个老旦骗上了。老旦是王瑶卿的岳丈。

王:郝兰田?注133

刘:郝兰田。那是后话。他这几件事我都清楚极了。

王:那我向您请教,这第一幅画它是从谁那儿出来的?

刘:就是1942年哪,就是姓朱的,他们弄出来的。

王:1942年才有这幅画?《同光十三绝》?

刘:才公开吧,公开有这个画。翁偶虹注134在这里边起很重要的作用。后来翁偶虹在《中国京剧》新刊物的第二期解释了一下。翁偶虹跟我很熟啊。他这个话起很重要的作用。

王:景孤血也有专门写“十三绝”,注135翁先生也有专门写“十三绝”,翁先生的“十三绝”是我在他的论文集里看到的。

刘:他特别声明了一下这件事,说红豆馆主跟他师傅说这原来是册页,后来拼到一块儿的,他要摆脱当初他的责任。注136我跟他熟得很。后来周华彬呢,他有原来宣传的小书,日本时代的,他以为这是法宝呢,我说当初我早就知道这个事,都是那时候随便瞎写的。

王:周华斌是不是周贻白的儿子,在广播学院做教授的?

刘:对对。周贻白的少爷,现在搞戏台的那个。我跟他也挺熟的。

王:他写了一本京都古戏楼。

刘:对。

王:客观地说,他的东西比×××的东西强。

刘:×××的东西不算,根本不算,那是瞎胡闹。他的东西甭看,甭耽误工夫。

定:他后来找过您吧?

刘:找过我啊,等我说两句之后就算他说的了不是?

定:×××也找过您。

刘:我没让他发表,结果他发表出来了,说我三闺女死了,“生前”如何如何。

定:您三闺女不就是刚才在这儿的这个……

刘:对对,就为这个我接了十来多个电话。

定:那多晦气。

刘:俗话说一咒十年旺,这是北京话。他没听清楚啊,是她爱人死了。还有他把我和朱家溍写反了,朱家溍比我大两个月,我们打小就在一块儿。我们是世交。他是在北京生的。这×××在“四人帮”倒了之后找过我好几次。再比如周妙中注137的书,他下了很大功夫。

王:特精粹,特经看。

刘:但是他在那个时代,他不能不说毛主席万岁,不能不说阶级斗争,要不然出不来。这得谅解,但是他这个人下过死功夫。这个人很好。还有些个人,我不知道你们关系熟不熟……我跟他们绝对不谈戏,从来不谈戏。我跟谁熟呢,我跟阿甲注138熟。他姓符,一解放他在北京呢,他让人给我带信儿,见见,我赶紧去了,他在北池子那边住。(学阿甲):“不要教书啦,到我们京剧院革命吧。”我说我不去呀。他是很好的人,要学苏联的东西,他说你们都学什么,我说学巴甫洛夫啊,我还送他一本巴甫洛夫的书呢。我跟他谈戏从来都是他说,我不说,听着。我跟张庚注139也是这样,他说呢,我就答应。我跟他们从来没有谈过戏。

<h3>2.角儿逸事</h3>

刘:我再说一个事情,就是戏界里边,有好多假象。我就说富连成一个学生,这人就是王世续注140,王世续跟我是亲戚。他是世家呀,他的父亲是王琴侬啊。

王:王琴侬的公子啊。多大的名气啊。这人现在还在。注141

刘:还在,教授啊。张君秋入党是他给介绍的。挺有权威的了,他跟我是亲戚。他算是比较资格老的党员。他是在家学了两年,然后就上富连成了,在富连成学了五年,头排角儿,后来他毕了业了,我跟他熟啊,要深造深造的意思。(王世续)他见了我,我跟他就讲四声,那时候还是讲“平上去入”这四声,不是咱们一二三四这四声,咱们北方人不会这入声话,阴平阳平上平去平,这戏里应该怎么念。戏里咱们学余派谭派的是湖北话,湖北话的四声呢应该是怎么个调,由这儿给他讲起。他给梅兰芳挂过二牌,挂过二牌之后呢,慢慢地有他没他没什么用啊,他就入党了么,他就慢慢慢慢就管些行政的事了,有时候缺个配角他就上去,那阵儿得让啊,党员得带头啊,他慢慢就退下来了,到1952、1953年就不唱了。

萧长华的侄子叫萧连芳注142,萧连芳挺有势力的,教得很好,唱得也很好。他就有点小毛病,从前一说就是小毛病吧,就是那句话:“要想学得会,陪着师傅睡。”他很喜欢男风,富连成的小孩儿呀,有些个人听话,有些人不听话,那时候有三个人,一个叫仲盛珍,注143一个叫×××,一个叫×××,这仨人红啊,有捧仲盛珍的,有捧×××的,有捧×××的。那时候是晚上有戏,晚上到吉祥有戏,这时候有捽松子儿的,有捽茶壶的,捧这个那边叫倒好,捧那个这边叫倒好儿,这边茶壶就过来了。这仨人呢态度不一样,最听话的就是×××,×××居中,仲盛珍就说什么也不应这壶。

王:仲盛珍去世挺早的。

刘:对。仲盛珍是材料最好的一个,你不听话我整你,给你排难唱的戏,费劲啊,不唱还不行,唱不好揍你,可是什么样的戏他都能唱,叫座儿啊,叫座儿还得让他唱啊,梅兰芳唱堂会就看上仲盛珍了,说这角儿太好了,没见过这么好的材料,就是要这个……最后肺病啊,在家里养病,末了儿唱堂会非点这仲盛珍,带着病唱,唱完在后台就吐了血,到家就死了。差俩礼拜就毕业了。

王:老先生的回忆文章里边提到仲盛珍,都觉得挺可惜的,觉得去世太早,非常好的一个演员。

刘:不但好,而且是太好了。这仲盛珍有意思极了,谁捧他呢?朱家溍,朱家溍是专捧这仲盛珍的,到后台看化装。朱家溍永远不看富连成的戏。可以想见他那种怀念。咱们不说关系,说怀念吧。足见这仲盛珍多么的迷人,可以这么说。从这事反映出来富连成对学生到底怎么个态度。我从来跟这个都没关系,富连成我根本就没来往。

王:刘老讲的这些,在唐弢的《富连成三十年史》写着……

刘:你看唐弢写的东西,他写完这个就上解放区去了。他是从正面写的,相当真实,他写那些东西不容易,还是有历史价值的。

王:他是从肯定富连成科班的角度写的。

刘:琉璃厂南边有个丰泰照相馆注144,就是给老谭(谭鑫培)照相的那个,给他们富连成照了大批的相片,都在那儿照的。说《富连成三十年史》有好多照片是那儿的。这些底儿我都知道。

王:您说的骆连翔是不是唱武生的?

刘:也唱武生也唱花脸。他是哪儿的人我也不知道,他的儿子孙子大概还都有。骆连翔是非常用功的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个好人,一个大字儿不识,练死功夫的。他跟这行里边,好像跟刘春喜他们有关系。这无所谓,是个正派人,这没错儿。

定:奚啸伯注145是您教过还是怎么回事儿?

刘:不是,我跟您不客气,都是说真话。奚啸伯的母亲跟我母亲打过牌,他们是世家,上边都是满族的中堂,官挺大的,跟钟家都是亲戚,钟家,关大爷,钟四爷,他们都是那家的,他们都爱玩儿票。后来上学,上学呢就喜欢这个戏,唱着唱着他家后来就没落了,没落之后他很年轻的时候就抽上大烟了。

定:奚啸伯啊?

刘:二十来岁就抽上大烟了。他那媳妇是十六岁嫁给他的,他那媳妇呢,是跟着叔叔长大的,叔叔家很穷,恨不能赶紧快嫁,也是满族啊,满族贵族,然后他们就结婚了,结婚之后呢,奚啸伯就老跟我说,说我这阔啊,就由我媳妇这儿,不知道怎么来路,钱呢就挡不住,这一下子就阔了。后来我这媳妇一死,坏了,钱也不找我来了,我就算倒了霉了,我这运气都是我媳妇的。有人说闲话,说他要跟张玉英结婚,张玉英还追他,其实他想让张玉英跟他那儿子结婚。后来人家也不干,就那么就吹了。他跟我说,说我不能结婚,我有俩闺女一儿子,要娶个后老婆子,虐待我这儿子我对不起我原来那媳妇。

定:他跟他原来那媳妇特别好?

刘:特别好啊,跟他媳妇关系太好了。他就说原来他媳妇的东西多极了,这衣裳那鞋,回头那媳妇一死,一箱子一箱子地卖给打鼓的,拉走就拉走,不要钱都给你。不愿意再看见那些东西。我原来跟他不太熟,都客客气气,他跟吴小如特别熟。

我认识奚啸伯呢,正经认识是吴小如介绍的。吴小如一回问过我的戏,唱《取帅印》,奚啸伯让他给说戏,吴小如就说真话,说:“你要学这个就上刘先生那儿学去得了,我们都认识呀。”有点儿关系呀,那天奚啸伯来了,请了好多的鼓乐,有二十多人吧,把我也请去了,我去得晚点,我骑车去的,在苏联展览馆,莫斯科餐厅么,我去得晚点,我说这还赏饭吃,不好意思,我说我还没上这儿吃过饭呢,我就很感谢。后来他跟人说这人怎么这么不好面子,他跟大伙说没在这儿吃过饭,这多寒碜哪。我说我实事求是,我真是没吃过,这有什么关系。他说要跟我学学这出戏,我说:“我不灵,我是大外行,您这是大内行。”他说:“您甭客气”。我说:“这么办吧,我到您府上去拜访。”隔上一天吧,我就去了,我带着戏本儿,都给改好了,去了之后送上那本子,他非常诚恳,他说:“这么办,您唱一段我听听吧。”说戏不就是打头儿说戏么?上来之后唱什么板儿,怎么念,规规矩矩的,现在唱秦琼就唱这一段,前面不唱,中间不唱,“打黑儿”不唱,就唱这一段,我说清楚了,这本儿是全的。他说这出戏头一场的地方有没有人唱过[二黄],原先人唱过没唱过?我说我没听说,他说这出戏的意思,他说您看秦琼这人怎么样,我说秦琼这人不好,他跟皇上要价啊,当马快出身,不就是耍赖子的人,取帅印得交帅印哪,他不愿意交,跟皇上要价,封他官,让他儿子当驸马,这人不怎么好。他说:“哎呀,这出戏我不能唱了,我是砸了。”我说:“您怎么砸了?”他说:“我把头一段改成[二黄]了,我这词句呀,很忠心的那么一个人。”我说:“你唱你的吧。”他说:“不行啊,后头没法唱了,不对了。”我说:“那你再唱你不唱[二黄]不就完了么?”他说:“不行啊,我已经录了音了,公开放过了。在电台录了音了,放过了。这出戏没法唱了。”

定:这人够认真的。

刘:嗯,他是没唱,是不唱了。打那儿回来之后他没事就给我打电话,让我上他家里去跟他聊天儿,他给我炖鸭子吃。我还跟他学这炖鸭子,因为我不怎么吃肉。打这儿之后他就问我戏,说:“您唱这什么什么戏我听听?”我就给他唱一遍,怎么怎么回事儿,他记,快呀。等着又过了些天了,《战长沙》这出戏怎么唱呀?就唱唱。后来唱了好些个戏呢,他说:“我要听这些戏。”我仍然不唱,他就要知道这些戏到底应该怎么唱,人问我我得实说呀,我不能瞎说。他说:“我问你就是要知道原来这出戏到底是怎么唱的。”他就接受那经验教训了。

王:因为奚啸伯是票友,所以他就特别虔诚地跟刘老学戏。

刘:后来我记得有一回他跟我学《桑园寄子》,问我这《桑园寄子》怎么走,因为有人问他这出戏:“上山”怎么上,“背孩子”怎么背。所以我跟他这关系,特别客气,他说他跟我学过戏,这都是交流,谈不上什么学戏。

定:这人够认真的。

刘:另外他武的是不行,武的他只能唱唱《碰碑》,唱唱《珠帘寨》,《定军山》什么的他就不敢动,《南阳关》就不敢动,他怕丢丑啊。

王又宸是怎么回事呢?王又宸他后来到双庆社注146了,跟尚小云他们都一班的嘛,老谭的姑爷么。注147我那个先生(师傅),王荣山,也在那班里头。

我这先生啊,谭鑫培最喜欢他,他南方来的,叫麒麟童,小孩,12岁,在堂会里头,在退庵居士家,退庵居士原来是大官,民国时候才死的。程长庚有张照片就是他给照的。他们家跟戏班都熟极了,给戏班办过好多事。你像孙菊仙注148,时小福注149,时小福就是孙菊仙给拉过去帮忙的,都是退庵居士弄的,他们关系密切极了。人都说孙菊仙没有戏装照片,他在他家照的就是黄鹤楼嘛,就在他们家那地儿照的,他们家那地儿我认得,没错儿,绝对是时小福他们家。在他们家唱堂会,前头是谭鑫培,大轴儿是汪桂芬注150,他跟汪桂芬有交情,中间儿就是我那先生王荣山,小孩儿,12岁。老谭说听说有这么个小孩来了,今儿有机会我听听,小孩唱完了叫过来,摸摸小辫儿,那会儿还留小辫呢:

“你这师傅是谁呀?”

“我师傅是绍老师。”

“噢,那你不说,那是我师弟呀。”

老谭在上海请教过孙春恒注151啊,这绍先生是孙春恒的徒弟,这一字为师啊,请教过孙春恒呢,他就说孙春恒是他先生,那绍先生呢,就说是他师弟:“有不会的,上我家问我去啊”,哎哟,后台都轰动了。“不会的上我家问我去啊”,这是谭鑫培说的呀,他也不敢去,可是呢,他就跟谭五他们都比较熟了,见面都很客气。

我先生在双庆社那个班里头的时候,有一天王又宸那跟包的就过来了,说:“王先生散戏您别走,我们老板呢,跟您说点儿事。”我先生就不走了,在那儿等着,等到人都走光了,他上那小屋去。王又宸管我先生叫三弟,说三弟,咱们今儿个去吃个便饭去,雇个车,上饭馆里头,小屋里头,酒,吃几个菜,吃。没吃多少,我那先生特别诚实,说:

“你干什么,这怎么回事儿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