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第一次</b>
<b>时 间:2003年3月3日</b>
<b>地 点:北京大学医学院宿舍</b>
<b>访谈者:定宜庄</b>
<b>第二次</b>
<b>时 间:2003年7月25日</b>
<b>地 点:同上</b>
<b>访谈者:定宜庄、王政尧注65</b>
<b>[访谈者按](2007年)</b><i>这部书中的被访者大多数是普通百姓,但也有很有成就者以及名人,在这些名人中,刘曾复刘老确实是最耀眼的名人之一。做一个城市的口述史不能没有名人,尤其是在北京这样文化底蕴深厚的古老城市,他们是这个城市的魂。刘老不仅在戏曲界,而且在生理学界都是顶尖人物,虽然刘老更愿意被人看作是生理学家,但事实上他之得名,更多的还是由于戏曲。因为科学家也好,学者也好,都是寂寞的行当,无论取得的成就多么辉煌灿烂,也无论在自己的领域有多么赫赫的声名,大多数在社会上也仍然会寂寂无闻。演艺界包括戏剧界当然就不同了,所有的表演,都要给大众而不能仅仅给内行看,而名人,如果只有同行的认可而没有外行的喝彩,是成不了名人的。</i>
<i>刘老的著作主要有两部,一部名为《京剧新序》,一部名为《生理说苑》,他自己说书名取自刘向的《新序》与《说苑》。《新序》是带有讽谏目的的历史故事类编,《说苑》引自先秦经传子史及民间故事、传说和寓言,目的则是说教。刘老这两部书,代表了他在这两个领域的成就。至于取这两个书名,是否隐含了对这两个领域中某些现象的褒贬,我就不敢妄言了。</i>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E31.jpg" />
<i>刘曾复与张人骥教授(颜宜葳摄于2003年)</i>
<i>刘老学识渊博、阅历广泛,加上年过九十,历尽人世沧桑,他的经历,当然不是短短一篇口述可以概括的。我对刘老的访谈,几年间进行了三次,每次都长达数个小时,但囿于本书的体例篇幅,只能选取其中一部分,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作为节录,我重点选择的,除了他的人生经历之外,主要是与北京城尤其是外城有关的部分,这倒真应了刘老让我“编写”的戏言了,当然不是为了给他“遮丑”。</i>
<i>这篇口述,是我2007年整理出来后交给刘老审阅并经他修订且同意发表的稿子。</i>
定:刘老,我想给您做个口述。
刘曾复(以下简称刘):我口述,您编写。
定:我不是编写,我记录。
刘:别记录,您就编写,您编写啊,可以给我遮点丑。回头有不对的地方骂您,不骂我(众笑)。
定:有些东西您如果不愿发表,我可以删掉,当然删的地方我会交代。
刘:可是我得说一下。咱们是删,不是改。咱们这就说笑话了,明清的小说,里头有些个东西不能够公开的,有人他给改,把这整个的小说改编了,我说那个不好。我说还是原来的东西,您知道不行,就“以下删去154字”,那最好了。咱们这也是删去多少多少字(众笑)。另外假如您这是内部的,我还是什么都可以说,把有些事再详细说,我得表示表示我的观点。咱们不是学术嘛,学术上有些基本资料,真实资料,您必须得留着。但我怕这是公开发表。公开发表的话呢,这麻烦这不行,人家该跟我打官司了。有些东西还是不宜于公开。
一般说我是1913年生人,但是我档案上的岁数,就是official age,是1914年生人。1913是按传统虚岁核过来的,今天不少老人还是说虚岁。
我不吃烟,不喝酒,也不斗牌。我平常不爱着急,名利看得很淡。我多年以来有一个看法,就是我得天独厚。比如今天咱们俩能坐到这儿聊天,我没摆摊卖菜去——我倒不是看不起人家那工作,我就挺知足。我念了书,后来在学校做事,我享受全人类若干世纪的全部文化成果的福利,可以这么说吧?咱们坐到沙发上,有煤气,咱们还能读书,种种吧,可是我对全人类文化的贡献微乎其微,当然我就得天独厚了,我就知足常乐了。牛顿不是说他是沙滩上的一颗沙子吗?人家贡献太大了,我跟他是没法比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注66那本书,不知您瞧了没有,我看过心里老想,陈寅恪那么大的学问,我在清华大学上学的时候他就是两个教授了,太出名了,没有发挥出来,真是太不幸了,当然我很惋惜他。可是后来我也想啊,他确实有本事,但是要跟全人类的本事比的话,他还是一小部分嘛,这么一想我就更渺小了,我还不知足吗?所以我总想,你得把你自个儿在社会上的地位认清了,你要跟全人类比,你要跟真正的劳动人民比,你还是觉得有些地方咱们占便宜了是吧?吃亏的地方也有,往往是跟你同一个阶层的人比,是这里边闹的矛盾。
我这想法也挺奇怪的,越来越觉得一个人就那么回事,但平常我不愿意说这话,人家会说你是不是含沙射影啊,瞧不起别人哪,瞧不起领导哪。
<h3>1.我家来北京的原因</h3>
定:咱们从头开始好吗?我先问问,您是老北京人吗?
刘:据我祖母说,我们在明朝时候和很多很多人都一样,是由山西的大树底下逃难,李自成那时候,明末清初,逃到河北省的河间府,说就剩下一个老祖奶奶,在关帝庙里生下我们这个老祖宗。后来他就学徒,学徒呢大了他就很好,后来就建立起这个家了。
我们家后来是怎么个情况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我曾祖父在云南陆凉县,那时是陆凉州(今为陆良),好像在衙门里头做一个小差事。我的父亲是云南生人,后来我父亲大了,我的祖父就到了湖北汉口,有时在武昌,那时候还没有成立武汉市呢,我祖父在那边做什么事我不太清楚,那时候家里有一个老妈吧,她说我祖父在湖北好像做过县官,说他审案子,大概是清官,不太贪赃,据说还做过别的事,我就知道他在沙市做过事,后来听说是在官钱局做一个事情。是国家铸钱呢还是管钱呢,也闹不明白。我差不多7岁他死的。那时入民国了。
定:那你们怎么到北京来的呢?
刘:怎么来的很有意思。我们就好像是游牧民族,从南边往北走,最后走到北京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祖母,她娘家也是河北省的老家,据她说她的父亲在广东当过大官,她家里头在北京有官邸,有大房子,那地方她还带我瞧过。她小时候,她父亲大概在广东死了,她跟着她哥哥,就老想回老家,河北省南部。我们不是河间人嘛。从云南这儿过来了,可老承认说老家是河北的,是河间人。可是一到那儿,河间说没有我们这一户,她说干脆就上北京,因为她父亲在北京有房子。其实(那房子)早卖了,我的祖父借的房子在扁担胡同,就在米市胡同里头,据说是梁漱溟父亲的房子。梁漱溟的父亲叫梁巨川,他忠于清朝,后来是投湖死的。
定:那不就和王国维一样吗?
刘:他比王国维死得还早,投到北城一个湖。注67他这房子好像是他的别墅,很小,在南城那儿住的都是文人哪,会馆哪。我们住的地方一串有4所房子,都是梁家的。我祖父住中间两所,有竹子,花儿什么的。挺好挺好的。
另一个原因,是我父亲中了举人,是最后那科,庚子、辛丑两科并到一块儿。我父亲叫刘诒孙,跟刘春霖、张伯英这些位,他们都是同年。后来我父亲在学部工作,就带着我母亲,我姐姐住在北京。我祖父回来把家给安排了,然后他还在湖北做事。我祖父在湖北,我父亲在北京,那时候还没我呢,我到民国三年不是才生嘛。
定:您父亲一直在北京?
刘:不是。民国以后就到南京了。为什么到南京呢?我本家有个祖母辈的大奶奶,她可以算作是河间籍的人,也是刘家,就是我们家,她是谁呢,她是冯国璋注68的姐姐。这个祖母守寡,也不知怎么就把我叔叔过继过去了。冯国璋、段祺瑞不是都跟着袁世凯嘛,我父亲就带着家眷,还有我叔叔,跟着冯国璋到南京做事。我就是在南京生的。
我们在南京住的地方叫三元巷,离夫子庙这边近,离下关远,离花牌楼不远,那房子我印象深极了,说是明朝常遇春的府,叫开平府。注69那房子太好了,我们住后院,前院就是朱家溍的父亲家。前院三个大院子,后边的院子有楼,我叔叔住楼上,我住在楼下……我和朱家溍是世交,中间是江西熊家,住三家都显得旷得慌。后边有极大的花园,里边有五个大水池子,叫湖。我小时爱吃枇杷,吃萝卜丝饼,我最不喜欢吃的就是板鸭,我不喜欢那个味儿。我喜欢吃那里的煮白果,到大了还想那个。
后来袁世凯失败了,冯国璋不是做了临时大总统吗,我父亲就跟着他们一家子回到北京。那时候我3岁多,虚岁4岁,所以我就算北京人了。我就记得还是住在我祖父借的那个梁巨川的房子,这房子就等于给我们住,他们也不要这房子了。其实梁漱溟比我大多了,我始终没见过这人,可我读过他的作品。
我父亲就在总统府里头当秘书,那时候同时有好几个秘书。他们那些文人会写对子啦,作诗啦,办办公事,写个应酬信啦。后来冯国璋的总统不是做了一年多就下来了么,后来又是段祺瑞,又是什么,最后一个大总统叫徐世昌,他们这些秘书却不换。徐世昌的总统没有了,换了吴佩孚、张作霖他们,我父亲就出了总统府。
我这个叔叔不是管冯国璋叫舅舅么,他是日本留学的,他比较方便,后来就在江西、南京跟着孙传芳他们这些个人,做过一些事情,孙传芳失败了,大概他就不做事了,他就到北京来。我叔叔有点钱,他本来跟我们住在一块儿,后来自己买了房,就不住一块儿了。我父亲没做过别的什么事,也不会做什么事,就和几个老头管颐和园,做管理员什么的,办公室就在大戏台那个园子的后边,在那儿待着去吧。园长姓许,比他们大一辈好像是,都管他叫许五太爷。另外三个人,一个人就是我父亲,还有两个,一个姓沈的,叫沈七叔;一个姓张的,叫张七伯。是两个都行七还是怎么回事。底下还有很多老太监,做普通的杂务,那时候是1932到1933年。我们家里一直也没什么钱,我上学是我叔父给学费。
我父亲死了不少年了,1960年死的。
我再说说我外祖父。我外祖父姓纪,那个字应该念jǐ是吧,北京一般就念去声了,他们家都念jǐ。他是河北献县人,纪晓岚的后人嘛。他那时候也在湖北,张之洞知道吧,张文襄,约他出来办洋学堂,就叫文普通学堂,他是学监督,就是校长了。请的教员有日本人,还有一个蒋先生,我叫他蒋二叔,那时才20岁,很年轻,教英文。我的姨夫汪鸾翔注70也在那儿教书,教动物学、化学,他是广西人,也是上的洋学堂吧,懂所谓科学,也是很肤浅吧,不过那时候也不容易了,还做实验,弄动物的模型,都自个儿买的。我的外祖父很有学问,我父亲还有姨夫都很推崇他,他把两个姑娘一个给了我姨夫汪鸾翔,一个给了我的父亲。注71解放之后董必武——他原来也是文普通的学生——派人找过我,问我外祖父有没有儿子,成器不成器,意思是如果我外祖父有儿子呢,成器,就跟我的姨夫,还有蒋二叔,都弄到文史馆去,待遇挺好的。可我外祖父没有儿子,我就知道有三个女儿,他那个小女儿后来在上海教书,“文化大革命”后死的。我外祖母姓王,她告诉我她本来姓朱,清初时不敢姓朱,就改姓王了。我母亲不会写字,看小说倒是能看,我姨儿也是。
定:您外祖父不是在武汉吗?
刘:武汉是在清朝时候,到民国不是没有那座学堂了吗?他在献县有一个老家,我外婆常住到我们家,有时也住到汪家,就是我那姨夫家。她不愿意回家,愿意在北京住,我外祖父就也到这儿来,我小时候见过外祖父,有时带着我在街上转,告诉我说纪晓岚的故居是湖广会馆,现在不是说晋阳饭店是纪晓岚故居吗?晋阳饭店在虎坊桥大东边了,湖广在桥西。虎坊桥在哪儿呢?骡马市大街是东西的大街,北边是南新华街,南边是虎坊路,和骡马市交叉成为一个十字路口,湖广会馆就在这个十字路口的西南侧。晋阳饭庄是桥的大东边,到我七八岁的时候桥还在,后来拆平了,桥栏杆还竖在马路南边,那时候还没开出虎坊路。湖广会馆那个地方最早是清朝威信公岳钟琪官邸,后来换了几个主之后就是纪晓岚家,纪晓岚故后归了汉阳叶澧侍读,以后成了湖广会馆。当年《北京游览指南》就这样说,恽宝惠记载湖广会馆的子午井时也是这样说。我还问过一位管北京房契的老先生,他也是这样说。
<h3>2.说说我上学的事</h3>
刘: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我小时候家里不大管我。我父亲光念书,什么也不用他管,我母亲也不大管我,我就满街瞎跑。后来在家里,我母亲也教我认点字号,小方字,有一个亲戚教我念新国文,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我还记得。我虽然念了,什么也不懂得,瞎玩儿。后来我都九、十岁了,我有一个叔伯的姑姑,嫁给安徽寿州孙家,孙家在清朝当中堂,挺出名的,注72我的姑夫是他们的后人,也不知怎么就成了我的姑夫了。他原来在天津,后来到北京做事情,他就老瞅我瞎跑,他就说服了我母亲,说你们也是世家,这孩子怎么成野孩子似的,说不上学不行啊,就说服我母亲让我上小学。
我这姑夫主张我上教会学校,就叫我上崇德中学注73,现在的三十一中,在绒线胡同,很出名,杨振宁不就那儿毕业的嘛。我姑夫的儿子在那儿,可以带着我。我就上小学五年级六年级。为什么上那儿呢?他有他的看法,说教会学校管得严,省得瞎胡闹。再说那时候名人的儿子都在那儿,顾维钧、颜惠庆、关麟徵,这些大官的孩子都在那儿,到大了之后,有这些个同学就好找事情,就有这些想法,我印象太深了。其实那些个孩子家庭教育都挺好的,也没什么架子。
我没上过学,什么也不懂,到了六年级,大部分都不及格,外国人把我叫去了,说你这个不行,不能升到中学去,你要不上就算了,我说这坏了。那时候我父亲母亲在上海杭州呢,为什么在那儿呢?我叔叔不是跟着孙传芳在南京嘛,我家还是在北京,可是他们在那边做点小事。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A19.jpg" /></i>
<i>刘曾复先生与本书作者(2001年摄)</i>
我家这房子就归我姨夫住了,我就跟着我姨夫在这儿上学。我的姨夫那时在清华大学当教授,他教汉文,教唐宋八大家,跟王国维、梁启超,还有一些个人,在清华教书的人里边就算是老头了。我姨夫看着我不行了,耷拉脑袋了,他就叫我,他说一个人不应该上教会办的学校,应该上我们国家办的学校,他让我暑假之后跟我的三表哥都考师大附中去。我说我这样的考得上吗,他说不要紧,让你这二表哥给你补习。他家哥儿仨,三表哥跟我同岁,二表哥比我大6岁,现在还在呢,是林业大学的教授。那时候他已经考上清华大学了,在家里养伤,他怎么会伤呢?“三一八惨案”知道吗?他挨了一枪,把腿打穿了,他旁边就是韦杰三,清华烈士,还有一个墓呢,他们两个在一块儿,韦杰三被打死了。注74我二表哥给我补习,这下子可就行了,我就考上附中了。注75
附中那时候是很革命、很进步的一个学校,我上那学校对我教育太大了,到现在我都觉得特满意。注76政治教育挺强的,像《新青年》里边的文章我们都念。讲爱国,讲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们都挂着小牌儿,去街上嚷嚷去。参观乡下,参观煤矿,我们都很愿意去。我初二就知道共产主义了。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6136.jpg" /></i>
<i>位于和平门外的北京师大附中(定宜庄摄于2003年)</i>
附中这个学校太特别了,它教给你读书的方法。那时候我们上头一次课,上汉文,头一篇文章,念的就是学生自治,学生自己管自己,自己安排一些事,环境怎么管,花儿怎么种。它的特点是没有大考,就是没有学期考试啦,学年考试啦,都是小考。打初中一年级起老师就让你自治,上来就告诉你说我这课考三回,我这课考两回,我这课考一次,后半学期,后边不考了,都要自学。我小时候净踢球了,书都是寒假暑假自个儿念的。我总说原来的师大附中太好了,那时候的四中跟这正相反,四中背考题,标准考题,标准答案,净背那个,跟现在的状况相似,可是考大学他们考不过我们。附中我觉得是最好的学校。
最难得的是附中的制度,你这课有不及格的了,哪年级学生某某某哪门不及格,给你记下来,如果从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整个初中有六门不及格,你也照样升班。只要你到初三或者高三,特别是初三,如果你第二学期全及格,以前的所有不及格就全算了,就当没事。可是你要是初三第二学期还有一门不及格,这可要了命了,前几年不及格的课都得补,你就甭想毕业了。我在学堂净想踢球啊,也不用功,好多功课我是暑假自个儿念的,可是我到三年级第二学期全及格了,就毕业了,毕业就可以考高中,我一考高中,考上啦。
到高中分成一部二部,一部近乎文科,二部近乎理科,理科也要学一般文科的东西。从初三就有很多选科,高中更重视选科,到高三正式的课就是一个汉文,一个高等代数,剩下的课都是自己选。有一门课是人生哲学,由老庄讲起一直讲到马克思,我对这课特别有兴趣,我就学得特别好。我们那时候考大学,要考清华基本上都能考上。
我们考清华那年正赶上对对子嘛,陈寅恪出的考题,对两个对子,一个上联是“孙行者”,一个上联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再作篇文章“梦游清华园记”,题目一共就16个字,对不对?那时候的学生对对子好像还有点本事,“孙行者”这个对子,我对的是“韩退之”,清华的段学复对的是“祖冲之”,北大那个周教授对的是“胡适之”,据说是最理想的。对比起来今天完全不一样,汉文考试两千多字的题目,出点奇怪的字奇怪的什么,也就是背标准答案,真是意义不大。我还提过意见,我说为什么这样,他们说现在好学生多,学校少,就要出题目难,为的好选择人,我说这不像话,太不像话。我对现在考大学出题目这么多特别的印象坏。老师也是这样,你要是考题蒙得上,这教得就好。哪让学生发挥自己的主动作用呢?
到清华也是,教给你做科学的方法。让学生选课嘛,说得热闹些,几乎没有一个学生的课表完全一样的。我那时候淘气,我就选十点钟上课的,因为甭起早儿了。我选的汉文是闻一多的,他发给我们的古文讲义不带标点符号,叫学生自己标点,这得事先预备呀,我不用功,我没预备。我的名字在点名册第二篇的头一个,他上课来,说叫一个同学来读一读啊,他从第二篇叫:“叫刘曾复来读一读吧”,我没预备,许多字我也不认得,我断不上句来,下边就笑,他就认准我了,下次还叫我,我下回还是没预备,这丢人可丢大了!说实话,断句是读古文的基本功,清华大一国文的安排太有学问了,不同于中学……末了儿啊,到学期之末,我倒是都及格了,再不然毕不了业啊。我在清华念了四年净玩了,净踢足球,我是足球选手。
我再说在清华的一件可笑的事。清华有党义课,就是政治课呀,要念三民主义,教科书是周佛海的《三民主义理论体系》,写得挺有学问的。还要军事训练。大伙儿觉得军事训练是为打日本,还有点道理,就对党义课印象特别坏。我到四年级才选党义课,那时候学党义一般是二百多人凑到一块儿学。这二百多人就自动分成十组或者几组,自己起个名儿叫党义研究会。每人有张单子,比如我们那党义研究会有20人,名字不好记,写着也麻烦,就都按学号,比如我是1780,那个是2002,都按号排好了。16周或18周的课啊,排好之后一人去上一次。教党义的点名时不抬头:1678,到!16多少,到!排到我那儿我也得上一次课啊,那是任务,课堂上统共也就20多人,他就自个儿在那儿念稿子,我也不知他念什么。
我那次还特别危险。上午考完一门必修课,想下午进城玩儿去得了,我这一糊涂就进城了,回到家了一想不对,下午还考党义呢,不及格毕不了业呀,可我再想回来也来不及了,我急坏了。礼拜一早上我一到学校去,就找我们党义研究会的组长,我说礼拜六考了吗?他说考啦,我说坏了,他说我瞧见你没来,我替你答了,复写了一份,交上去了。结果我就全及格了。那个组长叫什么我都忘了,外号记得,名字不记得了。那时候对这边好像是自己人,对党义那边就好像是敌人差不多。这也是上学的一段插曲。
定:您上清华是哪年?
刘:1932年。我应该1936年毕业的,因为踢足球把胳膊摔折了,休了半年学,所以1937年毕业,毕业就倒了霉了,正赶上抗日战争卢沟桥事变,我本来分配到中央大学,中央大学要人……
定:中央大学不是在南京吗?
刘:南京啊。结果一打仗就吹了。没办法,我上哪儿找主去?后来1938年我就到了协和,那时候叫协和医学院。1941年太平洋战争,把我们从协和全轰出来了,我又到中国大学,在生物系当讲师。在协和的时候我算是实习生,相当于第八年的学生,实习完就算毕业,虽然不拿文凭,但是资格有了,所以我没当过助教,出去就当讲师了。你想我这样的教得好吗?教不好,瞎蒙事,净玩儿。可是我在协和做研究的时候是真认真,我每礼拜日早上都要自动上班,大年初一我也要去上班,因为实验停不了,那种训练特别好。
后来日本投降了,1945年之后我就到北医,那时候北医还在城里呢。1960年调到现在这个首都医科大学。这是刘仁他们办的。
首医大原来的教务长对我的印象特别坏,他老觉得我跟他的主张不合,我认为教大学应该以做研究为基础,你不能照书本念,照书本念你还教什么学生,这就说我是“白专”。后来“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找一些人批判我是“历史反革命”,是“三美主义”:“亲美”“崇美”“恐美”。说我“反党反社会主义”,培养学生走“白专”道路,“跟党争取接班人”,给我贴大字报。可是一贴出来老百姓不答应,说他们转移革命大方向。司徒雷登的干闺女,她成了头号人物了,把她揪出来,我倒成革命群众了,便宜我了。“文革”是横扫啊,要是竖扫就不碍事了,挑着扫,这横扫可了不得,这笤帚苗一带就把你带进去了。“右派”没我的事,“文化大革命”又没我的事,我真体会这事,愣没扫着我,我没沾上边,太不容易了。我这人人缘儿好,没架子,又没脾气,要是人缘臭,早把我揪出去了,所以我得天独厚。这样我就混了十年。
我是1978年退休的,退休之后还让我当生物医学工程系的系主任,我又干了几年,现在不是大学越大越好嘛,这个系成了学院,我就成了名誉院长了,生物医学工程学院名誉院长。去年上半年我还给现任的院长写信,说别给我挂名了,他们也没理我。今年(2007年)又给我开了一次“刘曾复教授从事生理科学事业七十周年座谈会”。
我这个家庭也算是“半封建半殖民地”,我父亲古文功底很厚,能写字能作诗,要不他也考不上举人。我这汉文没法跟他比。我家也有摩登人儿,我三叔在圣约翰,注77英文特别好。我没背过几篇文章,你要能写好文章,你要不背上十篇八篇的文章你写不好,为什么写不好文章,就是背书背太少,肚子里头没有,现想,那不成。我能写点古文的东西,但是写得很坏。不过我现在也骗人,人家让我写书的序,我得看人家的书,有时我看不全,有时看了之后我不见得同意,我有个妙诀儿就是写个文言的很短的序,这样能遮丑,文言就有这么个好处。我打上小学,十岁以后就没怎么拿墨笔写过字,我也很喜欢那些老字,比如我喜欢褚遂良的字,但是我没功夫,我写一个字也许不难看,写一篇字就不行了,一篇字是一个整体,没功夫,布局不行,那就是不会写字。现在有人还让我写,我哪儿写得了,瞎写,但是拿这蒙事还行。
<h3>3.我的姐弟和老伴</h3>
刘:人类社会在目前来说还是夫妻的社会,不是一个人的,主席出去不是都带着夫人嘛,皇上还有皇后呢,我老伴死6年了,但是我家庭还是健全的,我没有儿子,只有4个女儿,这4个女儿都很好。
我说说我老伴。咱们什么都说。我6岁,她7岁,我们就在一块儿,她家姓苏,是河北南部的一个地主,不知为什么她父母就非不要她,把她过给她的一个姑姑。她这个姑姑嫁给天津华家,华世奎注78家知道吧?华七爷,宣统的老师呀。我老伴过给的是他们的十八爷了,华十八爷,他们拿她当闺女了,算是他们的小小姐。后来她跟她姑姑到了北京,她家的房修得特别好,花园啊,大房子,大概都是她姑姑的钱。我们不是从湖北来的嘛,跟湖北的人都熟啊,礼士胡同傅家,这傅太太请我母亲和她们斗牌去,还有一个杨太太,一个华太太,这华太太就是我老伴的干娘。互相一提,我母亲不是纪晓岚的后人嘛,河北省南部人,他们也是河北省南部人,一说还有亲戚关系呢,华太太就请我母亲到她们家斗牌去,其实我母亲没有钱,我父亲就在总统府当个秘书,哪儿有钱呢,没有钱,去那儿斗。那时候我已经6岁了,把我带去了,我老伴招待我,她有好多小玩意儿,小人儿,小火车,我就什么也不顾,满院子就跑,光去玩这玩意儿了,打那儿我们就认得了。她懂事,我不懂事,浑极了。
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家破产了,到包头,后来又回来,回来简直没法儿住,她就上我们家来了,那时候她就十几岁,大概那时候大人早订好了,我们俩将来就成一家了。我们小时候不知道啊,后来慢慢就明白了。我们挺好的,打小儿就好,小时候我浑得不行,她比我发育早是怎么的,她什么事都懂,小时候长得好看着呢。我帮她上学,上附中,中学毕业她考日本派的医学院,口试给刷下来了,那时候不送礼就给改分,她没考上。后来“七七事变”,我在天津不是住了一年嘛,我们在天津结了婚。我回来上协和,她也回来了,学英文打字,后来就一直在北医图书馆,管外文期刊什么的,“文革”也没事。后来偏瘫,我侍候她十年。我们俩这辈子从来没吵过架。她不喜欢做饭,我做饭,她喜欢搞卫生她就搞卫生。我们俩这关系太好了。
我姐姐和我弟弟都是附中毕业的,那学校好,那学校太好了。我姐姐比我聪明,功课从来比我好,她从附中上的清华,读的清华汉文系,还没念完,家里非让她结婚,很可惜的,后来在中学教数学,“文革”后死的。我弟弟上过燕京,上了两年有病上不了了。我就是这么一个经历,人就是得跟环境凑到一块儿,我就是从那么一个环境长出来的。
<h3>4.儿时印象</h3>
刘:我小时候满街跑。先说一个笑话,我家住在扁担胡同,上小学到绒线胡同。那时候宣武门也叫顺治门,还有一个城圈儿,前边还有火车道,京汉铁路由这儿过去到西客站。我们上学的时候要过这个车道,才能进到宣武门里的大街。我上了两年小学,功课不行,但是道儿两边的会馆、铺户记得清楚极了,哪个会馆挨着修自行车的铺子,哪个对过儿是说书的茶馆,要问我我都记得。这还很有用,比如有人问我过去一个茶馆,叫海丰轩,很出名的一个茶馆,我就告诉他,在宣武门里头,绒线胡同南边路东,后来改成一个汽车房。我就能说得很准。
北京人说南城特点有两句话,是“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南新华街原来是河道啊,跟城里头都通着,由西直门那头过来,起初河道上有好多桥,甘石桥,北化石桥,南新华街有臧家桥、虎坊桥,都是桥,原来就是河道,后来河干了,河道可以走人了,桥也就没了,修石头子儿的马路,两边是明沟,注79所以这街道改得很厉害,我都亲眼看见的。和平门原来没有,是城墙,我上附中的时候,1925年,和平门就开了,拿人工拆那城墙,那可费了劲了,笨极了,里边高外边低,拿土垫了一房多高,光垫这马路就垫了一年多。我上到初三这门才正式开通,原来叫兴华门,后来冯玉祥给改成和平门,这进出城就方便了。注80
南城是这样子,崇文门那边净是富商,阔商人。瑞蚨祥知道吧,八大祥,大绸缎店,那边有织云公所,都是这布行唱堂会。再比如说天津做盐业的,姓王,后来让蒋介石给迫害死了。还有替清朝管烟行的烟儿郭,郭仲衡家;在清朝管蜜饯的范家,范濂泉家;樊家,樊棣生家,我都熟啊,注81他们都爱唱戏,唱得都挺好,他们钱也多,自个儿也挺狂。后来到民国就不行了,到日本时候就落魄了,很落魄了。解放后更不行了。
宣武门这边,就是我们住的这边,一种是会馆特别多,举子甚至外省人回不去了可以住那儿,可以白住,我有个姑夫是潮州人,潮州会馆在丞相胡同,注82潮州人就白在那儿住,我姑夫他们就占一个院儿,一直住在那儿,后来交不交钱我也没打听。一种是南城还有饭馆,特别是在北半截胡同南口那儿,那个广和居,所谓的“公车上书”,像他们这些文人,梁启超他们常在那儿作诗,在那儿开会。注83还有卖烤鸭的老便宜坊,在米市胡同北口,旁边是他们开的棺材铺,后来都关门了。
定:就是说宣南这一带挺风雅的是吧?
刘:风雅但是穷,像我父亲他们没钱,就在南城找这么个地儿,挺风雅的,就在这儿住。另外也有阔家,比如沈家,做过中堂的,也是我们亲戚了,在我们后边街里头,他的官邸很好,解放后成了小学校址。但是真正阔的,高级官员或是皇亲国戚了,王爷府了,贵族,就都在城里。我的老伴的一个同学,关系特别好,姓傅。她的满族姓我始终不知道。他们家住的就是王府大房,在白塔寺那边。正院子像个大宫殿似的,院里还有个大戏台,我跟老伴老上他们家玩去。他们跟齐燕铭家后来结亲了。我跟齐的兄弟是最好的同学。
定:齐燕铭那是蒙古旗。
刘:傅家的小跨院就够住了。当初傅家有个姑奶奶,就是比我这同学大两辈的姑太太,珍妃选妃子那次也给报上去了。送她去之前家里就跟办丧事一样,要选上就完了,再也回不来了,还不定死活呢。结果最后没选上,大家都觉得太荣幸了,庆贺不是?这位姑太太本人想不开了,落选了她觉得寒碜。后来也是嫁给别的王爷家里,最后就窝囊死了。
我住的那个南城小胡同,由早晨六七点钟就有叫卖的,一直到夜里12点还有,你坐到家里可以不出门,要的东西就都送货上门来了,不必上街上贵的大铺子去买,小户人家在家门口买就行了。
还有的事外头就都不知道了,当时那些俄国人,贵族,都到北京逃难来,挺可怜的那些人。无法生活了,有的就做小偷,有的变成马戏团的,跳舞什么的,个别卖淫的那就不能说了。还有大概很少人知道,在东城专有一个胡同里头,挺保密的,有一个台子,男的女的在那儿表演性的活动,做淫秽的行为,卖钱让大伙儿看。甚至可以点,什么样的姿势,到什么程度,当然钱不少给,有阔少爷在那儿瞧。不是真正知道的人,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定:那您怎么知道呀?
刘:阔家少爷说得得意呀,又瞧见什么了,又瞧见什么了。我们也算世交,互相也认得,赶巧不定在什么场合就听他们说了。像我们不去。我不胡来。可是我们就都说,外国侵略中国人可千万别流亡,我们就说千万别像白俄那样,亡国了,流亡了,那可了不得,那就坏了。那时候不懂革命不是?
我说的这个少爷,解放后在市府大楼那儿的一个玩具厂里当会计,瞅着一点儿没那架子了,害怕迟到,还跑。那时候卫生局办个学校,我晚上上广播电台给他们上补习课,先得吃饭去,我碰见他也吃饭去:“我来吃个便饭”,还说吃个便饭,这种词儿都是过去有钱人说的。另外一个少爷,他在银行做点小事。银行的工资非常少,但是有时做股东什么的,利钱非常大,也许他的工资就六块钱,但是他每个月能收到百十来块钱的利息。六块钱就是普通职员了,但是他挺有谱,下了班之后包一个洋车,车上头有个毯子,上车后“啪”一围,先不回家,上哪儿呢,法国面包房,进去之后,一坐,那个boy给他端一杯啤酒,什么话都不说,喝完就走,三节给钱,三节就是春节,五月节,八月节,都认得这少爷啊,上家里拿钱去。然后再回家吃晚饭。他跟我说,别人也知道这个笑话:“下了班之后,要没这杯啤酒,晚饭是实难下咽。”等到了解放以后,他给张伯驹注84当小跑:你给办点这事去,你给买点那个去。得,啤酒也别喝了,晚饭也能下咽了。我说的这是两种少爷吧?但是这还不是真阔的。有的可就真坏,不能说了,可是解放后就都完了。
<h3>5.我学戏就从这个渊源来的注85</h3>
定:咱们从唱戏说起好吗?
刘:我父亲不是文人嘛,文人的娱乐主要就是看戏。他没有别的娱乐呀,他没地方去,斗牌不是正式的事,他也不大斗牌,他倒会打扑克。所以主要就是听戏。
我父亲跟好多演员都熟,跟他们真熟,最熟的一个演员叫九阵风,就是阎岚秋注86,很好的那么一个人。他老上我们家跟我父亲聊天,商量些个事什么的。他们纯粹是朋友交情,九阵风连家务事也跟我父亲谈,家里有多少钱也谈。
定:您父亲挺爱交朋友的?
刘:也不是,他交往很有局限性。就跟他同年的、同事的人交往,还有个别的演员。他们这些人也爱跟外行交朋友,因为人家是尊重你,不拿你当戏子来看。要是有一个阔人拿他当伶人,当戏子,那就还不如妓女,比妓女还低,他们就很不高兴了。要是爱这个艺术,拿他们当朋友待就完全不一样。对人的尊重就是对艺术的尊重,这是很重要的。
九阵风是唱武旦的。他原来是张家口那边的,后来到了北京,在北京结了婚,站住了不是?在天津唱得特别红,又回到北京来。他原来的爱人死了,又续的朱文英的闺女,朱文英是武旦的老宗师,就像谭鑫培是老生的宗师似的,在宫里吃供俸的,他的儿子叫朱桂芳注87,也是唱武旦。九阵风喜欢我,有时候就带我上后台听戏去,有时候我也上他们家玩去,他还教我练练功什么的,后来我到了十来岁,才知晓他脾气大,不大敢惹他了,但是我对戏就有点儿熟悉了。
我没别的娱乐,就是听戏。因为在北京总能听戏,没有什么看电影的机会。其实也不是不愿意看,也愿意看,可是看电影很困难。电影场也没有啊,那时候有个平安电影院,在东长安街路北,一块钱一张票。那时候两块钱就能买一袋面,平常我们哪儿能上那儿看去呀,那是给外国人看的。后来好容易修了一个中央电影院,就是在北新华街口那个;中天电影院,在绒线胡同,是个老的电影院;还有一个,王府井东边东华门那边,真光电影院;还有一个在大栅栏南边一个药房里头,叫大观楼。也没有什么好电影。后来上初中了,看什么飞来伯,美国那个武侠的,他的妻子玛丽碧·克夫,演黑海盗,穿房入脊的;还有贾波林,就是卓别林,卓别林那电影相当好啊,我很愿意看,但是那时还是以听戏为主。
我父亲还认得些个别人,有一个唱老生的,叫王荣山注88,艺名叫麒麟童。当年有三个麒麟童,他是老一点儿的,在南方还有两个麒麟童,一男一女,男的是周信芳,女的是董玉芳,董玉芳后来出嫁了,就剩了周信芳了。王荣山到民国艺名就不用了,用他本来的名字,他是上海来的,打小我就跟他熟。原先我有一个朋友,我们俩净瞎唱,有个会什么的,让我随便唱,我上台就瞎嚷嚷,我也不大懂。后来我大学毕业了,上协和医学院的时候,老经过他(王荣山)家,他家在前门外冰窖厂,那时候已经不大唱,教戏了,他给我正式教过戏,所以我算是他的学生。我跟他家的关系特别密切,他死的时候把我叫去托付他的家。他的儿子王金彦是中华戏剧学校的,跟王金璐注89都是同班,后来改学会计,解放后算是老会计师了。他的孙子就是我们二医注90毕业的,现在在军队的一个小医院里当外科主任。所以我的唱戏是这么一个渊源来的。
我这个老师喜欢我,他觉得我有点儿天赋,这样我跟他好好学过,所以我就懂一点戏了,我跟王瑶卿注91家也熟,我也跟他的兄弟王凤卿注92学过戏,我跟好多人都正经学过,所以我学戏比较地道。加上我听余叔岩又听得多。让我上学的我那个姑夫孙家,他大爷孙锡三,是老银行家,他捧余叔岩,所以我跟余叔岩不能学戏,为什么不能学戏?一个是我有老师,另一个我姑夫他们家捧他,我得端着呀,得有点身份哪。我赶巧走了这一个系统,这就对了。
我会的不少,我的熟人自然也就都会唱戏,交流也很方便。后来又懂了一点儿了不是,爱了也学,越学越爱,我自己上台唱戏也没问题,但是我从来不唱戏,我喜欢这个艺术,但是我不愿意唱。除了内行找我唱戏,所谓堂会,晚会,我在家里从来不唱。有时候没法子,非让我上台唱,我还得找地方练练去,练它俩仨礼拜的,要不你唱不了啊。
我最后一次唱戏是1961年,在政协礼堂。不是困难时期刚过去嘛,为繁荣市面吧,民主党派他们就组织,找些人与剧团合演。那回是找的朱家溍、我,还有俞平伯,这算九三学社办的,把我们这些社员拉出去和梅剧团合演。我和梅剧团的李慧芳唱的是《汾河湾》,朱家溍和梅葆玖唱的是《霸王别姬》,朱家溍唱霸王。俞平伯在前头打鼓,许多昆曲家唱的是昆曲《游园惊梦》,很热闹。
我到大了,我绝对花钱听戏,绝对不听蹭戏,还不能随便上后台,这是个身份。我听戏有选择,听的主要是余叔岩、杨小楼这些老先生的戏,有些戏我不听,我那时候觉得唱的没有余叔岩的戏讲究。解放后我没看多少回戏,没工夫看,忙得很。我看的戏都是人家给我的票,约我去的。平常我就不愿意看戏,没意思。我跟一般的票友都不交往。北京的票房太多了,一百多个,三五个人也能组成一个票房,花钱就成啊。有个国际票房,是大票房,每年要花一百多万呢,这还是便宜的。
现在有的演员,有不会的来问问我,除非他真想学,我也不敢随便瞎教,得有一定的分寸,人家有老师呀,他是内行,他有尊严,不能不照顾他的面子,任何人都有尊严对不对?但是要说真话,所以我就适可而止。
京剧不是一个随便的娱乐呀,是一个比较深的学术问题,我真正研究这个艺术。当然我对西洋的不懂,我只念点西洋的东西,莎士比亚原著我念过,我们上(清华)一年级时,大一英文课里学的,但很肤浅,不像清华当年那英文系,真正研究莎士比亚,古英文。
定:您的英文一定特好吧?
刘:我这英文就是实用主义。我现在看专业书还是愿意看英文的,名词什么,比看中文方便,英文文法也看熟了。我对于外国东西知道得很少,对中国的东西念得也比较少,顶多念点《古文观止》,当然我小时候也背过两句《论语》《孟子》,那就是背,不懂。我的文学修养还是很差的,我学京戏是从技术上学的,学艺嘛,我学的是艺人的东西,不是文人的东西。当然艺人的东西也很珍贵了,你要做个茶碗没有技术能做上来吗?不能瞧不起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