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首龟年识古津(2 / 2)

生在城南 定宜庄 16383 字 2024-02-18

前些年湖广会馆给我开了个展览会,展览我画的花脸儿。我小时候在后台待着不是?看那老演员钱金福,注93侯喜瑞注94他们勾脸,所以会画些个真的,好的。人家求我画我就给人家画,像什么艺术研究院哪,天津的博物馆哪,跟我要了好多走。可是我家里一张也没有。他们说我花脸画得好,我说我唱戏还是比画花脸好。注95我戏会得多,哪出戏都有准稿子,人家都来学来,这不会来问我,那不会来问我。

定:那您后来是搞专业的时间多还是唱戏的时间多呢?

刘:当然是搞专业的时间多。我的专业呢,我觉得比我的戏好,我是吃这行饭的是吧。但是当年有一段时间很难,不做研究不行,一做研究就会有那样一些人说你“白专”“跟党争取接班人”,但是偷着我也不能不做,不做我算干吗的。什么时候能做?三年困难时期没人管我,我就做一些,等一吃饱了就该管你了,就来劲儿了,所以这挺可怕的。你不做研究,对科学发展就没有真正的评价能力。你虽然唱老生,你有这个专长了,你对花脸,甚至对电影儿,就也有了一个正确的评判能力,这道理很简单。

定:您是不是觉得教书比较清静点啊?

刘:教书这里边也不是没毛病,但是相对的还是文化高低问题。文化关系到觉悟,没文化你怎么能深入地懂马克思主义?我说点最不好听的话,我的一个演员熟人,起初他就把加入共产党,以为就像搭了梅兰芳的班一样,搭一个好班,他就有出路了。说得坏些,这不是“入党做官论”吗!

说到做研究,我总觉得不光是念书的问题,这和老师有关系。知道做研究怎么做,这老师就好。我到协和之后,在那儿待了差不多四年吧,那做研究是黑夜白日做,真练,真得下功夫。我算实习生,相当于第八年的学生。我这资历还真有用,出来没当助教,直接就当讲师了,这不是骗人吗!我心里清楚。我一个很重要的经验,唱戏,我就不愿意唱戏,不愿干这行,受罪,地位太低,但是我这唱戏修养,一般人不如我,怎么回事呢?我唱戏啊,先想想哪出戏我不会,这出戏里边哪一点我得留神,我想的都是这些事,我不先想我比他哪一出唱得好。这就跟做科研有关系,我也当过老师,当过教授,上去讲课去,我先想哪些我别教,这些内容不要教,今天讲这课这些内容不要教,为什么呢?往往自个儿愿意把自个儿的心得搁里头,你自个儿的心得啊,搁到适当地方讲讲可以,你要把心得搁到那堂课上,就把整个课搅了,那堂课不需要这个,做科研正式做得白日黑夜做啊,好几年,可我做这科研,他们不大知道我做什么。

<h3>6.两个否定太重要了</h3>

刘:我老说我说话得有点观点,这观点今儿在这儿得说,平常也不大有机会说,不敢说,怕得罪了谁。他们老说我是唱戏的,让我唱戏我不干,内行呢,也有帮,社会上更是有帮,当年演员好角到了上海,得给青洪帮里人磕头去,这事我不干,不能干这事。我还干我的生理去。

我这生理还是比唱戏强,吃这饭的嘛。在生理学界我还算是老一辈的生理学家,惭愧惭愧。

定:那刘老我冒昧地问您一句,我听人说,生理学在您年轻的时候是生物学界最前沿的学科。

刘:那是那是。

定:可是现在是夕阳学科,是吗?

刘:其实不是。现在会听到一种说法:21世纪的科学是生物科学的世界。是分子生物学的世界,其实不该这样说。因为今天有一个新说法,这就是生物学与系统科学相结合的系统生物学已经是医学和生物学研究中的热点的提法。今天国内外已经建立起系统生物学的研究所和研究中心等机构。注96

我是学生理学的,还是说生理学吧。生理学在20世纪30年代末就曾经被人说消失了。那时组织学、药理学、生物物理学、生物化学这些科目都高度发展起来,这一来就好像生理学没有事可做了,其实干生理学的人,一直有他们的看法,下面谈一下。

生理学从来非常注意整合问题,也就是全面看问题。不是光看分子,也不是这个光看心,那个光看胃,那个光看肠子。现在不是讲集成线路么,在生理上就是整合,这俩在英文里是一个词儿:integrative 和integration。这是比较先进的思想。这人呢,怎么能够自己控制自己,用不着外边搀着扶着,这个思想是什么呢?就是应该和物理学对照一下。物理学最早是看天体,有万有引力。现在搞的呢,是各种的力,各种的作用,各种的微粒子,它往哪儿走。比如说我打小儿到现在,这地球没什么大变化,一年还是那样,还是白天是白天,黑天是黑天,这太阳还在这儿摆着,月球还在这儿摆着,不说太阳系以外的吧,整体的太阳系,它稳极了,非常稳,没什么大的变化。那什么东西在这儿管呢?是上帝吗?不是,它中间有一种控制的力量。人体是个整体,也有控制力啊。

20世纪60年代美国就研究了,1990年以后全世界正式开会讨论这个,多少次,就是到底生理学应该走什么样的路。我就特别坚持这个,我也写过文章,因为这关系到生理学怎么往前走一步。上世纪末研究生理学还是从解剖结构去研究,以后加了点物理化学,那时它就缺乏这个整体的思想,要还是用那样的方法已经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了,那个不对,他们对生理学的研究还不大明白呢。

定:他们搞一般生物学的,对生理学不是很了解。

刘:搞生物学也一样啊,因为生理学是很重要的科目啊。说实话,生理学从来就是搞调节整合研究的。20世纪中期苏联确实起到了好作用,苏联当时也讲辩证唯物主义不是?这辩证唯物主义还是有用。苏联那个时候的看法,重视整合、调节,跟今天英美的看法还是一致的。这是生理学很大的一个进步。所以这种事我现在还是往这个方向走。往这个方向走呢,简单说,做整合、调节研究,要用数学,懂控制理论、系统分析。我有我的想法,我想搞数学跟生理学的关系。搞生理学的人往往数学不太好,我有个机会,当年我数学念得稍微多一点。数学跟物理学是什么样的关系啊,数学用到生物学上应该怎么用啊。牛顿那时候有微积分为他服务,有力学为他服务,现在也应该有为生理学服务的东西,应该有新数学,现在是这么个问题。所以我现在经常地还在搞数学,只是希望能多跟数学家对话,多点共同语言。真搞生物数学,我差得太远了。

定: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您经常搞这些方面的东西,您又喜欢京剧,这两个东西之间是互补还是互不相干啊?

刘:这是统一的啊,可以说是互通的。唱戏最讲究整,主角配角,场面和演员,演员跟后头这服务的,穿衣裳的,前边这组织戏班的,这是一个整体。这整体还不算,外头还得有环境,环境就是听戏的。听戏的跟这个谁还得整合起来,听戏的不爱听了就甭唱了不是?所以这整合太重要了。

我虽然退休了,我还没怎么太闲着,这个事跟唱戏是互补的。怎么互补呢,你真要想唱戏呀,你就得能上台,才能真懂。你要是不上台你就根本不知道这戏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你光上台不行,你还得念书。这到底应该怎么念,你比如我唱戏,我跟着王力注97,就是王了一先生,我跟他正式学过音韵。王力很科学。我受他的影响很大,我就不迷信,就不是非得怎么着怎么着,没闹明白的跟着瞎说。生理呢,你必须能上实验室,自己亲手做实验,那才成,这也是上台呀。

比如冯德培注98,生理所所长,也算是我的先生。后来他做的实验就是神经对肌肉的营养有什么作用,这很重要的,他当初做离体神经肌肉实验,很有成绩。这次他用鸽子做实验,把一边支配翅膀的神经割断,另一边翅膀的神经完整,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比较割断神经的翅膀肌肉和神经完整的翅膀肌肉有何差别。简单说,没有神经的翅膀肌肉细胞比有神经的翅膀肌肉细胞大,这就是神经对肌肉的营养有一定作用。我对冯先生说,两边翅膀的血液循环由于神经的有无可能不同,应当检查。冯先生非常虚心,他又设计了另一种实验,在此不说。简单说,他开始做鸽子实验没注意肌肉的生理完整性,神经对肌肉运动有影响,神经对肌肉血液循环也有作用,肌肉细胞大小的变化是神经还是循环,还是两者的共同作用,应当考虑。他开始的实验对肌肉的生理完整性考虑不够。这里边涉及学术思想,生理学研究要注意身体机能的整合和调节问题,应该重视系统科学的思想和方法,今天的生理学研究中有整合生理学、生理学、系统生理学等方面的研究和期刊。生理学和京剧相同,都要重视整合研究,当然这里边包括分析工作。冯先生是大科学家,他勇于接受意见,进行更好的实验,取得更好的成果。

现在有些人呢,教授啊,让技术员给做,他老希望有合乎他那个想法的结果,有时就弄虚作假了。这很难说啊,合乎想法呢,这是很危险的一个事。研究生有开题报告,做了两年、三年,最后做完了,合乎开题报告的想法,很满意吧?新的东西很少很少,为什么呢,你的开题报告是根据过去已有的东西,做的一个新的排列组合,里边也许有点小漏洞,你在这上面就是做出来了,对整个这座大山哪,你也动不了。一般往往是这样,你想了之后这么去做,不对,跟你的想法不一样,动了自己的尊严了,我怎么想得不对呢?科学就不是这样,科学是我得相信这个事实,这可能是新的,可能是我原来想得不对,这是头一个否定。第二个否定就更难了,我发现新东西了,可了不得了,我有了大的发现了。你有了大的发现,你得千方百计地否定这个东西,等你自个儿否定不了了,这才能够成立。这第二个否定太重要了,就是你自己否定自己。这点东西跟原来东西是不一样的,这才是真的。所以你做一个论文就得有两个否定。你得经过两个否定,才能知道一点儿东西。我做的工作不多,可是没有一个跟我原来想法完全一样的,都是否定过,有了新的东西再千方百计地否定它,否定不了了,这才成立。做科学研究就是这样,这里边有个什么,不敢吹呀,你敢说有一点something new,这就是你的论文。something new,这就很不简单。要不然你做一个实验,都上了教科书了,结果这个实验是错的,是假的,让别人否定去,麻烦了。世界上真正敢负责的生理学的思想都是这样。不是说找个技术员,找个研究生,顺着我这意思做,跟那开题报告完全符合,悬了。你就说是做得对,一个大山脉,你顶多补一个小的山口而已,大山脉你动不了。你要说原来的大山脉不对,你看准了是那么一个山脉,这可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事。

定:社会科学也是这样的。

刘:有人就这样,得了一点新东西,觉得成了,别人谁敢相信你是假的?别人来交流,说哎呀,我怎么做这实验做不出来呀?他说啊你这温度不对吧?那人说我怎么做也做不出来啊?那也许你这材料还是有点问题。结果十来个人做也做不出来,这十来个人就一块儿说了,他那个过程不对,可能是假的。一个人错了十个人才敢否定,你说耽误多少时间。

有个吴宪教授,是搞生物化学的权威,咱们现在化验血液的标准,还是吴宪他们当初定的,无论什么新的方法,用多么微量的,都得和他们的方法对,他那是一个标准,现在还是全世界的标准。注99这个人后来到了美国,他始终不入美国籍,最后死在美国。他的爱人呢,也是做生物化学的,给他写了一篇纪念文章,当然是写的英文,他到美国就写英文了。日本的生物化学家看到这篇文章了,他也纪念这个吴宪哪,他的头一句话你猜说什么呀?“万没想到吴宪是中国人。”足见外国人对中国人是什么看法。那么伟大的一个人,他的工作现在拿出来是标准,他始终不入美国籍,这么一个人,说没想到他是中国人,世界上对中国人就是这么个看法。我倒不是说我好像狭隘的民族主义,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有些人很糟糕,作假。在协和就闹过这样的笑话么,吴宪那时候在协和啊,做主任,好,他底下有一个人发表文章了,很快就升到副教授。后来突然有外国文献登出来,说不对,说他这个实验是作了假了,做不出来。吴宪一看不得了,他在世界上有地位啊,他要是弄错了,这脸上,报告一个假的,他也得负责呀,是他那个教研组里出的东西。他夜里就让另外一个教授预备这个实验,从5点钟开始,他自个儿做,做到7点,一看是个假的,脸都白了,急坏了。好了,上班了,把那个副教授叫来了,这个副教授对他是崇拜极了,他给提拔上来的嘛,说:你说,你这个实验是怎么做的?是真的是假的?一审呢,他承认了,我这里边有点手脚。好了,然后就通知他了,通过学校通知他了,你得走,开除了。所以在科学上,对弄虚作假,对这事看得这么严重。

定:这是过去了。

刘:今天呢,有的人争取得什么这个那个的,要真让他做实验,他做得出来吗?好多都是假的,因为我看过他们的实验哪,哪儿能随便就说话啊!还有一个顶可笑的,一个人做的实验和别人做的不一样,这别人是个老头,老头说你做做我瞧瞧,你要做得出来我就信,你要做不出来我不信。这边这个说那你瞧瞧吧,他想老头反正眼也不行什么也不行。结果老头带了好几个单位的人一块儿去了,他做不出来。老头说你再练练,你练好了之后我还来学习,还来瞧来。反正那个时代也就不了了之,瞎话一直说到今天。我不愿意得罪人,装不知道算了。

<h3>7.京剧的原则</h3>

刘:打“五四”起一直到今天,对待京剧就分两派,一部分打倒京剧,一部分拥护京剧,有时候拥护京剧的这个吃京剧饭而已,他也是谋他自己名利,当然我不敢随便说了,有些事情很可笑。

我说内行话,我说的是真正从事京剧艺术的人的话:天下只有一种京戏,没有海派和京派之说,只有地方的不同而已。在后台很忌讳说什么海派、京派,互相都很照顾很尊敬。当然你说要比艺术,那就不客气了,就像打拳一样,台上不认父,举手不留情,上台你不能瞎唱。可是在关系上不应该你是海派的,我是京派的,这是有人爱给挑事,两边打起来,他瞅热闹,甚至写文章,对不对?这不对。

过去日本的时候,国民党的时候,好多东西写得不真实,听人说上一句两句的他就发挥。现在北京市政协贾凯林他们出的东西就比较可靠。注100

艺术也有门户,写字有颜柳欧赵,这唱戏也是一样。难在什么东西?就难在练基本功。我们练基本功,第一要讲音韵,第二讲究唱法,怎么调整气口,怎么用嗓子来唱,讲究得很,念是怎么回事,唱是怎么回事,都有一定的规律。再比如基本身段,拉云手怎么拉,起霸怎么起,小五套的功夫,你会了这套,上台就不一样,身段就好看。这些说起来并不复杂,但是有些规律性的东西,往往不是这门里的人就不许传,保密呀,要不拜师不可能会的。你像我们喜欢的还是从程长庚注101直接下来的。程长庚办了三庆科班,小科班,里边有陈德霖注102、钱金福、李寿山注103这些人,请的南方的老师来传授,老昆曲家,乱弹也会,昆曲也会,后来一直传到杨小楼、余叔岩。他们有一套基本功,这一套基本功都不传人,我们学的都是这套。不少名角就没学过这套基本功。

基本功就这么一套吧,还是以昆曲为基础的。京剧界内部都这么说,真正老昆曲的东西是留到京剧里的,京剧留到哪儿?留到杨梅余身上了,他们是真正由这老昆曲下来的,今天一般不讲究当初的东西,讲究创新。王荣山属他们这派的,我跟他一直学这些东西,跟杨小楼家也熟,跟王瑶卿家也熟,特别我父亲跟陈德霖熟。我就是这个原则学下来的。这都可以说真话的。

我跟载涛非常熟,涛七爷嘛,他最爱京剧,注104他也真学,唱得很好,但不是从基本功那儿唱起的,大概是没人真正教他,不敢教,也不能教,猫不教上树嘛,这不就是专利问题吗,人家自己也得留点饭碗。结果越传越少,到末了儿失传了。有好多名票,比如包丹庭,注105什么戏都很讲究,但没有练过基本功。溥侗啊,红豆馆主,注106溥仪的哥们儿,那真学过好东西,也不见得学过基本功。张伯驹后来练一点儿。现在这个系统没有多少人,都死了。我自个儿老想,这京剧能不能存在下去。这么唱究竟是对是不对,我现在也不敢说,我自个儿就觉得这么练美观,他们那么练不美观。他们那么唱不好听,其实有些东西就是习惯成自然。

定:您这么多年一直挺琢磨这事的是吧?

刘:这些基本功是不是就对,我也不敢说,我就是这么学的,反正看起来样子很好看,比歪歪扭扭的好看。唱腔也是一样,怎么唱法,现在有的连用嗓子的地方都不对,嘴上瞎动弹,难看得很,没有办法了。有人唱一辈子戏没唱明白,不知戏怎么唱。咱们中国戏遍及各省,过去交通不方便,交流得很少,到现在梆子梆子味,河南戏河南味儿,四川戏四川味儿,其实总的原则都一样,(地方戏)甚至传统的东西保留得更多,京剧反而丢失了很多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咱们这唱戏是肉傀儡唱戏,先把一个人作为傀儡人,然后由傀儡人再扮这个人。演员有心理作用,听戏的人也有心理作用。比如听梅兰芳的《黛玉葬花》,听他的《太真外传》,你得想这是林黛玉,这是杨贵妃,要是一想这是梅兰芳就没法看了。你得想这只是个傀儡,根本就没有当这个是梅兰芳,然后由傀儡演这个,大伙儿的心理作用就可以去掉了。

京戏的一切动作都是傀儡的动作,原则很简单,就是由腰带动一切,傀儡中的托偶,身子是一根棍,脖子不能单动,手也不能单动,咱们的一切基本功都是那么来的。你像我们练这功夫,没有说脑袋单动的,我要瞧你,要严格起来,是先把身子转过来,再瞧您,不能老转脖子来瞧,这就显得小气了。就是腰带一切。伸这胳膊也是一样,不能单动,要让腰动起来,我先拿眼往那儿指,瞧那儿,到这膀子,运到这儿,再瞧。这有一套基本功,非常好看,现在他们都不练这些个功夫,有人的腰都不会转,不过就不好说了,这套也许根本就太落后了,傀儡是不是太落后了?反正我们学都是这么学的,我们觉得这好看。

台上演的全是假的,逢真必假,台上没有真东西。你要真把脑袋砍下去了,那可就出大事了。比如说演死了,死了不能躺台上啊,躺台上一个人。人死了怎么进去,怎么样进去好看?就得有个姿势,有个表示。比如说这人自刎了,站到这儿,自刎,旁边敌方很配合的,给行礼了,捡场的拿个旗子一挡,说这人死了,台下也就谅解了,他就可以进去了。看你的动作,看你怎么死,怎么进去,所以说上场容易下场难,下场里边死最难。从前没有幕,你不能躺台上拉幕啊,完全是艺术嘛,一切一切都是用艺术表现出来。

再比如打人,现在唱《野猪林》,把林冲按到台上乒乓五四打一顿,太难看了,这是对人最侮辱的一个事情。从前很忌讳,杨小楼绝没这样场子。不少戏打人都是弄到后台,表示在后台你受过刑法了,再给你扶出来,不让你瞅见难看的形象。虽然英雄倒霉了,但是不能给他弄成狼狈不堪,那有损英雄形象,不像话。要尽量去躲避这些东西。还有啪一刀砍脑袋,划一脸血,这都是丑恶形象,台上最忌讳。唱旧戏免不了有这个,有的地方戏不大注意这些,有些乡下的剧团愿意表演这些东西,比如铡人,把人铡三截,三个人在那儿表演,一个人表示腿,一个人表示中间那部分,抹上血,腰上抹上血,那个人表示人头,铡出来三段人。有人愿意看这些东西,很邪乎,很热闹,很有气氛,其实很残酷,很难看。京剧要尽量避免这些东西,尽量不要让它难看,哭也不要让它那么难看,笑也不要让它那么难看,就是一种意象性,意思到了就行。过去说旦角怕笑,花脸怕哭嘛。大花脸哭起来很不好表演,旦角比较庄重,笑起来好像太轻浮。但是现在不在乎这个事。

定:现在这些演员懂这些吗?

刘:不太懂,懂一点儿,也不真懂。比如小丑,不能让他挺下流,把自己骂了,把自己老婆也骂了,一家子都骂了,相声有时没办法,有人愿意听这些东西,京剧就忌讳这些事。另外京戏呢,悲欢离合,主要唱悲和离,这样容易表演,欢、合没什么可表演的,一高兴就完了。所以它这唱腔,甚至表演是为悲和离服务的。只能表现旧东西,演民国就困难了,后来演解放军就更困难,没这个唱腔,没这个身段,就演不了,就得现改,现编。可是有人就不明白这个。再有真正好的京戏不会一唱20多段,一百多句,累死为止,台下也不爱听了,那不行。

跷就更没意思了,那是个腐败的东西,早我们就不赞成,那完全可以不练,完全可以不练。过去旧社会男人爱莲,很下流的事,变态心理,解放前我就不大喜欢这个事情。我记得我有个叔伯叔叔,就是这么个教育。他很小,十几岁的时候,看娶新媳妇的,大人问他:“你看那新媳妇长得好看不好看?”“嗯,小脚”。先说小脚,他们拿它当笑话说,足见这种社会厉害了。人家外国人大高个儿,中国女子很多都是又矮又胖,不正常了,腿也不对了,而且形体也变了,全长得不好看了。跷一定要打倒,不能要。

<h3>8.北京的戏园子</h3>

定:咱们从戏园子说起好不好?

刘:好。北京唱戏的场所,有戏园子,还有会馆。还有过去阔人的家,比如那桐的家,那家花园,在金鱼胡同。我小时候在那儿听过戏。那家好几个门,进去之后好像大厅里头有戏台,那边有花园,他们房子太大了,占差不多一条街,好些人借他们这个地方演戏。

定:是租还是借?

刘:是借,得有交情,在那儿演堂会。民国以后一说在那家花园演,就都知道,挺出名的一个地方。

定:那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吗?

刘:有请帖都可以进。比如张家借他们这戏台,就张家发请帖呀。我跟他们家没什么关系,就是朋友家在那儿唱戏我可以白去听去。后来有些地儿变成餐厅什么的,后来就盖成大楼了。后边那条街还有大房子呢,煤渣胡同,注107我也不知道和他们是不是一家的。这是一个著名的唱戏的地方。

还有各种会馆,比如江西会馆、安徽会馆、湖广会馆,我都在那儿听过戏,挺大了还在那儿听戏。湖广会馆后来就不唱了,江西会馆在宣外大街,老有唱戏的,现在不都拆了嘛,都没了。再有什么聚贤堂、会贤堂,隆福寺街有个会贤堂,那些饭馆,现在也都拆了。不过这些都不是正式演戏的地方,正式演的地方是戏园子。

戏园子那时候不叫戏园子,都叫茶楼或者叫茶园,主要集中在南城的骡马市大街以北,前门大街以西,集中在大栅栏里。当然东边也有,崇文门也有,但主要集中在西边这一片。城里头东安市场原有四个园子,后来都不行了,就剩了一个吉祥戏院。有一个剧场叫丹桂茶园,后来着了火给烧了。

大栅栏横着的那个南北的街,是粮食店。在原来廊房头条东口那儿有个大舞台,后来改了第一楼了,在那边就有那么一个,中和园,原来叫中和茶园。大栅栏里边就多了,有庆乐茶园,有三庆茶园。再往南有广德茶楼,广德茶楼的北边有一个庆和园,都叫茶园。后来慢慢把茶字给去了,庆乐园,三庆园,广德楼,注108再后来让八国联军给烧了,烧了之后就变成瑞蚨祥的西鸿记,注109里边是旧的,外边修了一个洋式的大院子,画的什么火车呀,我小时候爱看火车,尽上那儿看画去。这是前门大街西边。前门大街东边有广和楼,就是查楼。查家是大盐商,注110有钱哪,阔得不得了,也喜欢捧角儿。后来不行了,早就没有盐商了嘛。

特别一点儿的,是取灯胡同的会贤堂,注111在煤市桥那头,这边廊房头条,这边是大栅栏。梨园行的拜师,就在那儿请客。那儿也唱戏,后来就不唱了,我大奶奶,就是我叔叔过继给她的、冯国璋的姐姐,还在那儿唱过堂会呢。她是比我大两辈儿的,祖母辈,那时冯国璋正做总统,给她唱过堂会。那阵儿我还小呢,可能也就5岁,我记得很清楚,唱的是斌庆社的班。斌庆社是俞振庭的科班,唱的戏我大概还都有印象,我记得有《蟠桃会》,有《盘河寨》《战宛城》《穆柯寨》,末了儿是《大名府》。还有请的票友也在那儿唱,有包丹庭唱的《雅观楼》,郭仲衡唱的《华容道》。印象都挺深的,孟良、焦赞的样子,八仙庆寿的八仙的样子。我记得我淘气,上楼上乱转,那个戏台比较小,人多,宋江坐得靠后,他那翎子一直就伸到楼上来,我还在那儿拽他那翎子。打北伐一成功之后,堂会就越来越不行了,北伐之后政府一南迁,阔人都跑南边去了嘛。后来到了1936、1937年中南海又唱堂会了,那更得有帖子了,没有帖子不让你进去,挺有意思的。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6218.jpg" />

我还说这戏园子,在前门大街东边西边的街道,东边有华乐戏园,有广和茶楼。华乐戏园原来叫天乐戏园,后来叫华乐戏园、华乐茶园。专有人研究这个,对这个都知道。

前门大街是南北方向的大街,跟它横着,东边是三里河,西边是柳树井大街,构成一个十字路口,以这两条街为界,街北是大园子,街南到了天桥。天桥有好多搭席棚的戏园子,也叫什么什么茶园。我小时候五六岁吧,有个老木匠住在我们家,他有时带着我上天桥听戏去。最出名的一个戏园子,叫歌舞台,是一个大席棚,有那些在北边不出名的,或者老了,或者小孩,没地方唱的,就在那儿唱,挣俩钱也照样买窝头啊。有个崔灵芝注112,是出名的梆子旦角儿,老了之后就跑那儿唱去了。还有的演员有不端行为,梨园里不要这角儿了,也上那儿唱去。北边很瞧不起南边的。南边的演员要拜北边的为师人都不要,瞧不起呀,但是有的也收了,收了就很出名。比如打鼓的有一个最出名的叫白登云,注113十六七岁就在街南的歌舞台那儿打鼓,后来好容易拜到鲍桂山,这才算有了出路。

后来骡马市大街有了一个园子,叫文明茶园,谭鑫培、梅兰芳都在那儿唱过。那儿现在变成饭馆了,叫丰泽园。民初杨小楼跟姚家的姚佩秋他们又盖了个大的,叫第一舞台注114,他们有钱呀,第一舞台很大。后来烧了,烧了又盖起来,后来还是烧了,现在就变成了一个商场。另外民国初年,在友谊医院北边,斜对着,有一个新明戏院,这时候新的戏院就出来了,这是20世纪一十年代。在东华门这边,略后有个真光电影院注115,也能演戏,梅兰芳他们就在那儿唱戏给外国人看。新戏院出来之后,西单那边的奉天会馆就变成哈尔飞大戏院了,就是后来的西单剧场,现在也都拆光了。1922年的时候,在南边盖了一个开明戏院,现在是什么电影院,今天也拆了。到很晚了,到20世纪30年代又出了长安戏院、新新戏园,在长安街,今天都没了。

我这就说到戏园子里边的构造了。所谓的茶楼茶园,都有一定的结构,比如这中和园,它在粮食店里边,粮食店不是南北的街嘛,它是路西的园子,紧挨着卖酱菜的六必居,这儿有一个大车门,平常就开着的,有个大院子,是喝茶的地方,有架子、天棚什么的,挂着牌儿,写着茶叶的名字,有雨前,有毛尖。进去就是剧场,台是坐东朝西,在外边看不见台,只能听见声音,上去有楼,楼上可以喝茶,后来楼上就变成听戏的了,楼底下也变成听戏的了。原来是些个大的长条案,两边摆凳子,大长板凳,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两边对着,戏台在这儿,这边坐人,这边也可以坐人,我那时候说笑话,说听戏得听两天,台在这儿,听一下午,脖子转不过来,第二天还得再瞧一天,才能转回来。后来这不行了,才变成横排的了。听戏的后边是后台,有账房,有用茶的,厕所什么的都在这边,全极了。那时候上边唱戏,底下可以讲买卖,可以说事情,可以喝茶,所以叫茶园,后来唱戏唱得好了,专门就跑来听戏来,茶倒成了副业了。这事是这么转过来的。

那时候不许女人听戏,后来才慢慢开放了,像开明啊,吉祥啊,三庆啊,才慢慢卖女座了,像三庆园,一开始男女不得混坐,这是楼一圈三面不是?女座就在楼上,这两边卖女座,隔着隔板这边卖男座,底下都卖男座。这边上楼梯有个小门,门都关着,等到散戏的时候,男座都走了,这才开门放女的下来,有的男女一块儿去的,男的就在外头等着。怕闹事呀,都是这样。广和楼一直不卖女座。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开明戏院,因为我是看着它盖起来的,比如这是戏台吧,它分三组座,一共二十多排,排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四六二十四排,今儿买票要是买的藏字号就是最后一排了。这两组是男的,这组是女的,还分着坐。后来我十来岁,男女平等了,就合坐了,底下反感极了,说怎么他那夫人跟旁边另外一个人坐在一块儿,很不方便。后来坐惯了也就无所谓了。那是20世纪20年代,1924年前后。这观念变过来挺不容易的,费了很大事。

戏园当年净闹事呀,净打架呀,比如这是戏台,最后的座位往往比前边高一点儿,就在那儿摆一张桌子,叫弹压席,旁边也可以卖座。有一个头儿拿个大令,这边一队大概是7个人,前边搁两个军棍,如果有兵在那儿闹事,就拉出去打去。我知道惩罚过。我没见过。就知道谁说坐大令那儿了,就是坐最后了。另外过去戏园专有卖茶的,卖瓜子的,还有打手巾把的,抽烟的,给你点上烟,后来的新明、开明,就不让在台底下卖了,你要买什么到外头买去。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DV.jpg" /></i>

<i>旧日广和楼戏单注116</i>

那时没戏报,今儿唱什么戏什么戏,在门口有牌子,叫水牌。后来才专有刷戏报子的,今儿什么人唱什么人唱,都写好了,上午十点左右就刷齐了。独广和楼没有,到时候临时定,也是习惯嘛。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64B.jpg" /></i>

<i>旧日广和楼戏园大门注117</i>

戏园子当初没有先售票的,都是现往里头挤,现找座。后来就预先售票了。就出了一种茶坊,包一部分票,好票,比如谁没买着票,就跟他买去,这票要是一块二,他跟你要两块钱。

定:就跟现在火车卖黑票似的。

刘:对。有阔少爷还专门爱买这票,显得我阔。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卫戍司令去开明那儿买票,没有了,人家说都在看座儿的那儿呢,卫戍司令急了,说哪儿有这事呢,这得管,得警戒,把这人拉到大街上,当众打了20军棍。这是真事,因为这个卫戍司令我认得。

<h3>9.角儿的故事</h3>

<b>(1)男角儿</b>

刘:我爱这个(京剧)艺术,这艺术非常好。但是你要让我唱戏,我反正不会干这行,这行没法干,低三下四啊,地位太低了,我受不了这气,受不了这累呀。当初不就这么着嘛,为自个儿的生活,阔人谁唱戏呀。荀慧生有日记,你要看他的日记应该非常感动,他的应酬太苦了。为唱这个戏,得跟阔人说好话,得陪着斗牌什么,到了上海你得拜那帮里的头子,要不拜你唱不了戏呀。他自个儿还得演戏,排新戏,苦得很哪。梅兰芳也是,虽然有钱,他得请人保护他,保镖似的,出了事了他得找官给他料理这些事情。他还得跟一些警察局长熟,保护他安全哪,要不把他绑票了怎么办呢,不就有人拿枪要找他去?他们都害怕这些事。人家去都得招待呀,家里摆多少饭,谁来谁吃,夜里有来打牌的,睡得很晚,他的媳妇也不大照顾他。尤其到解放后他当院长了,还得早起。但是他还得练功呢,得吊嗓子呢,还得唱戏呢,他就累死了不是?胆又小,他是先入了党,入了党之后他一看党里头批风这么厉害,吓坏了。

再比如我那姑夫家,他大哥不是银行家吗,捧余叔岩,对余叔岩真是朋友了,就给余叔岩解决些经济问题,他那时依靠我姑夫家呀。张伯驹也捧他,也给他料理经济上的问题,余叔岩也得依靠张伯驹啊。

定:您说余叔岩三年换一次朋友,是怎么回事?

刘:因为一会儿曹锟上来了,一会儿段祺瑞上来了,他这一换不是底下全换了嘛,他还得巴结新的政客不是?很苦的。社会上没地位,非常苦,就仗着这些官捧他嘛,拿他当戏子对待,看不起呀。

后台我小时候都看够了,看得明白又明白了。后台的事儿我没不知道的。查家有一个少爷,这人辈分晚可是岁数大,捧王和霖。王和霖是中华戏剧学校的学生,后来也抽上大烟了,落魄不堪,后来让解放军给救了,入党了,后来在军队里唱戏,前两年才死。注118

相公堂子注119知道吗?有《品花宝鉴》注120这书专讲这个,拿男当女,太惨了。清朝有这么个制度,怪极了,当官儿的不许逛窑子,不许嫖女妓,但是可以嫖男妓,反正马马虎虎的就不管,快到民国还有这事。相公堂子里边收很多徒弟,十几岁的小孩子,都非常漂亮,在那儿教唱戏,教喝酒,教画画,教作诗,到大了,20多岁就唱戏,谋别的生路。清朝的官儿可以到他那儿去玩去,也有不正当的性关系,但是一般不到那个程度,就是喝酒,相公喝酒还不许吃菜,然后画画作诗,文人墨客大官都喜欢这个。梅兰芳祖父开的那个相公堂子,在李铁拐斜街路南靠西边,后来卖出去了,就叫望园,大的绿门,打开之后里边有山子石,

<i><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1/1-200601235JC12.jpg" /></i>

<i>余叔岩像(马崇禧提供)</i>

有各种花,讲究极了。我小时候打那儿过,跟我父亲说,咱们上这个公园里玩玩吧,我父亲说“不是好地方,不去”——不是好地方。后来那个园子让荀慧生买了,改成留香饭店,后来又卖给别人了。仍然是个旅馆吧。注121后来往南移,即远东饭店。

定:除了这个,还有别的相公堂子吗?

刘:多了,跟妓院似的。都集中在前门那块儿,八大胡同、胭脂胡同那块儿。西直门这边柳巷,里边也有妓院,后来就不时兴了,都跑南城这边来了。原来的旦角的都得兼操这种副业。后来清末有五个唱旦角的,田际云注122、余玉琴、杨朵仙、王琴侬注123、孙砚亭,联名请求取消相公堂子,提出之后官府给驳了,因为收税呀。到民国他们又请了一回,那时候黄兴、孙中山不是出来了吗,当天就(把相公堂子)全给关门了。那些人拿刀要杀他们,当然有警察保护了。解放初不是把妓院都封了么,就跟那事一样。所以这5个人在戏界里头很有地位。这些人后来都老了,就剩王琴侬,当了梨园公会的头儿。他当初被选为相公里边的状元,是因为唱得好,还是因为漂亮,就不知道了。我见过这人,还有亲戚关系,戏我都听过,他挺有威望的。我跟他儿子特别熟。所以我清楚极了。

梨园行里边有没有派系呢?有,我是这派的,他是那派的,为生活,为自己的地位,为他的名,为他的利。文化程度低,觉悟不会很高的。说个笑话吧,比如张君秋,他给学生讲演,说你们就应该唱大戏,挣大钱,出大名。人说这不行,你下去吧,这是为人民服务。可是他哪儿懂这个啊。

<b>(2)女角儿</b>

刘:过去在天桥搭席棚的那些戏园子,也有刚出来的坤伶在那儿唱。

定:那时候不是不许有女角吗?

刘:民国就有了。北边不能唱呀,在那儿对付着唱,对付着挣钱呗。女角也营副业,叫条子,写个条儿叫谁谁谁,点人吧,叫出来陪喝酒。

女角以后就有点出路了。后来想学小上海,就建了个城南游艺园,从现在友谊医院大门那儿出一条路,游艺园旁边有一个两层楼,叫新世界注124,挺大一个大商场,楼上也能唱戏,上边还有一个小楼,三层的,当时觉得大极了高极了,解放后变成小学,一瞧挺矮挺矮的。游艺园你可以在那儿听戏看电影,除了吃饭得要钱,听戏可以不要钱。有科班在那儿唱,朱幼芬的福清社,朱幼芬是很出名的旦角儿,和梅兰芳齐名,后来福清社赔了,他也跳河死了,这就不管他了。女角儿也都在这儿唱,由天桥到这儿算升了一级,可以专干,不再有副业了。名演员都由天桥过这边来了。后来封男妓院的那个田际云办了一个女学校,读书什么的,办了些日子办不了了。女演员上游艺园那儿唱戏班叫福清社,像过去出名的孟小冬注125,还有雪艳琴注126,就都在那儿唱。后来到了二几年之后,雪艳琴这样的角儿,能够到西单的哈尔飞,里边男角儿陪她唱,女角儿这才上城里头唱,就算“革命”了。但是我再小的时候在中和园、广德楼也见有女角唱,专有女演员唱,没有男演员。唱二黄的有恩晓峰,唱梆子的有金钢钻等人。

定:田际云思想挺新的是吧?

刘:太新了,他跟黄兴他们都是好朋友。成立了这个叫正乐育化会,就是梨园工会的前身,戏行本来归清朝派人管,后来革命了,就变成梨园工会了。

定:你们那时候看女演员唱和男演员有什么区别吗?

刘:就说我小时候吧,我不看女戏。因为女角的武戏少,我爱看武戏,翻跟斗的。尤其那女角儿,扮上不好看,比如扮一个武生,大胖脸,扮出来怎么也不好看。唱老生的,唱得挺好,可是体形不好看,腿短,所以我不爱看。我那时候也就是十岁左右,开明已经有女演员了,有一回唱义务戏,最出名的女演员都出来,我大姐比我大5岁,告诉我:“今儿带你听戏去”,我说“不听,女角我不听”,她说今儿你一定要听去,今儿晚上带你听一个特殊的角儿,叫孟小冬,唱老生的。我咬着牙勉强去了,她一出来上前台,哎呀太好看了,嗓子也太好听了,打这以后对孟小冬我完全心服了,女角儿也有好的。一直我到上清华大学,1932年以后,1933、34年了,我的同学有绝不看女角的,是满族人。另一个同学也是满族,英文系的,他对孟小冬印象特别好,那时候孟小冬和梅兰芳结婚又离婚,后来又唱戏了,就在这庆乐园唱,他就买了五六张票,专找这位说死不听女戏的,说今儿我请你听戏,我们这五六个人陪着你去,我们坐一排,你要是瞅孟小冬出来觉得很反感,你退席,我们跟着你一块退。礼拜六嘛,勉强拉着他去了,大伙儿都瞅着他,结果等到唱完他也没退席。回来问他:“怎么样?”“哎,行,以后我改变这观念,这孟小冬太好了。”那时候除了那捧角儿的不算,听女戏好多人还不爱听呢。

定:孟小冬后来哪儿去了?

刘:后来也唱戏嘛。后来拜余叔岩为师,学一出表演一出,太红了。余叔岩四几年死了,她就到了上海,后来跟帮里那个杜月笙结婚了,后来杜月笙把她带到香港,到香港正式结婚,结婚之后没多久杜月笙就死了,她分一点家产。她跟杜家什么关系呢?杜家有一个三姨太太,叫姚玉兰,注127打小儿就跟孟小冬好,后来一直她们俩好,她供着孟小冬钱让她学戏去,后来余叔岩死了,她也不学了,她就把她拉到上海去了,那么着。我记得我小时候,杜家这帮里头,有人在公安局里头当一个科长,他代表帮的,换警察局长也不换他,这个人叫张藻臣,我叫他张三伯,能唱戏。我十几岁的时候他到北京来,告诉我,说这个孟小冬啊,还有姚玉兰,她们两个人“磨镜”,这样的关系叫磨镜。男同性恋叫什么知道吗?叫贴烧饼。

定:那时候这种事普遍吗?是不是也就是唱戏的多?

刘:不是。我举一个例子说吧,有个当年大官的闺女,某小姐,她原来想跟当初一个军阀的公子结亲,没成,她就跟一个同学,一个大商店老板家里的姑娘,这俩待了一辈子。后来大官的小姐死了,家产就给了这位姑娘一部分,她就上香港了,那时候都岁数很大了,都六十多了。这就联系到上学的问题,我小时候上教会学校,那时候不是光我上的这个学校有同性恋。

定:全是男的?

刘:教会学校男同性恋是有的。当然教会学校功课还是很好的。

定:您好像对教会学校一点好感也没有。

刘:那时不少学校不好,小时候不知道,大了就知道了。

<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