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乡音无改鬓毛衰(1 / 2)

八旗子弟的世界 定宜庄 10047 字 2024-02-18

<b>时 间:2015年8月23日</b>

<b>地 点:台北信义区挹翠山庄某宅</b>

<b>访谈者:定宜庄</b>

<b>[访谈者按]</b><i>2015年8月23日,当我与东老相约要到家中探望他们的时候,正赶上2015年的第14号台风“天鹅”与台北擦肩而过。台风过后必有豪雨,那天的豪雨是从一早就下起的。东老着急,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会儿要亲自到捷运的市府站去接我,一会儿又嘱我等到雨稍停歇再出发,好在台北的马路久经考验,并没有像北京那样一到了下雨就“看海”的程度,而台北的出租车司机也非常友善。</i>

<i>此次拜望东老,对于再做一次正式访谈,我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东老已经93岁,梁昭阿姨也已经92岁了,我只是想去探望他们,就像是去探望自己数年未见的家中长辈,想与他们唠唠家常而已,看到他们仍然身体健康,精神健旺,已经十分高兴。而东老让我拿出录音笔,说想与我好好聊聊,而且一聊就是不间断的几个小时,就真的让我喜出望外了,于是我便对二老做了这场将近三个小时的、认真的访谈。而这场访谈距2004年为他们做的第一次口述,已经过去了整整11年。</i>

<i>其实这11年中我与东老夫妇的联系一直未曾中断,或是他来京小住,或是我去台北开会访学,我总会抽时间与他们见面。也正因如此我才发觉,在我为他所做的第一次口述中,他讲述的那些往事,仅仅是他人生的冰山中浮出水面的那一点点,我想往下探究,却往往以无果告终。</i>

<i>在他未曾提及的诸多往事中,有很重要的一段,就是在他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在北京也就是当时的北平参加抗日杀奸团的经历。在我为他做的初次访谈中,他对这段经历未置一词。直到访谈做过3年之后,2007年7月东老来京探亲,我才初次听他说起这段经历。那天他打电话说要见我,见面后便递给我一份有关“抗日杀奸团”的打印文件,名为《抗日杀奸团简史》(东老将其简称为“抗团”),说是他自己写的。</i>

<i>参加抗团时,东老刚上初中,虽然抗团的成员都非常年轻,但他也是其中年龄最小的一个。1940年北京的抗团被日军袭击,他也被捕了,就关在位于北新桥的炮局。注144东老说,他被捕过两次,第一次被关了一年,这在他给我的那份资料中有记。第二次查出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监狱,所以刑满后就把他放了,出来之后他就去了重庆。我于是知道了访谈时他说的去重庆,是什么样的背景。</i>

<i>他说那时候无所谓共产党、国民党,都是爱国而已。但我再追问,他便不再说。他甚至绝口不谈他在抗团的活动。在他给我的那份文件中,凡与他本人有关的内容,也都被他统统抹去,让人看不出痕迹。唯一留下的,是他们被捕后的1940年11月24日日本军法会议对他们的判决,在被判处一年徒刑的名单中,有他的名字。我一直不清楚他为什么不愿说,而不愿说又为什么把这份文件给我,又不好深问。至于他是在什么时候、用了多少时间,写的这篇近三万字的稿子,他也不说。</i>

<i>又过了一年,到2008年的盛夏,有天东老又给我打电话,说他又来北京了,想见见我,我说能否等我下周二下班之后再去,因为我的单位离他住的地方很近,而我家却很远。他踌躇了一下,说是不是周末就去,还让我带上录音笔——我以为他会讲很多故事,于是欣欣然赶去,可是,却仍然没有。</i>

<i>那天的北京,天气像一年前一样闷热,东老说他刚刚从天津赶回来,他专程去天津,就是去看当年抗团的那几个朋友,他说这些人几乎死光了,他既然是最小的,那其他人还有几个能活着啊。而我隐然感觉,他这两次回京,就是为抗团之事而来的。当我再次问他为什么将书里边与他有关的内容抹去时,他说:“又不是什么好事!”我说怎么会不是好事呢?抗日难道不是好事吗?他说抗什么日,那时候就是血气方刚。我说可是他们侵略中国,杀了那么多人啊,他不吭气。</i>

<i>这难道真的就是东老对他少年时代参加抗团一事缄口不谈的理由吗?可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在80多岁的高龄、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不辞辛苦地往返于台北、北京和天津之间,写出那么一篇为抗团申辩的文章呢?</i>

<i>东老在文章的后记中写道,他写此文的目的就是纪念为此牺牲的同志,因为他们的孤魂仍游荡在荒野,希望他们在此得到安息。他一再强调,把抗团说成军统的外围组织是不正确的,有必要更正,否则那些为抗日而牺牲的同志,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对活着的也是一样。

</i>

<i>东老又说:</i>

<i><b>抗团在卫国战争中,所做的一点贡献,实只是沧海之一粟。同时在表现上仍显得有些幼稚,缺乏有力的指导。他们在敌人侵略面前,不甘受辱,敢于斗争。他们无所企求,不怕牺牲,不畏艰难,威武不屈的精神,应予称赞。还有千万不要忘记我国过去受帝国主义侵略的岁月,将来也未必平静。愿为捍卫我们国家民族的利益,与国人共勉。</b></i>

<i>这是很正面的一段话。</i>

<i>东老对这段历史所持的互相矛盾的态度,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2015年的这次访谈,我才恍然明白,原来他所谓的“又不是什么好事”,极有可能是当时遇到了什么让他不快或者感慨的事,他说的是气话,是反话。事实上,正如他的抗团战友叶于良先生所说:“对日本的仇恨,从小就在心里。现在日本对侵略还不认账,这个仇恨,一辈子也忘不了。”注145东老所持态度,与叶先生是一样的,他抗日的初衷始终未改,对日本军国主义的高度警惕,也贯穿一生。一个人处在不同的语境时,会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有时候甚至会表现得自相矛盾,真相往往在多次反复的交谈之后才能呈现,这就是我对东老做第二次访谈的最大收获。加入“抗团”,为东老的人生奠定了最初的基调,也影响到他的人生走向。“抗团”的成员们构成他最重要、最紧密的社会关系和朋友圈子,这种情谊维系终生,直到他们一个个走到人生终点。</i>

<i>“抗团”与国民党的“军统”之间是否有关,是一个始终纠缠不清的问题。1949年之后,它的成员中也有人因此而受牵连,但在现在的大陆,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禁区了,网络上可以见到大量与抗团相关的文章、访谈,甚至电视剧都已出现,注146而我本篇的重点毕竟是东老的人生,有关抗团本身的诸多问题,这里就不详叙了。</i>

<i>东老说,他这人一生运气不错,具体地说,他参加抗日杀奸团被捕,已经是在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以后,后来抗战快结束的时候吃混合面儿,他已经去了重庆。他去重庆之前重庆几乎天天遭空袭,但他到了以后,反而是北京这边挨空袭了。</i>

<i>东老还发表议论说,日本与中国,主要是民族性不同。他强调说共产党行,日本人也行,只有国民党不行,原因就是国民党整天搞什么自由民主,而自由民主这套在中国根本行不通,所以国民党必然失败,马英九再怎么闹也不行。他说国共马上就要第三次合作了,但前两次国民党占不了便宜,第三次一样占不了。</i>

<i>2010年秋季学期我在台湾东吴大学任客座教授,其间又不止一次去探望过东老,一切如旧,还是乘蓝5公交到他们的住所挹翠山庄,东老和梁昭阿姨也仍然健康和头脑清楚,尤为有趣的是,他们的那只叫恬恬的小狗也还在,11岁了。</i>

<i>东老说1949年跑到台湾来的北京人太少了,就那么几个,那时候的北京人,到天津就已经觉得是走到天边了,他们实在是哪里都不愿去的。我想起我做的《最后的记忆——十六位旗人妇女的口述历史》中,祁淑洪女士在开篇中讲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她当旗兵的父亲第一次出差离开北京,刚刚走到廊坊,她祖母就因担忧而死,足见此言不虚。我记得老舍在《四世同堂》的一开头,写的也就是北京人的这种心态。他说这些到了台湾的北京人太思乡了,他们在这里又语言不通。东老说他来时只能与台湾人讲日语——我才知道他会讲日语。东老还把一大堆他收集的材料交给我,这是他给我的第三批东西。我问要不要复印一下再还给他,他说我还要它干什么,我都八十九了,只希望留给你,它们还能起些作用。他说这些人,就是跟着国民党到台湾的第一代人,所剩无几了,现在台湾每年逝去的老兵,都有七千人。时光过得实在是太快太快了。</i>

<i>时光果然是太快,因为从2010年到再见东老的2015年,转眼5年,又过去了。</i>

<i>我将2015年这次访谈取名为《乡音无改鬓毛衰》,以与第一次的《少小离家老大回》相呼应,因为这脍炙人口的同一首诗中的前两句,恰好应和了先后两次访谈的重点。在东老夫妇的第一次口述中,他们以相当多的篇幅讲述了在两岸暌隔数十年后,他们重返故乡北京的经历;而第二次,给我印象尤深的则是他们的“乡音无改”,这不仅因为二老始终不变的地道的京腔,尤其是东老以93岁高龄,仍能上天入地的侃山表现,终不脱老北京“爷们儿”的神韵。他对讲述他自己人生的故事,远不如发表议论更有兴致。所以,他隐藏在冰山下面的许多经历,即使有这次几小时的再访,对于我,至今却仍然是谜。而我则想,人总会有些故事,是不愿与他人分享的,既然他不愿谈,那就不谈了吧。

</i>

<i>这次访谈中的有些内容,二老上次讲过,为了保持访谈记录的完整,均保留了原貌而未作删改。</i>

<h3>1.抗战前的北京</h3>

东:(北京在1949年以前)分好几个阶段,几个阶段都不一样。民国十七年是……

定:1928年。

东:那是一个阶段,那个时候才统一。1937年是一个阶段,日本人打进来接收北京。1949年解放了,又是一个阶段。

民国十七年以前是你打进来我打出去,我打进来你打出去。东北军、西北军,这边占领北京之后没有多少天,那边打进来了,他又撤退了。军阀时代嘛。那十七年是军阀时代。您看张恨水的小说,您知道张恨水吗?

定:知道,他的小说都拍成电视剧啦。

东:他说的就是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是最烂,也是最繁荣的时代。我到这个馆子吃饭,这个馆子是四川的,这个是江苏的,浙江的,我进来一看这不对啊,翻桌子:“您写的是四川,请问,这是不是四川菜?”就那么横。分得很清楚,饭馆你不能够乱来。你说(你做的是)哪儿的菜就得是哪儿的菜,什么都是有规矩的。我是民国十二年(1923年)出生的,十七年(1928年)北伐成功,我还记得(孙中山的葬礼),出西直门到西山,那是民国十四年(1925年)。

定:您那时候有记忆了吗?

东:有了。那会儿人带我去,我记得还背着我呢。跑到西四去啊,到西四去看,西直门过不去啊,人太多了。

定:有那么多人看给他送葬?

东:我就记得看马队、乐队,看了很久。从西直门外到西山有一个孙中山先生的衣冠冢,您知道吧?

定:对,知道知道,就是碧云寺嘛。

东:他是在北京的协和医院故去的,协和医院到现在北京的东车站,北京不是东车站西车站么,东车站进不去,拆,把东车站拆了。拆了以后送上火车,以后车站再重修。

定:怎么就那么隆重啊?

东:那阵儿中国统一了,他不是总统,算是总理么。那时候推翻了袁世凯,袁世凯做了83天的皇帝。你想想,然后日本人在民国二十年,就是1931年,“满洲国”成立。所以那时候日本人很欢迎满族人到日本去。

我买了整套的老舍的文集,那都是我亲身的经历。旗人的那个穷啊,那个可怕的情景,真是那样,一点不假啊,一点不假。我小时候到亲戚朋友那儿去,真是那么可怜。清朝那会儿可以有俸啊,成立民国以后,没有粮饷啦,一垮下来,没的吃就靠卖了。那会儿北京还有打小鼓的呢,知道不知道?

定:知道知道。

东:夹着个包,打小鼓,专门收破烂。

<h3>2.关于抗日杀奸团</h3>

定:我第一次找您,听您聊您的历史的时候,您一句也没提到您参加过抗日杀奸团。

东:那您怎么听说的呢?

定:您给了我一篇文章啊。

东:那我都忘了。

定:您哪,给过我一篇文章,那文章我看了,看了之后呢,我又看了一些别的材料,我就挺好奇的。我不知道您怎么看别人写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跟您讲的是不是符合。有一个叫叶于良的……

东:是叶于良注147,干钩于。

定:您认识吗?

东:认识。我跟他在一个监狱里面啊,我们一个案子,一块儿进的监狱啊。开放以后我每次(1990年、2001年、2002年、2005年)赴京我必去天津,因天津友人多。先是住在张世一、钱宇年家,宇年、世一逝世后,我就去刘永康注148家住了。天津文史资料上有很多“抗团”的资料。

定:刘永康?

东:刘永康。我到天津就到他家住啊。

定:刘永康说,解放以后,把你们抗日杀奸团当作反动组织,又把他关了好多年。您知道这事吗?

东:我知道,都知道。他算是不错的,有大学教授的资格。他原来是外贸学院后来合并到哪个大学去了,不是南开就是天津大学。

定:那篇文章是您自己写的还是和别人一块儿写的?

东:一块儿写的。资料是几个人……当事的人都死了,上海那边的人,也死了,这边的人,也死了,比较零碎吧。叶于良还算是知道得多一点。天津的那个人资料收集得很多,没有整理。

定:叶于良讲得怎么样您觉得?

东:他讲得都对。但是我讲的有时候有保留。

定:那您保留的是什么呢?

东:……(声音低而含混)对工作里头的。有的工作我都没有讲,这也没法跟人家讲,过去那么久了……流亡学生那会儿是纯粹的抗日,中学生,还有要考大学的。从平津往西跑就是共产党,往南跑就是国民党,那时候只有抗日,无“党”的观念。

定:关于您的情况只有一条,就是被判一年的人里面有您的名字。

东:对。

定:别的都让您抹去了。

东:因为我在台湾不要讲这些。

定:是不是台湾的好多事您不愿意跟大陆的人讲?还是在台湾也不愿意讲?

东:……因为“台独”太多。

定:这段时间也不长是吧?

东:很短,胜利以后就解散了……我是最有名的,小马,我是刚上初三的,他们都是高一以上的。(笑)

定:小马到底干什么在里面?到底做了什么?暗杀您参加了吗?

东:有。

定:您也参加啦?!暗杀谁的您参加了?

东:吴菊痴注149。只此一件。

定:哎呀,那次好危险啊!这事您也给抹去啦?

东:嘿嘿。

定:在台湾讲这个有关系吗?

东:……我们都在日本人的监狱里。在狱里头就是一进门,先坐到地下,两手抱着腿,砸脚镣,那不是锁呀,那铆钉,砸不准就砸到脚上啦(笑)。

定:你们那时候还那么小,害怕不害怕?

东: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怕什么?没什么好怕的。嘿嘿,没什么好怕的。炮局分东西两个,东边是关日本人跟翻译呀,逃兵呀,那边是归日本司令部管。西边是归我们管。抓我们的多半是特务科那帮人。警察局抓了人待不了多久,不超过一两个礼拜就送到沙滩,沙滩红楼,红楼的地下。

定:我听说燕京大学一些特有名的教授也都被关到那儿。

东:不错,今天已知有一位方医生,还活在北京。我们在那儿关了不久,大概40天的样子。那时候日本宪兵队啊,北京市的日本宪兵队他只有审的权力,没有判的权力。日本人把阶级弄得非常清楚,一点不马虎,不是乱七八糟的。看着日本宪兵很凶的,他负责审,抓去了灌凉水啊打啊,但是他没有判的权力,得移交军法会。军法会是华北驻屯军的最高司令部,在铁狮子胡同那儿,在那儿(宪兵队)审完了以后把口供什么的,就都送到那边去了,送到那边就在东院,是日本人管的那个区,两个月。第一次是审判庭审,第二次就是判决。判决之后就进第一监狱外寄人犯收容所。它的名字叫北京市第一监狱外寄人犯收容所。我们一年就出来了,他们有等五年的,十年的,无期的,有的到胜利那年才出来。

定:到现在大家对这段历史也不清楚。都是说是军统的。是军统的吗?

东:很难说了,这在那边也不好讲。因为本来就是一个学生组织,与军统无关,后来是曾澈混进来了,但他始终未指挥过“抗团”。(“抗团”的成员)都是高中的,后来升到燕京、北大、中国大学的,南开的都有,都是各大学的学生。是自己由家里掏钱的啊!军统并没有给你一块钱(笑)。枪、子弹是哪儿来的呢?是齐燮元的外甥(置办的),都跟这个有关系。

定:齐燮元的外甥不就是那个冯运修注150吗?

东:冯运修,被打死了。

定:冯运修被逮的经过您知道吧?

东:就是我们在一起嘛,一起抓的嘛。

定:就是因为他被抓了你们的情况都被……

东:对。

定:乐倩文您认识吗?乐倩文也参加了杀奸团。

东:很多,都是学生抗日嘛。(他们姓的)是快乐的乐,乐家老铺嘛。她们家还养马呢,就在原来什刹海西岸嘛,大院,很大的院子。我到她那里去,她还请我吃螃蟹。

定:您是什么时候去过他们家?她后来没来台湾吧?

东:胜利以后,我结婚以后还带她(指妻子)去过么,去过他们家。

定:那你们关系很好了。她后来不是也被抓起来了么?

东:抓起来放了的也很多了,像郑统万了,郑昆仑了,都弄出来了。郑统万是郑孝胥的孙子,郑昆仑是三姐妹,昆仑,峨眉。我还记得峨眉那时候也很小。

定:都是山名。

东:哎。那时候我也常到他们家去。在西直门里大街,路南的一个大院子,养马,你知道养马那得有多大的院子么。我来台湾就是郑统万注151到飞机场来接我的。他在北一女教数学。

定:台湾的北一女注152?

东:对。

定:郑统万是男的还是女的?

东:郑统万是男的,他妹妹郑昆仑是女的,1990年我回京,先去西城看她,后来她搬到通州附近,我也去看她两次。她是单身住此,有一保姆。后来生病才由她女儿接到团结湖去住,好就近照顾。我跟昆仑很好,因为那时才十几岁。

定:她是那时候就神志不清楚了还是后来?

东:后来神经错乱了,就是得病她女儿才把她接到团结湖,那边几巷几街的很难找,找到了她也神志不大清楚了。后来她女儿就说你不用看她了。

定:还有一个叫曾澈注153的。

东:曾澈那就不是我们的人了,他是混进来想指挥,指挥也指挥不了,跟我们混一混,跟我们合不到一起。而且他是先到天津,他的活动就限制在天津,不是在北京。“抗团”成立是在1937年夏天嘛,民国二十八年,就是1939年了,1939年的1月吧,才到北京来发展。主要力量是在天津。曾澈就是在天津。谁也不知道有这么个机关叫军统局,那会儿还没有这个名字呢,抗战以后才有的,以前都没有这个名字。蓝衣社也是在南京时代,以前没有。赶到我们被抓了以后,“抗团”就到上海发展去了,我们到重庆以后又发展广州。是这么回事。

定:后来呢?他们跟政治也没有太多关系吧?

东:有人说是军统的外围,可是军统从来没派人指挥过,完全自治。胜利以后就解散了。完全没有了,解散了。有很多人是跑到台湾,由台湾到日本哪,由台湾到美国的,美国也是由台湾过去的。由大陆直接过去进不去啊。很多人是经过台湾到美国去的。这段历史资料很多啊。

定:你们后来有多少人到台湾来了?

东:现在在台湾还活着的四个人,连我四个人,其他的都去世了。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来还讲呢,在美国圣何西注154的四个人,最后一个是今年一月去世的。美国那边没有了,都光了。三个是先死的,最后一个是今年一月。那四个人呢,我都到他们家去过嘛。在旧金山,圣何西,听说过么?旧金山的旁边。

定:我知道,旧金山我去过几次。我在加州住过一段时间嘛。

东:噢,那你知道,圣何西好几个小区啊叫什么,都是小山坡么。

定:挺豪华的那都是,他们都跑那儿去了,都是有钱人吧?

东:也不是,有的是申请的老人公寓,你比如说我盖的一个小区,政府规定你必须拿出十分之一来,拿出十分之一给低收入的人,但是你房租并不少收啊,人家收三万块钱你还是收三万块钱哪,低收入的人交给你三分之一,比如我挣三万,我交一万出来给你,剩下的钱,由政府补贴给房东。房东都没有少赚钱,但是必须拿出十分之一来给低收入者。四个人里也有的自己在那儿买房的。

定:您说的连您四个是台北?

东:台北。现在还有四个人。

定:北京现在还有吗?我们社科院有一个我知道。

东:有一个哲学所的孟庆时,已逝。他自京去美两次演讲,从西岸到东岸。

定:哦。

东:(笑)你怎么都知道啊!就那么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了!天津还有两个。

定:刘永康现在还在吗?

东:这是在的。我到北京,一定到天津去一两天嘛,1990年以前我去的那时候,到那儿请的是一桌人哪,慢慢慢慢地都死了。

定:你们这感情整整维系了一辈子!

东:是呀。因为是真正的感情,没有利害,也没有利用。那时候都是在狱里边嘛,又年轻。

前一个月还是几个月啊,天津广播电台还派人来访问。

定:真的?到底还是找到您了。

东:他们来我还带他们到忠烈祠。忠烈祠你去过吗?在大直。注155

定:没有,这次也没时间去了。

东:到那儿去看,这几个人的人名还在上面。嘿嘿嘿,他们电台来访问过两三次呢,他们就是收集资料。

定:那您跟他们什么都说吗?您也有保留?

东:对。有两次我没接受他们访问。

定:我就不明白您干吗那么不愿意说啊?

东:因为我在这边,人家说你什么抗日啊。我刚来台湾的时候,台湾人不懂国语,只会说闽南语,他们非要说这闽南语是台湾话。台湾话是山地人的话,他们是闽南语,是福建话。叶于良,还有一个林建,死了,郑家,郑孝胥家,好几个人哪,都是福州人,福州十县人,那里的人讲话都不一样,跟闽南完全不同,所以完全听不懂。并不像我们有点口音哪,山东话,河南话,有口音哪,它不是,完全不懂。这个您知道?

定:知道。

东:所以呢,闽南语我们当然不会,只能跟他们讲日语。(压低声音)台中有一个从日本回来的老头,开印刷厂,是日本留学回来的。我那会儿还不过30岁左右,老头有六十了,他就批评国民党,外省人。他说日本兵在这儿,制服笔挺,走起来像样。抗战胜利以后当局把最烂的兵,62军派到台湾,好的部队,就是新一军、新六军,就是孙立人的部队,在上海。后来才派到东北去。刚(抗战)胜利嘛,民国三十九年1950年嘛,您知道台湾实行统一发票,买东西不是开发票么,台湾人就喊冤枉啊,因为他被罚他都不知道。日本人不是这样,他宣传半年以上,半年到一年,到时候违犯了我必定罚你,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了再犯,罚你你心甘情愿。我们这样就不情愿,为什么?你这规定出来了我不知道啊,你也没宣传,我怎么就违法了?他说:“从前看你们来的这当兵的,挑着个挑子,上菜市买菜,还买肥猪肉,还挑着菜回去,日本兵没有这样的,打一个电话到菜市场去,有个黑板,黑板上写着多少钱,我给多少钱。你不能给我吃肥肉,吃肥肉长胖了不能打仗啊,最好的瘦肉,菜要最好的。价钱,你那上头什么价钱我给什么价钱。”我们这儿(笑)派个伙夫去买菜去,连早点都包括了,都请客,还得拿两包香烟。又说:“从前每个人有配给啦,谁都可以吃猪肉。现在不行,没钱就不能吃。”我说那是当然的。现在是资本主义的自由经济,当然跟殖民地不一样,谁有钱是谁的。

定:所以您来了以后您就不敢说您当年是反日的,是吧?

东: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