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实际什么也不干?
梁:不干。
定:您那时候多大?
梁:我那时候还上学呢,我在贝满念书。注137日本进来以后叫各学校扫街,我们不会扫啊,带着工友,工友扫,我们后头排着队跟着,那个我印象深。我们没扫。
定:(笑)特权。
梁:贝满毕业以后我读了一个专科。因为我父亲抗战时候就不工作了,他不给日本人做事,所以那时候家里就没有什么了。像我姑姑什么都是留德的。日本胜利以后我哥哥在联勤,是军人,那个时候我也在联勤。注138那时候一般老百姓吃混合面儿呀,听说过?我们家就没有。我们家的用人就用白面和棒子面啊,混合蒸的馒头给他们吃。我们家没吃过粗粮,还是吃白米,我们广东人不吃面么。那个时候买米、面黑市才有呢,一般在机关里头、公家里头做事有配给,一直到我出来,我没有受过罪。
定:国民党在北京最后几年通货膨胀特别厉害,你们没什么感受吧?
梁:抗战时期我们住到租界里边去了,我一点记忆力都没有,因为我也没受过这个。我根本不知道。
东:北京没有租界,天津才有租界,东交民巷不是租界。她把几个阶段都混杂了,说了半天不容易听懂。第一个阶段是1937年到1945年,这八年是日本人占领的时期。1945年到1949年又是一个阶段。这几个阶段是有很大差别的,混到一起完全弄不清了。比如刚才说那个混合面儿,那是什么面儿哪?
梁:我不晓得。
东:混合面儿是花生皮子、玉米壳子,各种不能吃的东西的废弃物,这叫混合面儿,不是像她所说的白面跟棒子面,不是。她把它们都弄到一起去了。
定:嘻嘻,您没受过苦。
东:1937年是七七事变,以后生活就一天比一天紧。民国二十八年是1939年,1939年以前你还能吃到白面,或者是掺上棒子面,二十八年(1939年)以后就渐渐苦了。到太平洋战争,日本人叫大东亚战争,那是1941年了,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八日,那会儿我还在呢,早晨起来就看都戒严了,是外国人统统抓起来,送到山东潍县去,很严重那会儿,日本人打珍珠港么。日本人先派特使跟美国人谈判,谈到一半他就打了,美国人死得很惨呢。我1943年到重庆去的,在1943年以前,日本的飞机轰炸后方,天天跑警报在重庆,日本飞机疲劳轰炸,24小时你都跑不了。我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到了重庆以后,北京开始被轰炸,民国三十二年开始北京就闹警报了,美国飞机。民国三十四年胜利么,注139我两边的空袭都没赶上。
定(问梁):您怎么会嫁给他一个旗人呢?是同学还是什么?
梁:我们那时候并不知道他们是旗人,我爸爸没说这个,我们不讲这个,连我也不讲这个。
东:主要是我父亲有点洋派,不像那个旗人。
梁:就说他父亲是协和医院的医生,家里也是洋派,只是知道这么些。我们的婚姻完全是旧式的,我们俩以前也没见过也不认识。那个时候我大姐有个结拜姐妹,跟他爸爸认识,保的媒。正好那时候我哥哥结婚,他们就随了一份礼,到我们家这边特别来看我,他爸爸就相中了。我并不知道。他回来十天我们就订婚了。因为像我们家里头,我们是大家庭,我们没有分家,我婶婶她们都住到一起,这要交男朋友怎么行,就得快点订婚,所以他回来十天我们就订婚了。
东:我在重庆,胜利以后回北京,我父母认为我老往外跑不行,赶快结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这样。
定:那你们两家是不是有关系呢?
东:没关系。
梁:完全是我大姐的意思。其实我们这婚姻我爸爸并不赞成,我妈同意了,我们那时候没有自主权,我们那时候哪里有自主权?
定:您爸爸为什么不同意?
梁:因为要按门当户对,我祖父可是前清时候的进士,他们是武官,这有点不对。我们订婚一年才结婚,因为不认识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订婚了以后这才许我们交往。我在家里是最小,我比较听话吧,所以父母怎么说怎么好,我没有意见。
定:您那个时候多大?
梁:23岁。我结婚到他们家去,他们那规矩很大呀,我结婚第二天我们要回去给他爷爷点烟,他爷爷站到走廊上接我们。
定:还是不敢把您当一般的儿媳妇对待。
梁:我的公公很疼我。
<h3>3.离开北京到台湾</h3>
梁:我跟他结婚一年多,他跟我出来,跟我们家出来的,所以他们家的人都没出来。
定:那你们家为什么决定跑到台湾来呢?
东:因为他们家在香港有人,国外也都有人。
梁:我们走出来是为什么?因为我们是资本家。1949年的时候我们家自己的门房要清算我们,他说我们是大资本家,他说给我们家做那么多年的用人。他在我们家几十年,儿子、媳妇、孙子,都是在我们家。
定:他要翻身。
梁:对。我们就跑出来了。
定:解放军进城以后你们才走的?
……
东:……国民党打不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国民党彼此都不合作。你有你的部队,他有他的。现在也是这样。
定:最后到台湾的有多少人?
东:军民一共两百万人。后来到1950年,最后撤退是由海南岛。
梁:他(指东普)先走的,他到天津,然后我也到天津,我哥哥也到天津,我们就是出来到天津等船,我们是坐英国船么。最有意思的是,我说个笑话吧:我们天津也有家,是在保定道了,我们家一进门有面镜子,因为大家跳舞么,有当兵的来了一瞧,马上就掏枪,他一掏枪镜子里面不是也掏枪吗。那我们厨子就讲,说那是个镜子。他说你们家里又是鸡又是鸭子的,怎么吃这么好啊,我们厨子就跟他讲啊,说今天是我们家谁生日。他们进城的时候人人背一个小口袋,那是小米,我们家是抽水马桶啊,他把小米都倒里头了,洗米啊,这水多快啊,结果一冲都冲没了。那也得找我们赔,我的米怎么没了?你们什么机关哪?我就说这个笑话。
我们出来是坐英国船,一两金子一张票,第二条船我们就出来了。我们先到韩国仁川,然后到温州,然后再到香港。走了十二天。什么叫逃难啊,我还没有经历。
定:噢,你们是从香港转过来的,那你们还好。
东:那会儿广东、上海都没有解放呢。只有华北解放了,天津打得最惨烈。
梁:我们出来的时候呀,就到香港,因为香港gange道注140自己有房子。在香港住了几个月。后来他(指东普)一个堂兄在台湾,他要来这里,我就跟他来了。1949年么,我从香港是坐飞机来的呀,我不是坐船哪,那时候坐民航机多少钱哪!
定:多少钱?
梁:我不知道。我哥哥给我买的。我哥哥说你不能坐船哪,坐船太苦啦,坐飞机去。1949年我就开始坐飞机了。我们俩是坐飞机一块来的。民国三十九年(1950年)我就把我妈妈接到台湾,后来我哥哥也过来了。到台湾就不行了,我是在家什么都没做过,来到这儿现学,什么都得学。
定:您也自己做饭?
梁:是呀,不做吃什么?不过我做得很简单,普通的,多了不会。他呀,爱吃面,像我们一来的时候,120斤大米换一袋面,也得换。做烙饼,他和面,我们做的饼硬得没法吃。现在也不会做,可是现在也不用了,有卖的了。
定:东老在台湾做什么工作?
东:后来我在电台,当播音组长。那阵儿就是上夜班。
定:阿姨您呢?
梁:我在海事学校注141,在基隆,当老师。(笑)一般人讲,年轻人受罪不叫苦,年老了受罪才是苦。我是年老了受罪。
定:您现在也不叫受罪啊。
梁:跟以前不能比啦。
定:梁阿姨像你们家还保持着和广东的联系吗?
梁:没有了,我们家里的人在美国的多了。
我们广东人爱听京戏,我们家在北京长安戏院有常年的包厢。我们家经常就是锣鼓点儿,像我们那种家庭,家里有堂会啊,在家里唱啊。像我哥哥这个,我哥哥嗓子好,唱戏就是他的嗜好,玩票,像以前有名的郝寿臣哪,金少山哪,都给我哥哥说过戏。在抗战以前,金少山来给他说戏,20块袁大头注142把他接来,还得供他抽大烟。说荀慧生是大名旦,我哥哥说荀慧生得跟我唱,荀慧生就得跟我唱,就那种。
我们在天津等船的时候我哥哥就说,我们赶紧去看戏,看李少春,到了广东就不一定能看到京戏了,我们就每天去看戏。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来的时候,我哥哥在香港,看大陆去的难民,都住在香港的贫民窟里边,也没有钱,我哥哥就跟张君秋、马连良,这些人过去在北京都得拍我们家的马屁么,就找他们两个人,我哥哥是唱花脸的,三个人唱《二进宫》,捐款给贫民窟,捐衣服什么的。我哥哥在香港就是做这个。我哥哥后来也来台湾,来台湾以后演电视剧,演袁世凯,特像,特别像,他叫梁再胜注143。现在我哥哥在美国,他自己还有票房呢。我就爱听,我不唱。他(指东普)不听。
东:我是不懂。上小学的时候差不多全班人都会唱,我也会,后来就不唱了。
<h3>4.40年后再回北京</h3>
东:我是1990年1月份回去的(指回大陆),她是1989年。1988年11月才开放,1989年1月蒋经国就死了,他1月13日死的么,4月我们就签证过来了,然后由洛杉矶去纽泽西(即新泽西)。
梁:我小姑在香港,她先去的香港。他(指东普)那时候还不敢回去,我先去打头阵。
定:你们现在再回北京,跟小时候印象里的那个北京,你们觉得差距大不大?除了讲话之外。
东:差距大。思想观念不一样。而且(大陆)还有点崇洋。比如我们都过阴历的生日,阳历的哪一天我们不知道。可是到大陆人说我们不过这个,我们过阳历的。这就是两个世界不一样,这就是几十年的差异么,是不是?
梁:一开放我就回去了,我第一次回去的时候,我不敢讲话,什么都不讲。我下飞机进到城里,就听有人在我背后说:“嘿,快看这个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还抹口红!”我就站到那儿了,我就站住了,他大概以为……他就赶紧走开了。
我带我侄女去买桃子,我不晓得要自己带着袋子去买,我还是这儿的习惯呢,我也不会还价,他们要多少我就给多少,他净给我拿坏的,我说你怎么把坏的给我呀,他说噢,都要好的我坏的卖给谁呀,当时我就火了,我说你怎么这样讲话呀,你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我信任你我才叫你挑,他一听我讲话不是北京话,他就抬头一看,就给换回来了,旁边的人就说大妈呀这是您哪,要是我们的话他早骂我们了。
我第二次回去带着几个朋友,那不是有街坊的,叫什么,那老太太?
定:街道居委会。
梁:对,非要我们报户口。我们这里有比我年纪大的老太太啊,我说派一个代表去行不行?不行。我们就都去了。冷啊,10月底,11月么,围着围巾哪,到了前门大栅栏,一个老太太拿卫生纸擦鼻子,卫生纸掉地下,马上就有人过来了,五块。
定:怎么都让您给碰上了。
梁:她也不敢讲话,赶快就给五块。到了派出所,那警察不错,警察就讲,都那么大岁数了干吗都来,来一个人就好了么。我说他们叫我们都来,少一个都不行啊。我想你折腾我,我也不干啊,我就说我要粮票,我住20天,你得给我20天的粮票,他就给我们粮票。
定:您要粮票干吗?
梁:是啊,我要粮票干吗,那我也得要,你叫我来我就得要。
我姐姐那时候在上海,是知识分子么,跟我姐夫他们,就给调到新疆,所以他们一直在哈密。“文化大革命”惨了,挂牌子。我去看我姐姐,那时候也没有飞机票,我就坐火车,60个小时的火车,我们可以买软卧,那时候一般还不能够坐软卧。四个人么,下铺没有,给我买的是上铺。下铺有一对夫妇,是司法官。那司法官对我很客气,知道我是台湾人,就跟我聊天。我第一次回去,也不敢穿别的衣服,越朴素越好,我穿了一套黑的西装,到柳园得补票,我也不会补,那司法官就带我去补票,得一个车厢一个车厢走过去,一脚我就踩到人了,他们就睡到地下,吓我一跳。后来我补了票就换车厢了,这个车厢里两个是张家口的工人,一个是宁夏做生意的,他们抽那个烟啊,我的头就晕。等我到了哈密以后,我姐姐他们来接我,要给他们照相啊,这才发现照相机丢了,给我外甥的手表也没了,给他们带的东西全丢了。我最害怕的是拿刀砍人,追着砍,我不是软卧么,就把门给关上了,这是我第一次的经验,真叫我害怕。
东:我们小时候的印象几十年以后不太深了,印象最深的还是来台湾的这个阶段。这个阶段呢,像你们绝对不会了解。我那天不是跟您谈我那个小妹吗,我走的时候她才5岁,等于她完全受大陆的教育,以前的事完全不知道。所以我一回去就跟她抬杠,我说我没有讲错,钓鱼台儿,怎么错了呢,北京人不是讲钓鱼台儿么,她说你错了,钓鱼台不能说是钓鱼台儿。你看我回去这么多次了,1990年到现在十几年了,到今年才算是可以沟通,才算是想通了。
定:是您想通了,还是她想通了?
东:是我想通了,她到现在也想不通。今年去我才知道,原来北京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是外来人口,真正北京人不超过百分之十。百分之九十的外来人,你百分之十的北京人就融化进去了,你没有办法保持你那个。你那个是对吗?你那个是错了,你不对。因为百分之九十的人是对的,那百分之十的人就是错的。
定:您的口音也还是有改变,比如您说“晓得”“不晓得”,我们说“知道”“不知道”。
东:我有时候会想到,破坏中国文化,这是一个最大的罪恶。我们小时候上学也写简体字啊,为什么不可以写简体字,当然可以写,我们小时候上学乱划拉,省事么。但是你有一个什么观念,你把“复”字变成一个字,一个是扣过来的“覆”,一个是“複雜”的“複”,一个是“回复”的“复”,把三个变成一个,意义完全不一样啊,你简化是有一个简化的标准,完全是两个意思么,合并到一块儿,这是什么罪恶?以后不能看古书,看古书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
定:您觉得这样文化就断裂了?
东:中国文化的传承靠着古文化。现在全世界都在学英文,它用得多嘛。现在做国际贸易,和哪个国家做贸易,往来还是英文哪,为什么要去拼命学,就是它应用得广。学中国文学艺术的,要不要学英文?要学,因为它有一课叫比较文学。全世界都往这一个方向走的。
……
海峡两岸分隔几十年,思想方式不一样,这边是完全自由。没事,我们就是胡说八道,你有你的意见,我有我的意见,你可以说不同意,但你没有办法让我不讲。跟你们的社会完全不同,我们讲话很随便,你认为我说错了,我认为我这个对,是不是?
定:因为我在大陆问老人吧,老人也会担心有什么话不敢说。
东:这个生活环境就不同。你还没有注意到上一次选举的时候大卡车挂的白布条啊,台湾共产党,怎么着,共产党就是共产党,我主张共产党,我喜欢共产党,怎么着。
定:我看见了,还挂着五星红旗,我说啊?还敢挂五星红旗?
东:是呀,因为你民主自由嘛,我就认为共产党好,把我怎么样。
定:蒋介石的时候也不可能啊。
东:蒋经国死了以后就整个儿开放了,开放以后你赞成独立我不赞成独立,你赞成共产党我不赞成,随便吧。是这样,所以两边的社会是完全不同的社会。您来这儿(指台湾)几次了,您也可以做一个比较。
定:比如我就没想到你们对简体字的意见这么大。因为我小时候自然而然地学的就是简体字了。
东:但是我们并不是反对简体字呀,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你简得有一定的程度,你不能够太过分,不合理地简,马字你这样写,当然中国文字是象形文字,你这样写也没什么不得了,但是你把这个“覆”、那个“复”统统给我统一了,那就不一样了么。你把中国旧有的文学的优点完全地破坏了。并不是反对简体字呀,简体字有它的好处,让你学起来方便。
定:您怎么知道?
东:我平常就研究台湾国语跟北京话有什么分别,分别就是轻重音,北京话有轻音。(台湾)清装戏的电视剧,我看了就生气,什么“亲额娘(qīn é niáng)”,就照着字念,没有人这么讲话,他们是没有听过,也没有人跟他讲过,他也根本就不知道。大陆的电视剧就一定是“额娘”“阿玛”,我们小时候就说“额(è )娘”“阿(à)玛”么。我们小时候动物园叫三贝子花园知道吗?
定:知道,那时候在农事试验场旁边。
东:三贝子的贝子、贝勒,不念贝,念bēi,现在住在台湾的人管爸爸叫“爸爸”(bǎ bá),妈妈叫“妈妈”(mǎ má)。
定:难听极了。
东:你不能光知道难听,你还得知道是怎么来的,怎么演变的。这跟英语有关系,最后一个字往上挑,可是我们呢,第二个字是轻音。
定:您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北京具体的生活,比如那天您给我讲过在北京吃的什么。
东:吃呢,北京跟外省不一样的地方儿,以前北京弄得很清楚,比如这四川馆子吧,你上边写着的是四川馆子,你就要卖四川菜,你这个菜不是四川的我就跟你翻桌子,把老板叫过来:“你这是不是四川菜?”那老板不敢讲话,因为不是我找你麻烦,你自己写清楚不是四川馆么。江浙馆子就是江浙馆子,绝对没有山东菜。可是现在呢,全混合了,统统混在一起了。这就是一个差别。刚才我不是说有几个阶段么,1937年日本没来以前,不说上等,就是稍微好一点的家庭,来往都需有折子,折子你懂不懂?到哪个店里去买东西了,日常需要的店,都是过节算账,到春节、端午节、中秋节,过节算账。欠他九百八十块钱,他只收九百,那八十块钱留转下一年,得留一个尾巴。如果说不行,那八十块钱也得清,那就表示明年我不跟你来往了。1937年以后没有这种规矩了,为什么?你不交钱你跑了怎么办,我找谁去啊。
定:社会没有原来那么稳定了。
东:唉。
定:你们马佳氏也算个大家了,你们跟其他满族的大家有没有来往?
东:小时候是不知道了,现在是没有什么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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