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二 十 一 · 滦 阳 续 录 三(2 / 2)

阅微草堂笔记 纪昀 21285 字 2024-02-18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董天士先生是明代的高士,以画画为生,来路不正的钱一文不取。他是先高祖厚斋公的老朋友,厚斋公常与他以诗唱和,如今载于《花王阁剩稿》中的诗作,还能想象出他的为人。老人们说他可能有个狐妾,有人说他性情孤僻,一定没有狐妾。

我的伯祖湛元公说:&ldquo;是有这么回事,但说法不一样。我听董空如说:天士住着两间老屋,终身不娶;也没有仆人婢女侍奉,打水舂米都是亲自做。一天早上起来,看见所有要穿戴的衣服鞋子,都整整齐齐放在手够得着的地方;再一看,连梳洗用具都摆好了。董天士说:&lsquo;这必定有怪,难道是妖物想来媚惑我么?&rsquo;窗外小声应道:&lsquo;我不敢媚惑您,是有求于您。因为难以主动献身,所以做了这些事等着先生来问。&rsquo;董天士胆大,叫她进来。她进来就跪拜,原来是个娟秀娴静的女子。问她叫什么,说:&lsquo;温玉。&rsquo;问她有什么要求,她说:&lsquo;狐狸畏惧五种人:一是凶暴的人,躲避他的盛气;二是术士,躲避他的镇治;三是神灵,躲避他的稽察;四是有福的人,躲避他的旺运;五是有德行的人,躲避他的正气。不过凶暴的人不常有,而且这种人也往往自取败亡。术士和神灵,我不做坏事,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有福的人运气衰竭,也只能玩玩而已了;唯独对有德行的人,我们怕他又敬他。如果哪个能够依附于有德行的人,那么本族同党都会引以为荣,它的品位也就高出于同类之上。先生虽然贫贱,不义之财分文不取,违礼的事一点儿不做。假如允许我私奔到您这里作为一个妾向您行礼,允许我侍奉您,就是我三生有幸了;如果您不接纳我,那么请求借这个虚名,替我画一个扇面,题上某年某月某日为侍姬温玉作,那么也能沾一点点儿先生的光。&rsquo;随即拿出一把精致的扇子放在几案上,研了墨调好色,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着。董天士笑着答应了。温玉自己拿来董天士的小印盖在扇子上,说:&lsquo;这是侍姬的事,不敢有劳先生。&rsquo;又拜了两拜离去了。第二天早上,董天士醒来,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一看,却是温玉。她笑着起来说:&lsquo;我实在不敢以我的贱体玷污您,但是如果不在一张床上睡一夜,不是真的做一回侍姬应该做的事,那么侍姬这个名字终究是虚的。&rsquo;接着她捧来衣服伺候董天士穿衣梳洗完毕,之后又拜了两拜道:&lsquo;妾从此走了。&rsquo;眨眼间就不见了,后来也没有再来过。明末遗民隐居者声价最高,莫非这个狐女也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吗?然而,她的胸怀爽朗、洒脱,颇有王夫人谢道韫的闲雅、超逸风度,怪不得董天士没有拒绝她。&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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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姚安公曰:&ldquo;子弟读书之馀,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明之季年,道学弥尊,科甲弥重。于是黠者坐讲心学,以攀援声气;朴者株守课册,以求取功名。致读书之人,十无二三能解事。崇祯壬午<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厚斋公携家居河间,避孟村土寇。厚斋公卒后,闻大兵将至河间,又拟乡居。濒行时,比邻一叟顾门神叹曰:&lsquo;使今日有一人如尉迟敬德、秦琼<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当不至此。&rsquo;汝两曾伯祖,一讳景星,一讳景辰,皆名诸生也。方在门外束襆被,闻之,与辩曰:&lsquo;此神荼、郁垒像<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非尉迟敬德、秦琼也。&rsquo;叟不服,检邱处机《西游记》为证<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二公谓委巷小说不足据,又入室取东方朔《神异经》与争<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3O.png" />。时已薄暮,检寻既移时,反复讲论又移时,城门已阖,遂不能出。次日将行,而大兵已合围矣。城破,遂全家遇难。惟汝曾祖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及叔祖云台公存耳。死生呼吸,间不容发之时,尚考证古书之真伪,岂非惟知读书不预外事之故哉!&rdquo;姚安公此论,余初作各种笔记,皆未敢载,为涉及两曾伯祖也。今再思之,书痴尚非不佳事,古来大儒似此者不一,因补书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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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 崇祯壬午:崇祯十五年(1642)。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 尉迟敬德、秦琼:尉迟恭(585&mdash;658),字敬德,鲜卑族,朔州鄯阳(今山西平鲁区)人,一身戎马倥偬,征战南北,驰骋疆场,屡立战功。秦琼,字叔宝,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唐朝开国将领。后来民间将这两员大将认定为守门神,其中执锏者是秦琼,执鞭者是尉迟敬德。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 神荼、郁垒:二神名。传说中善治恶鬼,汉代前民间即奉为门神。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 邱处机《西游记》:邱处机和徒弟应成吉思汗之邀,历时两年零四个月,行程万馀里,到达成吉思汗的雪山行宫(今阿富汗境内)。公元1224年,邱处机师徒返归燕京,以成吉思汗赠给虎符、玺书,掌管天下道教,免道院及道众一切赋税差役,于是道侣云集,玄教日兴。结合自己的西游经历,共编悟道证道故事,弟子李志常效《大唐西域记》按随行日记,写作《长春真人西游记》。该书记述所经山川道里及沿途所见风俗人情为主,兼及邱处机生平,是研究13世纪漠北、西域史地及全真道历史的重要资料。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3O.png" /> 《神异经》:古代志怪小说集,一卷,旧本题汉东方朔撰。所载皆荒外之言,怪诞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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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先父姚安公说:&ldquo;子弟在读书之馀,也应该让他们稍稍懂点儿家务事,稍稍懂点儿人世间的事,而后他们才能整顿家政,才能经历世事。明朝末年,道学受到尊崇,科考极受重视。于是,聪明人研究心学,以攀援时髦的风气;纯朴的人死背经典,以求取功名。致使读书人十个中间竟没有二三个能懂点儿家事、世事的。崇祯壬午年,先高祖厚斋公携带家小移居河间,躲避孟村的土匪。厚斋公去世后,听说朝廷大兵将要到河间,全家人筹划着搬到乡下。临行时,邻居一个老者望着大门上的门神叹道:&lsquo;假如现在有一个像尉迟敬德、秦琼那样的人,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rsquo;你的两个曾伯祖,一位名景星,一位名景辰,都是有名的秀才。他们正在门外捆行李,听了老者的话,辩解道:&lsquo;这是神荼、郁垒的画像,并不是尉迟敬德和秦琼。&rsquo;老者不服,举出邱处机著的《西游记》为证。你的两位曾伯祖说街巷小说不足为凭,转身回屋里取出东方朔的《神异经》与他争论。当时已是日暮时分,他们反复争辩又耽搁了时间,城门已经关闭,所以无法出城了。第二天,他们正要上路,河间城已被大兵包围。城被攻破后,一家人全部遇难。只有你曾祖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及叔祖云台公得以幸存。性命攸关之时,他们还在考证古书记载的真伪,这难道不是只知道读书却不识时务造成的后果吗?&rdquo;姚安公的这番议论,最初我撰写各种笔记时,都没有敢收入,因为涉及到两位曾伯祖。如今我再三考虑,书呆子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古往今来的许多大学问家像他们只会读书的不止一个,因此将这件事补录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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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子刘福荣,善制网罟弓弩<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凡弋禽猎兽之事,无不能也。析爨时分属于余<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无所用其技,颇郁郁不自得。年八十馀,尚健饭,惟时一携鸟铳,散步野外而已。其铳发无不中。一日,见两狐卧陇上,再击之不中,狐亦不惊。心知为灵物,惕然而返,后亦无他。外祖张公水明楼,有值更者范玉,夜每闻瓦上有声,疑为盗;起视则无有。潜踪侦之,见一黑影从屋上过。乃设机瓦沟,仰卧以听。半夜闻机发,有女子呼痛声。登屋寻视,一黑狐折股死矣。是夕闻屋上詈曰:&ldquo;范玉何故杀我妾?&rdquo;时邻有刘氏子为妖所媚,玉私度必是狐,亦还詈曰:&ldquo;汝纵妾淫奔,不知自愧,反詈吾。吾为刘氏子除患也。&rdquo;遂寂无语。然自是觉夜夜有人以石灰渗其目,交睫即来,旋洗拭,旋又如是。渐肿痛溃裂,竟至双瞽,盖狐之报也。其所见逊刘福荣远矣,一老成经事,一少年喜事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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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 网罟(ɡǔ):捕鸟兽的工具。罟,网。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 析爨(cu&agrave;n):分立炉灶。指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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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奴仆刘福荣,善于制作网罟弓弩,凡是捕鸟猎兽之类的事,没有什么他不会的。分家的时候,他归了我,他的特长发挥不出来,颇有些郁郁不得志。八十多岁时饭量还不小,每天拎着一支鸟枪在野外散步。他射出去的枪药没有不打中目标的。有一天,他看见两只狐狸趴在田埂上,打了两枪也没打中,狐狸也不惊怕。他知道那是灵物,心慌得回家了,不过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外祖张公的水明楼,有个打更的叫范玉,夜里他常常听见屋瓦上有声音,以为是小偷;起来看却什么也没有。于是他悄悄潜伏偷看,看见一个黑影从屋顶上过去了。他就在瓦沟里设下了机关,仰面躺着听声音。半夜里,听到机关发动,有个女子喊痛。他爬上屋顶查看,只见一条狐狸断了后腿死了。这天夜里,他听见屋顶上骂道:&ldquo;范玉为什么杀了我的妾?&rdquo;当时邻居刘某的儿子被妖物媚惑,范玉估计肯定是这只狐狸,就回骂道:&ldquo;你纵容妾私奔,自己不知羞愧,还来骂我。我是为刘家的儿子除害。&rdquo;于是外面静下来没有了声音。但是,从此他夜夜都觉得有人往他眼睛里撒石灰,他一闭上眼睛便觉得有人撒石灰,刚洗完眼睛,随即又被撒上了。后来,他的眼睛渐渐肿痛溃裂,竟然全瞎了,大概是狐狸报复。他的见识比刘福荣差远了,一个老成世故,一个年轻好事。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M08.png" />

门人有作令云南者,家本苦寒,仅携一子一僮,拮据往,需次会城。久之,得补一县,在滇中,尚为膏腴地。然距省窎远<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其家又在荒村,书不易寄。偶得鱼雁,亦不免浮沉,故与妻子几断音问。惟于坊本搢绅中<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检得官某县而已。偶一狡仆舞弊,杖而遣之。此仆衔次骨。其家事故所备知,因伪造其僮书云,主人父子先后卒,二棺今浮厝佛寺,当措赀来迎。并述遗命,处分家事甚悉。

初,令赴滇时,亲友以其朴讷,意未必得缺;即得缺,亦必恶。后闻官是县,始稍稍亲近,并有周恤其家者,有时相馈问者。其子或有所称贷,人亦辄应,且有以子女结婚者。乡人有宴会,其子无不与也。及得是书,皆大沮,有来唁者,有不来唁者。渐有索逋者,渐有道途相遇似不相识者。僮奴婢媪皆散,不半载,门可罗雀矣。既而令托入觐官寄千二百金至家迎妻子,始知前书之伪,举家破涕为笑,如在梦中。亲友稍稍复集,避不敢见者,颇亦有焉。

后令与所亲书曰:&ldquo;一贵一贱之态,身历者多矣;一贫一富之态,身历者亦多矣。若夫生而忽死,死逾半载而复生,中间情事,能以一身亲历者,仆殆第一人矣。&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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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 窎(di&agrave;o)远:远,遥远。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 搢(j&igrave;n)绅: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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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我有个门生在云南当县令,他的家境本来贫寒,赴任时只带了一个儿子一个书童,手头拮据,窘迫狼狈地到省城等候补缺。等了很久,补了个县令,在云南中部,还算是个富饶的县。但是这个县距离省城很远,他的家又在荒村,信也不好寄。偶然有了捎信的人,信也不免沉沉浮浮地到不了收信人手里,因此和妻子几乎断了音信。他的家人只能在坊刻本的官员名册中查到他在某县任官,也就这样了。这时,他有个奸诈狡猾的仆从营私舞弊,被他打了一顿赶走了。这个仆从对他恨之入骨。他对县令的家事很熟悉,就假冒那个家里带去的书童写信说,主人父子都已经先后去世,两口棺材都寄放在佛庙,应当借钱来迎接回家。同时还写了主人的遗嘱,安排家事很细致。

当初,这个县令前往云南时,亲友因为他质朴老实、不善言辞,觉得他未必能补上官;即便补了官,也一定是不好的职位。后来听说他当了这个县的县令,才稍稍和他的家人亲近起来,有的还出钱周济,常常赠送东西、慰问他的家人。他的儿子有时向人借贷,对方也很痛快,而且有的还和他家攀亲。村里人的宴会,他的儿子都被邀请参加。仆从的这封信寄到,人们都大失所望,有来吊唁的,有不来吊唁的。渐渐地,还有来讨债的,有的在路上相遇,好像不认识。他家的僮仆丫鬟都散去了,不到半年,门庭冷落不见有人上门。不久,这位县令托进京晋见皇帝的官员把一千二百两银子带给家里,打算把妻子儿女接到云南去,全家人这才知道前一封信是假的,破涕为笑,好像在梦里一样。于是亲友们又渐渐凑上前来,也有避而不敢再见他家人的,这样的人还不少。

后来县令给他的一个好友写信道:&ldquo;一贵一贱的情态,亲身经历过的人很多;一穷一富的情态,亲身经历过的人也很多。至于活着忽然死了,死了半年又复活,这中间的情态,由一个人来亲身经历的,恐怕我是第一个。&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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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福安陈坊言:闽有人深山夜行,仓卒失路。恐愈迷愈远,遂坐崖下,待天晓。忽闻有人语,时缺月微升,略辨形色,似二三十人坐崖上,又十馀人出没丛薄间。顾视左右皆乱冢,心知为鬼物,伏不敢动。俄闻互语社公来,窃睨之,衣冠文雅,年约三十馀,颇类书生,殊不作剧场白须布袍状。先至崖上,不知作何事。次至丛薄,对十馀鬼太息曰:&ldquo;汝辈何故自取横亡,使众鬼不以为伍?饥寒可念,今有少物哺汝。&rdquo;遂撮饭撒草间。十馀鬼争取,或笑或泣。社公又太息曰:&ldquo;此邦之俗,大抵胜负之念太盛,恩怨之见太明。其弱者力不能敌,则思自戕以累人,不知自尽之案,律无抵法,徒自陨其生也。其强者妄意两家各杀一命,即足相抵,则械斗以泄愤,不知律凡杀二命,各别以生者抵,不以死者抵。死者方知悔之已晚,生者不知为之弥甚,不亦悲乎!&rdquo;十馀鬼皆哭。俄远寺钟动,一时俱寂。此人尝以告陈生,陈生曰:&ldquo;社公言之,不如令长言之也。然神道设教,或挽回其一二,亦未可知耳。&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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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门生福安人陈坊说:福建有个人在深山夜里赶路,慌慌张张迷了路。他担心越走越远,就坐在山崖下面,等待天亮。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当时下弦月刚刚升起,借助月光大致能够分辨出人的身影,好像有二三十人坐在山崖上面,又有十几个人在灌木丛中出没。他环顾左右都是乱坟堆,心里明白那些人一定是鬼怪,伏在那里不敢动弹。不一会儿,他听到那些人相互传告说土地神来了,偷偷地瞄了一眼,只见土地神衣帽整齐,三十多岁年纪,很像书生,完全不像剧场上白胡子穿布袍的形像。土地神先走到山崖上,不知做了什么事。后来走到灌木丛中,对十几个鬼叹息道:&ldquo;你们为什么选择自杀,死于非命,使众鬼不愿与你们为伍?饥寒交迫确实可怜,现在带了一点儿东西给你们吃。&rdquo;就抓起饭撒向草丛。十几个鬼争先恐后抢着吃,有的笑有的哭。土地神又叹息道:&ldquo;这个地方的风俗,大约胜败的观念太强烈,恩怨的成见太分明。那些弱者赢不了强者,就想用自杀来拖累别人,却不懂得自杀的案子,法律是没有抵罪这一条的,只不过白白地断送自己的生命而已。那些强者胡乱猜测两家各杀了对方一条人命,也足以相互抵罪了,就械斗发泄私愤,却不懂得法律规定凡是杀死两条人命,要分别用活人来抵罪,而不是以死人来抵销。死了的人知道悔恨却为时已晚,活着的人不知这些就变本加厉,难道不可悲吗!&rdquo;十几个鬼都哭起来。不一会儿,远处庙里的钟响了,周围立刻一片寂静。那个人曾将上述情况告诉陈生,陈生说:&ldquo;土地神讲那些话,不如县令讲那些话更有效。然而,神灵施行教化,或许能够挽回一点儿损失,也未可知啊。&rdquo;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M08.png" />

嘉庆丙辰冬<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余以兵部尚书出德胜门监射<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营官以十刹海为馆舍,前明古寺也。殿宇门径,与刘侗《帝京景物略》所说全殊<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非复僧住一房佛亦住一房之旧矣。寺僧居寺门一小屋,余所居则在寺之后殿,室亦精洁。而封闭者多,验之,有乾隆三十一年封者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知旷废已久。余住东廊室内,气冷如冰,爇数炉不热,数灯皆黯黯作绿色。知非佳处,然业已入居,姑宿一夕,竟安然无恙。奴辈住西廊,皆不敢睡,列炬彻夜坐廊下,亦幸无恙。惟闻封闭室中,喁喁有人语,听之不甚了了耳。轿夫九人,入室酣眠。天晓,已死其一矣。

饬别觅居停,乃移住真武祠。祠中道士云,闻有十刹海老僧,尝见二鬼相遇,其一曰:&ldquo;汝何来?&rdquo;曰:&ldquo;我转轮期未至,偶此闲游。汝何来?&rdquo;其一曰:&ldquo;我缢魂之求代者也。&rdquo;问:&ldquo;居此几年?&rdquo;曰:&ldquo;十馀年矣。&rdquo;又问:&ldquo;何以不得代?&rdquo;曰:&ldquo;人见我皆惊走,无如何也。&rdquo;其一曰:&ldquo;善攻人者藏其机,匕首将出袖而神色怡然,乃有济也。汝以怪状惊之,彼奚为不走耶?汝盍脂香粉气以媚之,抱衾荐枕以悦之,必得当矣。&rdquo;老僧素严正,厉声叱之,欻然入地。数夕后,寺果有缢者。此鬼可谓阴险矣。然寺中所封闭,似其鬼尚多,不止此一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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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 嘉庆丙辰:嘉庆元年(1796)。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 监射:主持科举考试。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 《帝京景物略》:清代刘侗撰。详细记载了明代北京城的风景名胜、风俗民情等。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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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嘉庆丙辰年冬,我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出德胜门主持科举考试。营官安排我住在什刹海,这是前明时的一座古庙。庙里的殿堂门径,与刘侗在《帝京景物略》中记载的全不一样,不再遵循僧住一房、佛住一房的老规矩了。和尚们住在庙门内的一间小屋里,我住在寺庙后殿,殿内殿外清洁而雅致。可是有不少殿堂的门都被封了起来,我察看了一下,有的竟然是乾隆三十一年封的,看来旷废已久了。我住在后殿东廊下的一间屋里,屋内气温冷得像冰窖,生了几个火炉都不暖和,点燃的几盏灯都昏黄暗淡放出绿莹莹的光。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是已经住进来了,姑且住一夜,最终也没发生意外。奴仆们住在西廊下各间屋里,到了晚上都不敢睡觉,点着灯彻夜坐在廊下,也没遇到什么麻烦。不过,他们听到被封闭的殿堂里有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只是听不太清楚。九个轿夫,到屋子里蒙头大睡。天亮时,发现死了一个。

我下令收拾行李另找了住处,换到真武祠。祠里的道士说,听说什刹海的老和尚,曾亲眼见到两个鬼相遇,其中一个说:&ldquo;你干什么来了?&rdquo;另一个说:&ldquo;我转轮之期还没到,偶尔到这里闲游。你到这里干什么?&rdquo;前一个说:&ldquo;我是个吊死鬼,在这里等着找替身。&rdquo;后一个问:&ldquo;来几年了?&rdquo;前一个答:&ldquo;十几年了。&rdquo;又问:&ldquo;怎么还没找到替身?&rdquo;答:&ldquo;人一见到我都吓跑了,我实在没办法。&rdquo;后一个说:&ldquo;善于攻击者总是暗藏杀机,匕首出袖之前仍然神情坦然,这才有成功的把握。你现出怪相吓唬人,人哪有不跑的道理?你若是幻化成涂脂抹粉的美女去迷惑他,搂着他上床睡觉让他高兴,然后乘机行事,必定可以得手。&rdquo;老和尚一向秉性严正,厉声将他们斥责了一顿,这两个鬼倏地缩进地下不见了。几天后,庙里果然有人上吊自尽了。这两个鬼真是太阴险了。不过庙里那些封闭的殿堂,这种鬼恐怕还很多,不止一两个。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M08.png" />

汪阁学晓园言:有一老僧过屠市,泫然流涕。或讶之,曰:&ldquo;其说长矣。吾能记两世事:吾初世为屠人,年三十馀死,魂为数人执缚去。冥官责以杀业至重,押赴转轮受恶报。觉恍惚迷离,如醉如梦,惟热恼不可忍。忽似清凉,则已在豕栏矣。断乳后,见食不洁,心知其秽;然饥火燔烧,五脏皆如焦裂,不得已食之。后渐通猪语,时与同类相问讯,能记前身者颇多,特不能与人言耳。大抵皆自知当屠割,其时作呻吟声者,愁也;目睫往往有湿痕者,自悲也。躯干痴重,夏极苦热,惟汩没泥水中少可,然不常得。毛疏而劲,冬极苦寒,视犬羊软毳厚氄<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有如仙兽。遇捕执时,自知不免,姑跳踉奔避,冀缓须臾。追得后,蹴踏头项,拗捩蹄肘,绳勒四足深至骨,痛若刃劙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或载以舟车,则重叠相压,肋如欲折,百脉涌塞,腹如欲裂。或贯以竿而扛之,更痛甚三木矣<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至屠市,提掷于地,心脾皆震动欲碎。或即日死,或缚至数日,弥难忍受。时见刀俎在左,汤镬在右,不知着我身时,作何痛楚,辄簌簌战栗不止。又时自顾己身,念将来不知磔裂分散,作谁家杯中羹,又凄惨欲绝。比受戮时,屠人一牵拽,即惶怖昏瞀,四体皆软,觉心如左右震荡,魂如自顶飞出,又复落下。见刀光晃耀,不敢正视,惟瞑目以待刲剔<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屠人先剚刃于喉<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3O.png" />,摇撼摆拨,泻血盆盎中,其苦非口所能道,求死不得,惟有长号。血尽始刺心,大痛,遂不能作声,渐恍惚迷离,如醉如梦,如初转生时。良久稍醒,自视已为人形矣。冥官以夙生尚有善业,仍许为人,是为今身。顷见此猪,哀其荼毒,因念昔受此荼毒时,又惜此持刀人将来亦必受此荼毒,三念交萦,故不知涕泪之何从也。&rdquo;屠人闻之,遽掷刀于地,竟改业为卖菜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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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 毳(cu&igrave;):鸟兽的细毛。氄(rǒnɡ):鸟兽细软而茂密的毛。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 劙(l&iacute;):割破。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 三木:古代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三件刑具。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 刲(kuī)剔:屠杀剖解。刲,刺,杀。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3O.png" /> 剚(z&igrave;):用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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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内阁学士汪晓园说:有个老和尚路过屠宰场,一下子泪流满面。有人感到奇怪,老僧说:&ldquo;说来话长了。我能记得两辈子的事:我第一辈子是屠户,三十多岁时死了,魂被几个人绑着走了。冥官责备我杀孽太重,押到转轮王那儿受恶报。我觉得恍恍惚惚,如醉如梦,只觉得酷热难熬。忽然觉得清凉,却已经在猪栏里了。我断奶后,看见猪食不干净,心里明白肮脏;但是饥肠辘辘像火烧,五脏都像焦裂,不得已只好吃下去。后来渐渐懂了猪的话,经常和同类打招呼,很多都能记得自己的前世,只是不能和人说话。一般都知道自己要被屠宰,经常发出呻吟声的是发愁;眼睛经常是潮湿的是自悲。身躯笨重,夏天害怕暑热,只有泡在泥水里才稍好些,但经常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身上的毛又稀又硬,冬天冷得受不了,看到羊和狗身上的毛柔软厚实,简直像神兽。遇到被捕捉时,自知免不了一死,姑且跳跃逃避,指望再多活一会儿。捉住后,被人踩着头顶,硬把腿肘别过去,用绳子勒着四脚,一直勒到骨头,痛得像刀割一样。有时用车船载着,就互相重叠相压,肋骨都像要断了,百脉涌塞,肚子像要裂开。有时用一个杠子穿过抬着,更是比戴着刑具还疼。到了屠宰场,被扔到地上,心脾都被震得要碎裂了。或者当天被杀死,或者被绑着放几天,这就更难以忍受。经常看见刀俎在左边,热水锅在右边,心想不知道我被宰时该是怎样的疼痛,就&lsquo;簌簌&rsquo;地不停发抖。又时时回看自己的身体,想到将来被分解剁碎,不知要被谁家做成碗里的肉羹,就悲伤欲绝。等到要挨刀时,屠户一牵拉,就恐怖得昏了过去,身体也瘫软了,心在胸腔里左右震荡,魂魄好像从头顶上飞出去,又落了下来。看见刀光闪闪,不敢正视,只好闭眼等着挨屠割。屠户先把刀插进喉部,摇晃着,让血流到盆子里,这种苦楚真是难以形容,求死不得,只能长嚎。等到血流尽了才刺心脏,因为剧疼而不能出声,渐渐恍惚迷离,如醉如梦,好像当初投生时一样。过了好久才渐渐醒来,一看自己已是人形了。冥官因为我前生中做过善事,仍然让我投生为人,这就是现在的我。刚才看见这头猪,可怜它遭的罪,因而想起我受这种罪的时候,又惋惜这位屠夫,将来肯定也得受这种罪,这几种想法纠缠在一起,所以不知不觉涕泪横流。&rdquo;屠夫听了这话,立即把刀扔在地上,从此改行卖菜去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M08.png" />

晓园说此事时,李汇川亦举二事曰:有屠人死,其邻村人家生一猪,距屠人家四五里。此猪恒至屠人家中卧,驱逐不去。其主人捉去,仍自来;絷以锁,乃已。疑为屠人后身也。又一屠人死,越一载馀,其妻将嫁。方彩服登舟,忽一猪突至,怒目眈眈,径裂妇裙,啮其胫。众急救护,共挤猪落水,始得鼓棹行。猪自水跃出,仍沿岸急追。适风利扬帆去,猪乃懊丧自归。亦疑屠人后身,怒其妻之琵琶别抱也。此可为屠人作猪之旁证。又言:有屠人杀猪甫死,适其妻有孕,即生一女,落蓐即作猪号声,号三四日死。此亦可证猪还为人。余谓此即朱子所谓生气未尽,与生气偶然凑合者,别自一理,又不以轮回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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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汪晓园说这则故事时,李汇川也讲了两件事:有个屠夫死时,邻村一家的母猪生下一只小猪,这家离屠夫家有四五里路。这只小猪常到屠夫家里躺卧,赶也赶不走。主人把它捉回去,它还是自己跑来;把它抓回去拴了起来,才不跑来了。怀疑这头猪就是屠夫的后身。又有一个屠夫死了,过了一年多,他的妻子改嫁。穿着彩服刚要上船,一头猪突然闯来,怒瞪着两眼,一下撕裂了新娘的裙子,咬她的腿。众人急忙来救,一起把猪挤落到水里,才开得了船。猪从水里爬出来,仍然沿着岸急追。正巧船遇上顺风扬帆而去,猪才懊丧地自己回去了。估计这也是屠夫的后身,为妻子改嫁而发怒。这可以成为屠夫投生为猪的旁证。他又说:有个屠夫刚把猪杀了,恰好他的妻子有孕,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婴儿一出生就像猪一样嚎,嚎了三四天死了。这也可以证明猪能投生为人。我认为这就是朱熹所说的一个生气没尽而又与另一个生气偶然凑合而出现的现象,这是另一回事,不能作为轮回来看。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M08.png" />

汪编修守和为诸生时,梦其外祖史主事珥携一人同至其家,指示之曰:&ldquo;此我同年纪晓岚,将来汝师也。&rdquo;因窃记其衣冠形貌。后以己酉拔贡应廷试<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值余阅卷,擢高等。授官来谒时,具述其事,且云衣冠形貌,与今毫发不差,以为应梦。迨嘉庆丙辰会试<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余为总裁<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其卷适送余先阅,凡房官荐卷,皆由监试御史先送一主考阅定,而复转轮公阅。复得中式,殿试以第二人及第。乃知梦为是作也。

按,人之有梦,其故难明。《世说》载卫玠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又云是因,而未深明其所以然。戊午夏<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扈从滦阳,与伊子墨卿以理推求<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3O.png" />。有念所专注,凝神生象,是为意识所造之梦,孔子梦周公是也<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2557.png" />。有祸福将至,朕兆先萌,与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相同,是为气机所感之梦,孔子梦奠两楹是也<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2263.png" />。其或心绪瞀乱,精神恍惚,心无定主,遂现种种幻形,如病者之见鬼,眩者之生花,此意想之岐出者也。或吉凶未著,鬼神前知,以象显示,以言微寓,此气机之旁召者也。虽变化杳冥,千态万状,其大端似不外此。

至占梦之说,见于《周礼》,事近祈禳,礼参巫觋,颇为攻《周礼》者所疑。然其文亦见于《小雅》&ldquo;大人占之&rdquo;<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3O2.png" />,固凿然古经载籍所传,虽不免多所附会,要亦实有此术也。惟是男女之爱,骨肉之情,有凝思结念,终不一梦者,则意识有时不能造。仓卒之患,意外之福,有忽至而不知者,则气机有时不必感。且天下之人,如恒河沙数,鬼神何独示梦于此人?此人一生得失,亦必不一,何独示梦于此事?且事不可泄,何必示之?既示之矣,而又隐以不可知之象,疑以不可解之语,如《酉阳杂俎》载梦得枣者,谓&ldquo;枣&rdquo;字似两&ldquo;来&rdquo;字,重&ldquo;来&rdquo;者,呼魄之象,其人果死。《朝野佥载》崔湜梦座下听讲而照镜,谓座下听讲,法从上来,&ldquo;镜&rdquo;字,金旁竟也。小说所记梦事如此迂曲者不一。是鬼神日日造谜语,不已劳乎?事关重大,示以梦可也;而猥琐小事,亦相告语,如《敦煌实录》载宋补梦人坐桶中<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3227.png" />,以两杖极打之,占桶中人为肉食,两杖象两箸,果得饱肉食之类。不亦亵乎?

大抵通其所可通,其不可通者,置而不论可矣。至于《谢小娥传》<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3556.png" />,其父兄之魂既告以为人劫杀矣,自应告以申春,申蘭。乃以&ldquo;田中走,一日夫&rdquo;隐申春,以&ldquo;车中猴,东门草&rdquo;隐申蘭,使寻索数年而后解,不又颠乎?此类由于记录者欲神其说,不必实有是事。凡诸家所占梦事,皆可以是观之,其法非大人之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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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 己酉:乾隆五十四年(1789)。廷试:即殿试。由皇帝亲自策问,在殿廷上举行的考试。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 嘉庆丙辰:嘉庆元年(1796)。会试:聚合各省举人在京城进行的考试。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 总裁:清代称中央编纂机构的主管官员或主持会试的官员。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 戊午:乾隆三年(1738)。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3O.png" /> 伊子墨卿:伊秉绶(1754&mdash;1815),字祖似,号墨卿,晚号默庵。乾隆五十四年(1789)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后擢员外郎。喜绘画、治印,亦有诗集传世。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2557.png" /> 孔子梦周公:孔子晚年,理想几近破灭,遂退于洙泗之滨,教授生徒,整理六经,浩叹:&ldquo;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rdquo;见《论语&middot;述而》。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2263.png" /> 孔子梦奠两楹:孔子梦见自己安坐在殿堂前面的楹柱之间。按照殷人的礼仪,人死后停柩在此。孔子是殷人后裔,因而认为这个梦是自己将死的征兆,卧病七天便去逝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3O2.png" /> 《小雅》:《诗经&middot;小雅》,共七十四篇。据考,多为士大夫所作。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3227.png" /> 《敦煌实录》:刘景撰(本作&ldquo;刘昞&rdquo;,避唐讳改),十卷。以记载北凉以前敦煌先贤耆旧为主要内容。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43556.png" /> 《谢小娥传》:唐代传奇小说,收入《太平广记》卷四百九十一。讲述弱女子谢小娥为父兄复仇的故事。作者李公佐,字颛蒙,唐代传奇作家。小说今存四篇,以《南柯太守传》最为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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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汪守和编修做秀才时,梦见他的外祖父史珥主事带着一个人一起来到他家,指着这个人说:&ldquo;这是与我同年登榜的纪晓岚,将来是你的老师。&rdquo;因而暗暗记住这个人的衣冠和形貌。后来,己酉年汪守和以拔贡身份应礼部试,正值我阅卷,选拔他为优等。他被授官后,来拜谒我时,详尽地叙述那个梦,并且说梦中人衣冠和形貌与现在的我分毫不差,认为是印证了梦境。等到嘉庆元年会试,我是总裁,他的考卷正好送给我先阅,凡是房官推荐的试卷,都由监试御史先送给一位主考官阅定,然后再轮流评阅。他又被录取,殿试以第二名及第。这才知道那个梦是为这件事做的。

按,人会做梦,其中的原因难以说清楚。《世说新语》记载卫玠问乐令做梦是什么,乐令说是&ldquo;想&rdquo;,又说是&ldquo;因&rdquo;,却没有深入阐明其中的所以然。乾隆戊午年夏天,我随从护驾到滦阳,与伊墨卿先生以理推求梦境。有的因为意念专注于某个人,精神凝聚而产生那人的形象,这是由意识而形成的梦境,像孔子梦见周公就属于这一类。有的因为祸福即将降临,征兆已经表现出来,就像征兆见于蓍草和龟甲,身体有所感应,这是由气息感动而形成的梦境,像孔子梦见安坐在两个柱子中间就属于这一类。有的因为心绪混乱,精神恍惚,心情不宁,就产生种种变幻的形象,如病人看见鬼,头昏眼前发花,这是由意想而生出的梦境。有的因为吉凶还未显露,鬼神却已经知晓,用征兆显示,用语言暗示,这是由气息而招来的梦境。梦境尽管变化无穷不留痕迹,千姿万态,但大体不外乎这几种。

至于占梦之说,从《周礼》的记载来看,这件事像是祈求福祥,祛除灾难,祭神过程也像是巫觋的行为,研究《周礼》的人十分怀疑这些。然而,这些文字记载也出现在《诗经&middot;小雅》&ldquo;大人占之&rdquo;中,确实是古代典籍所记载,尽管不免多所附会,总之也实有占梦之术。只是男女之爱,骨肉之情,有的人虽然念念不忘,思念的人却终究没有出现在梦中,那是因为意识有时不能造成幻象。突然的祸患,意外的福分,有忽然降临而人却不知晓的情况,那是因为气息有时未必产生感应。况且天下人多得像恒河的沙粒,鬼神为什么只将梦显示给这个人?这个人一生得失,也一定不止一件,鬼神为什么只在梦里显示这件事?况且如果此事不可泄密,何必显示给他呢?既然已经显示给他了,却又用不可知的形象隐喻他,用不可解的语言迷惑他,如《酉阳杂俎》记载有人梦见得棗,解梦者认为&ldquo;棗&rdquo;字像两个&ldquo;来&rdquo;字重叠。重&ldquo;来&rdquo;就是呼叫魂魄归来的迹象,那人果真去世。《朝野佥载》记载崔湜梦见在座下听讲而照镜,解梦者认为座下听讲是&ldquo;法从上来&rdquo;的意思;&ldquo;镜&rdquo;字,拆开是&ldquo;金旁竟&rdquo;。小说记载有关梦的事像这样迂回曲折的,不一而足。这样的话鬼神天天在制造谜语,不是也太劳累了吗?事情重大,以梦来显示,是可以的;然而琐碎小事,也要相告,如《敦煌实录》记载宋补梦见人坐在桶里,用两只手杖拼命夹打他,占梦人说桶中人意为&ldquo;肉食&rdquo;,两只手杖指&ldquo;两只筷子&rdquo;,宋补果然饱吃了一顿肉。不也太轻慢了吗?

大致说来,占梦的人能解得通的就解,解不通的,可以置而不论。至于《谢小娥传》所记载的那样,在她的梦里,魂既然已经告诉她父亲和哥哥被人劫杀了,自然应该告诉她是申春、申蘭劫杀的,却用&ldquo;田中走,一日夫&rdquo;来隐喻申春,以&ldquo;车中猴,东门草&rdquo;来隐喻申蘭,让她找了几年才揭开谜底,不又本末倒置吗?这一类是由于记录人想让他的作品神秘而吸引人,不一定实有其事。凡是诸家所占的梦境,都可以这么看,他们所用的方法已经不是周代占梦官的方法了。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M08.png" />

何纯斋舍人,何恭惠公之孙也。言恭惠公官浙江海防同知时<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尝于肩舆中见有道士跪献一物<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似梦非梦,涣然而醒,道士不知所在,物则宛然在手中,乃一墨晶印章也。辨验其文,镌&ldquo;青宫太保&rdquo;四字,殊不解其故。后官河南总督,卒于任,官制有河东总督,无河南总督。时公以河南巡抚加总督衔,故当日有是称。特赠太子太保<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始悟印章为神预告也。

案,仕路升沉,改移不一,惟身后饰终之典,乃为一生之结局。《定命录》载李迥秀自知当为侍中<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而终于兵部尚书<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3O.png" />,身后乃赠侍中。又载张守珪自知当为凉州都督,而终于括州刺史,身后乃赠凉州都督。知神注禄籍,追赠与实授等也。恭惠公官至总督,而神以赠官告,其亦此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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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注释</h4>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O05.png" /> 同知:官名。各官衙长官的辅佐,即副长官。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N25.png" /> 肩舆:轿子。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LG.png" /> 太子太保:隋唐以后仅用于赠官的名号,与太子没有任何关系,从一品,有衔无职,一般作为一种荣誉性的官衔加给重臣近臣。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129.png" /> 侍中:内侍散官。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363O.png" /> 兵部尚书:兵部,掌管全国武官选用和兵籍、军械、军令、驿站等;长官称&ldquo;尚书&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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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中书舍人何纯斋是何恭惠先生的孙子。他说恭惠公担任浙江海防同知时,曾经在轿子里看见一个道士跪着进献一个东西。他似梦非梦,猛然醒来,道士已经不见了,东西却在手里,原来是一方墨色水晶印章。查看印文,上面刻着&ldquo;青宫太保&rdquo;四字,实在不能解释是什么缘故。后来他任河南总督,死在任上,官制有河东总督,没有河南总督。当时何公以河南巡抚的身份加上总督的头衔,所以有这个称呼。皇上特赠太子太保衔。人们这才醒悟印章是神的预告。

按,仕途上的沉浮,常常变动,只有身后所加的恩典,才是一生的结局。《定命录》中记载,李迥秀自知应当任侍中,却在升到兵部尚书时去世了,他死后追赠为侍中。又记载张守珪自知应当任凉州都督,却死在括州刺史任上,死后追赠为凉州都督。可知神在安排人的官禄时,是把追赠和实际任命等同看待的。何恭惠公升至总督,而神告诉他追赠的官衔,就是这个意思。

<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M08.png" />

高冠瀛言:有人宅后空屋住一狐,不见其形,而能对面与人语。其家小康,或以为狐所助也。有信其说者,因此人以求交于狐。狐亦与款洽。一日,欲设筵飨狐。狐言老而饕餮。乃多设酒肴以待。比至日暮,有数狐醉倒现形,始知其呼朋引类来也。如是数四,疲于供给,衣物典质一空,乃微露求助意。狐大笑曰:&ldquo;吾惟无钱供酒食,故数就君也。使我多财,我当自醉自饱,何所取而与君友乎?&rdquo;从此遂绝。此狐可谓无赖矣,然余谓非狐之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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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src="/uploads/allimg/200523/1-20052323132EO.png" />译文</h4>

高冠瀛说:有户人家宅院后面的空屋子里住着个狐精,人们不见狐精的形状,狐精却能面对面与人讲话。这家人经济比较宽裕,人们以为是狐精帮了他们。有人相信这种说法,因此求这家人牵线结交狐精。狐精跟这个人也相处得很友好。一天,这个人打算设筵款待狐精。狐精说自己虽然年老但是特别能吃。这个人就多备了酒菜。一直吃到日暮时分,有几只狐狸醉倒后现了原形,这个人才知道那个狐精招呼了同类一同来赴宴。像这样款待了多次,他已经请不起了,衣物典当一空,不得已,微微向狐精流露了求助之意。狐精大笑道:&ldquo;我正是因为没钱喝酒,才几次到你家赴宴。倘若有钱,我就自己找地方吃个酒足饭饱,我到哪里拿钱给你呢?&rdquo;从此,他们断绝了交往。这个狐精可以说是个无赖,然而我认为这并不是狐精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