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把一张牌弹进弃牌堆,嘴里嘟囔道:“有人耍诈。”
地精抄起那张牌,亮出四张J,弃掉一张Q,露出一脸笑容。你该知道他下一轮肯定撂牌,手里那张绝对大不过2。独眼捶打桌面,咒骂连连。他自打坐下还没赢过一手。
“小点声,伙计们。”老艾警告说。他没有理会地精的弃牌,自己抓了一张,把手里的牌凑到眼前,然后亮出三张4,弃掉一张2。他敲了敲剩下那两张,冲地精微微一笑,开口说:“你最好有张A,小胖子。”
泡菜拿过老艾的2,又亮出另外三张,弃掉一张3。他用猫头鹰似的眼神骚扰地精,看他敢不敢撂牌。意思是说,就算有张A你也没戏。
我希望渡鸦在这儿,他能让独眼紧张到不敢作弊,但渡鸦在执行萝卜巡查——这是我们对每周去木桨城购买补给品这项例行公务的谑称。泡菜接替了他的位置。
泡菜是佣兵团军需官,通常负责萝卜巡查,但他这次告了个假,说是肠胃不适。
“看来所有人都在耍诈。”我说话间盯着手里的一副烂牌。一对7,一对8,跟一张8同花色的9,但没有顺子。我用得上的牌几乎都在弃牌堆里。我抽了一张。狗娘养的。又一张9,而且凑出了顺子。我把那三张亮出,扔掉没用的7,心中默默祈祷——我所能做的只剩祈祷了。
独眼不要我的7,自己抽了一张。“见鬼!”他把6扔到我的顺子后面,然后又弃掉一张6。“决胜负的时候到了,小肥猪,”他对地精说,“你要挑战泡菜吗?”讲到这里,他突然换了个话题,“这些福斯博格人都疯了。我从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的家伙。”
我们在要塞驻扎了一个月。它对佣兵团来说有点大,但我喜欢。“我想我能喜欢上他们,”我说,“只要他们能学会喜欢我。”我们已经打退了四次反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地精。你知道老艾和我就等你的牌。”
泡菜盯着地精,用拇指抠弄手里的牌角。他说:“他们有一整套叛军神话。预言、伪预言、预示梦、诸神启示。甚至还有个预言说,附近某个孩子是白玫瑰投胎转世。”
“如果那孩子已经登场,那咱们怎么没被他胖揍一顿?”老艾问道。
“他们还没找到那男孩。或是女孩。据说有一大群人在找。”
地精蔫了。他抽了张牌,嘀咕两声,弃掉一张K。老艾抓牌,也弃了张K。泡菜看着地精,嘴角微微一挑,拿起张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了张5到独眼加进的那张6后面,然后把抓到的牌弹进弃牌堆。
“一张5?”地精尖声叫道,“你拿着一张5?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拿了张5。”他说着把A拍在桌上,“他有张见鬼的5。”
“放松,放松,”老艾劝说道,“总跟独眼说要保持冷静的人可是你,记得吗?”
“他用张见鬼的5来唬我?”
泡菜脸上挂着浅浅笑容,收好自己的战利品。他这次唬得很绝,不免得意扬扬。换成我也会猜他拿了张A。
独眼把牌推给地精,“发牌。”
“哦,得了吧。他拿了张5,我还得发牌?”
“轮到你了。闭上嘴快洗牌。”
我问泡菜:“你是从哪儿听来那些投胎转世的鬼话?”
“弗力克。”弗力克是渡鸦救下的那位老人。泡菜突破了老头的心防,他们俩最近关系很近。
女孩则被唤作宝贝儿。她对渡鸦喜欢得不得了,成天黏着他到处跑,有时真让人发疯。幸好渡鸦到镇上去了。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不用老看见宝贝儿。
地精发牌。我看看自己的货色。这手牌烂到什么都凑不起来,简直快赶上老艾那传说中的杂色大顺,或是五张不靠。
地精看过自己的牌,眼睛瞪得老大。他把一手牌亮着往桌上一拍,“通吃!见鬼的通吃。五十!”他发给自己的五张全是带小人的,这种牌直接算赢,并且要赚双倍赌金。
“他也就给自己发牌的时候才能赢。”独眼抱怨道。
地精哈哈大笑,“你就算自己发牌也赢不了,软蛋。”
老艾开始洗牌。
下一手花了很长时间。泡菜用转世投胎的闲话帮我们打发无聊空闲。
宝贝儿溜达过来。那张长满雀斑的圆脸全无表情,眼神空洞黯淡。我试图把她想象成白玫瑰。一点儿戏都没有。她不合适。
泡菜发牌。老艾想靠十八点撂牌。独眼炸了他。法师抓完牌后手里有十七点。我把纸牌拢过来,开始洗。
“快点,碎嘴,”独眼嘲弄道,“别磨磨蹭蹭的。我手气正旺,准能连赢。把A和2发给我。”十五或十五以下直接算赢,四十九和五十也一样。
“哦,抱歉。我好像把叛军的迷信当真了。”
泡菜说道:“这是种说服力十足的胡扯,总跟虚无缥缈的美好希望纠缠不清。”我冲他皱起眉头,军需官的笑容几乎显得有点羞涩。“假如你知道天命在自己这边,就很难失败。叛军知道。反正渡鸦是这么说的。”我们这位高贵老者跟渡鸦走得很近。
“那咱们必须改变他们的想法。”
“没戏。抽了他们一百遍,他们还是要冲上来。而且就因为这样,他们还真能实现自己的预言。”
老艾闷哼一声,“那咱们必须多抽他们几次,必须让他们丢脸。”“咱们”指的是夫人这边的所有人。
我把一张8扔掉。数不清的弃牌堆简直成了我生命中的里程碑。“越来越没劲了。”我烦躁不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冲动,只想干点什么。什么都行。
老艾耸耸肩,“玩牌打发时间。”
“这就是生活,对吧,”地精说,“无所事事地等待。咱们这些年干过多少这种事了?”
“我没记,”我嘟囔道,“反正比旁的事儿都多。”
“你们听!”老艾说,“我好像听到点动静。它说我的羊羔们感到无聊了。泡菜,把箭靶准备好……”他的提议立刻被满屋子的呻吟掩盖。
高强度训练是老艾治疗倦怠症的灵丹妙药。只要在他的魔鬼障碍训练场里跑上一趟,你不是挂了,就是好了。
泡菜收起呻吟,换了种方式表示反对,“我待会儿还有车货要卸,老艾,那些伙计随时可能回来。你想让这帮小丑活动活动,那就把他们交给我。”
老艾和我对视一眼。地精和独眼也有所警觉。还没回来?他们在中午之前就该到了。我还以为他们正呼呼大睡呢。萝卜巡逻队回来后总是精疲力竭。
“我还以为他们回来了。”老艾说。
地精把一手牌扔进弃牌堆。他的牌跳起舞蹈,被魔法悬在空中。这小子是要让我们知道他这是网开一面。“我最好去调查一下。”
独眼的牌在桌上蠕动,一拱一拱像条毛虫,“我会去看一眼的,小胖子。”
“是我先说的,蛤蟆油。”
“我资格老。”
“你们俩一块去。”老艾又转头对我说,“我这就召集一支巡逻队。你去告诉副团长。”他把牌扔掉,迈步朝马厩走去,嘴里蹦出几个名字。
伴着持续不断的隆隆步点儿,马蹄敲打起道上尘土。我们行军速度很快,但非常小心。独眼时刻保持警惕。
在马背上施法相当困难,但他仍然及时发现了蛛丝马迹。老艾打出几个手势。我们兵分两路,摸进路旁的茂盛草丛。一名叛军冒出头来,发现已经被我们抵住咽喉。他一点机会都没有。我们几分钟后便重新上路。
独眼对我说:“我希望叛军里没人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咱们总能知道他们的打算。”
“就让他们觉得间谍无所不在吧。”
“间谍怎么可能把消息这么快传到迪尔?咱们运气太好,难免让人起疑。团长应该趁咱们还有些价值,让搜魂把佣兵团撤出去。”
他说的有理。一旦我们的秘密泄露出去,叛军就会用他们的法师抵消独眼等人的能力。到那时候,我们的运气就要栽进谷底了。
木桨城的城墙徐徐进入眼帘。我开始觉得惴惴不安,心里有点后悔。副团长并不完全赞同这次冒险行动。团长会亲自要我好看,他的咒骂足以把我下巴上的胡茬烧掉。等我老到没牙了,估计都摆脱不了各种禁令。路旁的圣女们,永别了!
我应该更懂道理才是。好歹我也算半个军官。
一辈子负责打扫马厩、理头修面的职业前景并没有吓住老艾和他的手下。前进!他们估计只有这个念头。冲啊,为了佣兵团的荣誉。妈的!
他们不蠢,只是甘愿付出抗命的代价。
我们进入木桨城时,白痴独眼居然还唱起歌来。曲子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荒腔走板,而且,他那副鬼嗓子绝对不适合演唱任何歌曲。
“闭嘴,独眼,”老艾吼道,“别惹人注意。”
他的命令毫无意义。我们的身份显而易见,恶劣脾气同样显而易见。这趟不是萝卜巡查,我们是来找麻烦的。
独眼以他特有的方式吵嚷起一首新歌。“别鬼叫了!”老艾厉声喝骂,“给我他妈的好好干活儿。”
我们拐了个弯,大家的马蹄下出现了一团黑雾,从中探出一个个湿漉漉的黑鼻子,嗅闻着夜晚的腐臭空气。它们皱了皱鼻子,或许是跟我一样习惯了乡下环境,受不了这里的气味。鼻子上面是一双双杏仁状的眼睛,如同一盏盏地狱明灯,放射出亮光。街道两侧的旁观者中响起一阵惊恐的低语。
它们窜了出来,十数条、数十条、上百条幻影,诞生于独眼称作脑海的蛇坑里。龇牙咧嘴、形似鼬鼠的小黑影们向前飞奔,冲向木桨城的人群,前面还有恐惧开路。没过几分钟,街上就只剩下我们和幢幢鬼影。
这是我头一次来木桨城。我前后左右一通打望,就像个坐着货车进城的乡下崽子。
我们转进萝卜巡查队通常投宿的那条街。“哦,往这儿瞧,”老艾说道,“这不是老科涅吗?”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不认识此人。在巡逻队平常住的地方,科涅负责打理马厩。
科涅老头从饮水槽旁的椅子上站起身,慌忙跑了过来。
“我听说你们来了,”他说,“能做的我都做了,老艾。但没法给他们找到医生。”
“我们带来了自己的医师。”科涅年纪不小,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我们的步伐,但老艾没有放慢速度。
我抽了抽鼻子,空气中有股还没散去的烟味。
科涅头前带路,转过一处街角。鼬鼠似的东西在他脚下钻来钻去,好似浪花环绕海滩上的巨岩。我们跟着老人,发现了烟味的来源。
有人点着了科涅的马厩,等我们的人跑出来时突然袭击。混账东西。缕缕青烟还在往外冒。马厩前的街道上躺着不少伤员。伤势最轻的负责站岗,阻断行人车马。
指挥这支巡逻队的蜜糖一瘸一拐走了过来。“我该从谁开始?”我问。
他伸手一指,“那些是伤势最重的。最好从渡鸦开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的心怦怦直跳。渡鸦?他可是条刀枪不入的汉子。
独眼驱散了他的宠物,现在没有叛军会伏击我们。我跟着蜜糖来到渡鸦身边。他已经失去意识,面白如纸。“他伤势最重?”
“我觉得只有他可能撑不过去。”
“你干得不错。按我教你的法子做了止血带,对吗?”我看了蜜糖一眼,“你也应该躺下。”我转回头,渡鸦身上足有三十道伤口,有些很深。我开始穿针。
老艾在周围迅速扫视一遍,随即走了过来。“很糟?”他问。
“还不好说。他身上全是窟窿,大量失血。最好让独眼弄点他那种肉汤。”独眼会做一种草药鸡汤,能为死人带来新的希望。他也是我唯一的助手。
老艾问:“到底什么情况,蜜糖?”
“他们放火烧了马厩,等我们跑出来时突然袭击。”
“这我看得出来。”
科涅嘀咕道:“挨千刀的杀人犯。”但我能感觉出来,比起巡逻队,他更为自己的马厩伤心。
老艾扮了个苦相,像吃到一口青柿子,“没人死?渡鸦伤势最重?这可说不通啊。”
“死了一个,”蜜糖纠正道,“那老头。渡鸦的朋友。从小村来的那个。”
“弗力克。”老艾吼道。弗力克本该留在迪尔要塞,团长不信任他,但老艾才不管那套清规戒律呢。“咱们要让某些人后悔挑起这事儿。”他这话不带一点情绪,好像说的只是山药批发价。
不知道泡菜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何感想。他很喜欢弗力克。宝贝儿恐怕会垮了,弗力克是她祖父。
“他们是冲渡鸦来的,”科涅说,“所以他才会受这么多伤。”
蜜糖也说:“弗力克扑上来阻止他们。其他人受伤,是因为我们不肯袖手旁观。”
老艾问出了那个令我迷惑不解的问题:“叛军为什么对渡鸦不依不饶?”
草包肚正在附近打晃,等我帮他缝合左前臂的伤口。他说:“根本不是叛军,老艾。是咱们收留弗力克和宝贝儿时遇见的那个孬种。”
我不禁咒骂一声。
“专心干你的针线活,碎嘴。”老艾说,“你确定吗,草包肚?”
“当然确定。去问俏皮,他也看见那人了。剩下的只是些小流氓。我们一动手就把他们修理了。”他抬手一指。马厩没有烧着的半扇铺面旁边,六七具尸体像柴火棒似地堆在一起。我只认得弗力克。其余的身上都是破破烂烂的本地服装。
蜜糖说:“我也看见他了,老艾。而且他只是跑腿的,还有个家伙藏在黑影里。我们刚一控制局面,他就开溜了。”
科涅一直在附近转悠,警惕地观望四周,始终没有吭气。他忽然主动说:“我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布利科街那边的一个地方。”
我跟独眼对望一眼。他正从随身黑包里掏出各种材料,准备熬制独门鸡汤。“看来科涅还真了解咱们。”我说。
“太了解你们了,知道你们准不会放过干出这事儿的人。”
我看了老艾一眼。老艾盯着科涅。我们始终对他有所怀疑。科涅有点紧张。同所有经验丰富的队长一样,老艾具备恶狠狠的目光。“独眼,带他溜达溜达。听听他的故事。”
没过多大工夫,独眼便把科涅催眠了。他们俩在附近闲逛,像一对老伙计似地聊着天。
我扭回头问蜜糖:“那个藏在影子里的人,他瘸吗?”
“不是瘸子。身量太高。”
“即便如此,这次伏击多半也得到了那怪物的授意。对吧,老艾?”
老艾点点头,“等搜魂想明白了,肯定会火冒三丈。没有上面的许可,这帮人哪敢轻举妄动。”
渡鸦口中发出近乎叹息的声音。我低头看去。他的双眼睁开一条小缝,又发出那种声音。我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朱亚蒂……”他嘀咕道。
朱亚蒂。臭名昭著的朱亚蒂上校。渡鸦宣布不再追究的敌人。瘸子的心腹。渡鸦的义举引发了恶毒的报复。
我把这话告诉老艾。他似乎毫不吃惊。也许团长已经把渡鸦的往事跟队长们讲过。
独眼走了回来。他说:“咱们的老朋友科涅是给对方干活儿的,叛军。”法师一脸坏笑,这表情他练了很久,旨在吓唬小孩和狗,“估摸着你可能想把这一点也考虑进去,老艾。”
“哦,没错。”老艾似乎来了精神。
我开始处理伤势仅次于渡鸦的伙计。又是不少针线活,也不知道缝合线够不够用。巡逻队的状况不容乐观。“还要等多久我们才能喝上那肉汤,独眼?”
“至少还差一只鸡。”
老艾没好气地说:“那就找人去偷一只。”
独眼说:“咱们要找的人都缩在布利科街小酒馆里。他们有些狠辣的朋友。”
“你打算怎么办,老艾?”我敢说他肯定早有打算。渡鸦说出了朱亚蒂的名字,我们便担起了一份责任。他以为自己快不行了,否则绝对不会报出仇人的姓名。我虽然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至少了解他这个人。
“咱们要为上校准备点惊喜。”
“你去找麻烦,麻烦就会找上你。别忘了他是谁的人。”
“让袭击佣兵团的人轻易逃脱,这可是蚀本买卖,碎嘴。哪怕对方是瘸子。”
“你这是把上层决策往自己身上揽啊。”但我其实并不反对。战场上的失败尚可接受,眼下却不一样。这是帝国政治。应该给他们一个警告,让所有人知道把黑色佣兵团牵扯进去没好果子吃。要给瘸子和搜魂一点颜色看看。我问老艾:“你打算怎么报答他们?”
“请他们尝尝哭爹喊娘屎尿横流的乐子。但我不觉得能起多大作用。见鬼,碎嘴,反正用不着你操心。你只要把伙计们修补好就行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科涅,“我觉得,目击者剩下得越少越好。瘸子如果无法证明,就不能叫唤。独眼,再去跟你的叛军宠物聊聊。有个龌龊的鬼主意正在我脑袋瓜里打转。也许他是关键。”
独眼把他的汤盛了出来。最早喝汤的那几个人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老艾放下削指甲的刀,凶巴巴地盯视马厩老板,“科涅,你听说过朱亚蒂上校吗?”
科涅身子一僵,明显迟疑片刻,“不算特别耳熟。”
“那可奇怪了。觉得你应当听过。都说他是瘸子的左右手。反正我估摸着,要是能把他捉住,盟会肯定愿意出大价钱。你觉得呢?”
“我一点都不了解盟会,老艾。”他把头扭开,直往天上瞅,“你是说躲在布利科街那小子就是这个朱亚蒂?”
老艾笑道:“我可没说过这话,科涅。碎嘴,我刚才说的话有这意思吗?”
“有才怪呢。朱亚蒂怎么可能跑到木桨城的下等妓院去?瘸子陷在东方战线拔不出腿。他需要所有的帮手。”
“听见了吧,科涅?不过你听着,也许我的确知道该去哪儿找上校。眼下这光景,他和黑色佣兵团算不上朋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跟盟会也不是哥们。但生意就是生意,谁都别往心里去。所以我在想,也许咱们可以互相帮衬帮衬。没准有哪个叛军大头目能顺路到布利科街去一趟,跟店主们聊聊,让他们多长个心眼,看看有没有那些人的踪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倘若事情发展顺利,朱亚蒂上校没准会一头撞进盟会怀里。”
科涅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上了套。
科涅只要不用替自己担心,就算得上个好间谍。他是老实巴交的科涅,友好的马厩老板。我们多给了他点小钱,没事聊两句,但也就是跟外人们说的闲话。他没有太大压力,也不用什么演技,只要当自己就行。
“你误会我了,老艾。说真的,我从不掺和政治。夫人还是白玫瑰,对我都是一个样。无论骑手是谁,马匹总要喂养打理。”
“估计你也不会管那种闲事,科涅。抱歉我对你起了点疑心。”老艾说着冲法师使了个眼色。
“那些人如今都在阿马达酒馆,老艾。你最好抢先赶到那儿去,别等旁人通风报信。我吗,最好开始清理这鬼地方。”
“我们不着急,科涅。你去吧,把该办的事办了。”
科涅看着我们。他朝马厩废墟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艾面色和善。独眼抬起坐骑左前蹄,检查马掌。科涅钻进废墟。“独眼。”老艾说道。
“直接从后门出去了。撒丫子就跑。”
老艾面露微笑,“你盯着他。碎嘴,做记录。我要知道他给谁传话,那些人又去见了谁。咱们给他的这个消息,应当像花柳病似地迅速扩散开来。”
“自打渡鸦说出朱亚蒂的名字,那杂种就是个死人了。”我对独眼说,“也许从他当初做下那种事开始。”
独眼闷哼,弃牌。蜜糖拿过来,亮牌,然后骂道:“我没法跟这些人玩牌,碎嘴。他们手脚不干净。”
老艾从街上疾驰而来,翻身下马,“他们已经扑向那座妓院了。独眼,有什么好货给我吗?”
这份名单令人失望。我把它交给老艾。他骂了一句,啐口唾沫,又骂一句,抬脚踢翻我们用作牌桌的木板,“干活都他妈给我用点心。”
独眼压住脾气,“他们没有犯错,老艾。他们屁股擦得很干净。科涅已经跟咱们混了太长时间,没人信任他。”
老艾转着圈踱步,一脑门子火气,“好吧,回到第一套方案上来。咱们盯着朱亚蒂。看看那些人逮住他后,会把他抓到哪儿去。等那小子快咽气时,咱们将他救出来,把附近的叛军吃干抹净,再把他们花名册上的人都做掉。”
我说:“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干票大买卖?”
“一点没错。渡鸦怎么样?”
“看样子能熬过去。感染控制住了,独眼说他已经开始康复。”
“好。独眼,我要叛军的名字。无数名字。”
“是,长官,没问题,长官。”独眼夸张地敬了个礼。等老艾转过头去,军礼变成了下流手势。
“把那些木板凑起来,草包肚,”我提议道,“独眼,你发牌。”
他没有答话,没有唠唠叨叨发牢骚,或是威胁要把我变成一只蝾螈。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睛略微睁开条小缝,好像一具尸体。
“老艾!”
老艾跑了过来,凑到他面前仔细观瞧,又在独眼鼻子底下打了个响指。法师还是木然发愣。“你怎么看,碎嘴?”
“那座妓院出事儿了。”
独眼一连十分钟纹丝未动,接着他突然睁开无神的眼睛,浑身松弛下来,活像块湿抹布。老艾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让他歇口气,成不成?”我接过话头。
独眼终于打起精神,“叛军捉到了朱亚蒂,但还是让他联系上瘸子了。”
“啥?”
“那怪物正要来救他。”
老艾的脸色隐隐现出几分铁青,“来这儿?木桨城?”
“没错。”
“哦,浑蛋。”
没错。瘸子是劫将中最狠毒的角色。“赶快想,老艾。他会发现咱们动了手脚……科涅是指向咱们的线索。”
“独眼,你去把那老杂毛找来。小白、斯迪尔、波基,给你们找了个活儿。”他迅速分派任务。波基笑着抚摸自己的匕首。这帮嗜杀的混球。
我无法准确描写出独眼这条消息带来的紧张情绪。我们对瘸子的了解都来自乡野传奇,那些故事永远恐怖残忍。我们害怕。搜魂的庇佑也没法保护我们免受另一位劫将的伤害。
老艾捶了我一拳,“他又来了。”
一点没错。独眼身子僵直,但这次他不光站着发愣。法师跌倒在地,浑身抽搐,嘴角直冒白沫。
“按住他!”我命令道,“老艾,把你的短棒给我。”六七个人堆在独眼身上。他虽然身材矮小,却是好一阵翻腾。
“干吗用?”老艾问。
“我要把它塞进独眼嘴里,省得他咬掉自己的舌头。”独眼发出一阵怪叫。作为医师,我在战场上听过许多伤兵的惨叫,你做梦都想不到那些声音能从人类嘴里发出。但我这辈子还没遇见如此诡异的响动。
痉挛仅仅持续了几秒。最后一次猛烈抽搐过后,独眼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好了,碎嘴。这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癫痫?”
“给独眼喝点他自己熬的汤,”有人提议,“准有用。”有人递上一个白锡杯子。我们把汤水强灌进他的喉咙。
法师猛地睁开眼睛,“你们想干吗?毒死我?呸!这是什么鬼东西?煮开的泔水?”
“你的汤。”我对他说。
老艾插话说:“什么情况?”
独眼啐口唾沫,从身旁抓过酒囊,吸了满满一口,漱了两下,又啐口唾沫,“搜魂的情况,就是这么回事。啧啧!我现在真同情地精。”
我的心跳连错了好几拍,一窝黄蜂在肚子里乱撞。先是瘸子,又是搜魂。
“那怪人想干什么?”老艾问道。他也紧张了,这家伙平时没那么急躁。
“他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听说瘸子特别激动,就联系了地精。地精只知道咱们到木桨城来了。所以他爬进我的脑瓜。”
“没承想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现在你脑袋里那点货色,他全知道了,嗯?”
“对。”独眼显然相当不快。
老艾等了几秒钟,“然后?”
“然后什么?”独眼仰起酒囊,遮住一脸坏笑。
“见鬼,他说什么了?”
独眼咯咯笑道:“他赞成咱们的做法。但他觉得咱们那些精巧手段都太莽撞,像发情的公牛一样。所以,咱们要得到帮助了。”
“哪种帮助?”听这腔调,老艾显然知道局面失控,但还不清楚该往哪儿瞅。
“他派了个人来。”
老艾松了口气。我也是。只要那怪人自己躲远点就好。“什么时候?”我问道。
“也许比咱们料想得要快。”老艾嘟囔道,“把酒放下,独眼。你还得盯着朱亚蒂。”
独眼哼了一声,重又进入恍惚状态,也就是说他正在别处寻摸。这次花了很长时间。
“如何?”等独眼回过神来,老艾忙不迭地叫道。他不时左顾右盼,好似搜魂随时可能凭空出现。
“放轻松。叛军把他塞进了一个隐蔽的二层地下室。从这儿往南一里地。”
看老艾坐立不安的样子,活像个憋不住尿的小男孩。“你怎么回事?”我问。
“不好的预感。只是个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碎嘴。”他滴溜乱转的眼神终于安定下来,双目睁得老大,“我猜对了。哦,见鬼,我猜对了。”
它足有一栋房高,半栋房宽;身穿红色衣袍,但年深日久早已发白,又遭虫吃鼠咬,显得破破烂烂。它摇摇晃晃从街上走来,步伐时快时慢。杂乱发黏的灰色毛发纠缠在脑袋周围。一把毛毛扎扎的胡须又厚又密,还沾了许多秽物,整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布满褐色斑点的苍白大手中,捏着一根棒子。那物什形似被拉长的女性胴体,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缺,可惜诱人美感全被脏手玷污了。
有人低声言道:“据说在帝国时代,那东西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据说她背叛了化身。”
只要你仔细看化身一眼,就不会责怪那女人。
化身是搜魂在十劫将中的可靠盟友。他对瘸子的恨意比我们老板还要强烈。在化身那根棒子惹出的三角关系里,第三个顶点就是瘸子。
劫将在几尺外停下脚步,双眸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让人难以正视。我不记得它们是什么颜色。按照年代顺序排列,他是头一位被帝王和夫人引诱、征服乃至奴役的大巫师。
独眼哆哆嗦嗦上前两步,“我就是那个法师。”
“搜魂跟我说过。”化身的声音洪亮低沉,配得上他的硕大体型,“有什么进展?”
“我查到了朱亚蒂的踪迹。没别的。”
化身又扫了我们一眼。有几个伙计直往后蹭。他透过满脸胡须,咧嘴微微一笑。
老百姓聚在长街拐角,目瞪口呆地朝这边瞧。木桨城还没见识过夫人的麾下大将。今天是这座小城的幸运日,两位最疯狂的劫将大驾光临。
化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在那一瞬间,我能感到他的冰冷蔑视。我连他鼻孔里的一股酸味还不如。
他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渡鸦。化身走上前去。我们闪到两旁,好似动物园里的公狒狒给首领让道。他盯着渡鸦看了足有好几分钟,巨大的肩膀耸了两下,又把人棍的脚趾放在渡鸦胸前。
我倒吸一口冷气。渡鸦的脸色明显好转,他不再冒虚汗,由于疼痛消失连表情也松弛下来。伤口形成鲜红疤痕,又在几分钟内蜕变成白色旧伤。我们聚在周围,挤得越来越紧,打心眼里佩服。
波基从街上一路小跑过来,“嗨,老艾,我们办成了。怎么回事?”他转眼看见化身,像只掉进夹子的老鼠似地尖叫一声。
老艾重又打起精神,“小白和斯迪尔呢?”
“还在处理尸体。”
“尸体?”化身问道。老艾做了解释。劫将闷哼一声,“这个科涅会成为咱们计划的奠基石。你,”他用香肠粗细的指头对准独眼,“那些人在哪儿?”
不出所料,独眼在一家酒馆找到了他们。“你,”化身指指波基,“告诉他们把尸体弄回来。”
波基脸色发白。你都能看出抗辩之词正在他体内堆积,但波基点点头,深吸两口气,转身跑走——谁也没法跟劫将争辩。
我检查过渡鸦的脉搏,强劲有力。他看起来非常健康。我迟疑半晌,终于说:“您能替其他人弄一下吗?趁咱们等人的工夫?”
他瞥了我一眼。我只觉血液为之凝固。但他还是干了。
“怎么回事?你们在这儿干吗?”渡鸦冲我皱起眉头,随即幡然醒悟。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朱亚蒂……”
“你已经昏迷两天了。他们像对付肥鹅似地把你开肠破肚。我们还以为你醒不过来呢。”
他摸摸自己的伤口,“出什么事了,碎嘴?我应该已经死了。”
“搜魂派了个朋友过来,化身。他把你修理好了。”他把所有人都治好了。面对救活了那么多兄弟的家伙,你很难再觉得他恐怖骇人。
渡鸦站起身来,有点头重脚轻地晃了两下,“该死的科涅,他给我们下了套。”一柄刀出现在他手中,“见鬼,我虚得像只小奶猫。”
我早就觉得奇怪,科涅怎么会如此了解那些袭击者。“那边的人不是科涅,渡鸦。科涅已经死了。那是化身在练习变成科涅。”其实他不需要练习,这副样子足以蒙过科涅的老娘。
渡鸦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现在什么情况?”
我给他讲了最近的局势,“化身想利用科涅的身份混进去。他们现在也许信任他了。”
“那我要跟他一块去。”
“他也许不喜欢这点子。”
“我才不管他喜不喜欢。朱亚蒂这次别想逃了。这可是血海深仇。”他脸色忽然变得柔和忧伤,“宝贝儿怎么样?她听说弗力克的事了吗?”
“我想还没有吧。还没人回迪尔报信。老艾觉得,只要在此事结束之前不用被迫回去面对团长,他在这儿就能为所欲为。”
“很好。在这个问题上,我赞成他的观点。”
“城里的劫将不光是化身。”我提醒他说。化身说过他感应到了瘸子。渡鸦耸耸肩。瘸子对他毫无意义。
科涅的幻影朝这边走来。我俩站起身。我直打哆嗦,同时发现渡鸦脸色略微发白。很好。他也并非永远坚如磐石。
“你跟我一块去,”他对渡鸦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还有你和那队长。”
“他们认识老艾。”我提出异议。但怪人只是微微一笑。
“你们装成叛军的样子。只有盟会里的法师能识破伪装,但他们都不在木桨城。这里的叛军喜欢单打独斗。我们就要占他们无法召唤支援的便宜。”叛军跟我们一样饱受政治纷争的困扰。
化身唤来独眼,“朱亚蒂上校的情况如何?”
“他还在硬撑着,没垮掉。”
“是个狠角色。”渡鸦不得不承认。
“你记下什么名字了吗?”老艾问我。
我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漂亮的名单。老艾心满意足。
“咱们最好上路,”化身说,“要赶在瘸子动手之前。”
独眼把口令告诉我们。我心头惴惴,相信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但更相信自己不敢反对化身的决定,只得步伐沉重地跟在劫将身后。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只是扭头一看,发现身边都是陌生人,忍不住冲走在前面的化身叫了两声。
渡鸦哈哈大笑。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化身把他的魔力施加在了我们身上。我们现在是叛军将领。“我们是谁?”
化身指指渡鸦,“铁汉,盟会成员之一,耙子的妹夫。他们彼此恨之入骨,就跟搜魂和瘸子一样。”他又指着老艾说,“瑞夫少校,铁汉的参谋长。你,铁汉的侄子,莫崔·哈宁,有史以来最狠毒的刺客。”
这些人我们都没听说过,但化身保证,他们的出现不会引起猜疑。铁汉经常到福斯博格来,给耙子找点麻烦,添些堵。
好吧,我想。上等计划。但是瘸子呢?如果他出现,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很快到达关押朱亚蒂的酒馆。当科涅宣布铁汉驾临时,那些人不光感到好奇,更是局促不安。他们并未接受盟会领导,但也没有问东问西。真正的铁汉肯定脾气暴躁,点火就着。
“把犯人给他们看看。”化身说。
一名叛军瞅了化身一眼,然后说:“你等会儿,科涅。”
这里被叛军塞得满满当当,我几乎能听见老艾在思考进攻计划。
他们把我们带进地下室,经过一扇巧妙掩饰的房门,又往下走了一层,进入第二层密室。四壁都是土墙,天花板由梁柱和木料支撑。室内装潢就像按照恶魔的幻想打造的。
行刑室当然存在,只是大部分人无福得见,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完全相信。我以前也没见过。
我扫视那些器具,又看了一眼被捆在古怪大座椅上的朱亚蒂。那些叛军自称是好人,为自由、民权和人类灵魂的尊严而战,但他们的手段跟瘸子一样恶毒。
化身冲渡鸦低语两句。渡鸦点点头。我琢磨着我们如何能够知道动手的暗号,化身没给彩排过。我们必须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铁汉及其爪牙的派头。
我们依次落座,观看审讯过程。当着大人物的面,行刑人审得更加带劲。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渡鸦和老艾还比较平静。
几分钟后,“铁汉”命令“瑞夫少校”去处理几件公务。我心头烦乱,也不记得他用的什么借口。总之是要把老艾派回街上,准备展开围捕。
化身在即兴表演。我们的任务是老老实实坐好,直到他给我们暗号。根据我的理解,等老艾领人把这儿围住,恐慌开始从楼上渗透,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在此期间,我们只要观赏朱亚蒂上校的覆灭就好。
上校本来还算看得过去,但行刑人已经玩了好长时间。我估计任谁经过这番款待,都会变得失魂落魄畏畏缩缩。
我们坐在那儿,活像三尊神像。我心里催促老艾快跑。我是名医师,惯于从治疗肉体中获得乐趣,而不是毁坏。
就连渡鸦都不太开心。他肯定幻想过对朱亚蒂施以酷刑,但真到了这时候,他的正派本能又占了上风。渡鸦的风格是一刀捅进敌人胸膛,新仇旧账一笔勾销。
大地突然震动,好似一只巨足猛然踩下。泥土从四壁和头顶掉落。空中尘土飞扬。“地震!”有人叫嚷起来,叛军都手忙脚乱地冲向楼梯。化身稳坐不动,露出微笑。
大地再次震动。我抑制住从众心理,坐在椅子上没动。化身都不在乎,我操什么心?
他指了指朱亚蒂。渡鸦点点头,站起身走了过去。上校神志清醒,被震动吓得够呛。渡鸦替他松绑时,朱亚蒂显得感激不尽。
巨足再度踩下。泥土崩落。墙角一根承重柱应声倒塌。一股土灌进地下室。其他几根柱子也吱嘎作响,摇摇欲坠。我勉强控制住自己。
在震动过程中,渡鸦不再是铁汉,化身不再是科涅。朱亚蒂看到他们,立时醒悟过来。他面色一凛,进而变得煞白;似乎相比叛军,他更害怕渡鸦和化身。
“没错,”渡鸦说,“报应来了。”
地面猛震。头顶传来一阵砖石掉落的隆隆声响。灯盏歪倒熄灭。空中尘灰弥漫,几乎无法呼吸。叛军们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了下来,还不时回头张望。
“瘸子来了。”化身说道。他站起身面对楼梯,似乎并不着急。劫将又变回科涅的模样,渡鸦也换上了铁汉的皮囊。
叛军们推推搡搡挤进地下室。由于人潮汹涌灯光昏暗,我看不到渡鸦的踪影。有人封死了通往楼上的暗门。叛军们安静得像一群老鼠。他们盯着楼梯,忐忑不安地揣测秘密通道是否足够隐蔽;你几乎可以听到这些人的心怦怦乱跳。
尽管有几码厚的泥土阻隔,我还是听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地窖上面移动。一拖,一跺。一拖,一跺。正是跛脚之人走路的节奏。我也死死盯住密门。
大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震动。密门向内爆开。后半截地下室陡然坍陷。人们刚刚惊叫出声,就被泥土吞没。人潮四下奔涌,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出口。只有化身和我不为所动,站在平静的孤岛上扫视四周。
所有油灯都灭了。唯一的光亮来自楼梯顶端的孔洞。一条人影绕到门口,光看那站姿就让人觉得狠辣恶毒。我直冒冷汗,身上又黏又湿,抖得厉害。这不光是因为我听说过很多有关瘸子的故事,也是因为他散发出的某种气氛,让我觉得就像个被关进壁橱的幽闭恐惧症患者。
我瞥了化身一眼。他是科涅,普普通通的叛军成员。他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想被瘸子认出来吗?
化身比画了几个手势。
一道夺目光芒在地窖里爆开。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梁柱吱嘎作响,纷纷垮掉。这次我没再迟疑,纵身挤进冲向楼梯的人流。
我估计地窖里最惊讶的人还要数瘸子。他没承想会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化身的小花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劫将还没来得及保护自己,就被人潮淹没。
化身和我是最后上楼的人。我从瘸子身上跳了过去。那棕衣棕裤的瘦小男人蜷缩在地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吓人。我寻找着通向地面的楼梯。化身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将我牢牢扯住,“帮我一把。”他说着抬脚踩住瘸子的肋腹,把他往第二层密室的入口滚去。
地窖里哭爹喊娘,惨叫连连。我们这层的地板正在崩塌下陷。我现在倒不在乎是否能给瘸子找点麻烦,更主要是害怕如果拖拖拉拉会被困在里面,所以忙不迭帮化身把那劫将推进下层地窖。
化身露齿一笑,冲我竖起拇指。他又打了几个手势,崩塌速度加快。劫将拉住我的胳膊,直奔楼梯口跑去。我们拥到街上,正好赶上木桨城这几年来最盛大的骚乱。
狐狸进了鸡窝。人们四散奔逃,语无伦次地叫嚷。老艾带领人马把他们团团围住,往中间驱赶,砍瓜切菜般大肆屠杀。叛军都晕头转向,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我估计要不是跟在化身旁边,我肯定难逃此劫。他使了些手段,把刀锋箭镞拨转方向。狡猾如我者,当然知道紧跟在他身后,直到安全抵达佣兵团阵线后方。
对夫人来说,这是一场辉煌胜利,远远超出老艾最贪婪的希望。在尘埃落定之前,肃清行动有效清除了木桨城所有立场坚定的叛军。战斗正酣时,化身留了下来。他给予我们莫大帮助,也兴高采烈地砸烂了不少东西,就像个玩火的小娃娃。
战斗结束后,劫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至于我们,则像一条条懒惰的蜥蜴,拖着疲惫身躯蹭到科涅的马厩门前。老艾点了名。
所有人都在,只缺一个。“渡鸦在哪儿?”老艾问道。
我对他说:“我想酒馆倒塌时,他被埋在里面了。他和朱亚蒂都是。”
独眼评说道:“也算合适。虽说有点讽刺,但也算合适。真不想看他归西。他是把玩通吃的好手。”
“瘸子也被埋在底下了?”老艾问。
我坏笑着说:“是我帮着埋的。”
“化身也走了。”
我脑袋里突然冒出一种不祥的猜测。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便趁着大家准备返回迪尔要塞时,提出了这个问题:“你们看,只有咱们的人看到过化身。叛军和瘸子只看见了咱们。特别是你。还有我和渡鸦。他们早晚会发现科涅死了。我有种感觉,化身的奇谋妙计并不是为了得到朱亚蒂,或是扫清当地叛军领导层。我想咱们是被人利用来解决有关瘸子的问题了。狡猾。”
老艾很容易被人看作当了士兵的乡下孩子,块头不小,头脑不灵,其实他鬼得要命。老艾不仅理解了我的意思,还马上把它和劫将间的争权夺利联系起来,“咱们必须在瘸子打洞钻出来之前,赶快离开这鬼地方。我说的不光是离开木桨城。我是指福斯博格。搜魂把咱们放在棋盘上,当作他的马前卒。咱们很可能会被两块大石夹在中间。”他咬着下唇愣了几秒,随即拿出队长的派头,冲他觉得行动稍显拖拉的人大吼大叫。
老艾几乎有点恐慌,但还是条硬如精钢的汉子。我们撤退得井井有条,护卫着巡逻队到这儿来采办的物资离开城市。老艾对我说:“等咱们回到要塞,我准得发一通疯,跑出去啃倒棵大树什么的。”他若有所思地走了几里地后,又开口说:“我一直在琢磨该由谁把消息告诉宝贝儿。碎嘴,你自告奋勇了。这种事儿,就你有办法。”
所以我这一路都心事重重。去死吧,老艾!
木桨城的大暴乱并非故事结尾。余波扩散开去。连锁反应逐渐形成。命运又在世间作乱。
瘸子正在瓦砾堆里刨挖出路时,耙子发动了一次大攻势。叛军大将并不知道老对手不在阵地,但效果是一样的。瘸子的军队土崩瓦解。我们的胜利化作乌有。叛军在木桨城中呼啸而过,搜捕着夫人的间谍。
多亏搜魂的先见之明,前线溃败时,我们正向南方撤退,因此没被牵扯进去。我们进驻榆树城的兵营时,名下已然记上几次重大胜利。瘸子带着残兵败将逃回突出部,被打上无能的标签。他知道是谁给自己下的套,但对此无能为力。他跟夫人的关系岌岌可危,除了做她的忠犬以外,不敢轻举妄动。瘸子必须先打几场漂亮仗,才能考虑跟我们或者搜魂算账。
但我并不觉得安心。只要有足够时间,咸鱼也能翻身。
胜利让耙子热血沸腾,他征服福斯博格后并没有放慢脚步,直接南侵。佣兵团刚刚进驻榆树城一个星期,搜魂便命令我们出击迎敌。
此前的事端是否令团长心烦意乱?手下人僭越或曲解他的指示,不听号令便展开行动,这是否会让他不快?反正我们接到的额外任务多到足以压断公牛的脊梁,街边贵妇们在黑色佣兵团里揽不到生意。我不愿多想。团长是个魔鬼天才。
各连列队完毕。大车装好行李物资,准备开拔。团长和副团长正跟队长们开会。独眼和地精玩着自己的游戏,在营盘犄角旮旯用小小的暗影生物打仗。很多人都在观战,依照局面变化打赌。门卫忽然喊道:“有骑手靠近。”
谁也没留心。每天都有不少信使来来去去。
大门豁然敞开。宝贝儿突然拍起手来,朝门口跑去。
渡鸦催马穿过大门,看上去跟我们刚遇到他时一样破落憔悴。他拉起宝贝儿,一把揽在怀里,然后又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渡鸦向团长汇报了情况。我听他说所有债务都已讨还,如今跟佣兵团以外的人再无任何利害关联。
团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让他回到自己的连队。
渡鸦利用了我们,与此同时也给自己找到一个新家。这个家庭欢迎他的到来。
队伍起程,奔向突出部的新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