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渡鸦(1 / 2)

“这趟海路足以证明我的观点,”独眼捧着个白锡杯子唠唠叨叨,“黑色佣兵团不属于海洋。小妞!拿酒来!”他挥了挥啤酒杯,不然那女孩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独眼说什么也不肯学北方话。

“你喝醉了。”我告诫道。

“眼神够毒的。先生们可否做个记录?碎嘴,咱们可敬的医学和史学大师,明察秋毫地发现我喝醉了。”他这番话说得荒腔走板酒嗝不断,还一本正经地扫视众人,那副庄严肃穆的表情也只有酒鬼摆得出来。

女士拿来一杯啤酒,又递给沉默一瓶——他也打算多灌几口自己钟情的毒药。沉默喝的是一种绿玉城酸葡萄酒,很配他的性格。银钱转了手。

我们一共七个人,尽量保持低调。这地方全是水手,我们又都是外乡外路。要是酒馆里闹起点事儿来,挨揍的一准是我们。除了独眼以外,我们都乐意息事宁人,等有钱拿的时候再出手。

典当商把丑脸从临街的门洞探了进来。他那双小王八眼眯成一条缝,很快就瞅见了我们。

典当商得到这个诨名,是因为他在佣兵团里放高利贷。他不喜欢这个绰号,但也说过无论什么称呼都强过当农民的爹娘给他起的乳名——小甜菜。

“嗨!那不是小甜菜吗?”独眼吼道,“到这儿来,甜心。独眼大爷请客。他已经醉得屁都不懂了。”一点儿没错。清醒的时候,独眼抠得像只千锤百炼的铁公鸡。

典当商扮个苦相,偷偷摸摸朝周围看了两眼,他举手投足间总透着鬼祟,“团长要见你们。”

我们对视一眼。独眼也安静下来。我们最近很少见到团长。他总是跟帝国军的大爷们搅在一起。

老艾和副团长站起身。我也离开座椅,朝典当商走去。

酒馆老板忽然大喝一声。有个女侍冲到门口,挡住我们的去路。一个木愣愣的壮硕汉子从里屋跑了出来,两只斗大拳头各捏着一根疙疙瘩瘩的粗木棒。瞧他那神色,似乎还有点不明所以。

独眼怒骂一声。我们的同伴都站起身来,做好打架的准备。

水手们闻见出乱子的味儿,纷纷选择立场。当然,大部分要跟我们对着干。

“这是什么意思?”我高声叫道。

“拜托,先生,”堵住门口的女侍说,“你的朋友们还没付最后一轮酒钱。”她说着冲酒馆老板使了个用心不良的眼色。

“没付才怪。”这儿的规矩明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看着副团长,他点点头。我又瞟了老板一眼,感到贪欲扑面而来。这家伙准以为我们烂醉如泥,糊涂到肯付双份钱。

老艾说:“独眼,这贼窝是你挑的。你去跟他们讲道理。”

话音未落,只听独眼怪叫一声,活像头遇上屠夫的肥猪……

一个黑猩猩大小的丑怪东西,手舞足蹈地从我们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它冲向门口的女士,在她腿上留下齿痕,随即爬上那座抡棒子的肉山。大汉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上就多了十几处汩汩冒血的伤口。

房间中央一张桌上的果盘在黑雾里消失,转眼再度出现,无数毒蛇扭着身子直往外爬。

老板突然张大嘴巴,一团金龟子从里面喷涌而出。

我们趁乱离开了酒馆。这一路上,独眼又叫又笑,快活得不得了。

团长盯着众人。我们互相依靠着站在他桌前,独眼还不时爆出一阵傻笑。就连副团长都无法保持严肃。“他们喝醉了。”团长对他说。

“我们醉了,”独眼说,“我们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醉了。”

副团长捅了捅他的腰眼。

“坐下,伙计们。既然到了这儿,都给我精神点。”

从社会地位角度来看,这座华贵入时的花园比我们刚才造访的小店高出不止十万八千里。就连这儿的妓女都有贵族头衔。树木和园林景观把花园巧妙地分隔成诸多半隐秘空间。这里有亭台小榭、石道池塘,空气中弥漫着扑鼻花香。

“对我们来说有点奢侈。”我评说道。

“什么情况?”副团长问道。其余人等晃晃悠悠地各自坐好。

团长挑了一张大石桌,周围足可以坐二十人,“咱们是客人,就应该有客人的样子。”他捏弄着胸前的徽章,这东西标志着他受到搜魂保护。我们每人都有一枚,但很少戴出来。团长这是在暗示我们改正这个毛病。

“咱们是劫将的客人?”我压抑着直往上泛的酒劲儿。这件事应该写进编年史。

“不。徽章是戴给别人看的。”他抬手往周围一比。这里所有人都戴着徽章,表明自己是某位劫将的盟友。我认出了几个:狼嚎、夜游神、风暴使、瘸子。

“招待咱们的主人想加入佣兵团。”

“他想加入黑色佣兵团?”独眼问道,“这家伙脑子进水了吧?”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募到新血了。

团长笑着耸耸肩,“曾几何时,有位巫医就这么干了。”

独眼嘟嘟囔囔地说:“他没有一天不后悔的。”

“那他怎么还在这儿?”我问。

独眼没搭茬。从没有人离开佣兵团,除非是躺着出去。团队就是我们的家。

“这个人怎么样?”副团长问道。

团长闭上双眼,“不同寻常。是个可造之才,我喜欢。不过你们还是自己判断吧。他来了。”团长说着,指了指一个在花园中左顾右盼的人。

他身着破破烂烂的灰色衣裤,补丁摞着补丁;中等个儿,肤色黝黑,身材瘦削,隐隐透着俊秀。我猜他大概三十岁。他并不起眼……

这么说不准确。等你多看两眼就会发觉他有种很醒目的感觉。一股英气,面无表情的派头,还有举手投足的气度。富丽堂皇的花园没有把他震住。

周围的人纷纷抛来白眼,皱起鼻子。他们看不到人,只看到一身破衣烂衫。我能感到他们心生厌恶。让我们进来已经够糟,现在连捡垃圾的都来了。

一名衣着考究的侍者觉得他肯定是进错了门,想领他赶紧出去。

那人朝我们走来,同侍者擦身而过,完全当他不存在。他走起路来有点僵硬,并不顺畅,说明不久前受过伤,还没完全养好。

“团长?”

“下午好。请坐吧。”

一位胖大将军从一群高级军官和窈窕少女中抽身出来。他朝我们走了两步,又站住不动,显然是忍不住想要表明心中的鄙夷。

我认得这个人。贾雷纳大人。在军中爬得很高,地位仅次于十劫将。他脸涨得通红,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我不知道团长是否看在眼里,反正他没有表现出来。

“先生们,这位是……渡鸦。他想加入我们。渡鸦不是他的真名。这无所谓。你们谁不撒谎。自我介绍一下,有什么话就问吧。”

这位渡鸦颇有几分古怪。我们显然是他的宾客。看他的风度气质不像街上的乞丐,但那副鬼模样却跟叫花子相差仿佛。

贾雷纳大人呼哧带喘地走了过来。瞧他那猪头猪脑的样子,我真想把他们用在部队上的手段挑一半让他尝尝。

贾雷纳皱着眉头,冲团长怒目而视。“先生,”贾雷纳喘着气说,“凭你们的身份背景,我等不能把你们拒之门外,但是……花园仅供上流人士游赏。两百年来莫不如此。我们不欢迎……”

团长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柔声答道:“我只是客人,尊敬的将军。如果您不喜欢我,还是跟招待我的主人抱怨吧。”他说着指指渡鸦。

“先生……”贾雷纳半转过身刚要发话,忽然惊得目瞪口呆,“是你!”

渡鸦盯着贾雷纳,身上纹丝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胖子的红脸膛儿变得煞白,他几乎用哀求的目光瞥了同伴们一眼,旋即又看看渡鸦,看看团长;那张嘴巴始终没能吐出半个字眼。

团长把手伸向渡鸦。他接过搜魂的徽章,别在自己胸前。

贾雷纳脸色更白,一步步退了回去。

“似乎是你的熟人。”队长说道。

“他以为我死了。”

贾雷纳回到同伴身边,急匆匆地嘀咕两句,冲我们指指点点。脸色惨白的人们望向这边,彼此争论片刻,随即一同逃出花园。

渡鸦没做任何解释,只是说:“咱们可以谈正事儿了吗?”

“可否方便帮我开开窍,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团长换上了危险的柔声细语。

“不。”

“最好重新考虑一下。你可能危及整个团队。”

“不可能。只是件私事。我会把它留在身后。”

团长思忖片刻,他素来不喜欢无缘无故对别人的过去寻根问底,但这次并非无缘无故,“怎么把它留在身后?你显然跟贾雷纳有些瓜葛。”

“跟贾雷纳无关,是他的一些朋友。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会在加入你们之前把它解决掉。有五个人要死,然后这些旧账便一笔勾销。”

听来很有意思。啊,充满神秘和阴谋的气息、欺骗和复仇的味道。一段好故事的戏肉。“我叫碎嘴。你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肯跟大家分享这个故事吗?”

渡鸦转头看着我,显然正极力控制自己,“这是私事,是旧账,而且很不体面。我不想跟外人提起。”

独眼说:“这样的话,我不能投票收你入伙。”

两男一女沿石板路走了过去,在贾雷纳那伙人刚才所站的地方驻足片刻,环顾四周。迟到的?我眼见他们吃了一惊,开始小声商量。

老艾支持独眼,副团长也是。

“碎嘴?”团长问道。

我投了赞成票。我闻到谜团的味道,不想轻易把它放走。

团长对渡鸦说:“我多少知道一点,所以支持独眼的决定。只是为佣兵团着想。我很想收你入团,但是……在我们离开之前把它摆平。”

迟到的三人冲我们走来,一个个摆出眼高于顶的派头,但还是决定问清楚同伴们跑到哪儿去了。

“你们什么时候上路?”渡鸦问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明天。日出时。”

“什么?”我问。

“等会儿,”独眼说,“这样就定下来了?”

就连从不废话的副团长也说:“咱们不是还有几周时间吗?”他刚刚找到一位女性朋友,自打我认识他以来,这可是头一遭。

团长耸耸肩,“他们需要咱们北上。瘸子在迪尔的要塞被一个叫耙子的叛军攻占了。”

那三个人走到我们跟前。其中一个男的问道:“刚才在山茶花室的那些人到哪儿去了?”话里透着烦躁,带有鼻音,散发出傲慢和轻蔑的臭气。我只觉火往上冒。自从加入黑色佣兵团,我从没听到过这种腔调。绿玉城的人从不会这么说话。

我心中暗道,猫眼石城不了解黑色佣兵团。还不了解,真的。

渡鸦听到这个声音,就好像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他浑身僵直,眼中寒光乍起。一丝笑容忽然出现在眼角。这可是我平生所见最恶毒的微笑了。

团长轻声说道:“我总算明白贾雷纳为什么突然闹胃病了。”

我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被那即将登场的惨剧震慑。渡鸦缓缓转过身去,站了起来。那些人看到了他的脸。

傲慢腔登时哑口无言。另一个男的开始发抖。而那女人张大嘴巴,却一点声音也没挤出来。

我不知道渡鸦的刀是从哪儿掏出来的。这一幕快得肉眼难辨。傲慢腔喉头鲜血直冒。他的朋友胸口多了把刀。渡鸦左手正捏着女人的脖子。

“不要。求你了,”她有气无力地低声哀求,但似乎不指望得到宽恕。

渡鸦手上加力,逼她跪在地上。女人面容发紫,脸庞肿胀,舌头都吐了出来。她抓住渡鸦的腕子,身子猛地一抖。渡鸦把她揪了起来,瞪着她的双眸,直到那两眼翻白。女人浑身一软,又打了个哆嗦,就此丧命。

渡鸦猛地抽回左臂,盯着僵直颤抖的手掌,脸色白得吓人,最终浑身颤抖起来。

“碎嘴!”队长喝道,“你不号称是医生吗?”

“对。”人们从震撼中苏醒。整座花园的人都看着我们。我检查了傲慢腔,死得透心凉。他的伙伴也没气了。我转去看那女人。

渡鸦跪下身,握住女人的左手。他眼中噙着泪花,摘下一枚金质婚戒,揣在兜里。虽说女人身上一派珠光宝气,但他只拿了那个戒指。

我隔着尸体跟他对视一眼。渡鸦眸子里又射出寒光,像是在看我敢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想。

“我不想表现得歇斯底里,”独眼抱怨道,“但咱们干吗不赶快扯乎?”

“说得好。”老艾说着拔腿就走。

“快走!”团长冲我吼道。他抓住渡鸦的胳膊。我连忙跟上队伍。

渡鸦说:“我会在黎明前摆平自己的私事。”

团长扭头看了一眼,只说了句:“好。”

我觉得他能办到。

但我们离开猫眼石城时,渡鸦没有出现。

那天晚上,团长接到几条夹枪带棒的口信。他对此只说了一句话:“看来那三个人肯定手眼通天。”

“他们戴着瘸子的徽章。”我说,“话说回来,渡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某个跟瘸子合不来的家伙,被人下了黑手,丢在外面等死。”

“他是不是没跟你说过那女人的事?”

团长耸耸肩。我将其视作肯定回答。

“我敢打赌,她准是渡鸦的妻子。也许她背叛了他。”这种事在猫眼石城司空见惯。阴谋、暗杀,再加上赤裸裸的争权夺势。各种堕落的乐趣应有尽有。夫人不会阻止任何事。也许那些游戏反倒令她开心。

我们向北进发,逐渐接近王国腹地。越往前走,当地乡民的情绪就愈发阴郁冷漠、死气沉沉。抛开天气不说,这里也不是能让人们安居乐业的土地。

终于有一天,我们来到帝国的核心地带,也就是夫人复活后修造在查姆的高塔。目光冷峻的骑兵一路监视我们。队伍没能进入高塔五里以内。即便如此,高塔的侧影也在地平线上隐隐出现。它是个黑色石料筑成的巨大方块,至少有五百尺高。

我一整天都在端详塔楼。我们的女主人该是什么样子?我有机会见到她吗?夫人勾起了我的兴趣。那天夜里,我信手写了篇文章,试图描画她的模样。那东西最终蜕变成了一段浪漫故事。

次日下午,我们遇到一个脸色惨白的骑手。他从北方飞驰而来,受命寻找我们佣兵团,身上的徽章说明他是瘸子的追随者。我们的游骑兵把他带到副团长面前。

“你们的人还真会享清福啊。你们必须马上赶赴福斯博格。别他妈磨蹭了。”

副团长平素从容淡定,由于阶级关系,早就习惯于受到众人尊敬。他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传令兵变得更加无礼。副团长这才开口问道:“你是什么官阶?”

“瘸子的下士传令兵。伙计,你们最好赶快上路。他可不听任何借口。”

副团长是佣兵团的军法官。这是他帮团长卸下的包袱之一。他是那种通情达理、公正严明的人。

“上士!”他冲老艾吼道,“到这儿来。”他生气了。通常只有团长才用官阶称呼老艾。

老艾当时正跟团长并肩而行。他打马跑到队列最前方。团长也跟了上来。“长官?”老艾问道。

副团长冲团长敬了个礼,“抽他一顿,让这乡巴佬懂点规矩。”

“是,长官。奥托,克里斯平,过来帮把手。”

“二十鞭应该够了。”

“就二十,长官。”

“你他妈知道自己在招惹谁吗?臭佣兵别想……”

团长说:“副团长,我觉得他是想多加十鞭。”

“是,长官。老艾?”

“三十鞭,长官。”他伸手一揪。传令兵从马鞍上跌落在地。奥托和克里斯平把他拉起来,揪到一排栅栏前,按在上面。克里斯平扯开他的衬衣后襟。

老艾用副团长的短马鞭开始抽打。他没有下死力。这里边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给那些以为黑色佣兵团是二流货色的人一个警告。

等老艾抽够数,我拿着医疗包来到那人身边。“放松点,伙计。我是医生。我会替你清洗后背,包扎伤口。”我拍拍他的脸,“在北佬中间,你还算条硬汉子。”

等我处理完毕,老艾给了他一件新衬衫。我主动提供了几条医嘱,又对他说:“去跟团长回话时,最好当这事没发生过。”我指了指团长,“明白吗?”

老朋友渡鸦来到我们跟前。他骑在一匹汗津津灰扑扑的大花马上往下看。

传令兵采纳了我的建议。团长说:“告诉瘸子,我会尽可能加快行军速度。但我不会玩命赶路,省得到了地方连打仗的力气都没有。”

“是,长官。我会告诉他的,长官。”传令兵小心翼翼地骑上马,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渡鸦道:“瘸子会为这事儿掏了你的心。”

“瘸子的不满与我无关。我还以为你会在队伍离开猫眼石城之前跟我们会合。”

“结账费了点时间。有个人根本不在城里。贾雷纳通知了另一个人。我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他。”

“那个跑出城的呢?”

“我决定还是来入伙。”

这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答复,但团长没有追问,“如果你还有旧账没有了结,我不能让你加入佣兵团。”

“我决定放他一马。我已经讨还了最重要的债务。”他说的是那女人,我听得出来。

团长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好吧。编入老艾的连队。”

“谢谢您,长官。”这句话说得怪腔怪调。他显然并不习惯称呼别人长官。

我们继续一路北行,经过榆树城,进入突出部,经过玫瑰城继续向北,最终进入福斯博格。当年的王国变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木桨城坐落在福斯博格最北端,大坟茔就在上方森林中,四百年前夫人和她的爱人帝王葬身此处。木桨城那些执迷不悟的法师,在进行召亡术研究时不慎将夫人和十劫将从永恒黯梦中唤醒。如今他们的后人被负罪感驱使,同夫人争战不休。

福斯博格南方仍保持着虚假的和平。农民们向我们问好时冷若冰霜,但都欣然接受了我们的钱财。

“那是因为看见夫人的军队付钱实在新鲜。”渡鸦道,“劫将从来想要什么就直接拿走。”

团长闷哼一声。要不是得到了相反的指示,我们也会这么干。搜魂命令我们拿出点绅士风度。他给了团长一大笔军费。团长自然满口应允。没必要平白无故制造敌人。

我们已经走了足足两个月,上千里路程被抛在身后,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团长决定在战区边缘休整一番。也许他已经有点后悔替夫人效力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不打仗也能拿到同样的薪水,又何必自找麻烦。

团长带领我们进入一片森林,佣兵团安营扎寨。他跟渡鸦说了两句话,我都看在眼里。

诡异。他们之间似乎萌生了一条无形纽带。我对他们两人知之甚少,实在无法理解。渡鸦是个新谜题。团长,我始终没能摸透。

我认识团长这么多年,却几乎对他毫不了解。仅有些只鳞片爪的线索,其余的都是猜测臆想。

他出生在珍宝诸城的某座城邦,是个职业军人。有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也许是女人。团长放弃了官位和头衔,开始四海漂泊,最终跟我们这群精神上的流放者混在一起。

我们都有各自的历史。但我猜兄弟们之所以对此讳莫如深,不是因为想逃离过去,而是因为只要眼珠一转,随便抛出两句微妙暗示,提起一辈子都别想摸到的天仙美女,就能给自己凭空添点浪漫传奇。从我挖出的那些故事来看,兄弟们大部分是为了逃避法律惩戒,而非爱情悲剧。

但团长和渡鸦显然是同一类人,这两位真是情投意合。

营盘扎下。岗哨布好。我们开始休息。尽管这是个战火纷飞的地区,但交战双方都没有马上发现我们。

沉默用他的法力加强了岗哨警戒。他发现有几个探子潜伏在我们的外围侦察线内,便立即通知了独眼。独眼将此事上报团长。

团长把正在玩牌的我、独眼、地精和另外几个人赶散,将地图铺在充作牌桌的木桩上,“他们在哪儿?”

“这儿有两个,那边两个。这里还有一个。”

“找个人去通知哨兵撤岗。咱们悄悄离开,地精。地精在哪儿?告诉地精去弄幻象。”团长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我认为这是个值得称道的方案。

几分钟后,他又问:“渡鸦跑哪儿去了?”

我说:“估计他去解决那些探子了。”

“什么?他是白痴吗?”团长脸色阴沉,“地精,你他妈的又想干吗?”

地精说起话来活像只被踩扁的耗子。他状态最好时都显得尖声细气,面对团长震怒的声音更好似雏鸡,“您刚才叫我。”

团长转着圈踱步,眉头紧锁,连连低吼。若是有地精或者独眼的本事,他的耳朵眼里肯定要往外冒烟。

我冲地精挤挤眼,他咧嘴笑得好似大蛤蟆。这场晃晃悠悠的小小战舞,是在警告我们别招惹他。团长翻弄地图,目光阴沉,又转身走到我面前,“我讨厌这件事。是不是你怂恿他去的?”

“别逗了。”我从不创造军团的历史,只是把它们记录下来。

说话间渡鸦冒了出来。他把一个人扔在团长脚下,又递上一串恶心骇人的战利品。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拇指。这地方用它们统计战果。”

团长脸颊发绿,“这人又是干吗用的?”

“把他放在火边跟咱们一起烤烤火,然后扔在这里。那些人就不会再浪费时间琢磨咱们是如何发现了探子。”

独眼、地精和沉默给整个佣兵团施了个障眼法。我们悄无声息地撤出营地,滑得仿佛从蠢渔夫手里溜掉的鱼。一支敌军人马偷偷摸了上来,可连我们的屁都闻不见。黑色佣兵团继续北上。团长计划找到瘸子。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独眼突然哼起行军曲。地精扯开细嗓表示反对。独眼坏笑着提高了嗓门。

“他把词儿都改了!”地精叫道。

人们个个喜笑颜开,满怀期待。独眼和地精是多少年的冤家对头。先挑事儿的总是独眼。地精好似松脂,点火就着。看他们斗嘴是件乐事。

但这次地精没怎么搭理独眼。小个子黑人这下子伤了心,唱得声音更大了。我们指望看到大爆炸,得到的却只是沉闷无聊。独眼勾不出对方的火儿来,只好自己生闷气。

过不多时,地精忽然对我说:“把眼皮支起来,碎嘴。咱们这是在一片陌生国度,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言罢咯咯讪笑。

一只马蝇落在独眼坐骑的屁股上。那匹马嘶律律痛叫,人立起来。独眼往后一倒摔在地上。众人哄堂大笑。骨瘦如柴的小法师从尘灰中站起身,嘴里不住咒骂,用破破烂烂的旧帽子拍拍打打,又抡起左拳给了坐骑一下。但这拳打在马匹额头,独眼疼得吱哇乱叫,转着圈跳脚,猛向指关节吹气。

他得到一片嘘声。地精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过不多时,独眼又打起了瞌睡——只要你曾在马背上累到死去活来,就能学会这种在马背上睡觉的窍门。一只鸟落在他肩头。独眼打着呼噜,伸手去赶……小鸟留下一大摊泛着恶臭的紫色粪便。独眼怒吼一声,扔出几件东西,又脱下上衣想把秽物掸掉。

我们再次放声大笑。地精表现得像处女一般清白无辜。独眼皱着眉头,吼了两句,但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等我们爬上一座山丘顶峰,独眼终于开了窍。只见一群猴子大小的矮人正猛亲一尊好似马屁股的雕像。每个矮人都是具体而微的小独眼。

法师扭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地精。地精摆出一副“别看我”的无辜表情。

“地精得分。”我做出裁判。

“你也给我当心点,碎嘴,”独眼吼道,“不然在这儿亲屁股的就要变成你。”

“等母猪会上树吧。”作为法师,独眼的本事比地精和沉默更大,但他说的话一多半都信不得。如果他能兑现一半的威胁,就连劫将也得小心提防。沉默持久力更强,而地精创造力丰富。

独眼估计要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苦思冥想在地精面前找回面子的方法。一对怪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没把对方宰了。

想找瘸子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循着他的踪迹进入一片森林,只发现被废弃的防御工事和一大堆叛军尸体。道路向下延伸进入一处峡谷,宽阔草场被叮咚溪流分成两半。

“活见鬼,”我问地精,“这是什么怪事?”草地间夹杂着许多宽大低矮的焦黑土丘。到处都是尸体。

“这是劫将被世人惧怕的原因之一。杀生咒。魔法的热力把地表吸了起来。”

我停下脚步,开始研究一处土丘。

黑土仿佛是用圆规量出来的,边缘像用笔画出来一样清晰。烧焦的骷髅横七竖八倒在土丘上。剑刃和矛头就像蜡做的仿制品,又在太阳底下放了太长时间。我发现独眼也在观察,“等你什么时候玩出这一手,就能把我吓住了。”

“要是玩出这一手,我能把自己也吓住。”

我检查了另一处土丘,跟头一个全无二致。

渡鸦催马上前,在我身边勒住缰绳,“瘸子干的,我以前见过。”

我嗅着空气中的煳味。也许他这会儿的情绪正好对路,有兴趣回答我的问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理我。

渡鸦不肯钻出自己的盔甲。他平时连招呼都懒得打,更不曾讲起自己的身份背景。

他是个冷酷的家伙,眼见山谷中的恐怖场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瘸子吃了败仗,”团长做出判断,“队伍仓皇败走。”

“咱们还去找他吗?”副团长问道。

“咱们身在异乡异土,单独行动危险更大。”

我们抛下一片片荒芜原野,循着暴力的痕迹、毁灭的踪影往前走。村镇焚毁,生灵涂炭,就连井里都下了毒。瘸子所到之处,只留下死亡和废墟。

佣兵团接到的任务是帮忙控制福斯博格。跟瘸子会合并非强制性命令。我不想跟他打交道,甚至不想跟他待在同一个省份。

毁灭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新鲜,渡鸦的情绪变化也越来越大:兴奋、沮丧、反思、决心,还有就是那种平素用来掩饰内心的自制力。

每当我思及同伴们的本性,总希望自己能拥有小小天赋,看透他们的内心世界,看透驱使他们行动的内心的种种光明或阴暗之处。但我会先朝自己的灵魂丛林瞟上一眼,然后感谢诸神没让我摊上这种本领。凡是勉强才跟自己达成和解、不再天人交战的人,都没资格刺探别人的灵魂。

我决定留心观察这位新入伙的兄弟。

不用草包肚从前头跑回来通报,我们也知道队伍就快到地方了。前方地平线上长出一株株高大歪斜的浓烟之树。福斯博格的这片疆域平坦开阔,绿意盎然,在青色天空映衬下,那些烟柱显得格外可憎。

四周平静无风。今天下午注定炎热灼人。

草包肚跑到副团长身边。正互相吹牛的老艾和我收起陈腐乏味的谎言,支棱起耳朵。草包肚指着一根烟柱说:“还有几个瘸子的人在那座镇上,长官。”

“跟他们谈过了?”

“没有,长官。大头觉得您不希望我们轻举妄动。他还在村外等着呢。”

“他们有多少人?”

“二十,二十五。恶狠狠,醉醺醺。当官的比当兵的更糟。”

副团长回头看了一眼,“哦,老艾,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带上十个人跟草包肚走。四周侦察一下。”

“妈的。”老艾嘟囔一句。他是个好兵,但闷热的春天让人懒得动弹。“好吧。奥托、沉默、挫子、小白、公羊、渡鸦……”

我轻咳一声。

“你脑残了,碎嘴。好吧。”他迅速屈指一算,又点出三个名字。我们在行军队列外面集合。老艾给我们大概讲了两句,确保所有人都带着脑袋,“走吧。”

我们快速前进。草包肚引着队伍进入一小片林地,可以由此俯瞰遭了殃的村庄。大头和另一个名叫俏皮的伙计正守在那里。老艾问:“有什么进展?”

俏皮是个说冷笑话的行家。他答道:“火势小了些。”

我们望向村庄,目之所及无不令我反胃。被杀的牲畜。被杀的猫狗。还有孩子们残缺不全的小小尸体。

“别又是孩子,”我下意识地说,“别又是婴儿。”

老艾怪怪地看了我一眼,不是因为他对此无动于衷,而是因为我平常也不算同情心泛滥,见过的死人更是不计其数。我没跟他解释。对我来说,成人和孩子有本质区别。“老艾,我得进去看看。”

“别犯傻,碎嘴。你又能帮上什么忙?”

“哪怕能救下一个孩子……”

渡鸦说:“我跟他一起去。”一柄短刀出现在他手中。渡鸦这一招肯定是跟魔术师学的。每当紧张或是愤怒时,他就会玩这手。

“你觉得能唬住二十五个人?”

渡鸦耸耸肩,“碎嘴说得对,老艾。这件事不干不成。有些事是忍不下去的。”

老艾松了口,“咱们都去。但愿他们还没醉到分不清敌我的程度。”

渡鸦催马便走。

这个村子规模不小。在瘸子到来前,约莫能有两百户人家。如今半数房舍已经烧毁,或是正在燃烧。街巷间都是尸体,苍蝇群聚在他们无神的双眼周围。“没有一个青壮年。”我说。

我翻身下马,跪在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身边。他的颅骨破裂,但还有口气。渡鸦走到我身边。

“我无能为力。”

“你可以结束他的痛苦。”渡鸦眼里含着泪水,还有愤怒,“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他走向倒在阴影里的一具尸体。

那人可能有十七岁,身穿反叛军主力的军装上衣,显然是在战斗中死去的。渡鸦说:“他肯定是在休假。保护他们的只有这个孩子。”他从僵硬的手指中撬出一张弓,弯了弯,“好木头。有几千张这东西就能击败瘸子。”他说着把弓背在背后,又拿过男孩的箭矢。

我检查了另外两个孩子。他们都非药石能救。我在一个燃烧的窝棚里发现一位老祖母。她临死前还在保护怀里的婴儿。她没能如愿。

渡鸦难以掩饰心中的厌恶,“像瘸子这种畜生,每杀一个人就要制造两个敌人。”

我忽然听到一阵喑哑的哭泣,咒骂和笑声也从前方传来,“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窝棚旁边发现四具士兵尸体——那孩子留下了战果。“好箭法,”渡鸦说道,“可怜的白痴。”

“白痴?”

“他应该懂得何时逃跑。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轻松点。”渡鸦的认真态度吓了我一跳。他干吗在乎一个叛军男孩?“死英雄不会得到第二次机会。”

啊哈!他这是回想起了过去的某件往事。

咒骂和哭泣最终化作一幕惨剧,只要是稍有人性的家伙都会觉得反胃。

十几名士兵围成一圈,彼此讲着残忍的笑话,开心得不得了。我曾见过一只母狗被一群公狗围住,它们不是按照惯例相互撕咬争夺交配权,而是选择轮流上。若不是我把它们赶走,母狗可能活不下去。

渡鸦和我骑在马上,看得更加清楚。

受害人是个九岁的小女孩,满身都是伤口。她怕得要死,但没发出任何声音。片刻之后我才明白,她是个哑巴。

战争是由残忍男性经营的残忍生意。老天知道,黑色佣兵团不是美与善天使。但凡事总有限度。

他们强迫一位老人在旁边看着。他正是咒骂和哭泣的来源。

渡鸦一箭射中正要扑向女孩的士兵。

“见鬼!”老艾叫道,“渡鸦!……”

那些军人转身望向我们,纷纷抽出武器。渡鸦又是一箭,放倒了擒住老人的士兵。瘸子的人彻底失去了战斗欲望。老艾低声说道:“小白,去告诉老大,赶快滚到这儿来。”

一个瘸子的人似乎产生了类似的想法,他掉头就跑。渡鸦没有理会。

团长准得把他大卸八块装盘吃。

但渡鸦似乎满不在乎,“老大爷,这边来。带上那孩子,给她穿点衣服。”

我一方面忍不住想鼓掌喝彩,另一方面却不由得暗骂渡鸦真是白痴。

用不着老艾告诉我们要多加小心,所有人都痛苦地发觉我们有大麻烦了。快跑,我心想,小白,快点跑。

对方的信使抢先找到了指挥官。那人摇摇晃晃从街上走来。草包肚说得对,他比他的手下更糟。

老人和女孩揪住渡鸦的马镫。老头盯着我们的徽章,皱起了眉头。老艾催马上前,指了指渡鸦。我点点头。

醉醺醺的军官站在老艾跟前,用无神的双眼扫视我们。他似乎吃了一惊。艰苦的职业生涯把我们塑造成硬汉,同时赋予我们相称的外表。

“是你!”他突然尖声叫道,跟猫眼石城那个傲慢腔一模一样。他瞪着渡鸦,突然转身就跑。

渡鸦暴喝一声:“给我站住,雷恩!拿出点男人样儿,你这脓包!”他说着从箭斛中抽出一支箭。

老艾割断他的弓弦。

雷恩猛地站住。他毫无感恩之心,反倒高声喝骂,列举出我们若是落在他主子手里将受到的种种酷刑。

我看着渡鸦。

他瞪着老艾,目露寒光。但老艾不为所动。他也是条响当当的硬汉。

渡鸦又使出变刀的把戏。我用剑尖击中他的刀刃。他轻声咒骂,冲我们怒目而视,但随即冷静下来。老艾说:“你已经抛下了过去的生活,记得吗?”

渡鸦猛地点了点头,“我没想到会这么难。”他的双肩慢慢松弛下来,“快滚吧,雷恩。你这小卒子,不值得我动手。”

一阵马蹄声在我们身后响起。团长终于赶到了。

瘸子的小跟班喘着粗气,身子扭来扭去,活像只准备扑击的野猫。老艾抬剑直指雷恩,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家伙看懂了这个暗示。

渡鸦低声说:“反正我早该明白,这小子不过是个跑腿的。”

我趁机提了个诱导型问题,结果只得到冷眼一瞥。

团长打马上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艾开始简要汇报。渡鸦打断他的话头,“那醉鬼是朱亚蒂的走狗。我想宰了他,老艾和碎嘴把我拦住了。”

朱亚蒂?我在哪儿听说过这名字?跟瘸子有关。朱亚蒂上校。瘸子的头号爪牙,委婉的说法是政治联盟。我曾听渡鸦和团长谈话时提到过几次这个名字。朱亚蒂是渡鸦的第五个目标?如此说来,渡鸦的不幸遭遇肯定是瘸子搞的鬼。

我越发好奇,也越发惊惧。瘸子可不是你应当招惹的主儿。

瘸子的人喊道:“我要求逮捕此人,”团长瞥了他一眼,“他杀了我两名手下。”

那些尸体显而易见。渡鸦一言不发。老艾主动出头辩解道:“他们在强暴那孩子,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安抚手段。”

团长盯着对方。那人脸涨得通红。只要无法为自己申辩,就连心肠最黑的恶棍也会感到羞耻。团长喝道:“碎嘴?”

“我们发现了一具叛军尸体,但那个人跟这件事无关。这些丑事早就开始了。”

团长问那醉鬼:“这些人是不是夫人的子民?是否在她的保护之下?”若是在别的法庭上,这个观点也许存疑,但此时此刻它起了作用。那人无力辩解,只得承认道德上的罪行。

“你真让我恶心。”团长祭出危险的温和语气,“赶快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要不然,我就让我这位朋友对付你。”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团长对渡鸦说:“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蠢蛋。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渡鸦疲怠地说:“可能比你还清楚,团长。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你还奇怪当初我们为什么不愿意让你入伙?”他换了个话题,“你准备拿这两个人怎么办,高贵的救世主?”

渡鸦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生命中的巨变,让他完完全全活在当下:既被过去摒弃,也忘记了未来。“看来他们是我的责任了,对吧?”

团长最终放弃了追上瘸子的念头。如今来看,独立行动还能少惹点麻烦。

余波在四天后出现。

我们刚刚打过第一场重要战役,击溃了兵力比我们多一倍的叛军。战况并不激烈。他们都是菜鸟,我们的法师也帮了大忙。对方几乎全军覆没。

胜利属于我们。大家开始搜刮死人。老艾、我、团长和另外几个人站在一旁,感到志得意满。独眼和地精用他们的独特方式庆祝胜利,通过死人的嘴互相嘲讽。

地精突然浑身僵直,双眼翻白,嘴里发出尖锐高亢的哀叫声,随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独眼抢在我前头来到地精身边,拍打着他的面颊,平素的敌意荡然无存。

“给我腾点地儿!”我吼道。

我刚检查完他的脉搏,地精就醒了过来。“搜魂,”他有气无力地说,“传来口信。”

此时此刻,我为自己不具备地精的天赋而倍感欣慰。被劫将钻进脑子,听起来比被人强暴还难受。“团长,”我叫道,“搜魂。”

我留在地精身边。团长跑了过来。他平时从来不跑,除非是在打仗。“怎么回事?”

地精叹了口气,睁开眼睛,“他走了。”法师满身是汗,头发都被浸湿,脸色异常苍白,身子开始颤抖。

“走了?”团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扶着地精坐好。“瘸子没有直接来找咱们,而是去向夫人抱怨。他和搜魂一直不对付,所以觉得咱们跑到这儿来是为了给他使绊子。瘸子想来个绝地反攻。但搜魂自打夺取绿玉城,就成了夫人面前的红人。而瘸子因为最近的一连串失败,难免有些失宠。夫人告诉他别来招惹咱们。搜魂没把瘸子彻底摆平,但他认为自己赢了这个回合。”

地精说到这里把嘴闭上。独眼递给他一大杯啤酒。法师仰脖灌了下去,“他还说暂时别跟瘸子作对。那家伙没准正在想办法让咱们吃瘪,甚至会故意把叛军引来。搜魂说咱们应该夺回迪尔的要塞。这样做可以同时打击叛军和瘸子。”

老艾嘟囔道:“要是他想要点带劲的猛料,为什么不让咱们去围捕十八盟会?”盟会是叛军最高指挥部,由十八位法师组成——他们觉得团结起来,就能拥有挑战夫人和十劫将的力量。瘸子在福斯博格的宿敌耙子就是盟会成员。

团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向渡鸦问道:“你觉得这里边牵扯政治?”

“佣兵团是搜魂的工具,这件事尽人皆知。问题在于,他想拿咱们怎么办。”

“我在猫眼石城就有这种感觉了。”

政治。夫人的帝国号称铁板一块。十劫将花了莫大力气保持四海安定,又花了更多精力相互争吵,活像一群抢夺玩具或是母亲宠爱的小奶娃。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会跟咱们保持联系。”

所以我们即刻进军,完成了这项任务。佣兵团趁着夜深人静,夺下了与木桨城相距不远的迪尔要塞。据说耙子和瘸子都气得发疯。我估计搜魂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