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说得好,当初满世界异相恶兆,只怪咱理解不了——独眼虽然瞎了只眼,打起马后炮来倒是又准又狠。
青天白日里雷劈亡魂山。一道闪电击中了邪兽墓上的青铜封印,削去半边禁制符文。石雨天降。塑像流血。几座神庙的祭司报告说发现了没有心肝的祭品。有头畜生被开膛破肚后仍逃了出去,始终没能擒回。在城邦卫戍部队驻扎的钢叉兵营里,图克斯神像上下颠倒。连续九天九夜,十只黑秃鹫在营堡上空盘旋;有一只甚至赶走了原先住在纸塔上的老鹰。
占星师们不肯解读星相,生怕因此送掉自家性命。有个疯子预言家在街市间游逛,号称末日迫在眉睫。离开营堡的不光是老鹰,当初生长在外墙上的常青藤也枯萎凋零,被丛生藤蔓取代;除非赶上艳阳天,否则城墙看上去就是黑黢黢一片。
但怪事年年有。翻回头牵强附会起来,管他什么事都能被傻子们说成预兆。
本该早做准备。我们好歹也有四位能力不俗的法师,时刻警惕着险恶未来。不过,他们还没厉害到能用小羊羔的五脏六腑占卜的地步。
话说回来,最优秀的卜算师总是搜集汇总各种异相资料,通过历史预言未来。
绿玉城蹒跚而行,随时准备一跤跌下悬崖,摔进混乱局面。珍宝诸城中的这颗璀璨明珠日渐衰老颓丧、疯疯癫癫,充满社会堕落道德沦丧的臭气。就算夜里有什么怪东西在街巷间逡巡爬动,也只有傻瓜才会感到惊奇。
我把所有窗户通通打开,指望港口方向能起点小风,有臭鱼烂虾味也不在乎,但那点气流连张蜘蛛网都吹不动。我搓了把脸,冲头一位病人扮个苦相,“又长阴虱了,卷毛?”
他没精打采地咧嘴一笑,面色异常苍白。“闹了点胃病,碎嘴。”他脑瓜顶像颗磨光发亮的鸵鸟蛋,却被人调侃得了这个诨名。我查查执勤表和轮岗安排,上面没有他希望装病的理由。“闹得厉害,碎嘴。真的。”
“哦。”我摆出专家做派,绝对有模有样。尽管暑热逼人,但他浑身冷汗涔涔。“最近跑到军营食堂外面吃饭去了,卷毛?”一只苍蝇落在他头上,活像个耀武扬威的征服者,但他没有发现。
“对。三四次吧。”
“嗯,”我调了杯臭烘烘的乳状混合剂,“把这玩意儿喝了。一口干。”
刚喝了一口,他就把脸皱得像颗老核桃,“你瞧,碎嘴,我……”
我闻见那味儿也直反胃,“喝了,伙计。我弄出这东西之前,已经死了两个人。波基吃了我这药,捡回一条命。”这些消息早就传遍佣兵团。
他喝了药。
“你是说我中毒了?天杀的蓝党给我下了药?”
“别紧张。你会好起来的。没错,看起来是这么回事。”我不得不把斜眼和疯子阿布开了膛,这才发现事实真相。那是一种慢性毒药。“到那边的帆布床上去,吹吹凉风——但愿这该死的风能醒过来。躺好别动。让药劲儿上来。”我把他安顿好后又说,“跟我讲讲你在外面吃了啥。”
我拿过笔和一张钉在木板上的表格。我对波基做过同样的调查,在疯子阿布死前也提了这个问题,还让斜眼的队长仔细回忆他最近的一举一动。我相信毒药来自营堡驻军经常光顾的酒馆。
根据卷毛的描述,我发现一个完全匹配的答案,“啊哈!咱们找到那杂种了。”
“是谁?”他说着就要坐起身。
“你歇着。我去见团长。”我拍拍他的肩膀,到隔壁房间看了一眼。今天上午的病号就卷毛一个。
我故意绕远,沿着俯瞰绿玉城港口的特里詹城墙往前走。行到半路,我停下脚步举目北眺,望过防波堤、灯塔和要塞岛,看着浩渺无垠的苦痛海。近海商船在连接珍宝诸城的水道网络中穿梭,斑驳帆影点缀着脏兮兮的灰棕色水面。高处的空气厚重凝沉雾气蒙蒙,连地平线都难以看清,但靠近水面的空气正在流动。岛屿周围总有一股小风吹拂,但它始终不肯靠近海岸,简直像在躲避麻风病。海鸥在高空盘旋,看上去近在眼前。它们显得脾气暴戾、迟钝懒散,就跟这个季节的大多数人一样。
今年夏天,我们仍然为卑鄙腌臜的绿玉城市政官效劳,保护他免受众多政敌和纪律散漫的本地部队骚扰,却得不到半点感谢。我们忙得屁股冒烟,到头来还要被人下毒。报酬还算凑合,但不值得搭上这条小命。我们的前辈要是知道佣兵团落魄到这种地步,恐怕会觉得无地自容。
绿玉城破败衰落,却又古老迷人。它的历史就像个注满黑水的无底洞。闲来无事,我以探寻那幽影重重的内幕为乐,试图将事实从虚构故事和神话传说中剥离出来。这活儿并不简单,过去那些史学家们,哪个不是一门心思讨当时的权贵喜欢。
对我来说,最有趣的年代要算上古王国纪元,那段历史最是残缺不全。正是在尼姆王统治时期,邪兽凭空出现,带来了长达十年的恐怖,最后受制被俘,封印在亡魂山上的黑暗墓穴中。这段骇人往事余音未绝,至今仍在各类传说中出现,常被母亲们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但现在早就没人记得邪兽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我彻底断了消暑去热的念头,继续朝前走去。站在凉亭中的哨兵们,脖子上都搭着毛巾遮挡热气。
一股小风让我打了个激灵。我转头看向海港,只见一艘大船正绕过岛屿。这头巨兽硕大笨拙,让周遭的独桅帆船和小帆船相形见绌。鼓满风的黑色船帆中央凸起个银色骷髅头,双眼红光四射,火苗在断齿后面跃动不休。图案周围还有一圈闪闪发亮的银带。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哨兵问道。
“我不知道,小白。”那艘船的尺寸比华而不实的风帆船更引人注目。至于它上面那些花样,黑色佣兵团的四位二流法师也玩得出来。但我还从没见过五层船桨的军舰呢。
还是先把要办的事办了再说。
我敲敲团长的房门。他没有应声。我不请自入,发现他正躺在大木椅上打呼噜。“嗨!”我大喊道,“着火了!叹息区暴乱了!乱舞攻到黎明门了!”乱舞是古代的一个将军,当年差点把绿玉城夷为平地,人们现在听到他的名字还会瑟瑟发抖。
团长镇定自若,眼皮都没动一下,脸上也没点笑模样,“你太放肆了,碎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按规矩办事?”按规矩办事的意思是说先去打扰副团长,除非蓝党正在攻打营堡,否则不要吵醒他。
我跟他讲了卷毛和那张图表的事。
团长把脚从桌上放了下来,“看来慈悲又有活儿干了。”语气冷峻森然。黑色佣兵团可容不得旁人对自家兄弟下手。
慈悲是团里最狠辣的队长。他估计十几个人应该够了,但还是让沉默和我一道跟来。我可以治疗伤员。要是蓝党想来硬的,沉默这个法师就能派上用场。法师让我们稍等一会,等他去树林里遛个弯。
“你到底干吗去了?”等他带着破破烂烂的包袱回来后,我随口问了一句。
沉默笑而不答。他绰号沉默,就是因为随时保持沉默。
那地方叫防波堤酒馆,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我曾在那儿度过不少漫漫长夜。慈悲安排三个人堵后门,两扇窗子各有两人,又派另外两个伙计上了屋顶——绿玉城的所有建筑都有屋顶活门,到了夏天,人们习惯在房上睡觉。
他带着剩下的人马从防波堤正门闯了进去。
慈悲是个牛皮哄哄的小个子,最喜欢装相摆谱。瞧他进门那架势,应该在前头安排个鼓号队才合适。
酒馆里的人全傻眼了,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的盾牌和出鞘利剑,还有透过护面甲露出的一丁点儿冷峻表情。“维罗斯!”慈悲吼道,“给我滚出来!”
开店的是一家子。话音未落,他家老爷子就跑了出来,侧着身扭扭捏捏往我们这边蹭,好似一只准备挨踢的蠢狗。酒客们嘀嘀咕咕起来。“闭嘴!”慈悲声如惊雷。别看他身子骨小,吼起来能吓死人。
“各位老爷有何吩咐?”老头问道。
“去把你那窝儿孙都叫出来,蓝党佬儿。”屋里的椅子一阵吱嘎乱响。有个兄弟把手里的兵刃往桌上使劲一拍。
“都坐好了,”慈悲说道,“吃你们的午饭,好好待着。过一个钟头就放你们走。”
老头开始筛糠,“咱不明白您的意思。老爷,咱们犯了什么事儿?”
慈悲露出一脸坏笑,“他还挺会扮清白。谋杀罪,维罗斯。两起毒杀。还有两次毒杀未遂。照法官们的规定,应该判处奴隶刑。”干这种事,慈悲乐在其中。
我向来不太喜欢慈悲。他永远都是个爱拔苍蝇翅膀的小男孩。
奴隶刑罚是指被当众钉上十字架,然后留给食腐鸟。在绿玉城,只有罪犯才会不经火化直接下葬,有的甚至根本不埋。
厨房里传出一阵喧嚣。有人想从后门逃跑,被我们的人堵住了。
酒馆大堂炸了锅。一群挥舞匕首的乱民朝我们扑来。
暴民把我们逼向门口。那些清白无辜的人显然是怕被罪犯连累。绿玉城的司法系统素以快捷、残忍和严厉著称,很少给被告洗清罪名的机会。
一柄匕首刺过盾阵,一名同伴随即倒下。我打仗不太灵,但还是抢前一步,顶上他的位置。慈悲说了句我没闹明白的嘲讽。
“刚才本该是你上天堂,这下可算是泡汤了。”
我反唇相讥:“你永远别想在编年史里留名儿。”
“扯淡。什么屁事你都要唠叨几句。”
十几个平民相继倒下。血水在地板凹处汇成一摊。屋外聚集了不少旁观者。很快就会有投机分子冲我们的后背下手。
一柄匕首划到了慈悲。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沉默!”
沉默已经动手了,但他是沉默,也就是说不会有什么动静,电光火石的效果更是少见。
防波堤的酒客们拍打着脸颊,双臂在空中乱挥,不再搭理我们。他们蹦蹦跳跳,抓挠着后背和屁股,发出各种惨叫。有几个人瘫在地上。
“你是怎么干的?”我问。
沉默微微一笑,露出满嘴尖牙。他用黑黢黢的爪子在我眼前一挥,我这才从另一个角度看清了防波堤里发生的事。
他从城外拖来的包裹,看来装的是蜂巢。要是你时运不济,就会在绿玉城南方树林中撞见这东西。巢里的住客是一种长得好似大黄蜂的怪物,被当地农民称作白脸蜂。自然界中很少有比它们性子更烈的家伙。白脸蜂很快就镇住了防波堤的酒客,却没有骚扰我们的人。
“干得好,沉默。”慈悲在几个倒霉蛋身上泄了火后,对法师赞道。他随即将幸存者赶到街上。
我替那位倒下的兄弟检查伤势,其余人等则将对方伤员一一结果。按慈悲的说法,是给市政官省下安排审判和刽子手的开销。沉默笑眯眯地袖手旁观。他也不是善主儿,但很少直接出手。
俘虏的数量超过了我们的预期。“瞧这一大帮子,”慈悲眼睛直放光,“谢了,沉默。”囚犯的队伍足有一条街长。
命运是个变幻莫测的婊子,她在最要紧的时刻把我们引到了防波堤酒馆。我们的法师四下查探,发现了宝贝:酒窖下面的密室里藏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个蓝党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慈悲一路上大声唠叨,说线人会得到一笔天大的赏金。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告密者。他这样喋喋不休只是为了防止我们好脾气的法师变成靶子。敌人如今要四处奔忙,寻找虚无缥缈的间谍了。
“把他们弄出去,”慈悲看着那群垂头丧气的俘虏,冷笑着下达命令,“你觉得他们会不老实吗?”他们都很老实。慈悲无与伦比的信心唬住了所有动歪脑筋的人。
我们穿行在迷宫般的街道上,俘虏们没精打采地拖着脚往前蹭。我傻乎乎地凝视周遭。这座城市简直跟世界同样古老,我的兄弟们对过往年代无动于衷,但我却不禁被绿玉城的悠久历史震撼,有时甚至会被吓到。
慈悲忽然命令队伍停下。我们已经来到市政官大道,这条路从海关蜿蜒而上,直通营堡正门。一支队伍迎面而来。虽然是我们先走到十字路口,但慈悲却把路让了出来。
这支队伍由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组成,看上去比绿玉城中的任何人都强横威武——当然,比起我们还有一定差距。为首那人黑衣黑袍,胯下一匹黑马。我从没见过如此高大的马匹,但那骑手个头很小,瘦得好像个娘们。他一身旧皮衣,头顶黑盔,把脸面遮得严严实实;双手藏在黑手套里。身上似乎没带武器。
“我靠。”慈悲小声嘀咕道。
那骑士让我很不安,身上一阵阵发冷。内心深处有种本能让我想拔腿就跑。但更折磨人的是好奇心。他是谁?他是乘海港里那艘怪船来的吗?他来绿玉城干什么?
骑士漫不经心地扭头扫视我们,就像在看一群绵羊;随即猛然把头往回一转,直勾勾地盯着沉默。
沉默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毫无惧意。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显得渺小了几分。
这支纪律严明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过去。慈悲这才催促我们的俘虏继续前进,紧跟着海外来客回到营垒。
我们逮捕了大部分保守派蓝党领袖。大搜捕的流言传开后,暴力分子决定活动活动筋骨。他们引来了滔天巨浪。
永远闷热难耐的天气对人们的理性产生了影响,绿玉城的暴民点火就着,骚乱几乎无须挑动。事态急转直下,死亡人数成千上万。这是最坏的形势。
大半问题在于当地部队。一连串任期短暂、软弱无能的市政官导致了军纪散漫。部队已经难以控制。通常情况下,他们还是会镇压暴民,而且将镇压骚乱视作打家劫舍的特许令。
但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钢叉兵营的几个大队要求得到特别捐款,才肯受命恢复治安。可市政官拒绝出钱。
这些大队相继哗变。
慈悲的连队在垃圾门附近匆忙建起一座工事,抵挡这三个大队。我们的人死伤殆尽,却没有半个逃兵。慈悲丢了一只眼、一根手指,肩膀和屁股负伤;援军赶到时,他的盾牌上足有一百来个窟窿。等他被送到我这儿来时,一只脚已经踩进棺材。
叛军最终四散奔逃,不敢面对黑色佣兵团的援军。
在我印象中,这是最可怕的暴动。我们为镇压乱民损失了近百名兄弟,任何一个都是难以承受的损失。叹息区的街巷被尸体覆盖。老鼠变得硕大痴肥。秃鹫和乌鸦从郊野云集而来,几乎遮天蔽日。
团长命令所有人进驻营堡。“随他们去吧,”团长说,“咱们已经尽到了职责。”他的脾气变得阴郁烦躁,“契约可没要求咱们杀身成仁。”
有人讲了句俏皮话,说我们是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没准市政官就是这么打算的。”
绿玉城磨灭了我们的士气,但最灰心丧气的还要数团长。他为佣兵团的损失倍感自责,甚至想撂挑子不干了。
暴民沦落成一股满腹怨念、沉闷散漫的势力,勉强起到保持骚乱的作用,不许任何人灭火或是维护治安。除此以外,暴民只是在城中游荡。叛乱部队接收了其他部队的逃兵,规模越发庞大,正按部就班地进行谋杀和掠夺。
第三天夜里,我脑子进了水,居然自告奋勇担任哨兵,在特里詹城墙上站岗,面对漫天冰冷挑剔的星辰。城中静得出奇。我若不是累得精疲力竭,恐怕会更加焦虑。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不让自己睡着。
咚咚从我身边走过,“你在外面干吗呢,碎嘴?”
“替人站岗。”
“看你那脸色,就跟土埋半截了似的。快去歇会儿。”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矮冬瓜。”
他耸耸肩,“慈悲怎么样?”
“还没脱离危险。”说实话我对他不抱希望,“你知道那边的情况吗?”我抬手指去。一声凄厉惨叫在远方回荡。它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与这些天来不绝于耳的惨叫不同。那些声音充满痛苦、愤怒和恐惧,而这一声则散发着更加阴暗的气氛。
咚咚说起话来跟他兄弟独眼一样吞吞吐吐。只要是你不了解的情况,他们就觉得是个值得保守的秘密。这帮法师!“据说叛军在亡魂山上发死人财时,打破了邪兽墓上的封印。”
“啊?那些东西跑出来了?”
“市政官是这么说的。团长可没当真。”
我也不以为然,但咚咚面色凝重,“它们似乎很强。当年在城里找了不少麻烦。”
“应该把它们拉进队伍。”法师的语气透出一丝哀伤。他和独眼已经在佣兵团服役多时,见证了近年来的衰败。
“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绿玉城?”
法师耸耸肩,“歇会儿去吧,碎嘴。别把自己累死。到头来不会有什么差别。”他说着缓步走远,瞧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扬了扬眉。他已经走下城墙。我转回身望向火光星辰,倾听令人提心吊胆的宁静。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模糊不清。咚咚说得对,我需要睡眠。
又是一声凄厉诡异的叫喊从黑暗中传来。这次显得更近。
“起来,碎嘴,”副团长讲话从不客气,“团长让你到军官食堂去。”
我呻吟。我咒骂。我威胁说要犯下重度伤害罪。他咧嘴一笑,捏住我胳膊肘的麻筋,把我整个人掼在地上。“我醒了,”我嘟囔着开始摸索自己的靴子,“他有什么事?”
可副团长没了踪影。
“慈悲能撑过来吗,碎嘴?”团长问道。
“不太可能,但比这更大的奇迹我也见过。”
所有军官和队长都在。“你们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团长说,“前两天来的那伙人,是渡海而来的使者。他提出一项盟约,用北方的军事资源交换绿玉城的海军支持。在我听来合情合理。但市政官是个死脑筋。他至今还对猫眼石城的军事行动耿耿于怀。我建议他要灵活变通。就算这些北佬是恶人,那么同盟提案可以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成为盟友总比当附庸国强。问题在于,如果使节继续施压,咱们该站在哪边?”
蜜糖说:“如果他让咱们跟这些北佬干仗,是不是应该拒绝?”
“也许吧。跟大巫师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砰”的一声,食堂大门轰然敞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瘦小枯干,皮肤黝黑,还长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鹰钩鼻。团长跳起身,一磕脚后跟打了个立正,“市政官大人!”
来客抡起双拳,往桌面上狠狠一捶,“你居然命令佣兵团撤回营堡。我付钱可不是让你们像落水狗似地藏起来!”
“你付钱也不是让我们当烈士,”团长用他那种跟傻瓜蛋讲道理的口气说,“我们是保镖,不是保安团。维持治安是城邦卫戍部队的工作。”
市政官跟所有人一样精疲力竭、担惊受怕、心烦意乱,几乎要精神崩溃了。
“理智点吧,”团长建议道,“绿玉城的局面已经无可挽回了。混乱统治了街市。任何恢复秩序的企图都是徒劳。治病等于害人。”
这话说得好。我已经开始痛恨绿玉城了。
市政官一下子泄了气,“还有邪兽的事,在城里肆虐。还有北方来的秃鹫,他们的船正在岛屿外面等着呢。”
正犯迷糊的咚咚忽然惊醒过来,“在岛屿外面,你是说?”
“等着我去求他。”
“有意思。”小个子法师重又打起瞌睡来。
团长和市政官围绕我们的契约条款吵个没完。我找来合约副本。市政官试图用“对,但是”之类的说辞扩展条约内容。显然,如果使节开始施压,市政官就准备跟他干一架。
老艾打起鼾来。团长把我们轰走,继续跟雇主争执不休。
七小时,应该勉强算是睡饱了一觉吧。我被咚咚叫醒时,没有把他掐死,只不过抱怨连天乱发脾气,直到他威胁说要把我变成一头在黎明门乱叫的驴子。等我穿好衣服,跟法师找到另外十几个人,这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
“我们准备去看一眼坟墓。”咚咚说。
“啥?”有时候刚起床时,我的脑子不太灵光。
“我们准备去亡魂山,亲眼瞅瞅那座邪兽墓。”
“你们先给我等会儿……”
“孬种?我早觉得你像,碎嘴。”
“你在说什么鬼话。”
“别担心。有三位顶尖法师陪你,什么都不干专门看护你这条小命。独眼本来也想去,但团长让他在家留守。”
“我干吗要去调查这件事?”
“好弄清吸血鬼的流言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是那艘怪船玩的花招。”
“真要是那样,这花招倒不坏,跟真的一样。也许咱们应该再仔细想想。”邪兽带来的恐慌完成了任何部队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它平息了暴乱。
咚咚点点头,用手指轻敲赖以得名的小鼓。我梳理着思路。要说承认自个儿的缺点,咚咚还不如他兄弟强。
这座城市安静得像座古战场。像战场一样充满臭气、苍蝇、食腐鸟和死尸。只有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在四周回荡,一只可怜兮兮的狗守在倒下的主人身边,发出凄凉哀号。
“秩序的代价。”我嘟囔道。我想把狗撵走,但它就是不动。
“混乱的成本,”咚咚敲着小鼓反驳道,“这可不是一码事,碎嘴。”
亡魂山比营堡所在的高地还高。从安置富豪陵寝的上层围场,我可以看到那艘北方来的大船。
“就趴在那儿等着,”咚咚说,“跟市政官说的一样。”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进驻?谁挡得住他们?”咚咚耸了耸肩。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来到那座在流言和传说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著名的陵寝。它显得极为苍老,绝对挨过雷劈,还有被工具挖凿留下的痕迹。一扇厚重橡木门被炸裂,方圆十几码内到处都是木屑碎片。
地精、咚咚和沉默把头凑在一起。有人开了句玩笑,说他们好像共用一颗脑袋。地精和沉默守在门洞两侧几步远的地方,咚咚则正对大门。咚咚像头准备冲锋的公牛一样来回转磨,最终找好位置,矮身蹲伏,双臂胡乱挥舞,好似在模仿武术大师。
“你们这帮蠢货怎么不把门打开?”他低声喝道,“白痴。我带来的全是白痴。”小鼓发出咚咚声响,“只会傻站着挖鼻屎。”
两个伙计走上前去,抓住符文木门用力拖拉。大门扭曲严重,无法完全打开。咚咚敲打手鼓,恶狠狠地厉声吼叫,猛地跳入墓穴。地精也紧随其后蹿了进去。沉默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
咚咚在里面尖声细嗓地叫了一声,随即开始打喷嚏。他跌跌撞撞跑出陵墓,眼泪直往下流,用手掌根使劲揉鼻子,乌黑肤色泛着铁青,说起话来像患了重感冒,“不是花招。”
“什么意思?”我问道。
他用大拇指比了比陵墓。地精和沉默还在里面,他们也开始打喷嚏。
我凑到门口,往里面瞥了一眼,看得并不真切,只见空中尘灰密布,在阳光下飘舞。我走进去,让眼睛逐渐适应。
到处都是成堆成垛的骨头,似乎被某个变态拾掇得整整齐齐。它们样子很怪,虽说与人类骨骼类似,但以我作为医师的眼光判断,身体各部分都很诡异。这里最初恐怕足有五十具尸体。他们当年真把这些怪物封印了起来。肯定是邪兽。
墓穴中还有几具新鲜尸首,我在开始打喷嚏前,数出七个刚死的士兵。看他们的服色,隶属于一支叛乱部队。
我把一具尸体拖到外面,松开手扔在地上,踉跄着跑开几步,开始大声作呕。等到缓过劲来,我才转回身开始检查那件战利品。
其他人围在我身边,一个个脸色发绿。“幻影可干不出这种事。”地精说。咚咚点点头。他比其他人更加心惊胆战。我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不该产生这么大影响。
沉默接着干活,用微风变出个活泼少女。她跑进陵墓大门,旋即又钻了出来,裙子上沾满尘土和死亡气息。
“你还好吧?”我问咚咚。
他看了我的急救包一眼,挥手把我赶开,“我没问题,只是想起点往事。”
我容他歇了一分钟,又继续追问道:“往事?”
“独眼和我还小的时候,被父母卖给恩·葛莫,成了他的学徒。那时,有个来自群山的信使死了,我看过他的尸首。”他说着单膝跪在死去的士兵身边,“伤口跟他完全一样。”
我心里发毛。人类绝不会像这样杀人,但从伤口判断,攻击精准有效,是心狠手辣的智慧生物留下的痕迹——这更加令人心悸。
我咽了口唾沫,跪下开始检查。沉默和地精快步走进坟墓。地精用双手捧着一个滴溜儿乱转的琥珀色光球。“没流血。”我说出观察结果。
“它把血吸干了。”咚咚说道。沉默又拖出一具尸体。“如果有时间还会吃掉内脏。”第二个人从喉咙到小腹开了个大口子,心肝不翼而飞。
沉默走回坟冢。地精冒了出来,他坐在一块碎碑上摇了摇头。“如何?”咚咚问道。
“绝对是真家伙。不是咱们那些怪朋友搞的障眼法。”他抬手一指,那艘北方黑船还在密密麻麻的渔船和商船之间游弋巡逻,“坟里封印了五十四个。它们彼此为食,最后就剩下那一个。”
咚咚猛地蹿起来,好像被扇了一巴掌。“怎么回事?”我问道。
“也就是说,那家伙是这群怪物里最狠辣、最狡猾、最残忍、最疯狂的。”
“吸血鬼,”我嘟囔道,“活到今天的吸血鬼。”
咚咚说:“严格说来不算吸血鬼。它们是豹人。白天用两条腿走路,夜里用四条腿奔跑的怪物。”
我听说过狼人、熊人,老家那座城邦周围的农民时常讲起类似传说,但豹人可是前所未闻。我把这话讲给咚咚。
“豹人来自遥远南方那些茂密丛林,”他把目光投向海面,“必须把它们活埋才能治住。”沉默又扯出一具尸体。
吃心饮血的豹人,古老黑暗的智慧,再加上千年的恨意和饥渴;噩梦所需的配料算是备齐了。“你能制服它吗?”
“恩·葛莫都办不到。而我永远不可能跟他相提并论。臭老头试图摧毁一头年轻雄性豹人时丢了一条胳膊一只脚。咱们城里这头是雌兽,都老成精了。怨毒、残忍、聪明。我们四个也许能抵挡一阵;想打败她,没门。”
“但既然你和独眼知道这件事……”
“不,”他浑身颤抖,小鼓被捏得吱吱作响,“我们办不到。”
混乱平息。绿玉城的街巷鸦雀无声,好似一座死城。就连叛军都藏了起来,只有在饥饿难耐时,才会去城市谷仓找食儿。
市政官想给团长加码,但团长不予理会。沉默、地精和独眼开始追踪邪兽。那东西依照纯粹的动物本能行动,满足千百年来的饥渴。各党各派纷纷跑到市政官跟前要求保护。
副团长又把我们召集到军官食堂。团长没有浪费时间。“伙计们,目前形势严峻。”他踱着步说,“绿玉城想换个市政官,所有党派都要求黑色佣兵团闪到一边去,别保护现任市政官了。”看样子,这个道德困局的赌注越来越高了。
“咱们不是英雄。”团长继续说,“咱们凶悍。咱们顽强。咱们努力遵守契约。但咱们不能为注定失败的任务白白送命。”
我表示反对,以传统的立场质疑他的言下之意。
“眼下的关键问题是佣兵团的存续,碎嘴。”
“咱们拿了金币,团长。关键问题是荣誉。四百多年来,黑色佣兵团从没违反过协约条款。看看《规约之书》是怎么说的。这本书是在千夫长之乱时期,由史官寇罗尔所著,当时佣兵团在为白骨执政官效力。”
“你自己看去吧,碎嘴。”
我心中不快,“我要以自由战士的身份,坚持自己的权利。”
“他有权发言。”副团长给我撑腰。他是个比我还固执的传统主义者。
“好吧,就让他说。咱们又不是一定要听。”
我复述了佣兵团历史上最黑暗的年代……最终发觉我是在跟自己争论,其实心底下早动着背叛的念头。
“碎嘴?你讲完了吗?”
我咽了口唾沫,“找个合理的漏洞,我就听你们的。”
咚咚敲出两下嘲弄的鼓声。独眼咯咯笑道:“这活儿就交给地精办了,碎嘴。在干上皮条客这份体面营生之前,他是个律师。”
地精上了套,“我是律师?你才是律师,你妈也是……”
“够了!”团长使劲捶了下桌面,“咱们都搞懂碎嘴了。赶快解决,找条退路出来。”
其他人似乎都松了口气,甚至包括副团长。我作为史官的意见,比自己想象中还有分量。
“最明显的退路是协约持有方的死亡。”我实事求是地说。这句话飘在空中,就像一股陈腐馊味,又好似邪兽墓的恶臭。“考虑到咱们眼下的狼狈相,就算有个刺客溜进纸塔,又有谁能责怪咱们?”
“碎嘴,你有颗令人作呕的天才头脑。”咚咚说着又敲了下鼓。
“我们臭味相投。咱们可以维持表面上的荣誉。咱们不是完人,失败也是家常便饭。”
“我喜欢这主意,”团长说道,“那就散了吧,省得市政官跑来问东问西。你留下,咚咚。我有个活儿要给你办。”
那是个适合尖叫的夜晚。闷热黏湿的夜磨穿了人们挡在理智道德和心魔之间的最后一层单薄防线。恐惧、炎热和拥挤在魔鬼的锁链上施加了太多压力,尖叫声从房舍中频频传出。一阵冷风从海湾呼啸而来,厚重的暴雨云紧随其后,闪电在它们的绒絮间欢腾跃动。海风吹走了绿玉城的臭气,滂沱大雨冲刷街市。到了次日黎明,城市在晨光下好像换了一副模样,显得宁静清凉,一尘不染。
我们朝码头区走去。路上点缀着不少水洼,雨水还在沟槽中潺潺流动。等到中午,空气又会变得沉闷迟钝,而且比以往还要潮湿。咚咚在他雇来的船上等着我们。
我说:“这桩买卖你贪了多少?这条驳船估计没等离岛就要沉底。”
“镚子儿没有,碎嘴。”他的口气中透着失望。谁都知道咚咚和他兄弟喜欢小偷小摸,搞点黑市生意。
“镚子儿没有?看来这算盘打得比表面上还精。肯定是从走私犯手里骗来的。”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不管怎么说,我踏上船板时特别加了小心。咚咚皱起眉头。照他的意思,我们应该假装他和独眼的贪欲并不存在。
我们要出海谈笔生意。咚咚得了团长全权委托。副团长和我陪同前往,负责在他开始满嘴放炮时踢他的屁股。还有沉默和另外六名兄弟给我们壮声势。
一艘海关船打来信号让我们离岛屿远点。还没等它起航,我们早就跑了。我站在船帆下,眯起眼睛凝视前方。那艘黑船慢慢迫近,越变越大。“这鬼东西简直是座浮岛。”
“太大了,”副团长发着牢骚,“这种尺寸的船赶上大风浪准得散架。”
“为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虽然脑子有点发木,但我还是忍不住对兄弟们刨根问底。
“我小时候在船上打过杂,懂点船的道道。”他的语气打消了我继续追问的念头。很多人都想保守往昔的秘密。这支由混蛋组成的团队,全靠过去并肩作战的历史和现在的处境拴在一根绳上,有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你用魔法加固,就不算太大。”咚咚反驳道。他不安地晃着身子,敲打出随性的紧张节奏。他和独眼都讨厌水。
原来如此。一位神秘莫测的北方巫师。一艘黑如地狱的大船。我的神经开始紧张。
船员扔下一架登船梯。副团长三两下爬了上去。这艘船似乎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不是海员,但也能看出黑船上井井有条,人员纪律严明训练有素。
一位下级军官挑出咚咚、沉默和我,让我们跟他走。军官带我们下了楼梯,走过船尾通道,始终不发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