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使节(2 / 2)

北方使者盘腿坐在厚厚的软垫中央,船尾灯在他身后投下光芒。这间船舱配得上东方君王,我看得目瞪口呆,咚咚掩饰不住满心贪念。使者见状不禁哈哈大笑。

我被笑声吓了一跳。这声调高挑的咯咯轻笑,更适合某些酒馆里的十五岁小姑娘,而非权倾天下睥睨诸王的男人。“抱歉,”他优雅地抬起手来,遮在黑头盔下方应该是嘴巴的位置,“请坐吧。”

我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瞪圆。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每句话,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声音。莫非这头盔里藏了一个委员会?

咚咚倒吸一口冷气。沉默依旧沉默,只是转身落座。我也学他的样子坐好,同时努力不让自己惊慌好奇的目光变得过于无礼。

咚咚那天算不上优秀的外交家。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说道:“市政官的日子不长了。我们想跟您定下……”沉默用脚尖捅了捅他的大腿。我嘀嘀咕咕地说:“这就是咱们勇敢的盗贼之王?咱们虎胆龙威的好汉?”

使节咯咯笑道:“你就是随军医师碎嘴?别怪他。想来他认得我。”

冰冷刺骨的惧意用黑色羽翼将我包裹,冷汗洇湿了我的鬓角。这跟暑热没有半点关系。一股清凉海风在船尾光中拂过,为了这种凉风,绿玉城的居民可以杀人放火。

“你们不必惧怕。我这次来是为了一项同盟提案,绿玉城和我的人民都能从中受益。我仍然坚信协约可以达成,虽说不是跟现在的当权者。你我面对的问题需要同样的解决方案,但你们被契约逼上了绝路。”

“他什么都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咚咚发了句牢骚,敲打着手鼓,但他的宝贝没起什么作用,他一时无语。

使节说道:“就算有你们保护,市政官也并非刀枪不入。”咚咚的舌头好似被猫叼走了,说不出半句话来。使节看了我一眼,我只是耸耸肩。“如果你们在防卫营堡免受暴民入侵时,市政官不幸一命呜呼,你觉得如何?”

“完美,”我说,“但这个方案没有涉及我们此后的安全问题。”

“你们赶跑了暴民,随即发现惨案。你们从此没有契约在身,于是离开了绿玉城。”

“那么,我们到哪儿去?而且,我们如何摆脱敌人?城邦卫戍部队会紧咬不放。”

“那就把这话讲给你们的团长听。等到人们发现市政官过世后,如果我接到调停继任问题的书面请求,就会让我的人马接替你们进驻营堡。你们可以离开绿玉城,到惨痛岬安营。”

惨痛岬是一处白垩海岬的突出部,布满不可计数的小洞窟。它直直伸向海面,从绿玉城向东大概得走上一天。一座灯塔矗立在海岬上,同时充作瞭望塔使用。惨痛岬的名字源自从洞窟中呼啸而过的凄厉悲风。

“那他妈是个见鬼的死亡陷阱。那些杂种会把我们堵在里面,傻笑着眼看我们以彼此为食。”

“派船去把你们接走不费吹灰之力。”

丁零零。警报声在我脑中响起。这个婊子养的在跟我们耍花招。“你为什么要帮这个忙?”

“贵佣兵团会失去雇主。我很愿意接续这项契约。北方永远需要优秀的士兵。”

丁零零。警铃响个不停。他想雇用我们?要干什么?

但有种感觉告诉我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我转移了阵地,“那头邪兽怎么办?”换个话题,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那个从地穴逃出来的东西?”使节的声音好似我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可以把“来啊宝贝儿”说得又嗲又腻,“我可能有用得到它的地方。”

“你能制服邪兽?”

“只要等它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想起了抹去禁制魔法的闪电,那块碑文可是抵御住了千年侵蚀。我没有把猜疑写在脸上,这一点我敢肯定,但使节轻声笑道:“也许是,医师。也许不是。一个有趣的谜题,对吧?回去找你们的团长。速速下定决心。一定要快。你们的敌人已经准备行动了。”他说完挥挥手让我们退下。

“把信送去!”团长冲蜜糖吼道,“然后赶快给我滚回来。”

蜜糖拿上信匣走了出去。

“谁还有意见?你们这群混蛋本有机会把我轰走,可你们浪费了。”

众人火气正旺。团长向使节提出自己的条件,倘若市政官辞世,便接受他的雇请;蜜糖正要把回复送给特使。咚咚嘀咕道:“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是在跟谁签约。”

“那就给我开开窍。没话说?碎嘴,外面情况如何?”我刚才接到命令,在城中侦察了一番。

“的确是瘟疫流行。但我从没见过这种疫病。带菌者肯定是邪兽。”

团长瞥了我一眼。

“医学术语。带菌者就是病源。瘟疫是从它的牺牲品周围爆发的。”

队长吼道:“咚咚,你了解这种怪物?”

“没听说过能散播疾病的。而且我们那天进入坟墓的人都好好的。”

我插话道:“重要的不是病源,而是瘟疫。如果人们还不开始焚烧尸体,情况会继续恶化。”

“瘟疫还没渗入营堡,”团长分析道,“而且它有积极的一面。正规军已经没有逃兵现象了。”

“我在叹息区见到很浓的对抗情绪。他们很快就会再次爆发。”

“有多快?”

“两天?最多三天。”

团长咬着嘴唇。紧要关头正变得更加紧张。“咱们需要……”

卫戍部队的一名护民官从门口挤了进来,“暴民在攻打正门。他们带了破城槌。”

“跟我走。”

片刻工夫暴民就被驱散。仅用了几支箭和两罐热水。他们四散奔逃,还不忘用诅咒和辱骂攻击我们。

夜幕降临。我留在城墙上,注视着无数火把在远方街巷游荡。骚乱正在进化,发展出了神经系统。等它进化出脑子,我们就要被卷进一场革命了。

火把的队列逐渐消失,看来今晚还暴动不了。但如果暑热和湿气变得难以忍受,也许明天就会炸开锅。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到右侧传来剐蹭声。噼噼啪啪,吱吱啦啦。很轻很浅,但的确存在,正不断逼近。恐惧充斥我的心房。我一动不动,好似趴在大门上的石像鬼。轻风变得冰冷刺骨。

有个东西爬上城垛。眼睛火红,四脚着地,暗如夜幕。是头黑豹。它行动起来如高山溪水般顺滑流畅,一步步走下楼梯进入庭院,消失在夜色之中。

倘若将我的意识比作猴子,那么它正想赶紧爬上棵大树,嘶声尖叫,乱扔大便和烂果子。我逃向最近的房门,选了条有人把守的路线赶往团长的房间,没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我发现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后,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只有一点微弱烛光。“邪兽进了营堡。我看见它从墙头爬上来的。”我声音尖细,跟地精有一拼。

团长闷哼一声。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碎嘴。滚开,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长官。”原来如此。就是这件事在折磨他。我退向房门……惨叫声忽然暴起,又响又长,显得绝望无助,最终戛然而止。声音来自市政官的房间。我抽出佩剑,冲过房门,跟蜜糖撞了个满怀。蜜糖仰面摔倒。我站在他跟前,迷迷糊糊地寻思着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给我进来,碎嘴。”团长命令道,“想找死吗?”市政官的住所又传出几声尖叫。死神从不挑挑拣拣。

我揪着蜜糖跑回房间,立刻关门上闩,然后背靠房门,紧闭双眼,使劲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的确听见有什么东西咆哮着从门外走过。

“现在怎么办?”蜜糖问道。他面无血色,双手不住发抖。

团长草草写了封信,递给他说:“现在你再跑一趟。”

有人捶打房门。“谁?”团长喝道。

声音透过厚实木门显得很闷。我说:“是独眼。”

“打开。”

我把门打开。独眼、咚咚、地精、沉默,还有另外十几个人拥了进来,房间立刻变得闷热拥挤。咚咚说:“豹人在营堡里,团长。”他居然忘了敲鼓伴奏,那东西没精打采地垂在他屁股后面。

市政官的住所又传来一声惨叫。看来刚才是我的想象力在捣鬼。

“咱们现在怎么办?”独眼问道。这个满脸皱纹的黑鬼跟他弟弟一样瘦小枯干,总有种古灵精怪的幽默感。他比咚咚年长一岁,但谁也说不清他们到底多大——如果编年史可信的话,至少超过一百岁了。独眼在担惊受怕。咚咚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地精和沉默也惴惴不安。“它会把咱们一个个干掉。”

“不能把它干掉吗?”

“它们几乎刀枪不入,团长。”

“不能把它们干掉吗?”团长的口气里多了几分冷峻严厉。他也被吓到了。

“能,”独眼似乎比咚咚稍显镇定,“没有完全刀枪不入的东西。就算黑船里那家伙也一样。但邪兽强壮敏捷,凶狠狡猾。刀剑派不上用场。魔法好些,但也不会有太大效果。”我还从没听他承认过自己也有办不成的事。

“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团长粗声大气地吼道,“现在开始行动。”我们的指挥官平素难以捉摸,但现在却能一眼看穿。绝境中产生的狂怒和沮丧都要冲邪兽发泄。

咚咚和独眼强烈反对。

“自打你们发现那东西跑了以后,不是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吗?”团长说道,“事到如今你们觉得该怎么办,就赶快去办。”

又是一声尖叫。“纸塔肯定成了屠宰场,”我嘟囔道,“那怪物会扑杀塔里所有人。”

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觉得沉默都会开口表示反对了。团长系好剑带,“火柴,集合人手。封闭通向纸塔的所有入口。老艾,挑些精干的戟兵和弩手。箭上蘸毒。”

二十分钟转眼即逝。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声惨叫,早把一切忘在脑后,只觉得身子抖得厉害,心里想着那几个问题——邪兽为什么会入侵营堡?它为什么不停杀人?这早已超过了满足饥渴的程度。

使节曾暗示说要利用它办点事。什么事?这件事?跟能控制邪兽的人合作,我们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四名法师联手在前方放出一道噼啪作响的法术。空气中闪动蓝色电光。戟兵跟了上去,弩手紧随其后。我们另外十几个人也跟着队伍走进市政官的住所。

令人失望。纸塔前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它在楼上。”独眼对众人说道。

团长转身面对我们背后的入口。“火柴,带上你的人进去。”他打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搜索,封闭所有出口,只留一条退路。独眼和咚咚不赞成这种做法。他们说那怪物如果被逼上绝路,会变得更加危险。充满恶意的寂静笼罩在我们周围。已经有好几分钟没动静了。

我们在进入塔楼正室的楼梯口发现了第一个受害者。“咱们的人。”我嘟囔了一句。市政官要求随时配属一个小队的佣兵保护自己。“楼上是卧室?”我还从没进过纸塔。

团长点点头,“一层厨房,一层储藏室,佣人的房间占两层,之后是家眷,然后是市政官本人。图书馆和办公室在顶楼。就是要让敌人难以接近他。”

我检查过尸体,“跟坟墓里那些不太一样。咚咚。它没有吸血,也没吃内脏。怎么回事?”

他答不出来。独眼也是。

团长眯起眼睛,凝视黑洞洞的楼上,“看来挺棘手。戟兵队,给我一点点往上走。枪尖压低。弩手跟上,留出四五步间隔。一有动静就放箭。所有人,拔剑。独眼,把你的魔法往前挪。”

噼啪。一步一步,悄无声息。恐惧的臭气。当!有个人无意间触发了弩箭。团长啐了口痰,像暴怒火山似地低吼两声。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佣人卧室。鲜血溅在墙上。尸体和肉屑到处都是,家具摆设也七零八碎。佣兵团里都是些硬汉,但心肠最硬的人也不免动容。就连我这在战场什么惨相都见识过的随军医师都不例外。

副团长说:“团长,我去召集余下的人手。不能让那怪物跑了。”他的口吻不容反驳。团长只是点点头。

这个修罗场起了作用。恐惧逐渐消退。我们大部分人都认定那东西必须被摧毁。

一声惨叫从楼上传来,仿佛扔向我们的讥笑嘲讽,挑逗我们继续前进。目光凛冽的伙计们往楼上走去。魔法在前头开路,空气噼啪作响。咚咚和独眼压制住心中恐惧。死亡狩猎火爆开场。

前些天一只秃鹫赶走了在纸塔顶上筑巢的老鹰,这绝对是个凶兆。我对佣兵团的雇主已经不抱希望。

我们爬上五层。事态明显得触目惊心,邪兽哪层都没放过。

咚咚猛扬起手,往前一指。邪兽就在附近。戟兵持枪单膝跪地。弩手瞄准前方黑幕。咚咚等了半分钟。他、独眼、沉默和地精似乎都屏气凝神,倾听着其他人只能想象的东西。“它在等待。小心点。别给它可乘之机。”

我问了个蠢问题,就算得到答案也无济于事,“咱们是不是应该用银武器?箭头和剑刃?”

咚咚一脸迷惑。

“在我老家,乡下人都说只有用银武器才能杀死狼人。”

“放屁。别的东西怎么杀,这玩意儿也怎么杀。只是你必须保证动作更快,下手更狠。因为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解释得越多,邪兽似乎就越不可怕。这跟狩猎食人狮差不多。原先干吗那么大惊小怪的?

我想起了佣人们的房间。

“所有人站住别动,”咚咚说,“也别作声。我们试试把它引出来。”他和法师小队又把脑袋凑在一起。片刻之后,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我们慢慢走上一处平台,队形凑得很紧,活像个钢针倒竖的刺猬。法师们催动魔力。一阵咆哮从前方阴影中乍起,爪子刮挠声随即出现。有什么东西在动。弩弦连连拨响。又是一声怒吼,几乎像在嘲笑。法师们再度碰头。副团长在楼下号令人马堵住邪兽逃跑的必经之路。

我们缓缓步入黑暗,神经高度紧张。尸体和鲜血让我们脚下直打滑。守在楼下的人匆匆关闭各处门窗。我们一步步走进办公套间。又有两次动静引发了弩箭连射。

邪兽忽然在不到二十尺外啸叫。咚咚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逮住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用魔法碰到了它。

二十尺外。近在眼前。但我什么都看不见……黑影一闪,箭矢飞掠。有人惨叫一声……“见鬼!”队长咒骂道,“这里还有活人。”

有个东西从枪林上空飞过,黑如夜色之粹,快似猝死之疾。我只来得及想到“好快!”,它已经落在人群中。士兵连声惊叫,四散奔逃,彼此碍手碍脚。怪物咆哮嘶吼,尖牙利爪快得肉眼难辨。我觉得好像砍中了黑影,随即被甩出去十几尺远。

我爬起身,背靠一根立柱;相信自己活不了多久,相信那东西会把我们都宰了。我们自以为能控制它,真是自负到家了。才过去几秒钟,就死了六七个人,伤者数目更多。我们甚至没能拖慢邪兽的速度,更遑论杀伤。无论魔法还是武器都制不住它。

我们的法师站成一个小圈,试图再次施展法术。团长聚拢第二撮人手。其余士兵则散乱各处。怪物四下飞蹿,把他们逐个除掉。

灰色火光在房间中炸开,将它整个照亮,把杀场烙印在我的眼球上。邪兽嘶叫一声,这次显然吃痛不轻。法师们得了一分。

它冲我狂奔而来,又飞掠而过。我在恐慌中砍出一剑,但没得手。它猛一转身,就势扑向四名法师。他们又放出一道耀眼魔法,迎上怪物。邪兽咆哮。有人惨叫。那畜生像条将死的大蛇,在地板上滑出老远。士兵们纷纷用长矛和利剑猛刺。它很快爬了起来,从我们为自己留下的出口逃离房间。“它过去了!”队长冲楼下的副手喝道。

我浑身瘫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松了口气。它逃了……还没等我的屁股落地,就被独眼揪了起来,“快来,碎嘴。它打伤了咚咚。快来帮忙。”

我磕磕绊绊跑了过去,忽然发觉腿上有道浅伤。“必须彻底清洁消毒,”我嘀咕道,“那些爪子肯定脏得要命。”

咚咚变成了一摊扭曲的人类残骸。他的喉咙被撕裂,肚子被剖开,双臂和胸口的伤势深可见骨。他居然还活着,但我实在束手无策。任何医师都无能为力。就连专于治疗术的大巫师,也没法拯救这小个子黑人。但独眼坚持要我试试,我试了,直到队长把我揪起来去照顾那些还没死透的人。我离开时,独眼还在冲他怒吼。

“给这边弄点亮!”我命令道。与此同时,队长开始把没受伤的人聚集到门口,告诉他们要守住那里。光线变亮,显出屋内一片惨烈景象。小队死伤无数。还有十几个不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兄弟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们是当值的卫兵。更有不少市政官的秘书和顾问毙命于此。“有人看见市政官了吗?”团长问道,“他刚才肯定在这儿。”他、火柴和老艾开始搜索。我抽不出时间关心他们的行动,忙着像个疯子似地缝缝补补,尽我可能提供帮助。邪兽留下的深深爪伤,不仅需要娴熟的缝合技术,更要专心处理。

地精和沉默设法稳住独眼的情绪,让他能够帮上点忙。也许他俩在他身上做了点手脚。独眼干起活来迷迷糊糊,好像随时可能不省人事。我找到机会,抽空又去看了咚咚一眼。他还活着,双手紧紧攥住小鼓。该死!如此坚韧不拔应该得到奖励。但是如何犒赏?我的技术实在无济于事。

“嗨!”火柴喊道,“团长!”我扭头看去,他正用长剑敲打着一口箱子。

那是个石质保险箱,绿玉城豪富人家最钟爱的款式。我猜那东西足有五百磅重。外壁精雕细琢、构思奇巧,但这些花纹几乎全被毁坏。被爪子挠的?老艾敲掉锁头,打开盖子瞄了瞄。我瞥见一个人躺在满箱金银财宝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颤抖不已。老艾和团长阴沉沉地对视了一眼。

副团长正好走进来,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他一直守在楼下,但始终没有动静。他觉得放心不下,这才跑了上来。邪兽没有往下跑。

“搜索塔楼,”团长对他说,“也许它上去了。”我们之上还有几层。

等我转回头去,那口箱子已经合上,看不见我们的雇主了。火柴正坐在箱子上,用匕首剔指甲。我看了团长和老艾一眼。他们举手投足之间有那么一点点古怪。

他们不会帮邪兽完成了它的使命吧?不可能。团长不可能如此背叛佣兵团的信条,对吗?

我没有多问。

我们在塔楼没发现任何东西,只有一道血迹直通塔顶。邪兽肯定是在那里积聚力量。它身负重伤,但还是从塔楼外立面爬了下去。

有人提议应该继续追踪。团长答说:“咱们马上离开绿玉城。雇佣关系已经解除。咱们必须赶在被人围攻之前离开。”他派火柴和老艾去盯着本地卫戍部队。剩下的人带上伤员撤离纸塔。

我在屋里独自待了几分钟,看着那口大石箱。好奇心油然而生,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不想知道。

等尘埃落定,蜜糖跑了回来。他跟我们说使节已经让部队登上码头。

伙计们正在打包装车,有些人低声谈论着纸塔惨案,其他人则因为要离开绿玉城发着牢骚。你停止漂泊,立刻扎根落户。你积累财物,又找了个女人。但该来的总要来,你早晚必须把一切抛开。离愁别绪在我们的兵营中弥漫。

北方人到来时,我正在营门附近,于是帮忙转动绞盘,升起闸门。我一点不觉得骄傲。没有我的默许,市政官也许永远不会遭到背叛。

使节接管了营堡。佣兵团开始撤离。此时大约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

我们往黎明门前进,行到三分之二处团长下令止步。几位队长把还有战斗力的人都集合起来,剩下的伙计守在车队周围。

团长带领我们沿古国大道北行。绿玉城历任君主喜欢在此纪念自己和他们的辉煌胜利,这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纪念碑,就连他们喜爱的马匹、角斗士和男女爱人都位列其间。

队伍还没走到垃圾门,我就有种不祥预感。等我们进入演武场,不安变成猜疑,进而化作严酷事实。垃圾门附近除了钢叉兵营,什么都没有。

团长并未下达明确指示,但我们进入钢叉兵营的营盘后,所有人都明白此行目的。

城邦卫戍部队纪律松懈如常。营盘大门敞开,唯一的哨兵正呼呼酣睡。我们大模大样地闯了进去。团长开始分派任务。

此处尚有五六千兵马。他们的军官多少整顿了纪律,并诱使士兵把武器放回了装备库。从古至今,绿玉城的将领只在战争前夜才会把武器发到士兵手中。

三个连队直接进入兵营,屠杀睡梦中的士卒。其余连队在营盘后门建起拦截阵地。

等到天光破晓,团长才决定收手。我们迅速撤退,追上行李车队。所有人都觉得心满意足。

用不着说,佣兵团没有受到追袭。同样无人围攻我们设在惨痛岬的营地。这正是此次行动的目的,当然也是为了释放压抑数年的怒气。

老艾和我站在海岬尽头,看着远方海面上的午后艳阳在一团暴雨云周围玩耍。那朵云彩刚到这边转了一圈,用冰冷的大雨把营地浇个透心凉,然后重又跑回海面上去。天色很美,虽然算不上色彩缤纷。

老艾最近不爱吭声。“老艾,愁什么呢?”暴风雨钻到太阳前头,给海面笼上一层铅灰色。我想,不知凉风是否吹到了绿玉城。

“你八成能猜出来,碎嘴。”

“我八成能猜出来。”纸塔。钢叉兵营。我们对契约的无耻背叛。“你觉得那边该是个什么样子,大海北方?”

“你觉得黑巫师真会来接咱们?”

“他会来的,老艾。他只是正忙着让那些傀儡按自己的调子跳舞。”想要驯服一座疯狂的城邦,谁不得这么干?

“嗯,”然后是,“看那边。”

一群鲸鱼从海岬不远处的礁石群中游过。我试图装作不为所动,但没能成功。这些海兽在铁灰色水面翩然起舞,壮丽非凡。

我们背冲灯塔双双坐下,眼前仿佛铺展开一幅从未被人类玷污的图景。我有时觉得倘若没有人类,这个世界会更加完美。“那边有艘船。”老艾说道。

我起初看不真切,直到它的船帆被午后阳光涂上色彩,变成滚着金边的橙色三角,在海面上载沉载浮摇摇晃晃。“近海贸易船。大概二十吨级。”

“那么大?”

“对近海贸易船来说不小。远洋船有时能承载八十吨。”

时间大摇大摆地走过,像个寡情薄义的娘娘腔。我们注视着海船和鲸鱼。我又做起了那个做过上百次的白日梦,根据商人们道听途说来的二手故事,幻想着新大陆的模样。我们很可能要渡海前往猫眼石城。据说它就像绿玉城的孪生子,只不过更加年轻……

“那蠢货快撞上礁石了。”

我蓦然惊醒。近海贸易船距离老艾所说的危机只在毫厘之间。她略微转向,在一百码外避开一场灾难,继续着原先的航路。

“好歹算是给咱们的日子添了点刺激。”我评论道。

“等哪天你说话不夹枪带棒,我就蜷起来咽气算啦。”

“这样做能保证我精神正常,老朋友。”

“那可说不好,碎嘴。说不好。”

我继续凝视着明天的面容——总比沉溺旧事强——但明天不肯摘下它的面具。

“它往这边来了。”老艾说。

“什么?哦。”海船在波涛间颠簸而行,勉强朝我们营地下方的海岸开了过来。

“要跟团长说一声吗?”

“我估计他知道。灯塔上有岗哨。”

“哦。”

“留心提防着点,免得出什么意外。”

暴风雨正朝西方飘去,遮住了那段地平线,在海面上铺下一片阴影。冰冷晦暗的海洋。我突然开始担心这段旅程。

近海贸易船上是咚咚和独眼的走私犯朋友,他们带来了新闻。独眼情绪本已低落到极点,听罢口信,神色愈发阴沉。他甚至不再跟地精斗嘴了,那可是他的第二职业!咚咚的死对他打击至深,情绪始终没能释放出来。他不肯告诉我们那些人说了什么。

团长的情况稍好,但臭脾气让人头疼。我想他对新大陆既渴望又惧怕。契约意味着佣兵团可以东山再起,把孽债抛在身后,但他对我们将要接手的任务有所顾虑。团长怀疑市政官对北方王国的猜测是正确的。

走私犯到访后的第二天,清凉北风徐徐吹起。即将入夜时,浓雾覆盖了海岬周围。夜幕降临后不久,一艘小船从雾中出现,在海边靠岸。使节终于来了。

我们收拾好东西,跟从城里三三两两溜过来的随营人员告别。我们的牲畜和装备将是他们忠诚和友谊的报偿。我跟一个女人度过了温柔而忧伤的短暂时光,我没想到自己对她竟如此重要。我们没有落泪,也未对彼此许下谎言。我离开了她,只留下回忆和仅有的几个小钱;她离开了我,只留下哽咽欲泣的感觉和难以捉摸的失落。

“得了,碎嘴。”我爬下山往海边走去,嘴里嘟嘟囔囔,“你又不是没经历过。还没等你到猫眼石城,就已经把她忘了。”

来了六艘小船,坐满人后,桨手奋力划水,不出几秒小船便消失在浓雾之中。空船不断出现。一半运人,一半运输装备和物资。

一名会讲绿玉城话的海员跟我说,黑船上有足够的空房间。使节把他的部队留在了绿玉城,担任傀儡市政官的保镖。那家伙也是个红党,跟我们从前效力的那位主顾还沾点亲。

“希望他们不会跟我们似的,遇到那么多麻烦。”我说完这话便陷入沉思。

使节是在用手下人换取黑色佣兵团。我怀疑我们要被利用,没准会一头撞进某种难以想象的严峻形势。

等待登船的当口,我有几次隐隐听到远方传来咆哮。起初我还以为是风过洞窟的呼啸,但现在连一丝风都没有。等那声音再度响起时,所有疑虑转眼消失,我只觉得寒毛倒竖。

军需官、团长、副团长、沉默、地精、独眼和我准备上最后一条船。

“我不去。”水手长朝我们招手时,独眼忽然宣布。

“上船。”团长对他柔声说道。

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团长是最危险的。

“我要脱团,到南方去。消失了这么多年,估计他们早把我忘了。”

团长抬手指了指副团长、沉默、地精和我,又用拇指朝小船一比。独眼吼道:“我要把你们都变成鸵鸟……”沉默的手封住了他的嘴巴。我们抬着他往小船跑。法师使劲扭动,活像条下了油锅的蛇。

“你要跟自家人待在一起。”团长轻声细语地说。

“等我数到三。”地精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随即开始点数。小黑人飞向船舱,身子在空中直扭。他随即从船舷上冒出头来,不住嘶声咒骂,喷了我们一脸唾沫。看到他终于有了点精气神,所有人都开怀大笑。地精带头冲上去把他按在船舱坐板上。

海员们把船推进海浪。木桨拍打水面的那一瞬间,独眼突然不再吭气。只见他脸色铁青,好像准备上刑场似的。

大船隐隐出现,影影绰绰的形体不断变大,比周遭夜色略深几分。在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已经听到水手的沉闷话语透过迷雾传来,还有索具和木材吱嘎作响。我们的小船朝舷梯漂了过去。嚎叫声再度出现。

独眼想跳船。我们把他按住。团长一脚踩住他的屁股,“你原本有机会跟我们把话讲清。你不肯说,那就忍着吧。”

独眼跟在副团长后面爬上梯子,仿佛丧失了所有希望,整个人都垮了。他眼看着兄弟死于非命,如今又被迫接近杀害兄弟的凶手,却根本没有复仇的机会。

我们来到主甲板,看到兄弟们横七竖八地靠在一堆堆装备旁。几位队长穿过满地杂物,聚拢过来。

使节出现了。我盯着他看。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他站起来。此人身材矮小。我甚至有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男的,至少声音经常不是。

使节全神贯注地审视众人,似乎正在观察我们的灵魂。他的一名军官请团长尽可能让伙计们在拥挤的甲板上列队站好。船员们都站在中央平台,下方是一道天井,从船首直通船底,从主甲板直达下方桨手层。桨手们刚刚醒来,下面嘀嘀咕咕叮叮咣咣的一阵乱响。

使节审视着我们。他在每个士兵面前驻足片刻,将船帆徽记的复制品别在众人胸前。这活儿费了不少工夫。还没等他办妥,黑船已然起航。

使节走得越近,独眼就抖得越厉害。巫师给他别徽章时,小个子几乎昏了过去。我觉得事有蹊跷。他怎么怕成这副德行?

等他走到面前,我也有些紧张,但并不害怕。那几根戴着手套的纤细指头把徽章别在我上衣胸口,我低头看了一眼。银质骷髅和圆环镶在黑玉上,做工精致脱俗。虽说尺寸不大,但也是值钱的珠宝。若不是独眼抖似筛糠,我会认定他正在琢磨该如何拿这东西多换几个钱。

我觉得这徽章有点眼熟。跟船帆的图案无关,那玩意儿只是俗气的炫耀,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我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听说过或是读到过类似的印记?

使节忽然说道:“欢迎你加入夫人的队伍,医师。”他的声音永远出人意料,让人分神。这次是银铃般的少女娇音,再聪明的人听了也会昏头。

夫人?我在哪儿见过这个词被如此强调,就像一位女神的头衔?源自往昔的黑暗传说……

一声充满愤怒、痛苦和绝望的嚎叫在船上回荡。我受惊匪浅,旋即跑出队列来到天井边缘。

邪兽被关在桅杆底下的大铁笼里。它来回爬动,试着摇撼每根栏杆。在阴影中,它的体形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前一刻它好似三十岁上下的健美女性,但后一刻就又变作人立起来的黑豹样貌,抓挠着钢铁囚笼。我想起使节说过可能会把这怪物派上用场。

我转头望向那个使节,记忆涌上心头。恶魔的铁锤把根根冰锥砸进我灵魂深处。我终于明白独眼为何不想渡海。北方的古老邪魔……

“我还以为你们在三百年前就死绝了。”

使节朗声大笑,“看来你不太了解历史。我们从未被毁灭,只是被锁链加身,活活埋葬。”他的笑声近乎歇斯底里,“捆缚、埋葬,最终又被个名叫波曼兹的蠢蛋释放。”

我一屁股跌坐在独眼身边。小个子把脸埋在双手里,不敢抬头。

这位使节在古老传说中被唤作搜魂,就算百十头邪兽绑在一块也不如他穷凶极恶。使节狂笑不已。他的手下个个谄颜媚色。真是个大笑话,征召黑色佣兵团为邪恶势力效劳。夺取了一座大城邦,收买了一群小恶棍。真是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团长走到我身边,“跟我说说,碎嘴。”

我跟团长讲了帝国、帝王和他夫人。他们统治下的邪恶王国,连地狱都望尘莫及。我跟他讲了十劫将(搜魂便是其中之一),那十名大巫师堪比半神,他们为帝王所征服,被迫替他效力。我跟团长讲了女将军白玫瑰,正是她击溃帝国,但力量不足以毁灭帝王、夫人和十劫将,只得将他们埋葬在大海北方某个由魔法封印的坟冢里。

“看来他们现在重返人世,”我说,“统治着北方王国。咚咚和独眼肯定早有怀疑……佣兵团是被征募去为他们效力。”

“是劫持,”团长低声说道,“跟邪兽的处境差不了多少。”

那怪物嘶吼一声,扑向铁笼栏杆。搜魂的笑声在雾蒙蒙的甲板上飘荡。“被劫将劫持,”我附和道,“这个类比真让人浑身不自在。”老故事逐渐在脑海中浮现,我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团长叹了口气,眼望雾气,目视新大陆的方向。

独眼咬牙切齿地盯着笼子里的东西。我试图把他拉走,但法师甩开了我的双手。“等会儿,碎嘴。我得把这事儿搞清楚。”

“什么事?”

“它不是杀咚咚的那头。它身上没有咱们留下的伤痕。”

我缓缓转过身,打量使节。他瞧着我们,再度哈哈大笑。

独眼到底没能搞清。我也始终没跟他讲明。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