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耙子(1 / 2)

狂风绕着美斯崔克翻卷呼号。冰霜精灵咯咯怪笑,透过墙上的裂缝将寒冷气息吹进我的房间。油灯摇曳闪烁,勉强维持燃烧。我觉得十指僵硬,把手笼在火苗周围取暖。

那风是来自北方的凛冽寒风,夹带着粉状大雪。入夜来已经下了一尺深,仍没有减缓的迹象。日子变得更加难挨了。我对老艾和他的小队深表同情——他们正在外面搜猎叛军。

美斯崔克要塞,突出部防线上的珍珠。冬天的冰原,春天的湿地,夏天则变成烤箱。我们的麻烦远远不止白玫瑰预言和叛军主力。

突出部夹在两条山脉之间,是一片指向南方的狭长箭头形平原。美斯崔克坐落在箭尖。它像个大漏斗,把寒风和敌人灌进要塞。我们的任务就是牢牢守住夫人北境防线的这个定海神针。

为什么选上黑色佣兵团?

因为我们是最棒的。福斯博格陷落后不久,叛军瘟疫开始向突出部渗透。瘸子竭力抵抗,但无济于事。夫人派我们来给他擦屁股。如若不然,她就只好再放弃一个省份了。

门卫吹响号角。老艾的队伍回来了。

没有人跑上去欢迎他们。规矩要求我们保持轻松,假装自己的肚子没有被恐惧搅得翻江倒海。伙计们躲在屋里暗中窥视,猜想着出去狩猎的兄弟战果如何。可有人挂了?可有人受重伤?对你来说,他们比家人还要熟悉。你们已经并肩战斗多年。并非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但他们是家人。你仅有的家人。

门卫敲掉绞盘上的冰霜。闸门尖叫着连声抱怨,最终还是缓缓升起。作为兵团史官,我可以出门欢迎老艾,不必担心违反那条不成文的规定。我真是蠢到了家,居然主动跑进凄风苦寒里受冻。

一群形容憔悴的人影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马匹走得拖拖拉拉,骑手们的身体几乎趴在冷冰的马鬃上。坐骑和人都没精打采,试图逃脱北风的尖利魔爪。团团雾气从他们嘴里呼出,迅速飘散。这幅景象,雪人看了都要抖三抖。

今年冬天之前,佣兵团里只有渡鸦见过雪。这就是为夫人效力的下场。

骑手们越走越近。他们那样子活像难民,而非黑色佣兵团的弟兄。冰晶在老艾的胡须中闪闪发亮,破布把脸的剩余部分裹得严严实实。其他人也是同样打扮,我都分不出他们谁是谁。只有沉默毅然挺直身子,直视前方,蔑视无情狂风。

老艾走过门口时,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我们都有点好奇了。”好奇的意思是担心。规矩需要我们表现得从容淡定。

“路上不好走。”

“情况如何?”

“黑色佣兵团,二十三分;叛军,零蛋。没你的活儿干,碎嘴,只是乔乔有点冻伤。”

“你们干掉耙子了?”

耙子利用可怕的预言、强大的魔法和高明的战术,一直把瘸子当猴耍。在夫人命令我们接管突出部之前,此地眼看就要沦陷。夫人的这一举措令帝国上下大为震惊:一位佣兵团团长居然得到了过去专属于劫将的力量和权势!

突出部的冬天如此可怕,但团长还是派出了这支巡逻队,因为这是一次除掉耙子的好机会。

老艾扯掉裹在脸上的破布,冲我咧嘴一笑。他没有答话,因为马上就要跟团长汇报,没必要现在多说一遍。

我端详着沉默。那张呆板的长脸上没有笑容。他脑袋略微一摇,算是给出了答案。好吧,又是一场徒劳无益的胜利。耙子跑了。也许他最终会把我们撵走,让我们跟随在瘸子屁股后面落荒而逃。我们这群吱吱乱叫的小耗子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敢来挑战猫。

不过从本地叛军系统中砍掉二十三个人,也是不小的战果。说实话,今天的活儿干得不赖。已经胜过瘸子的最佳纪录。

有些人出来牵走巡逻队的马匹。另一些人在大厅里摆上温酒和热饭。我跟在老艾和沉默身边,他们很快就要讲述今天的故事。

美斯崔克要塞大厅的防风性能只比其余房间强一丁点儿。我给乔乔治了伤。其他人狼吞虎咽地吃着饭。酒宴已毕,老艾、沉默、独眼和指节围在一张小桌旁。纸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独眼瞪了我一眼,“还戳在那儿继续嘬手指头啊,碎嘴?打牌的记分牌拿来。”

独眼至少有一百多岁。上个世纪的编年史中经常提到这个瘦小枯干的黑人和他那火暴脾气。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入伍的。在街市之战中,佣兵团的阵地被冲溃,大概有长达七十年的编年史不知去向。独眼不肯讲述那些迷失的岁月,说他从来不相信历史。

老艾发牌。每人拿到五张,还有一手留在空座椅前。“碎嘴!”独眼吼道,“你还不过来?”

“不玩。老艾马上要开始讲战斗经过了。”我用笔敲打着门牙。

独眼的模样蔚为壮观。青烟自他眼中冒出,一只尖叫的蝙蝠从嘴里飞了出来。

“他似乎很烦躁啊。”我说。其他人都露出会心的笑容。招惹独眼是我们最喜欢的消遣。

独眼讨厌外出执行任务,但更讨厌错过机会。老艾的笑容和沉默亲切的目光,让他坚信自己肯定错过一件大好事。

老艾整好手里的牌,凑到面前细看。沉默的眼睛直放光。毫无疑问,他们肯定准备了一个特别惊喜。

渡鸦在他们留给我的位子上坐下。谁也没吱声。渡鸦打算做的事,就连独眼都从不反对。

渡鸦比我们自打离开木桨城后经历的天气还冷,也许早就是个死魂灵。他光是一瞥,就能让别人发抖;周身散发着坟墓的恶臭。尽管如此,宝贝儿还是爱他。这小东西苍白、脆弱,好似不食人间烟火。渡鸦整理牌时,女孩始终伸手扶在他肩头,还为他露出微笑。

只要是独眼参与的游戏,渡鸦就是一件珍宝:独眼会耍诈,但渡鸦在场他就不敢。

“她站在高塔中眺望北方,纤细的柔荑交握胸前。一缕微风从窗口悄悄溜进,卷起她黑如午夜的发丝。钻石般的泪珠在线条柔美的面颊上闪烁微光。”

“啊哈!”

“哦哦!”

“作家!作家!”

“愿母猪在你的铺盖卷里拉屎,伙计。”听了我对夫人的幻想,那些浑球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这些小段是我自娱自乐的游戏。娘的,他们知道什么,没准我的猜想正中靶心呢。只有十劫将见过夫人。鬼知道她是美是丑?

“钻石般的泪珠闪烁微光,嗯?”独眼说,“我喜欢这一句。觉得她对你动情了吧,碎嘴?”

“你少来。我可从没拿你那些把戏开玩笑。”

副团长走进大厅,找个地方坐好,一脸阴沉地打量我们。最近他的人生意义好像变成了唱反调。

他的出现意味着团长就快到了。老艾双手交握,安静下来。

大厅里突然没了动静。人们变戏法似地纷纷出现。“把该死的门插上!”独眼嘟囔道,“他们这样没结没完地跑进来,我的屁股都要冻掉了。把这手玩完,老艾。”

团长走进来,坐在惯常的位子上,“咱们听听看吧,队长。”

团长算不上佣兵团里个性鲜活的人物。太安静,太认真。

老艾把牌放下,顺着边捋齐,同时也在整理思路。他很注重简明扼要的风格。

“队长?”

“沉默在农场南方发现一道尖兵线,团长。我们从北边绕了过去,天黑后发动攻击。他们想分散逃跑。沉默引开耙子,我们料理其余的人。一共三十个,搞定了二十三个。我们喊了很多别伤到间谍之类的话。不过,耙子还是跑了。”

狡诈鬼祟是我们的绝招。我们要让叛军相信他的队伍被内鬼出卖。这会损害耙子的指挥通信系统和决断能力,同时也让沉默、独眼和地精少点危险。

刻意散播的谣言,小小的陷害,贿赂和勒索。这些都是上佳武器。我们要等到对手落进老鼠夹,才会选择战斗。至少理想状态是这样。

“你们就直接返回要塞了?”

“是的,长官。烧毁了农舍和外围建筑后就撤了。耙子把踪迹抹得一干二净。”

团长端详着头顶烟熏火燎的房梁。只有独眼捋牌的声音打破一片死寂。团长垂下目光,“那么请说说看,你和沉默为什么笑得像一对中奖的傻瓜?”

独眼嘟囔道:“为他们空手而归感到骄傲呗。”

老艾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但我们带了礼物回来。”

沉默把手伸进脏兮兮的衬衣,掏出总是用根带子挂在脖子上的小皮袋。那是他的戏法袋,里面都是些臭气熏天的零碎,像什么腐烂的蝙蝠耳朵或是噩梦药水。这次他掏出个叠好的纸包,夸张地瞥了独眼和地精两眼,慢慢打开。就连团长都离开座椅,凑到桌前。

“列位请看!”老艾叫道。

“不就是几根破头发吗?”脑袋纷纷摇晃,喉咙阵阵闷哼。有人怀疑老艾得了失心疯。

但独眼和地精仍旧瞪着三只牛眼猛看。独眼词不达意地嘟嘟囔囔,地精细声细嗓地喊了两下,不过,地精总是这么叫唤。“真是他的吗?”他最终问道,“真的?”

看老艾和沉默那副趾高气扬的派头,好似两位震古烁今的征服者。“绝他妈的对,”老艾说,“直接从他脑壳上揪下来的。我们捏住了那老家伙的卵蛋,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撒丫子就跑,结果一头撞在门框上。我亲眼得见,沉默也是。这些头发就挂在上面。哇靠,那老梆子真能跑。”

地精闻言手舞足蹈;他平时说话就像生锈的门轴,如今又高了八度。“先生们,咱们逮住他了。他就跟吊在肉钩上一个样。大肉钩。”他冲独眼直叫唤,“你怎么看啊,你这可怜的老怪物?”

一群迷你萤火虫从独眼鼻孔钻了出来。都是像模像样的战士,迅速排好队形,拼出五个大字:地精是基佬。它们的小翅膀不住扑扇,把这句话哼唱出来,给那些不识字的伙计听。

这谣言纯属诬蔑。地精爱娘们爱得死去活来。独眼只是想挑衅而已。

地精打了个手势。一条巨大黑影突然出现,体貌好似搜魂,只是身量高到几乎蹭着房梁。它弯下腰,责难地用一根指头戳着独眼的脑袋,低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是你把那小伙子带坏的,老色鬼。”

独眼喷了口气,晃晃脑袋;晃晃脑袋,又喷了口气,目光模糊呆滞。地精咯咯坏笑,中途憋了片刻,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身子一转,在火炉前跳起了庆祝胜利的快步舞。

我们这些理解能力不强的兄弟怨声载道。几根头发?真是好东西,再加上两块钱,就可以找个乡下妓女滚一晚上了。

“先生们!”团长想明白了。

影子戏法立刻消失。团长打量着三位法师。他思考,他踱步,他默默颔首。他最终说道:“独眼,这些够吗?”

独眼呵呵笑了两声,对于小个子来说声音显得异常低沉:“一根头发,长官,或是一片指甲屑,就足够了。长官,咱们拿住他了。”

地精继续跳着怪异的舞步。沉默难掩脸上笑容。这群语无伦次的神经病。

团长又思忖片刻,“这事儿咱们自己料理不了。”他绕着大厅打转,不苟言笑地踱着步子,“必须把这件事呈报给某位劫将。”

某位劫将。这还用说。我们的三名法师是佣兵团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必须受到保护,所以不能让他们出手。但……寒意不期而至,把我们冻成塑像。找上某位夫人的幽影门徒……某位黑大王?不……

“瘸子可不行,他巴不得把咱们弄死。”

“化身让我浑身发毛。”

“夜游神更糟。”

“你他妈怎么知道的?你又没见过他。”

独眼说:“咱们能处理,团长。”

“然后耙子的表亲就会死咬住你不放,跟扑向马粪的苍蝇一个样。”

“搜魂,”副团长提议,“他好歹算是咱们的老板。”

提议得到采纳。团长说:“独眼,联系他。等他到这儿来,就准备行动。”

独眼笑着连连点头,像在享受甜蜜的爱情。阴险狡诈的阴谋已经在他扭曲的头脑中成形。

说起来,这本该是沉默的任务。团长把它交给独眼,是因为难以理解沉默不肯说话的习惯。这似乎让他有点害怕。

沉默没有反对。

要塞里某些当地仆人是叛军间谍。因为有独眼和地精,所以我们知道谁有问题。我们故意放跑了一个家伙。他不知道头发的事,只是听说我们正在自由城邦玫瑰城设立一处间谍总部。

只要你的人马较少,你就能学会耍花招。

所有统治者都有敌人。夫人也不例外。所谓的白玫瑰之子遍布四处。如果按照冲动选择阵营,那谁都会跟叛军混。它为所有追寻荣誉的人而战:自由、独立、真相、权利……所有主观幻想,所有永远具备煽动性的词语。我们是大反派的走狗。我们打破幻梦,反对那些崇高理想。

从来没有谁自称恶人,自封的圣人倒是俯拾皆是。胜利者的史官会决定善恶如何判断。

我们放弃标签。我们为金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而战。政治、伦理和道义,都跟我们无关。

独眼联系了搜魂。他正在赶来。地精说那老怪物高兴得直叫唤。他嗅到了一个抬高自己、贬损瘸子的机会。十劫将总是相互撕咬,还不如一群被宠坏的孩子。

寒冬让围城的攻势暂缓下来。兄弟们和当地人开始清理美斯崔克的庭院空场。有个当地人忽然失踪。在大厅里,独眼和地精隔着手里的纸牌,志得意满地对望一眼。叛军得到了我们要他们得到的情报。

“那墙有什么毛病?”我问。老艾安装一组滑轮,卸下了一块城垛砖石。“你要用这玩意儿干吗?”

“搞点雕塑,碎嘴。我有了个新嗜好。”

“爱说不说。好像我真在乎似的。”

“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正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捉耙子。这样你就可以在编年史里把这件事写清楚了。”

“顺便提两句独眼的才华?”

“该提的功劳当然得提,碎嘴。”独眼说。

“那沉默应该得到整整一章,你说呢?”

他啐着唾沫,发着牢骚,骂着脏话,“你要不要玩两把?”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之一是渡鸦。通吃这种牌戏四五个人玩更有趣。

我连赢了三把。

“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切个把瘤子什么的?”

“是你问他玩不玩的。”一个多管闲事的伙计说。

“你喜欢苍蝇吗,奥托?”

“苍蝇?”

“你要是再不闭嘴,就把你变成大青蛙。”

奥托不为所动,“给你只蝌蚪,你都没法变出青蛙。”

我窃笑道:“这是你自找的,独眼。搜魂大概什么时候出现?”

“等他到这儿的时候。”

我点点头。劫将们办事没有一定之规。“今天还是咱们的开心日子,对不对?他输了多少,奥托?”

奥托只是一阵讪笑。

渡鸦赢了接下来的两盘。

独眼发誓以后再不多话。要想听他说那个计划的底细,门儿也没有。也许这样最好。没说出口的秘密就不会被叛军间谍偷听。

六根头发和一块城墙上的大石头做成的石板。什么鬼玩意儿?

这些天,沉默、地精和独眼轮流鼓捣那石头。我没事就去马厩转转。他们让我看;我想问点什么时,得到的只有抱怨连天。

团长有时也探头进来看两眼,耸耸肩,便回到他的房间。他正变着法儿策划一场春季攻势,到时候帝国所有军力将对叛军发动反攻。他的房间被地图和报告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插不进脚。

一旦天气好转,我们就要让叛军吃点苦头。

这也许有些残忍,但我们大多数人都乐在其中,团长更是如此。跟耙子之类的人斗智斗勇是他最喜欢的游戏。死亡、燃烧的村庄、饿死的孩子,这些他都视而不见。叛军也一样。这是两只瞎了眼的军队,只能看见彼此。

搜魂在深夜到来。暴风雪大得出奇,连老艾他们经历的那场都相形见绌。狂风呼号嚣叫。大雪扑向要塞的东北角,堆得足有城墙那么高,最终漫溢出去。柴火和干草储备渐渐成了问题。本地人说从没见过如此恶劣的天气。

风雪最盛时,搜魂突然出现。他敲门的砰砰声吵醒了美斯崔克的所有人。号角齐鸣,锣鼓惊天。门卫迎着北风嘶声喊叫,他们打不开门。

搜魂借着风头从墙上飘飞过来,落地时几乎整个人陷进前院的松软雪层。对一名劫将来说,这可算不上体面。

我快步赶往大厅。独眼、沉默和地精已经到了,炉火烧得正旺。副团长进了门,然后是团长。老艾和渡鸦也跟来了。“闲杂人等都给我上床睡觉去。”副团长喝道。

搜魂终于出现,他脱掉厚重黑斗篷,蹲在火炉旁——有意为之的人性姿态?

搜魂的瘦小身形永远裹在黑皮衣里。他戴着蒙头盖脸的黑面具,手套和靴子也是黑的,仅有几个银色徽章打破单调的颜色。他周身上下唯一的亮点,是匕首柄头未经雕琢的红玉。刀柄上有个五指利爪紧紧抓住宝石。

柔和的曲度破坏了搜魂胸膛的平整线条。臀部和双腿有几分女性韵味。据说劫将中有三名女性,但究竟是谁只有夫人知道。我们把他们全当成男人。劫将的性别跟佣兵团彻底无关。

搜魂应该算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后台。即便如此,他的出现也给大厅带来了一种迥然不同的寒意,而且跟天气完全没有关系。就连独眼看见他也忍不住打哆嗦。

渡鸦呢?我不知道。渡鸦似乎没有剩下任何情感,除非是跟宝贝儿有关。总有一天,这张铁板会裂开一条缝。我希望能有幸见证那一幕。

搜魂转身背对炉火。“说起来,”尖细嗓音,“真是适合冒险的好天气。”男中音。一阵怪声随之响起。是笑声,劫将刚开了个玩笑。

但没人响应。

他也没指望我们笑。搜魂转头对独眼说:“给我讲讲。”这次是男高音,舒缓柔和,有种发闷的感觉,仿佛隔着一堵薄墙。用老艾的话说,像是来自坟墓。

独眼的唬人气势和炫耀姿态荡然无存,“咱们从头讲起吗,团长?”

团长说:“我们的一个线民听到点风声,叛军将领要召开一次集会。独眼、地精和沉默跟踪了那些叛军的行踪……”

“你让他们溜走了?”

“这些人带我们找到了许多朋友。”

“当然。瘸子不会这么做,他的缺点之一就是没有想象力。他会把那些人直接干掉,加上在场的所有活物。”又是一阵诡异笑声,“效果平平,对吧?”他接下来的话,用了一种我没听过的语言。

团长点点头,“老艾?”

老艾把故事又讲了一遍,跟此前一字不差,随后将话头交给独眼。法师草拟了一个抓捕耙子的方案。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搜魂立时领悟了。他第三次笑出声来。

独眼带搜魂去看他的神秘石板。我们凑到炉火旁,沉默掏出一副牌,但没人响应。

我有时会想,那些正规军是如何保持精神正常的。他们时刻待在劫将身边,而搜魂跟其他人相比,简直是个小甜果。

独眼和搜魂伴着笑声走回大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艾嘟囔了一句少见的评语。

搜魂走回火炉边,“干得好,先生们。干得非常漂亮。有创意。这一招足以击溃突出部的叛军。等天气好转,咱们就到玫瑰城去。组成八人小队,团长,包括两名你的法师。”每句话之后都有片刻停顿。每句话都是截然不同的声音。诡异。

我听说那些声音属于被搜魂夺去魂魄的人。

我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胆色,居然主动要求参加这次任务。我想看看他们如何用几根头发和一块石灰石抓住耙子,而瘸子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动得了耙子的半根汗毛。

团长思忖片刻,“好吧,碎嘴。独眼和地精,你、老艾。再挑两个。”

“那才七个人,团长。”

“加上渡鸦就是八个。”

“哦,渡鸦。当然。”

当然。沉默寡言、武艺高强的渡鸦快变成团长的至交密友了。他俩的关系让人费解。渡鸦加入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估计是因为这家伙最近把我吓得不轻。

渡鸦迎上团长的目光,扬了扬眉。团长若有若无地点点头。渡鸦右肩略一耸动。这是什么意思?我猜不出来。

有些非比寻常的计划即将展开。知晓内情的人都觉得相当带劲。虽然我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肯定是狡诈狠辣的招数。

暴风雪停歇。玫瑰大路很快通畅。搜魂躁动不安。耙子已经跑了两周,而我们需要一个礼拜才能赶到玫瑰城。也许没等小队到达,独眼定下的计策早就泡汤了。

我们天还没亮就起程上路。石板装在一辆大车上。法师们几乎什么都没干,只是在上面凿了一个西瓜大小的浅坑。我猜不出它的价值何在。独眼和地精围着它忙来忙去,活像成天黏着老婆的新郎。独眼用满脸坏笑回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杂种。

天气始终不错。和煦暖风从南方吹来。我们遇到很长一段泥泞道路。我亲眼看到了世间少有的场景——搜魂居然站在泥地里,跟我们一起拉大车。他可是帝国的大将军。

玫瑰城是突出部的珍珠、一座肆意扩张的城市、自由之都、共和制邦国。夫人觉得没必要改变它自古以来的独立地位。这个世界需要某些地方,让人们可以抛开所有阶级和身份的限制。

所以就有了玫瑰城。不向任何人效忠。充满间谍、探子和生活在律法夹缝中的流民。正是在这等环境下,独眼声称他的计划必会生根发芽。

我们抵达时,玫瑰城的红墙高耸于众人面前,落日余晖下,颜色深得像干涸的血渍。

地精溜溜达达地走进我们房里。“我找了个地方。”他对独眼尖声说道。

“好啊。”

奇怪。两名法师好几个星期都没拌过嘴。要搁过去,他俩一个钟头不吵架就算奇迹了。

搜魂在阴暗角落中挪了挪身子。他始终待在那里,像丛黑乎乎瘦巴巴的灌木,自己跟自己轻声争论不休。“接着说。”

“那是个老广场,有十几条大街小巷进进出出。晚上光线昏暗。按理说,入夜后不该有任何行人。”

“似乎挺合适。”独眼说。

“当然。我租了个房间,可以俯瞰广场。”

“先瞅一眼去。”老艾说。我们都得了幽闭恐惧症,争先恐后跑了出去。只有搜魂留在屋里。也许他能理解我们需要出去透透气。

看样子地精的确挑对了地方。“然后怎么办?”我问。独眼露齿一笑,我咒骂道:“蛤蚌嘴!少跟我耍花招!”

“今晚吗?”地精问道。

独眼点点头,“只要老怪物说没问题。”

“我快被憋死了,”我宣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这帮小丑所做的只是玩玩牌,看渡鸦磨磨刀。”第二项活动每次都要持续好几个钟头,钢刃蹭过磨刀石的声音让我脊梁骨直发冷。那是个预兆。若非料到局势可能变得棘手,渡鸦不会做这种事。

独眼发出一阵好似鸦鸣的声音。

我们在午夜时分把大车拉出门去。马厩老板直说我们发了疯。独眼赏给他一个著名的笑容。他赶车,我们跟在周围徒步而行。

车里的石板有些变化,添了点东西。有人在那上面刻了一句话。可能是独眼,他经常出去办事,但从来不肯明说。

石板旁还多了几个大皮囊和一张敦实的木板桌。那桌子看起来足以支撑石板,四条腿都是磨光黑木。上面还有些用银丝和象牙组成的图案,感觉好似象形文字,非常复杂,神秘莫测。

“你们从哪儿搞来的桌子?”我问道。地精咯咯怪笑。我忍不住吼道:“你们他妈的就不能跟我挑明吗?”

“好吧,”独眼猥琐地笑着说,“是我们造的。”

“干吗用?”

“用来放我们的石头。”

“这还用你说。”

“耐心点,碎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杂种。

我们选定的广场有点不对劲,完全被雾气笼罩。别的地方可没起雾。

独眼把大车停在广场中央,“伙计们,把桌子卸下去。”

“去你的吧,”地精抱怨道,“你以为可以偷懒躲过这一遭?”他转身对老艾说,“这该死的老瘸子总有借口。”

“他说得有道理,独眼。”小个法师连声抗议,老艾接口道,“把你那懒屁股滚下来。”

独眼狠狠瞪着地精,“总有一天要办了你,肥仔。阳痿诅咒。听起来不错吧?”

地精不吃这套,“要是我能在自然法术上长点本事,非给你来个愚蠢诅咒不可。”

“把该死的桌子放下来。”老艾吼道。

“你紧张了?”我问了一句。他从未被那两块料永无休止的拌嘴激怒,反倒将其视作某种娱乐。

“没错。你和渡鸦到这边来用力推。”

那张桌子比看起来沉。我们所有人一起上阵才把它从车上弄下去。独眼装出来的闷哼和咒骂帮不上半点忙。我问他是怎么把这东西弄上来的。

“直接造在里面,蠢驴。”他说完便冲我们大呼小叫,要把它往这边挪个半寸,再往那边挪上几分。

“就这样吧,”搜魂说,“咱们没时间折腾了。”他的不悦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地精和独眼没再吱声。

大家齐力把石头滑到桌上。我退后两步,抹掉脸上的汗水。虽说眼下是仲冬时节,但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石头散发出阵阵热量。

“那些包。”搜魂说。这次是女人的声音,我很乐意见上一面的女人。

我抓起个包,不禁闷哼一声。真够沉的。“嘿。原来是钱。”

独眼咯咯窃笑。我拎起皮囊,放到桌子底下堆好。真是老大一笔财富。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个地方。

“把包打开,”搜魂命令道,“抓紧时间!”

渡鸦割开皮囊。财宝滚落到碎石路上。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中充满贪婪欲望。

搜魂捏住独眼的肩膀,又抓住地精的胳膊。两名法师好像矮了一截,面对着桌子和石头。搜魂说:“把车弄走。”

我还是看不清他们刻在石头上的字,于是趁此机会蹿过去瞅了一眼。

若想得到这笔财富

且把禽兽

耙子

的脑袋放在石板上

啊哈。坦率直白、不绕弯子、简洁易懂。正是我们的风格。哈。

我退后两步,试图估算搜魂的投资额。我看到小山似的银币中混有金子,有个袋子里还掉出几块未切割的宝石。

“头发。”搜魂命令道。独眼掏出发丝。搜魂把它们塞进头颅大小的孔洞内壁。他撤回身来,与独眼和地精牵起手。

他们施展法术。

宝藏、桌子和石板放射出金色柔光。

我们的大敌死定了。准有半个世界的人试图赚取这笔赏金。它数目大到难以抗拒。耙子的心腹都会背后捅刀子。

我看他只剩一线生机,那就是亲自把财宝偷走。但这活儿并不轻松。还没有哪个叛军先知能跟劫将的法力抗衡。

他们完成施法。“谁来试试。”独眼说。渡鸦的匕首尖碰到桌面时,发出一阵刺耳爆响。他瞪着自己的武器,不觉爆出了粗口。老艾用剑猛刺。啪!剑尖闪出白光。

“妙极了,”搜魂说,“把车赶过来。”

老艾吩咐一个人去赶车。剩下的人连忙逃进地精租下的那个房间。

起初我们都挤在窗口,期待看到事态发展,但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直到天光破晓,玫瑰城才发现我们为耙子安排好的末日。

谨慎小心的实干家们找了上百条拿钱的路子。平头百姓只是来看看热闹。有个胆色过人的团伙开始在街上打洞,试图钻到桌子底下去,直到治安队把他们赶跑。

搜魂搬了把凳子,坐在窗户旁,再也没动地方。他曾跟我说了句:“必须随时调整法术效果。我没想到有这么多别出心裁的把戏。”

我也没想到自己胆大包天,居然敢问:“夫人是什么样子?”我刚刚完成一段白日梦的草稿。

搜魂缓缓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某种削铁如泥的东西。”阴狠的女性声音。怪诞的回答。劫将随即又说:“必须防止他们使用工具。”

目击证人的报告到此为止。我早该知道会是这样。我们凡人对劫将来说不过是些物件,我们的好奇心更是绝对无关紧要。我缩回自己的秘密王国,观赏由我臆想出来的夫人。

搜魂当天夜里调整了防护魔法。第二天早上,几具尸体留在广场。

独眼在第三天晚上把我叫醒,“咱们的买主来了。”

“啊?”

“一个带着脑袋的家伙。”他满心欢喜。

我跌跌撞撞跑到窗前。地精和渡鸦已经到了。我们挤在一侧,谁也不想离搜魂太近。

有个人偷偷摸摸走过下方广场,左手揪着一把头发,再往下是一颗晃晃悠悠的头颅。我说:“我还琢磨着,要等多长时间才会上演这场戏。”

“安静,”搜魂的话嘶嘶作响,“他在外面。”

“谁?”

他很耐心。非同寻常的耐心。换成别的劫将,可能直接把我当场干掉。“耙子。别把咱们暴露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我不想知道。这种事总让我心里发毛。

“我们早就料到他会偷偷来摸情况。”地精尖声低语。他怎么做到一边尖叫一边低语的?“耙子肯定想搞清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想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到这儿来。”小胖墩似乎非常骄傲。

团长说,人性是我们最锋利的武器。好奇心和求生欲把耙子诱入了我们的大锅。

也许他会用这招反过来对付我们。我们也有不少把柄露在外面。

几周过去了。耙子不断出现,显然满足于观望。搜魂跟我们说不要管他,无论他让自己变成多么容易攻击的靶子。

老板也许是为我们着想,但他也有自己的残忍性情。他似乎想用前途未卜的痛苦折磨耙子。

“这座城市得了赏金热,”地精尖声说道,又跳了几下快步舞,“你应该多出去看看,碎嘴。他们正把耙子变成一种产业。”他把我招到距离搜魂最远的角落,偷偷打开一个钱包。“请看。”他轻声说。

地精有两大把钱币,有些还是金的。我说:“你走路都会被坠得往一边倒了吧。”

他面露微笑——地精的笑容很值得一瞧。“全靠卖点小道消息,告诉他们到哪儿去找耙子,”他瞥了一眼搜魂,轻声说道,“当然是假消息。”地精伸长胳膊,勉强拍到我的肩膀,“你到外面也可以发笔财。”

“我还不知道咱们干这事儿是为了发财呢。”

他露出一脸愁容,苍白的小圆脸上布满皱纹,“你怎么回事?得了什么病……”

搜魂扭过头来。地精嘀嘀咕咕地说:“只是在争论一场赌局,大人。只是一场赌局。”

我放声大笑,“可真有说服力啊,小胖。你还是省省吧。”

他板起脸生闷气,但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地精是个乐天派。哪怕在最沉闷压抑的场合,他的幽默感也会刺破浓云。

他压低声音说:“我靠,碎嘴,你应该看看独眼干了什么。卖护身符。说只要附近有叛军,就能产生感应。”他又朝搜魂瞥了一眼,“它们还真管用。或多或少有点用处。”

我摇摇头,“至少他有钱还赌债了。”这是典型的独眼行为。他在美斯崔克过得很惨。那地方没有让他到黑市打劫的机会。

“你们的任务是散布谣言。保证锅里的水沸腾,而不是……”

“嘘!”他忍不住又瞅了搜魂一眼,“我们干了。城里的所有酒馆。妈的,外面的谣言工厂都快爆炸了。过来。我让你看看。”

“不去。”搜魂说得越来越多。我还抱着引他进行一次正经对话的念头呢。

“那是你的损失。我知道有个设赌的开了局,就赌耙子什么时候掉脑袋。你知道,你可有内部消息呀。”

“趁你还没掉脑袋,赶快滚吧。”

我走到窗边。没过多会儿,就见地精一溜小跑经过下方广场。路过我们的陷阱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让他们玩自己的游戏吧。”搜魂说。

“大人?”这是我的新招数:嘴巴甜点儿。

“我的耳朵比你朋友们想象的要尖。”

我端详戴着黑头盔的面容,试图透过金属面甲捕捉他思绪的蛛丝马迹。

“没什么。”他略微转身,朝我望来,“地下组织已经惊慌失措,彻底瘫痪。”

“大人?”

“那栋房子的灰泥正在腐烂,很快就要坍塌。如果咱们立即对耙子下手,就起不到这种效果了——叛军将把他捧成烈士。这次损失会令他们心痛,但叛军的脚步不会停止。盟会肯定能及时找到替补人选,发动春季攻势。”

我盯着广场。搜魂干吗要跟我说这些?而且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种声音。那是搜魂自己的声音吗?

“因为你觉得我是在为残忍而残忍。”

我一下子蹦得老高,“你是怎么……”

搜魂发出一阵可以算作笑声的动静,“不,我没有使什么读心术,只是知道人的头脑是如何运转的。我是搜魂,记得吗?”

劫将也会觉得孤独?他们是否渴求单纯的交情?友谊?

“有时。”这次是女性声音,妩媚诱人的那种。

我半转过身,但又立刻扭回头去看着广场,心中惴惴不安。

搜魂同样读出了我的惧意。他把话题扯回耙子,“我的计划从来不是单纯毁灭。我要让福斯博格的英雄自己丢自己的脸。”

搜魂比我们想的更了解敌人。耙子正按他的曲调起舞。叛军已经对我们的陷阱进行了两次徒劳无功又蔚为壮观的试探。那些失败让叛党的支持者数量锐减。根据传言,玫瑰城里洋溢着支持帝国的情绪。

“耙子会让自己变成小丑。然后咱们再把他碾碎,就像碾碎一只讨厌的臭虫。”

“不要低估他的实力。”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告诫一位劫将,“瘸子……”

“我不会犯那种错误。我也不是瘸子,他和耙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是在过去……帝王会把他变成我们的人。”

“他又是什么样子?”让他多说点,碎嘴。帝王距离夫人只有一步之遥。

搜魂一翻右掌,手心向上摊开,慢慢拢成爪形。这动作令我心惊胆战。我想象着利爪撕扯着我的灵魂。谈话到此结束。

又过了半晌,我对老艾说:“你知道,外面那些东西不一定要用真的。既然暴民们碰不到它,随便弄点假货也起作用。”

搜魂说:“不,必须让耙子知道它是真的。”

第二天早晨,我们接到团长发来的消息,大部分是最新动态。

几支叛军游击队接受了特赦条件,随即放下武器。部分随耙子南下的主力军正在撤出阵地。混乱已经传到盟会。耙子在玫瑰城的失败让他们忧心忡忡。

“这是怎么搞的?”我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