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狱的另一端(2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7172 字 2024-02-18

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

他从神子手中接过盛满葡萄酒的圣杯,端到嘴边饮了下去。

神子牺牲自我以救天下众生,祂的血液甘之如饴。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腹中陡升。仿佛是暮春洒落雪地的阳光,寒冬室内壁炉的火焰,是日出的明媚,是挚友的关怀,朱塞佩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躺在一片开遍鲜花的牧场,晒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地充满了力量。

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什么阳光,也没有鲜花和牧场,他仍是倒在那条深邃狭长的窄巷里,头顶煤气灯散发着昏黄的冷光。他倒在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的怀抱出奇地冰冷,但是从对方苍白的手腕上正流出辉煌灿烂的鲜红色液体,一滴滴送入自己的口中。就是这些神奇的液体给了自己温暖,给了自己生命,把自己从漆黑的冷夜一次又一次拉回光明。

神子牺牲自我以救天下众生,祂的血液甘之如饴。

“安德莱亚,你在做什么?!”朱塞佩看清了眼前的人,他拼命挣扎着想打开对方的手。

“你选,要死还是要活。”安德莱亚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拿开手腕。

自从上次那封信之后,夏洛特就没有再收到方廷斯少爷的任何回音。她的心碎了。她的身体虚弱极了,所有的器官几乎都停止了工作。她躺在病床上一天到晚地昏睡。

她逐渐枯竭的生命纤细得似乎只剩下一根线,而她收到的那些信就一封封地悬挂在这根线上。就好像她现在的整个世界都由这些信件构成,她也不再关心其他的事情了。她不再读书,不再读报,她几乎连听女仆念诗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信件让她陷入了一种茫然的快乐,仿佛沉浸在一种未知的世界之中——让她对在那之外的一切都完全消失了兴趣。她在自己构造的那个虚幻的世界里持续坠落、沉迷,任何人、任何药物也无法阻止。

但一旦不再有信,那个虚幻的世界坍塌了,夏洛特也一并随之崩溃了。

——是因为自己骗了他?他生气了,所以不再给我写信?还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夏洛特杯弓蛇影地疑神疑鬼,她紧紧抱着那些信,在心底想遍了所有最坏的结局。一夜复一夜,她用被子蒙住头哭泣,哭到天昏地暗,哭到自己昏厥过去。

——他不再给我写信了。他不再喜欢我了。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局了。

“也许他从未喜欢过你呢?”犹豫再三,卡萝琳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她坐在夏洛特的床边,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你想过吗?夏洛特?他写信,也许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夏洛特紧紧抿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在姐姐面前流出眼泪。

她想过,她怎么没想过,她连最坏的结局都想过。她想也许他已经死去了,死在了那条黑暗的小巷子里,死在了“开膛手杰克”的刀下。

夏洛特颤抖起来,她闭上了眼睛。

卡萝琳握住了她的手。

“别傻了,夏洛特。”卡萝琳说,“世上的好男人多的是。爱德华说……”

“别和我提他。”夏洛特嘶哑着嗓子开口。

“他很关心你。”卡萝琳皱起眉头,“夏洛特,你这样把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那么没有人可以帮助你。”

夏洛特没有回答。她伸手去够枕边那一沓厚厚的纯白色的信笺,把它们都抱到自己胸前。

“醒醒吧,夏洛特。”卡萝琳嫌恶地盯着对方手里的那些信,“你就是和那个方廷斯通信才会生病的,你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他!”

夏洛特紧紧抱着信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傻丫头,别再等他了!”卡萝琳叹了一口气,“你好好想想,如果他真的在乎你,真的喜欢你,如果他有半分怀念邱园里的那场邂逅,为什么他不主动给你写信?为什么他一直都不理你?为什么事情已经过了大半年,他却突然开始回信?然后现在又戛然而止?这一切,难道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夏洛特。

无论卡萝琳如何相劝,好说歹说,夏洛特只是不为所动。卡萝琳最终放弃了,她摇了摇头走出房间。

夏洛特把头蒙在被子里哭泣。她知道卡萝琳是为她好,但对方的那些话毕竟伤了她的心。她紧紧抱着怀中那些信,心思便回到了邱园,回到了那座恍若宫殿一般的大玻璃温室里面。

那个身穿白衣的男孩从棕榈叶的缝隙中仰起头对她微笑。他身姿英挺,他眉目如画。他就如同一朵在山谷中盛开的白玫瑰,气质孤傲、温柔而高洁。

“和我一起去约克吧!”她听到那个男孩在用好听的声音对她说,“约克郡河谷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

夏洛特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溅在胸前抱着的那沓纯白信笺上,仿佛雪地上随意散落的野蔷薇花瓣。夏洛特愣愣地看着那些醒目的红色痕迹,那么红润,那么艳丽,像鸽子的脚,像绵醇的酒,像闪闪发光的宝石,像相思的红豆。

我永远都不能和你去约克了。夏洛特悲哀地想,看不到开遍旷野的石楠花,看不到山上生长的茂密的阔叶树林,看不到雪白的羊群放牧在山间,也看不到嬉戏在山谷溪水边的梅花鹿……我就要死了。

夏洛特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扶着床沿,努力挣扎着让自己坐了起来。她紧紧握住了枕边的笔。

“……是我骗了你。”她颤抖着写道,“我的病并没有好——它也不会好了。你不用安慰我,我很快就会死了——我自己清楚得很。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朋友?还是排遣寂寞的笔友?这些都没有关系,都不重要,我也不会再要求其他——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只是在临死前,我还有一个愿望。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在邱园见到的那个人。因为我感觉你们……有些不一样。

“我只想知道,我究竟是在和谁通信。

“我只想知道,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这是我死前唯一的愿望。

“你选,要死还是要活。”

罗莎抱着怀中的迪克兰,眼中腾起两倏碧绿色的火焰。那是来自地狱另一端的烈火,比罪恶更深远,比死亡更黑暗。

男孩在对方冰冷的怀抱里抽搐,呼吸之际,胸口传来从未感受过的穿透般的刺痛,他咳嗽起来,喉咙里升起了一阵奇异的腥甜。他挣扎着伸手想捂住胸口,但是滚烫黏稠的触感吓得他立刻缩回了手。他伸开五指,煤气灯幽暗的冷光下,浓郁的红色液体正从手指间漏下。

“血——!”他惊叫,声音可怖而嘶哑。

男孩纤细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虚抓,求生的本能使他更加死命地挣扎,但是鲜艳的红色仍源源不断地从胸膛上被利剑插入的伤口涌出。他以往目睹过无数次的死亡,但这还是第一次,死亡的感觉如此清晰地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迪克兰害怕起来。他笔下无数鲜血淋漓的画面,他刀下无数魂飞魄散的亡灵,但是他自己却从未尝过死亡的滋味。他从未想过,被利刃刺中的伤口会这么痛,这么不堪忍受。他感觉生命正在离他而去,整个世界正在离他而去,全身上下虚软得毫无力气,他的手指在空气中伸展着描画出抽象的构图,两行清亮的泪水挂在了他苍白的脸颊上。

那是绝望的泪水,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是绝望无依的泪水。毕竟,在人生最后的这一刻,他还是要一个人独自面对死亡,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就像这样一个人躺倒在狭窄阴暗的小巷子里。

他短暂悲剧的人生,从白教堂开始,至白教堂终结。

迪克兰虚弱地哭泣,涣散的目光游离,直到,他看清楚了面前的那个人。

因为离得太近,对方的怀抱又太寒冷,他开始根本没有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那个人说的话他也没有听到。于是对方又抱得他紧了一些。迪克兰如同一片掉落水洼的叶子,怒涛中翻滚的小船,在对方冰冷的怀抱中,他觉得自己沉入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黑暗的那一端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虚弱地伸开五指,在空气中挣扎着想抓住什么。

对方握住了他的手。毫无生气亦无温度的触感,如同一把冷却的白蜡。迪克兰想叫,但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胸口疼痛得仿佛要裂开,意识也逐渐消弭。他用尽所剩所有的力气挣扎着,睁大眼睛去看面前的女子,看她勾魂夺魄般的绿色眼睛,看那双眼睛后面蕴含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情。

“救,救救我……罗莎……姐姐……”

尽管对方身上冷得像冰,迪克兰仍然把自己的身体凑了上去,他挣扎着去够对方,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把自己纤细的脖子伸到了对方唇边。

“我要……和你在一起……”

迪克兰沙哑的嗓音细若蚊蝇,罗莎眯起眼睛。在迪克兰跌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令人心痛的金色发丝飘过了罗莎的脸。

一个世纪以前的巴黎城郊。

昏暗的灯光下,冷风呼呼地刮,男孩几乎被切断的头颅悲惨地挂在脖子的一边,歪倒在地面上的血泊里。

罗莎眼中噙满泪水。她抱紧迪克兰,轻轻抬起他的头。男孩因为疼痛几乎昏厥,金色的睫毛簌簌颤动,清秀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罗莎轻抚他的脸颊。

男孩苍白的皮肤触手冰冷,在灯光下呈现一种失去生命的青灰色,他的眼睛丧失了焦距,他湿润的嘴唇翕张着,发出细弱的喘息。他瘦弱的小胸脯急速地起伏,颈上青蓝的血管突突地跳动。

“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吗?”

罗莎喃喃,但是男孩听不到她的话。他全身僵硬,体内所有的神经和血管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就快要死了。他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着罗莎的手,仿佛那里便是永恒的归属和依靠——他就算死去,也要抓紧罗莎的手。如果他所在之处已是地狱,那么罗莎就在地狱的另一端。他也要到达那里。

罗莎抬起男孩的身体,她吻住了男孩的脖子。细腻、柔滑,纤细得仿佛折断一般的脖子,上面有突起的青蓝色脉管,在巷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明显地抖动着。那里雪白的皮肤好似透明一般,几乎可以看到血液正在那里面奔流。

罗莎沉下了牙齿。

她看到了一座长满荆棘的宫殿。

就仿佛一座睡美人的城堡,在男孩的内心深处,也有一间绕满荆棘的尘封多年的小房子。罗莎从未到过那里,也从未有任何一个人来过。没有人知道房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从未有人在意。罗莎径直走过去,她拨开了缠绕在窗间还有门上多刺的荆棘,她走进了大厅。她看到了迪克兰。

不是这一个迪克兰,而是更年幼一些的、三年前还未走进御医府的迪克兰,那个白教堂妓女的儿子迪克兰,那个可以为一条变质的面包和狗打架的迪克兰,那个寒冷的冬日里因为没有鞋穿而把双脚冻得通红的迪克兰。

小迪克兰有些惧怕地盯着罗莎。

“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戒备地问道。

“我是你的姐姐,我来带你回家。”罗莎说。

“我没有姐姐。”男孩疑惑地回答。

男孩的手中拿着一把大锁。罗莎看到他身后还有另一扇小门,上面已经绕了无数锁链,但是他似乎还嫌不够似的,继续把更多的锁链缠绕在上面,然后用一把大锁紧紧地扣牢。

“那里面有什么?”

男孩警惕地退后一步,伸开骨瘦如柴的双臂挡住小门。

“什么也没有。”

“迪克兰……”罗莎蹲下来看着男孩的眼睛,“把门打开。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能打开,这是我最大的秘密。”迪克兰小声开口,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要我了。”

罗莎伸手捧起他的脸,轻轻拭去了他的眼泪。

“我是你的姐姐,迪克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迪克兰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久、好久,终于慢慢放松了身体,撤下了自己的最后一道心防。那些沉重的锁链“啪”的一声全部裂开了,消失了,锁链后面的那扇小门便吱呀呀地自己打开了。

罗莎走了进去。

门里的空间更加局促逼仄,只有一张低矮简陋的木板床,和周围一些形状模糊的家具。

床上躺着一个垂死的女人,床前跪着瘦弱的迪克兰。他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女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喜怒哀乐。

突然间女人坐起身,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抓住了男孩的胳膊,她的表情可怕而狰狞。

“你想丢下我自己跑去御医府?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以为自己真是他的孩子?哈哈,你不是!连我都不知道你那死鬼父亲是谁!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教堂野种!!”

迪克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先是不可置信的错愕,然后就转化为可怖的阴沉。那不是一个孩子注视自己母亲的目光。

而床上的女人犹自大吵大嚷:“你一天不把我也弄进御医府,你一天也别想过得安稳!等我告诉他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看你还能在那里待得下去!”

“……别逼我。”

“逼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就连你这条贱命也是我给你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进了御医府没两天,你还真当自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啦?你的血管里流着和我一样肮脏的血,婊子的血!你就算进了御医府,也只是白教堂阴沟里一只下贱的老鼠!!”

女人狂笑起来,但笑声却立即被一声可怕的闷哼截断。

过了半晌,男孩提起了手中的枕头。

床上的女人本就病入膏肓、气若游丝,再被他一捂,很快便气绝了。男孩全身都是汗,他虚脱般徒然坐倒在地面上。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迪克兰一个激灵跳起身,迅速打开窗户逃了出去。

外面是冷冷的夜。

他独自走在午夜的街道上,昏暗的煤气灯把他单薄的影子拖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一个蝙蝠般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墙角的黑暗里。罗莎一惊,她想提醒迪克兰小心,但是已经太晚。那个黑影的动作箭一样快,她猛地扑到迪克兰身上,强有力的手腕压住了他的脖子,血淋淋的口中露出了一对长而尖利的獠牙!

在女吸血鬼刚刚把牙齿扎入男孩脖子的那一刹那,黑暗中银色的光芒一闪!一支银色长箭倏地穿透了吸血鬼的脖颈,箭尾的白色羽翎在迪克兰的眼前晃动着。下一秒,就如同女人突然出现一般的不可思议,她的身体竟然在空气里完全炸裂。四下里飘浮着红色的颗粒,和夜晚的雾气凝结在一起。

在那雾气的后面,有一个与迪克兰年纪相仿的少年。他穿着纯白色的风衣从雾气中走来,手中提着一柄麑皮长弓。

罗莎惊呼出声。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孔,那个前日里险些令自己身受重伤的神秘少年。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迪克兰的表情先是惊慌和恐惧,然后就化成了艳羡和崇拜。对方和自己年纪仿佛,却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空气里浸润着血的味道。迪克兰抚摸自己受伤的脖子,然后把染血的手指放到自己嘴里吮吸。一股麻木的甜腥瞬间从舌尖弥漫,然后一直蔓延到身体内部,浸透了五脏六腑。那血液浓稠、温暖而甜蜜。

迪克兰不再颤抖了。鲜艳的红色温暖了他苍白的胸膛。

罗莎咬开自己的手腕。

迪克兰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住她。他闭着眼睛,金色的睫毛颤动着,他蜷缩在罗莎的怀抱里,抱着她的手臂困倦地吮吸着。那是生命的源泉,是灵魂的邀约。天国的花朵争相在他身边绽放,芬芳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端,如同教堂穹顶下神圣的钟乐,如同广场上白鸽扑打的翅膀,月色流动,蔷薇花开,温暖的血流逐渐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迪克兰满足地喟叹,他躺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头顶是地狱里燃烧着的熊熊烈火——以往总有无数恐怖的鬼怪在那里嘶喊叫嚣着,争相撕扯着他的手和脚,折磨压迫他的神经。但是现在他已经穿过了他们,他穿过了地狱,来到了更加深邃的另一端。

这里是黑暗之中的黑暗,是罪恶之中的罪恶。

沉沦。

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在那个娇艳如玫瑰的脸庞下,在那颗真正关怀怜惜自己的心中。

沉沦。

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