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F: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回信。
请不要生我的气。如果你生气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撒谎。真的,我就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P.s.我的病并没有好。大概永远也不会好了。
C
玛莉珍·凯利,二十四岁,爱尔兰裔。她原本在梅菲尔的高级妓馆里颇受欢迎,频繁出入于时尚沙龙和绅士俱乐部,住过西区的豪宅,还去过巴黎度假。因严重酗酒沦落到白教堂一带之后,与比林斯门鱼市的商贩约瑟·巴尼特同居,二人以约瑟的名字租下了米勒巷的房子。周五凌晨,玛莉珍就是在那里悲惨遇害的。
报纸上并没有登载太多关于约瑟·巴尼特的消息,似乎是长久以来二人感情一直不好,约瑟挣的钱不够二人吃用,于是玛莉珍又回去做妓女,约瑟也就离开了家。
从第一个案子开始,开膛手刀下的牺牲者就一直是居无定所的妓女,他也只在街上杀人。而这个玛莉珍·凯利有家,更是在自己家里被惨不忍睹地分尸!以往开膛手的动作一直很快,但据死亡报告显示,这一次,可怜的玛莉珍被“解剖”了足足有三个小时。凶手可谓胆大妄为。
——为什么凶手这一次如此自信?难道他就不怕自己被人看到吗?
更让朱塞佩想不通的是,以往“杰克”的受害者都是四十几岁的中年妓女,而年纪轻轻的玛莉珍却只有二十四岁。
这最后一场谋杀和前几起相比实在疑点太多。朱塞佩很清楚,要破开膛手的案子,解开自己的冤屈,只能从最后这位受害人玛莉珍入手。而在玛莉珍这里,那个比林斯门的鱼贩约瑟·巴尼特又是关键。约瑟是玛莉珍的长期情夫,但从出事之后就一直销声匿迹。他得找到他。
除了多塞街那间出事的小房子,约瑟另有住处。朱塞佩去码头酒馆里一打听就知道了。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东区的那些鱼贩屠夫,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交情可言,给点小钱就很容易打发。
这一天晚上,约瑟少见地没有出门买醉,可是也并没有在家。当朱塞佩沿着主教门新街一路找过去的时候,那栋简陋的廉租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人。但是一件脏兮兮的外衣挂在门口,湿漉漉的帽子放在桌子上,里面裹着几颗半焦的烤土豆,旁边还有一份用旧报纸包着的油乎乎的炸鱼。
朱塞佩伸手过去试探,报纸上隐隐有热气传来,这份晚餐还没有完全冷透。很显然,主人已经回家,但又有什么原因仓促地出了门。这已经是一年里的最后一个月,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冷,呼吸间都能冒出哈气,但是约瑟匆匆外出时却并没有披上外衣。
再次巡视一番,朱塞佩并没有在这间房子里发现任何异样,他便走出了大门。天色已经不早,街道很静,墙角堆满了垃圾和排泄物,腐烂发酵的臭气弥漫在若有若无的雨丝里。除了四下觅食的鸽子和饿疯了的流浪狗,没有人会忍受这股味道。
夜风如泣如诉,倏地把一片细碎的人声送进了这条空寂的街道。前面几步就是一个T形路口,交会着贫民窟一条狭窄得过分的小巷。朱塞佩走上几步,他探出头去。
头顶瓦斯灯咝咝地响,忽明忽暗的光线映出巷子里不远处两个人细长的影子,在湿冷腥臭的夜风里颤抖不休。
那个壮硕高大的鱼贩在正对自己的方向站着,背对朱塞佩则站着一个体型瘦小的男孩。
灯光正巧打在那鱼贩的脸上,朱塞佩突然发现对方竟然有些熟悉。
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吗?朱塞佩皱着眉头想,然后恍然大悟——约瑟·巴尼特,原来就是那个让自己一手拎出码头酒馆的家伙!
然而想到那件事,两颗翡翠一样的绿色又从心底某个被故意遗忘的角落不知好歹地蹦了出来,朱塞佩蓦然间怒火上冲。
那个该死的女人!管她是什么长老,什么月,是吸血鬼就都该死!
朱塞佩恨恨地想着,但一张恬淡闲散的面孔重又出现在脑海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脸。
安德莱亚,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朱塞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多年前的往事重又浮上心头。
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刚刚进入贝尔托内枢机主教的“正义暨和平委员会”,成为梵蒂冈的一名见习驱魔人。过去的罗马远没有现在太平,年轻气盛的朱塞佩常常主动请缨,去歼灭那些所谓的魔鬼势力——很多都是人类搞出来的,那些异教徒,他们反对教皇的统治,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在梵蒂冈圣城兴风作浪——但也有偶尔碰到“真家伙”的时候。
于是他就遇到了安德莱亚,血族的圣杯骑士。
安德莱亚是一个吸血鬼,但是他和朱塞佩以往遭遇的任何一个吸血鬼,甚至是任何一个对手都不一样。微卷的深色长发垂落双肩,他深邃的眼睛里仿佛孕育着某种符咒,白蜡般光滑的皮肤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年轻的神子向他走来,他微笑,鲜花盛开;他哀伤,万物枯萎。
朱塞佩在安德莱亚面前杀光了对方派来的全部吸血鬼,而安德莱亚也同样杀死了他所有的同伴。后来他自己也终于身负重伤,倒在了安德莱亚的脚下。
然而就在安德莱亚低头望向他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濒死状态下产生的幻觉,一种从他所景仰膜拜的耶稣基督身上才会发出的圣光笼罩了他。在这温暖的光辉之中,他听到对方清晰地对他说:
做我的圣杯五,朱塞佩。
那是上帝的命令,是耶稣基督的求恳。他没有办法拒绝。
他因为伤重陷入了昏迷,但没过多久就醒了过来。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到一处伤口。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当时的幻觉必定是对方妖术所致,他追杀安德莱亚,走遍了整个罗马城。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对方就好像完全蒸发了一样,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
再见安德莱亚已是一年之后,他调升二级驱魔人,被枢机主教委任了更加艰巨的任务。从罗马再到威尼斯,那一次他单枪匹马,为达成委托几乎以身殉职,但是久违的圣杯骑士意料之外地突然出现——他救了他,也一并为他解除了所有的危机。在那团熟悉而温暖的圣光包裹之中,他听到仿似从遥远的天堂传来的回声:
因为你是我的圣杯五。
“谁是你他妈的圣杯五!”朱塞佩震怒。他不领情。
后来十年过去了。朱塞佩已经位列梵蒂冈一级驱魔人,他所杀掉的吸血鬼与恶魔不计其数。但是从那以后,安德莱亚竟没有在他面前杀过一个人类——事实上,他们经常碰面,可朱塞佩几乎从未见过安德莱亚出手。对方带着与生俱来的慈悲和怜悯,不带一丝烟火,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
就像世上任何地方那样,教会内部也充满了钩心斗角的斗争。神父的义务是聆听别人的告解,而朱塞佩却没有一个朋友,唯一告解的对象只有上帝,只有耶稣基督。有时候他也会大逆不道地想象,安德莱亚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过去——但安德莱亚从未对他提过。
对朱塞佩而言,对方几乎与一位神祇无异——从不需要被理解,他总是慷慨大方地给予一切。
年轻的神子对他伸出了手:
圣杯五。他召唤。
朱塞佩一把打开那只手。
“我承认你是我的朋友。”最后,他终于妥协了,“但我绝对不会做什么‘圣杯五’!你最好给我记住!”
安德莱亚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难道你没听过吗?”他说,“与魔鬼签定的契约是不可能终止的。”
“与魔鬼鉴定的契约是不可能终止的。”
男孩清脆的嗓音透过薄薄的雾气飘进了朱塞佩的耳朵,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探出头死死盯着巷子里男孩的背影。在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对方就是前些日子在梅菲尔格罗夫纳大街上遭遇的白衣少年,细看半晌才知不是。巷子里的男孩看上去还要单薄瘦弱一些,身材更矮,煤气灯透过,影子洒下来,和对面高大强壮的鱼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尔少爷……”
朱塞佩听到鱼贩的声音。应该是错觉吧,那个粗哑的声音在暗夜里听来竟然有些颤抖。
——他竟然在害怕吗?他在怕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风里送过来,他们突然提到了玛莉珍,那个刚刚惨死的年轻妓女。
朱塞佩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鱼贩低声说,“前天夜里我与她大吵了一架就走了,谁晓得凶手之后进来害了她!”
“看我父亲的验尸报告,玛莉珍的死因似乎应是额上的撞伤,她在被开膛之前就早已经死了。”
“那又怎么样?”
“如果杀了人想隐瞒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祸他人……而白金汉宫重金悬赏的开膛手则是眼下最好的目标。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杰克’已给四个妓女开膛破肚,再杀第五个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你什么意思?”
“杀鱼的刀也是很锋利的,不是吗?”
“你说是我杀了玛莉珍?”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男孩微笑。
“你!”鱼贩涨红了脸,他逼上一步,表情有如凶神恶煞,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孩,“高尔少爷,您是西区的人,可别到我们东区来生事!”
“你错了,我生在白教堂,长在白教堂。这里是我的地盘。”
男孩背向朱塞佩,朱塞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男孩对面的鱼贩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眼睛紧盯着男孩手中的一件东西。头顶煤气灯明亮的光芒正洒在他脸上,鱼贩的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恐惧。
那是什么?朱塞佩想看清楚,他上前一步,脚下却不小心踢到墙角的一个空酒瓶。瓶子骨碌碌地滚出了街道,男孩回过头来。朱塞佩急忙缩回身子。
街道外安静了半晌,巷子里的两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朱塞佩屏住呼吸,静静地躲在墙后,良久,他听不到街道上再传来任何响动。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时候风向变了。在逆风里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声音更低,而且极不清楚。
“……但是杀人和杀鱼是两码事,约瑟。”
朱塞佩躲在墙角后面的黑暗里,想从外面巷子里两人的谈话中得到更多线索,但是那鱼贩约瑟却再没开过口。只有男孩的声音,仍然从逆风里持续不断地送过来。
“杀人应该用手术台上精细的柳叶刀,而不是鱼刀。像这样……”
“……再像这样。”男孩说,“杀戮是一门艺术。可怜玛莉珍被你割得乱七八糟,真是给伟大的开膛手丢人。”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认为我是为了你的玛莉珍?那个根本不值一文的婊子?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给我丢了人,约瑟。”
风声太大,男孩的声音已经辨不清楚,但是一股奇异浓郁的腥甜,却在巷子中混乱的风向里疯狂窜逃,然后突然冲入了朱塞佩的鼻子。
血的味道。
片刻之间,这浓浓的血味已经与飘浮在空气中的冷雾融合,被潮湿的夜风送进东区白教堂的每一座广场,每一条小巷,从每一个打开的窗户进入每一个房间,进入每一片正在呼吸的肺叶里。刹那间整个白教堂地区都被这可怖的血雾所笼罩。
“住手!你在做什么?!”朱塞佩一惊,大踏步转过墙角。
太晚了。
鱼贩约瑟·巴尼特靠在那盏煤气灯柱下,眼睛眨动着,似乎还没有断气,但是脖子上一道深邃的伤口正在汩汩冒出鲜血。
他一上来就被割伤了喉管,所以无法呼救。而脖颈以下,衣服已经被剥掉,肥厚的胸脯和小腹被整个划开,便如同医书上的解剖图,每件器官都清晰可见,在各自的位置上可怖地抽动着。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在煤气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片奇异的橘红。
——开膛手?!
男孩手中还握着那柄锋利的手术刀。刀尖上滴着血。他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天神一般威猛高大的男人突然从天而降,男孩似乎吓得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是御医威廉·高尔的儿子?你就是开膛手杰克?”
朱塞佩逼近一步,他盯着男孩手中的柳叶刀。轻薄狭窄的刀锋在煤气灯下散发着耀目的银光,浓稠的鲜血从刀尖上一滴滴地掉下来。
“你现在就跟我去警署!”朱塞佩上前一步,去拉男孩的胳膊。
“你才是杰克!”男孩盯着对方那张出现在报纸上的脸,那张重点在逃嫌犯的脸,把手中的刀子猛然掷向对方。
朱塞佩下意识地伸手拦截,那柄沾满鲜血的刀子就紧紧握在了他的手中。
“我是负责整个案件的御医威廉·高尔的独生子,而你则是个来路不明的嫌疑犯。我在此亲眼目击你杀害了比林斯门市场的鱼贩约瑟·巴尼特。”男孩大声开口,毫无血色的嘴唇漾起一丝残酷的微笑,“去警署?你认为那帮愚蠢的废物会相信谁?”
朱塞佩怒极,他扔掉手术刀,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
“别逼我在这里就杀了你!”
“你不敢。”男孩泛红的脸上略微露出了一丝惧意,他退后一步,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死了你就是真正的开膛手杰克,杀害了五个妓女,还有鱼贩约瑟和御医之子的开膛手杰克!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警察会杀了你,我父亲会杀了你,白金汉宫会杀了你,你也活不长了!”
“就算我活不了,我也会先让你死!”
“这样真的好吗?”剑尖抵在男孩的脖子上,男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声音也同样冰冷,“我听说,你本来是梵蒂冈的神父。你死事小,但是这开膛手的罪名就再也无法洗清。意大利已经全面统一,教宗的领土被逼至小小的梵蒂冈,权力日渐衰落。难道你想借此挑起英女王与教宗的最后决裂?真是大逆不道。”
“你——你这个婊子养的浑蛋!”
“我是婊子养的没错。”男孩冷笑,“但你可是一位神父啊!神父口中可以说出这么没修养的话吗?”
“你算准我不敢杀你。”朱塞佩不怒反笑,“你说对了,‘杰克’,我不敢。我一定会留你一口气。我先砍去你一只手和一只脚,慢慢地折磨你,让你立好字据,签字画押,再把你送到苏格兰场,送到那让你引以为傲的父亲那里,送到白金汉宫。很抱歉……”他盯着男孩终于露出恐惧的眼睛:“我虽然是个神父,但是却并不仁慈。”
冰冷的剑锋划过男孩的脖子,拉出一道鲜艳的血丝,男孩惊恐地尖叫。凄厉的夜风把他的惨呼扯成碎片,浸透在冰冷的雨水里。
朱塞佩一把捂住男孩的嘴。
“我是不是也该先给你来这么一下,让你发不出声音?”他瞟了一眼那倒在血泊中的受害者。
鱼贩约瑟已经死了,但是脖颈上的那道伤口仍在汩汩地流血。
男孩脸色惨白,在朱塞佩手中像一条砧板上的鲶鱼那样死命挣扎,但都是徒劳。朱塞佩一双大手死死掐住他细弱的脖子,他身体不能移动分毫,手脚都悬在空中。一着急,男孩眼中竟流下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到朱塞佩手上。
“没用的废物!”
朱塞佩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软弱,他嫌恶地放松了手指,男孩立即便跌了下去。
然而下一秒,朱塞佩的斥骂突然转变为一声闷哼,脚下男孩手中银色的光芒一闪,刚刚那把被扔掉的手术刀,锋利的刀锋已经直直插入了他的小腹。
朱塞佩又惊又怒,手中短剑再不容情,趁男孩近身偷袭,一剑反手狠狠刺入对方胸口!
男孩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里。朱塞佩还待再补一剑,耳边突然传来风声,几支熟悉的银色箭矢夹着细雨破空而至!他小腹中刀躲闪不及,那些箭矢便全部插入了身体,直没至柄!
眼前一时间天旋地转,全身都疼痛得失去了知觉。朱塞佩砰然倒地,冰凉的雨丝飘到他的脸上。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看到晦暗不明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星星,齐齐闪烁着翡翠一般的碧绿。
冷。
仿佛是寒冬湖水上冻结的冰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中夜的孤独,朱塞佩感觉自己一下子沉入了万丈深渊,渊底深潭里比冰还要冷的潭水像无数利箭一样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被这寒冷贯穿,四肢百骸都麻木得没了知觉。疼痛,还有无可忍受的酸楚在每一处神经上抽动,热量在流逝,精力在流逝,生命也在流逝,像水一样从身体上每个毛孔流出去,流出去。
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幻影,他看到童年时代的自己,少年时代的自己,青年时代的自己,所有的朋友,还有仇敌,他在梵蒂冈的同事、神父、驱魔人、高贵的教宗,还有贝尔托内枢机,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地在他的眼前流转反复。
他跪在圣坛前,沐浴在耶稣基督的圣光里。
他虔诚地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