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杰克”(1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5693 字 2024-02-18

已经是深秋的天气,枝头发黄的叶子纷纷落了下来,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周五的太阳根本没有出,也就谈不上落,中午的时分似乎并没过去多久,夜幕降临,一片阴沉沉的雾气浮动在伦敦北郊的墓地里。

潮湿的草地上,腐烂的叶子偶尔发出什么东西踏过去的声响,但是地面的积水中却没有映出任何人影。一阵风吹过,草间的虫豸有一声没一声地鸣叫着,间或传来禽类扑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岑寂。

吱呀一声,位于墓园中央的小礼拜堂那里,沉重的石板门被一只手轻轻推开,一个影子晃了进去。

“谁?”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后的黑暗里响起,紧接着,一柄短剑迅速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剑柄握在一个穿黑色长皮风衣的男人手里,他疲累过度的双眼血红,微微鬈曲的黑发湿漉漉地搭在前额,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

朱塞佩的剑锋横在一个青年的脖子上。模糊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微卷的深色长发垂落双肩,脸孔精致柔和,如同被缚十字架的耶稣基督展开完美的圣体普救众生,一种圣洁的光辉在他身上浮现。但是他比圣像上的神子要年轻,没有胡须,肤色极其苍白,从颈上和两颊的位置可以隐约看到细淡的密如蛛网一般的血管。

这无疑是一个吸血鬼。

朱塞佩盯着对方看了半晌,手中的短剑竟然放了下来。

“你是来嘲讽我的吗,安德莱亚?”他说的是标准的意大利语,但带着明显的罗马口音。听他的口气,两人竟然颇为熟稔。

来人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扔给对方:“你的性格还真是糟糕,Cinque di Coppe[1]。”

“不要那样叫我!”朱塞佩伸手一把抓住那个东西,竟然是一条烤得酥软的白面包。他饥肠辘辘,立即咬了一大口吞下去,紧接着却皱起眉头,“英国这鬼地方就没有一样东西好吃!”

“快饿死的人竟然还挑食?”安德莱亚微微一笑。

“我是说真的。我们用明矾来染布料,他们却用明矾来染面包!”朱塞佩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他砸了砸嘴,露出一脸意大利人的鄙夷。

“说也奇怪,英国人饮食糟糕,但是他们的血却非常美味。”安德莱亚看着他,唇边浮上了一丝颇具意味的微笑。

朱塞佩蓦地变了脸色。他“锵”的一声短剑出鞘,狠狠指向面前的青年。

“再和我说这种话我就杀了你!我不管你是什么圣杯骑士,你在我面前就只是一个吸血鬼!和那些低劣的物种没有任何区别!”

圣杯骑士安德莱亚立即举起双手,假装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笑意。

“最好收回你的话,【圣杯五】。谋杀上级的罪名可是很大的。”

“我说过不要那样叫我!!”

安德莱亚缓缓收起了笑容。他看着对方手中那条已经啃了一半的面包。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给你的面包有毒呢?”

朱塞佩立刻停止了咀嚼,他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眼中的怒火竟然渐渐消退了。

“你的笑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冷。”他使劲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

安德莱亚静静地看着他。

“太相信别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就算对方是我也一样。”

朱塞佩不理他。他似乎是饿疯了,继续大口大口地啃着手里那条“不好吃”的面包。

“算了。”安德莱亚叹了口气,“我说,我们就不能友好一点儿吗?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监牢里放出来的,亲爱的‘杰克’。”

“啊哈,多谢你!”听到这个名字,朱塞佩眼中刚降下去的怒火又腾了起来,“都是你多管闲事!托你的福,我现在越来越变得像个杀人犯了!”

“我多管闲事?”安德莱亚盯着他,“这里是伦敦,日不落帝国的首都,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巴黎纽约尚不足伦敦一半大小,何况你弹丸之地的梵蒂冈!你以为那帮愚蠢的英国警察会放你出来?他们抓不到真凶,一定会拿你顶罪!你以为贝尔托内看到这种报道之后还会管你?!”

他把手中一直拿着的报纸直接摔在了朱塞佩脸上:“你以为教皇还会派人来接你回去?别做梦了!……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事实。”

朱塞佩安静下来,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痛苦地抱住了头。安德莱亚是对的,现在他根本就是走投无路。如果他还有办法,如果他还有任何选择,他就不会躲在这个废弃公墓的小礼拜堂里不敢出门。

——作为上帝的驱魔人,作为一个神父,却被迫接受一个吸血鬼的施舍!这是何等的讽刺!

——即便对方是安德莱亚,他的朋友……他也无法忍受。

“跟我回罗马吧,这里的浑水你蹚不起。”

安德莱亚叹了口气,把手搭到朱塞佩肩头,对方并没有抗拒。

“……我还没有完成任务……教枢那边……”突然,两颗翡翠一样的绿色在心底闪了一下,漾起一丝古怪的感觉,随后,狂怒,就像飓风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个该死的女人!回去之前我要先杀了她!”

“你说的是……”安德莱亚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月长老?”

“你说什么?”朱塞佩猛然抬头,“她是一位‘长老’?”

他十分清楚面前圣杯骑士的实力,但对方也只不过位列“骑士”而已。

——如果那个女人是“长老”,自己左臂上就不会只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伤口。与一位血族长老对决,自己怎么可能只受这么点儿伤!

“或许……”安德莱亚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他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她知道你是我的人,所以手下留情了?”

“谁是你的人!”朱塞佩怒目圆睁。

安德莱亚无奈地摊手:“总之伦敦目前的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我也不能。”他一贯闲散的面容再一次凝重了起来,“因为这里不止有她一位长老。死神也在伦敦。”

“这不可能是真的。”朱塞佩盯着他,“别以为我不清楚,现存的血族长老只有二十位,死神在上古时代就已经离开——这也是为什么塔罗牌中没有数字十三。”

“我相信梵蒂冈的资料馆是这么记载的。”安德莱亚叹了口气,“但是我们的十三长老回来了,这也是事实。”

朱塞佩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圣杯骑士,听着对方为他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死神从未离开过,而是被除名了。在上古时代,他曲解了当时长老会的统治者——愚者的意愿,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作为惩罚,他被封印在了北方凯尔特人的岛屿,也就是今天的大不列颠。千年之后,愚者力量渐弱,死神挣脱了封印。他认为是长老会背叛了他,于是迁怒到了整个血族——苏醒后的十三长老成为猎人,在短短一年之间,他杀光了伦敦城内所有的黑暗子民,他成为了血族真正的‘死神’。”

“所以那些雾是……”

“被他所杀死的吸血鬼的怨气。”安德莱亚说。

“……不是魔吗?”朱塞佩叹了口气,“难怪我的驱魔咒完全不起作用。”

“因为那是人类的怨气,是吸血鬼身上残存的人性所造成的怨气。”安德莱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恳切而清晰,“这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朱塞佩。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回去?难道真的可以回去吗?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狼狈地带着一身骂名回到梵蒂冈?他该如何面对贝尔托内教枢?他如何面对自己?!

“如果敌人是一位血族长老……”安德莱亚盯着他的眼睛,“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你去也于事无补,不过只是白白送死而已。何况这已在你职责之外。朱塞佩,跟我回罗马,把这里的事情交给月长老去处理。”

“……不。”

“即刻返回罗马!这是我的命令,圣杯五!”圣杯骑士震怒,他伸手去拉朱塞佩。

“谁是你的圣杯五!”朱塞佩一把打开他的手,“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安德莱亚——我的朋友——但我仍是梵蒂冈的神父!我只听命于教宗与上帝。”他拿起身畔那张印有自己头像的报纸:“无论对方是谁,哪怕他真的来自地狱,我也要查明真相,为自己洗清冤屈,把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你会死在伦敦,你这个脑子里长了肌肉的白痴!”

“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石板门“砰”的一声关上,圣杯骑士愤而离去。

朱塞佩低下头,盯着对方给自己带来的那张《晚间新闻报》。

“另一宗白教堂谋杀案”

此刻在大都会警署内部,罗莎正对着同样的一张报纸皱起了眉。

此时距离那场可怕的凶案发生不过十几个小时而已,报纸已经完全印出来了。全伦敦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死者是二十四岁的爱尔兰妓女——玛莉珍·凯利。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也就是星期五的凌晨。报纸上把这整个案子描述得绘声绘色:

上午的时候,米勒巷的房东卡西先生让助手鲍伊尔到多塞街13号去收缴房租,发现房门是锁着的,鲍伊尔敲了很久都没有人来应门,在这个约定好收租的日子里,粗心的主人似乎并未在家。

鲍伊尔知道这里的租户约瑟和玛莉珍两人时常吵架,他们曾在一次争执时打碎了窗户。他把头贴在那个窟窿上看,在窗帘挡着的缝隙里,依稀看到床上伏着一团黑洞洞的东西。他又敲了敲门,仍是没有人回应。于是他把胳膊伸进破掉的玻璃窗,从里面打开了门。

壁炉已经熄灭了,阴暗的房间里一片冰冷。在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令人心悸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鲍伊尔一口呛住。他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走上几步,这才看清了床上的那个东西。鲍伊尔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几乎无法从床上那些丑陋的尸块中分辨出玛莉珍的轮廓。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大门,到最近的警署报了警。警察和法医立刻赶来对尸体进行了全面检查。

他们发现,死者平躺在床上,喉咙被锋利的刀具从左耳到右耳完全划开,深及脊柱;耳朵和鼻子被完全切除,乳房被切掉摆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胃部和下腹像一条鱼那样被完全剖开,肾脏和心脏被摘除一并摆放在桌子上;腿部被利刃砍伤,腹腔内子宫的一部分也被摘除。

但令人费解的是,死者堆在床边的衣服却是以一种正常的次序脱下来的,除了旁边一只摔碎的黏土烟斗之外,警官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邻居声称在凌晨时分曾经听到玛莉珍的呼救,但当时以为不过是小两口吵架(这是常有的事情),然后一切就都安静了。也有人看到玛莉珍晚间曾在街上与某男子搭讪,然后两人一起走回了多塞街——但是关于那名男子的样貌,有人说是个年纪轻轻的矮个子,也有人说是个留着八字胡须、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总之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清。

“舆论的力量很可怕。”费德里克·艾博兰探长摇了摇头,他的样子看上去更加憔悴了,本就消瘦的脸颊几乎完全瘪了进去,红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今天两位警员在外出巡查的时候又被民众攻击了。现在全伦敦的人都在指责我们警察,这给破案造成了很大压力。”

“这一次还是没有线索吗?”高尔医生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只摔碎的烟斗和一些男人的衣服,证实属于死者的情夫——比林斯门市场的鱼贩约瑟·巴尼特。多塞街的那间房子也在他的名下。”

“这个人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吧?”

艾博兰探长点了点头。

“那你们找到他了吗?”

“其实在你们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审问了他一整天。”艾博兰探长疲惫地叹了口气,“但是我并不认为他是‘杰克’。”

“您确定吗?”

“我不确定。”艾博兰探长摇头。

高尔爵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并没有证据。”艾博兰耸了耸肩。

“您的‘感觉’很准吗?”罗莎插了一句。

“没有女人的直觉准。”艾博兰笑了笑,他转过头,“罗莎小姐,您认为凶手是谁?”

罗莎皱起了眉头:“我怎么会知道?”

“万圣节那个夜晚,凶手不是就在我们之中吗?”

“您是说我们在这里举行的那场降灵会?”未等罗莎做出回答,高尔医生已经忙不迭地把话接了过去,“那不只是一场闹剧而已吗?”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艾博兰。

“是吗?”艾博兰转头看着罗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但罗莎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