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夏洛特小姐:
上封信中,您问我那本书我是否读过。抱歉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其他的事情,直到今天才有时间把它翻开。
我认为奥斯卡·王尔德的语言很美。书里所有的故事都很美。但是显然太过悲伤了。亲爱的夏洛特,请不要嘲笑我的多愁善感,事实是,在读着那些故事的时候,我哭了好几次。它们令我想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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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躺在床上的夏洛特·高尔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在一边照应的女仆简妮赶紧上前扶住了女孩。
“小姐您终于醒了?真是太好啦,我这就去通知老爷。”
“别,别去。”夏洛特拉住女仆的手,“我没事。”
女仆犹豫起来:“可是老爷说……”
“我真的没事。”夏洛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女仆赶紧按住了她:“不行不行,您得赶紧躺下,医生说您还不能起来。”
夏洛特叹了口气,然后听话地慢慢躺了回去。她这个样子已经有整整两天了。
这一切都起始于那个可怕的篝火节之夜。
夏洛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情。利刃划过砖墙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在她的耳畔,夏洛特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她和所有的人说她见到了开膛手杰克,但是包括她的父亲高尔爵士本人在内,他们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众所周知,开膛手只在东区的贫民窟犯案。他不会去位于市中心的柯芬园。
为此高尔爵士还仔细盘问了那天最终找到夏洛特的爱德华·沃克。沃克先生确认他当时也在那些小巷子里逗留了很久,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些到处找麻烦的醉鬼,但他们之中并没有开膛手杰克。
高尔爵士认为夏洛特只是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然而卡萝琳却自有她的意见。她说夏洛特是恋爱了。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相思病,会致使一个原本活蹦乱跳的女孩子,突然就这么一病不起呢?
躺在床上的夏洛特并没有任何明显的症状,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不适,就是头晕,感觉疲倦,动不动就会昏倒。看样子似乎是贫血,各种各样的药灌下去不少,却没有任何起色。高尔爵士自己是外科医生,他为小女儿专门请了医学院的内科教授来看诊,但是夏洛特似乎对这些戴着礼帽、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医生非常抗拒。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和某些对医药天生恐惧的人不同,夏洛特从小就在医学院长大,身边接触的人也全部都是医生。按理说她应该已经很习惯这些人在家中自由出入,但事实却正好相反。如果父亲不在身边陪伴,夏洛特根本就不让任何医生靠近她的卧床。
“简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夏洛特大声叫女仆的名字,“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我的好小姐。”
“邮差来过了没有?我的信呢?你有没有去看信?”
如果有信管家肯定会送进来的,简妮想这么说,但是看到虚弱的夏洛特小姐期待的眼神,她竟然完全说不出口。
“我,我一整天都没有出门……我现在就出去给您看看。”她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尽管不报任何希望,她还是先去问了管家,然后是门房,意料之中,早上邮差并没有来过。那只盛信的银色托盘安安稳稳地被摆放在大门口,里面空空如也。
简妮叹了一口气。她在院子里来回溜达着拖延时间,暗暗祈祷她回去的时候夏洛特小姐会睡着。明天就不是她当值了。如果明天天气好,她打算出门走走,用积攒的钱去扯块布做条新裙子。裁缝家的新学徒吉姆似乎对她有意思。想起年轻的吉姆那张点缀着可爱雀斑的脸,简妮偷偷地笑了起来。
太阳已经落山,御医府后面的花园里非常安静。这里没有风,连头顶的树叶都是静止的,喷水池里的水也停止了流动。尽管还未入夜,但周遭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在这一瞬间睡熟了。
万籁俱寂之中,一阵风突然吹过简妮的脖子。她回头,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人。些微的沙沙声响起在树枝间,然后一切又都静止了。
是起风了吗?要变天了?简妮抬头望望天色,可是夜幕初降的天空中连一片云都没有,天气罕见地十分晴朗。她觉得有些冷,于是就走回了内院。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在回去之前,简妮又跑到大门口去看那只银色的盘子。里面当然还是空的。
可怜的夏洛特小姐!简妮叹了口气,然后就在她将将转身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在盘子后面闪了一下。
一枚银色的火漆封章!她的眼睛放出了光。
邮差当然已经来过了。大概因为太早没有人值班,他就把信扔到盘子里,然后不小心滑到了后面。一整天过去了,竟然没有人注意那里有一封信!
简妮小心翼翼地把信笺从后面掏出来,果不其然,上面用飞扬挺拔的字体写着夏洛特小姐的名字。这个笔迹,她都已经认得了。
信件来自约克郡的白玫瑰庄园。
简妮开心地拿着这封信跑回了夏洛特的房间。
收到回信的夏洛特自然也是兴高采烈,她苍白的脸上漾起了兴奋的酡红。夏洛特当即拆开信封,如饥似渴地捧着信纸读了起来。
简妮替夏洛特高兴,她感觉小姐收到信之后看上去好多了。她不想打扰小姐的欣喜,就偷偷退出了房间。
夏洛特开心的样子让她想起裁缝家的吉姆。女仆简妮一个人跑回了花园,坐在喷水池岸边想象着明天会面的情形。
自己该怎么打招呼好呢?“我想做条裙子。”——不行,太无趣了。“唉呀这不是吉姆吗?你师父在家吗?”——天啊,太不矜持了!或者——“你好吉姆,我是高尔爵士家的女仆简妮,你还记得我吗?……”
简妮低头看着自己池水中的倒影,里面有一轮清澈而黄圆的月亮。然后非常突然地,月亮碎了。
一股方才那样的冷风倏地吹过脖子。简妮寒毛直竖。在这空无一人的花园里,不知何故,她竟然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这种感觉清晰而冰冷。她面对着平镜一样的水面,里面映出了一轮破碎的月亮,还有她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她身后什么人都没有。至少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已经两次了,难道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简妮突然回身。
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了自己的鼻尖。简妮被吓坏了,开始没命地尖叫。
花园里马上出现了人,门房、管家,还有好几个无所事事的男仆女仆,一群人在整座房子前后分开查探,没过多久,一家之主威廉·高尔爵士也从楼上的书房里走了出来。
“什么事?”他沉声发问,脸色阴晴不定。
“有,有鬼……”简妮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掩着嘴,直视着花园里树丛后面的黑暗,“我看到有个白影子跑了过去……那一定是鬼!”
在高尔爵士出现之前,管家已经带着人去那里巡视过两次,但是并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出现。爵士加派了人手,同时也通知了正在外面街上巡视的警察,但是在一大票人把整座御医府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他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高尔爵士勃然大怒,这个时候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人在无中生有,惹事生非。正当他打算把简妮揪出来大骂一顿,却发现哪里都找不到那个小丫头了。
高尔爵士更加愤怒,他愈发肯定这场“闹鬼事件”只是大惊小怪的女仆在胡闹而已。
“立刻把她给我找出来!”他高声下令,同时心底暗自盘算,明天就要把这个惹事的小丫头辞退。
管家带着几个家仆加紧了搜查。这一次不但重新检查了花园和院子,甚至连御医府的每一个房间,包括小姐们的闺房都不放过。过了没一会儿,管家慌慌张张地跑到高尔爵士面前,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高尔爵士立刻变了脸色。
他跟着管家来到后院,在下人们住的房子外面,两个女仆已经哭成一团。他推门进去,看到那个小女仆简妮正和衣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半睁着,她的嘴唇张开,脸上呈现一种诡异的表情,似乎正沉浸在某种巨大的幸福里。她还有体温,但是心跳已经绝对停止了。她就像被某种鬼怪摄了魂,突然地死去,没有任何征兆。她的全身也没有任何伤口。
高尔爵士的眉头紧紧绞在了一起。
他出了钱让仆人不要声张,千叮咛万嘱咐,特别是一定瞒住重病之中的夏洛特,以免她再次受到惊吓胡思乱想。他随即默默叫来警察和验尸官,对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如果查出什么线索再通知他,就让对方把简妮的尸体抬走了。
在黎明之前,高尔走上楼梯,硬着头皮去敲罗莎的门。
“有事吗?”罗莎的神色仍然冷冷冰冰,似乎对他的来访十分不耐烦。
“长老在昨天夜里受了伤,属下一直疏于慰问……”
“已经没事了。”罗莎立刻打断了他的繁文缛节,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心底极力掩饰的焦虑。“家里有麻烦?”她直接问道。
“死了一个女仆。”高尔小声开口。
“和我没关系。”
“属下并不是这个意思。”高尔脸上发烧,他完全不敢抬头,嘴里赶紧说,“只是……篝火节那个早上看门狗死得凄惨,今天这个女仆也死得十分蹊跷。她年纪很轻,身体也很健康,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现在家里上下人心惶惶,管家和仆从在内外巡视,已经几天没休息了……”
“一条狗和一个女仆。”罗莎重复。
“……就当属下什么也没说。”高尔医生意料之内地叹了口气,他转过了身子。
然而罗莎的声音却又从背后又送了过来。
“今天晚上你让大家都去睡吧。”罗莎淡淡地说,“既然我现在住在这里,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帮你留意的。”
高尔大喜过望。他转过头刚想道谢,却看到了罗莎脸上那个嘲讽的表情。
“你现在非但不用防我,反倒利用我去保护你的家人。”罗莎斜睨着他,舔了舔嘴唇,“你这着棋下得挺不错的啊,圣杯三。”
高尔脸色发青,他想再替自己辩白几句,罗莎却“嘭”的一响关上了房门。
星期四的白天就这样来了又过了。
这天傍晚,当天边最后一缕稀薄的日光被地平线吞没,天空倏然转阴,紧接着稀疏的细雨落了下来,冰冷的雾气再次弥漫了伦敦城的夜。
因为艾博兰探长派人在白教堂地区持续不断的严密搜捕,“杰克”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来露面,就连平时的罪案也少了很多,甚至连盗贼们都不再出来活动了。人们放松了警惕,大小酒铺全部开张,赌场和烟馆同时敞开了大门,处处白烟袅袅,客人酩酊大醉,廉价酒精的味道在大街小巷弥漫着,街头妓女的生意也就愈发兴隆。
迪克兰·高尔正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罗莎今天并没有要求和他一起出来。他一个人在街上溜达着,外套里面衬衫的领口没有系紧,冷风灌了进去。迪克兰打了个哆嗦,拧开怀中威士忌酒瓶的盖子,又狠狠灌下了一大口酒。
“哎哟,这不是高尔少爷吗?”
一个娇媚的声音传入耳朵,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臂蛇一样滑入了他敞开的领口。那个红发的爱尔兰妓女从背后贴了上来,用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吹入了他的后颈,女子咬着他的耳朵。
迪克兰模模糊糊地伸过手,扳过女子的脸,他转过头吻着她。
威士忌的味道,香水的味道,情欲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那是跳跃的、奔流的、涌动的赤红色鲜血,从对方的嘴唇上传来了玫瑰花的香气,对方发亮的绿色眼睛就好像浸泡在午夜池塘里的翡翠……
不,不对!迪克兰猛地推开了怀中的女子。女子吃惊地看着他。
“玛莉珍,抱歉……”
迪克兰的酒突然醒了,他用惯常的惊慌神色看着面前突然发怒的女子。这全都是他的错。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上前替对方揉揉撞痛在墙上的手臂,可他只是笨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玛莉珍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微笑。“我的小少爷啊。”她捧起了迪克兰的脸,“你心里到底在想着谁?是昨天晚上来的女人吗?”
“不,不是……”迪克兰想转头避开对方的眼睛,但是玛莉珍却凑了上来,他们的鼻子碰在了一起:“她到底是谁?告诉我,迪克兰,我的小迪克兰,她到底是谁?值得你让我扯这么大的谎?”
“我不知道!”迪克兰一把拉下玛莉珍,那瓶半满的威士忌随着他的动作甩到墙上,啪的一声玻璃碎裂,浓郁的酒气便弥散在了夜晚冷冽的空气里。
玛莉珍吓了一跳,她退后一步,惊愕地站在那里看着男孩,似乎从来不认识他。
“我不知道!她只是我父亲的助手!”迪克兰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冲着她大喊,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是不是人!这样你满意了?!”
玛莉珍一下子愣住了。
“她不是人?你什么意思?”
“她喝了我的血!”迪克兰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他紧紧抓住面前的女子,“她趴在我脖子上喝了我的血!……就在这里。”他仰起头。
借着头顶咝咝燃烧的瓦斯灯,玛莉珍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但是男孩的脖子白皙一片,没有任何细微的痕迹。
“你这两天是太累了吧?”玛莉珍收起了怒气,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她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脖子。
迪克兰自己也伸手摸了摸,颈上的皮肤完好无损。他愣住了。
——难道那竟然只是一个梦?
在那一夜,他亲眼看到女子背后深邃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然后,女子从床上欠起了身,她肩膀上的衣服滑了下去……如果这一切都是梦,那该是一个多么绮丽奇妙的梦境。他从未见过那样完美无瑕的肌肤……她的味道竟是如此甜美。
“你又在想她了……”玛莉珍不悦地扳过迪克兰的脸,“她就那么好吗?”她伸手解开对方衬衫上的扣子,湿润的嘴唇一路爬升,灵巧的舌头蜻蜓点水般漫过迪克兰苍白的胸膛,卷上他的脖子,然后毫无滞涩地滑入他微张的唇瓣:“比我好?”
“不,没有……”迪克兰含混地回答,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怀中女子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