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开膛手的踪迹(1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5415 字 2024-02-18

罗莎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这天清晨,在太阳升起之前,她终于再次回到了布鲁克街74号。

在院子的最里面,楼上那个完全密封的房间里,罗莎的样子看起来无比疲惫——这实在非常罕见。自从参与开膛手的案件以来,她看上去一直都是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从未因为任何事情烦心过。但现在她清秀的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她在自己身后关上房门,然后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借着瓦斯灯的光亮,死死盯着手里的一支箭。

她的十字弓所用的是三棱箭尖的短矢,而手中这支箭箭柄很长,箭尾带白色羽翎,箭尖双齿,明显为长弓所用。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支箭的箭头是纯银的,上面镌刻着一个小小的花体字母“F”。

——F是什么字的首字母?是人名?简称?是铸造这支箭的工匠的名字?或者是某个家族的徽记?

篝火节那天晚上,当她离开柯芬园之后,就是这支箭率先穿透了梅菲尔区的浓雾,直取罗莎背心。开始她还以为这支箭是那气急败坏的驱魔人射过来的。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朱塞佩的手里并没有弓。那可怜的梵蒂冈神父身上所有的武器都已经被警察收缴,连那柄悲惨的装饰佩剑都是临时抢来的,他怎么可能会随身携带一把长弓?

长弓是英国人的骄傲,在英法百年战争时期曾把法国人打得落花流水。但是现在一般人用到长弓的机会已经不多了——除非是用于宫廷舞蹈装装样子,或者是——狩猎。

——狩猎?在伦敦城内,狩猎……吸血鬼?

还有那个神秘可疑的白衣男孩,罗莎确信自己最开始在柯芬园广场看到的人就是他。她敏锐的嗅觉绝不会错过任何同类的气息。但是之后对方的行踪就成为了一个谜。

如果他的目的单纯是为了猎食,人满为患的柯芬园广场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他去梅菲尔做什么?那里住着的都是上层阶级的有钱人,他们一到晚上就闭门不出。另外,他和那个驱魔人是什么关系?还有“开膛手杰克”呢?他也和这一切有关吗?

线索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乱,所有的信息混在一起毫无头绪,罗莎第一次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傍晚的时候,她下楼来到威廉·高尔的书房。书房里没有人。

“你看到高尔医生了吗?”罗莎看到高尔的小儿子迪克兰在窗口探头探脑,便出声问他。

迪克兰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他摇了摇头。

“父亲大人最近晚上经常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说着便露出了一副可怜的小狗眼神,“他也不会告诉我的。”

罗莎点点头,她随手拿过书桌上当天的《泰晤士报》,上面一行黑体大字立即捉住了她的眼睛。

“白教堂凶杀案嫌犯越狱”

这是今日报纸上的头版头条。警方号召大家出门小心,尽量不要走夜路,女性更是严禁单独出门。白金汉宫高额悬赏八千英镑捉拿真凶。文字旁边,附了一张嫌犯在监狱中拍摄的照片,和之前贴在格罗夫纳街老邮局墙壁上的海报是同一张,照片里朱塞佩凶神恶煞地咆哮着,神父的庄重与圣洁荡然无存。

罗莎突然很想去梵蒂冈,去看教皇和那位著名的“驱魔枢机”贝尔托内大主教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古往今来所有吸血鬼都想目睹的绝妙画面。想到这里罗莎微微一笑。

“姐姐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迪克兰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他好奇地凑上来,看到了罗莎手中的报纸。

“哇,嫌犯越狱!”他惊讶地端详着报纸上朱塞佩的相片,“不过这个人……真的会是凶手吗?”

“这只是个开始,一定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嫌疑犯。”罗莎耸了耸肩,“八千英镑谁不想要,上个月还只不过是区区五百磅而已。”

“这个啊,是大都会警察署最开始出了五百,城市银行加了两百,股票交易所加了三百,伦敦市长加了五十,然后各大报纸你加五百我加六百,慢慢加上去就越来越多。”迪克兰突然来了兴致,他啧啧地感叹道,“要我看,凶手若是再抓不到,下个月的悬赏估计会破万。这简直就像是买彩票一样嘛!”

“你知道得还真多。”罗莎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在对方的视线里迪克兰低下头,就好像自己刚刚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胆怯地缩了缩肩膀。

“迪克兰,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罗莎突然问道。

“我?”迪克兰完全怔住了,以前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他的人根本就不重要,他的意见自然也不重要。但是眼前的女子,这个似乎连高高在上的父亲都对她言听计从的大人物,竟然会直视他的眼睛,清晰地询问他的意见!

迪克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对方,但是看着女子发光的绿眼睛,天生的懦弱和逆来顺受的性格迫使他再次退缩了。特别是在那次降灵会的“事故”之后,父亲已经严禁他再参与自己的任何工作。尽管高尔医生一直对这个案子尽心尽力,但周围的人提起这件事都是讳莫如深,迪克兰更是不敢再说什么话了。

他转了转眼睛,嗫嚅着开口:“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罗莎看着对面的男孩。她的目光渴求而热切,那两倏跳动的绿色火焰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她的声音低柔而充满煽动。

“迪克兰,你对白教堂一带应该很熟悉吧?”

听下人们说,迪克兰少爷是威廉·高尔三年前在白教堂地区的某个地方捡回来的。

他是一个“不幸的”女人的孩子,是高尔医生在外面的私生子。伦敦的绅士淑女们可不会用“妓女”这样不雅的词语来称呼那些堕落的女子,他们只会叫她们“不幸的”女人。当时的伦敦城有几万名这样不幸的女人,只在白教堂的弹丸之地就集中了一千二百人。这些女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固定住处,也没有固定收入,她们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如果万一不小心有了小孩,生活就更困难了。

迪克兰很幸运。那时候幼儿的死亡率有四分之一之高,周围很多和他一样的小孩刚生下来就被杀死,或者根本就没活下来,之后因营养不良而夭折,或者死于街上的打斗、黑帮的欺压,甚至是做童工劳累过度而死,或者就不明原因地突然死掉了——这完全就是家常便饭。

而迪克兰尽管身体瘦弱,却一直颇为健康地成长到了十四岁。然后突然有一天,被一个从上层社会来的体面男人带走,成为了女王陛下的贴身御医——威廉·高尔爵士家的少爷。

迪克兰至今都觉得这是一个梦。一个像他那样的孩子从小就会做的一个梦。

他离开了白教堂,住进了梅菲尔。他再也不用和其他孩子争抢那一条变质发霉的硬面包,再也不用和街头的小混混打架,再也不用为了几个便士的薪水钻到呛人的烟囱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再也不用为自己光光的脚板去担心冬日的严寒和路上的铁钉。没有看门狗会对他狂吠,也没有人再向他扔石头了。尽管他在御医家中并没有公正的待遇,仍然忍受着父亲的残暴和家仆的白眼,但这一切和他以前的生活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只是他仍然会时不时地回去白教堂。

他想念那里。

他的母亲在他搬进布鲁克街74号之后不久就过世了,他没有已知的任何其他亲人。然而白教堂毕竟是他诞生的地方,是他成长了十四年的地方。他认识那里的每一个妓女、屠夫、鱼贩、酒馆主人和面包店老板,他对那里的每座建筑、每条街道都了若指掌。

“……你会去哪里?你去会见谁?有什么人和受害者很熟?你认识他们吗,迪克兰?”

女子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回声,像看不见的魔鬼的触手,一点一滴地渗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最敏感的地方。

迪克兰看着面前的女子,对方的眼睛如同地狱里两轮熊熊燃烧的鬼火,屏蔽了一切,也照亮了一切。渐渐地,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惧。

罗莎拉住了他的手,她的声音非常温柔。

“你可以陪我去一趟白教堂吗?天气很好,我想出门散散步。”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夜空中出奇地没有雾,迪克兰和罗莎并排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他偷眼望向罗莎,对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是从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沧桑感,一种诱惑,一种魅力。那是一种危险的味道,像磁石,像陷阱,像蜘蛛布下的网,致命的吸引力指引着天地万物掉入他们事先安排好的圈套,就好像……当时他看到的那个人……

迪克兰恍惚了一下,女子亲昵地搂住他瘦弱的肩膀。她用先前那种煽动而柔和的语气发问:“你认为我们该去找谁聊一聊呢,迪克兰?”

“……我认识一个女人,她和那几位被害者相当熟……”迪克兰顺从地低声回答说,“她这会儿应该在酒馆里,我去找她出来。”

罗莎点点头,她靠在灯柱边,目送着迪克兰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前方。

过了一会儿,当迪克兰回来的时候,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玛莉珍和她们很熟。”迪克兰低声告诉罗莎,“她说她知道一些事情。”

罗莎凝视着面前的年轻女孩。她的衣衫还算整洁,红润的脸孔相当清秀,长着一对榛子色的大眼睛和赤红色的卷发。她看上去也像是那些“不幸的”女人中的一员,但是罗莎并不能完全肯定。

就比如说梅菲尔那些高级妓馆里的女人,穿着往往要比普通中产阶级的女性奢侈得多。至少是在人前,她们聪明美貌、知书达理,和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但是“正经女人”出门一定是要有男性陪伴的,丈夫、父亲、兄弟,甚至是未婚男友都可以,而妓女则往往一个人行动。那时候如果看到一个女人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如果她不是妓女,就会有被错认作妓女的危险。

红发女孩躲在迪克兰身后,神色间有些惊慌。她向四周看了很久,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近罗莎。

“……他是一个绅士。”她用极低的声音开口,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酒精味道。

“谁?”对方如此单刀直入,罗莎反倒愣住了。

“开膛手杰克。”玛莉珍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地抖了一下,“他是一个绅士。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他很有钱!”

“等等……”罗莎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你见过他?”

“感谢上帝我没有见过他!否则我怎么还可能活到现在!”女子立即惊慌失措地否认道,“是我的姐妹们说的,我碰巧听到了。在丽兹被杀那天,有人看到她和一个中年绅士说过话,那位绅士还付了钱。之后安妮也被看到和他在一起……后来她们都……死了。”玛莉珍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那位绅士长得什么样子?”罗莎追问。

玛莉珍抬头看着天,似乎在努力回忆着:没有人看到他的脸。但是他们都说,他戴着礼帽,穿着黑色毛呢大衣,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皮箱,就像医生出诊会用的那种……”

“医生?”

“不是一般的医生,是来头非常大的医生。”玛莉珍更正,“比如像贵族、爵士、御医什么的……”

迪克兰的脸色唰地白了,罗莎皱起了眉头。

“而且他对我们这里很熟,肯定不止来过一次……以他的身份来说,这事儿挺罕见的。”玛莉珍低声补充道,“姐妹们都说,他以前肯定是我们这里的老客户。”

罗莎挥了挥手。迪克兰把玛莉珍带走了,临走前他都不敢直视罗莎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

——他是来头非常大的医生。比如像贵族、爵士、御医什么的……他以前是我们这里的老客户。

罗莎眉头紧锁。从玛莉珍的描述上来看,无论如何也只能让她联想到一个人——女王陛下的御医威廉·高尔爵士,血族忠心耿耿的属下圣杯三。高尔医生精湛的外科技术确实是犯案的最佳人选。可如果他真的是“开膛手杰克”的话,他杀那些人是为了什么呢?他拿那些血又是为了什么呢?罗莎陷入了沉思。

突然,一股熟悉的危险味道在背后陡生,罗莎反手一抄,继而迅速回身!一只银色的长箭被她抓入手中,一支和前天夜里差点射中她的那支一模一样的长箭。纯银的箭头在明亮的月色下闪烁,罗莎猛地抬头。

身前的矮墙上站着一个人,那个她在前天晚上才见过的神秘少年,那个穿白衣的男孩。此刻他已收起了前日里那副戏谑的微笑,一张苍白的脸孔如石像毫无表情。他高高在上地独立于冷月之下,白色的风衣下摆扬起在清冽的夜风里。

男孩手中持着一柄狩猎用的麑皮长弓,全身洒满银色的光辉。他盯着罗莎,薄薄的唇角勾起残酷的弧度,如同前拉斐尔派画卷上唯美的人物,如同坚硬的大理石雕刻出的希腊少年,如同从地狱中冉冉升起的掌管生杀大权的死神。

“好快的身手。”男孩轻笑,“难怪那天也没有射中你,吸血鬼。”

当他念到最后一个词,他浅色的眼睛闪出了一丝妖异的血红,他在微笑,但是他的声音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在男孩的注视中罗莎感觉寒冷。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因他的出现而变得安静,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四下里一片死寂,广袤的天际中一轮银色的明月普照众生,连头顶咝咝作响的煤气灯似乎也黯淡了下去。

“你是谁?”

罗莎仰起头,看着对方的白色风衣被夜风吹散,如同一朵白色的花朵在夜幕下蓦然盛开。一股淡淡的花香夹杂在这寒戾的杀气里,随着湿润的夜风吹拂大地。

少年居高临下。他扬起了弓,蛛丝般的银弦抖动,在空气里划出动魄动心的颤音。纯银的箭头架上了少年戴着麑皮指套的手指,弓弦绷紧!

——我是来自地狱的死神。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十字弓在月下发出灿亮的精光,罗莎横弓一挡,身体不退反进,箭弩相碰擦出火花的下一秒,她已经跳上矮墙,离少年只有一步之遥!

“你到底是谁?”罗莎逼问,两只绿色的眼睛如同祖母绿宝石一样放出了光,十字弓堪堪擦到了男孩的衣襟。

身后被打歪的长箭飞入墙角,然后噗的一声穿透沙尘的地面。一小撮灰土扬了起来,然后又落了下去,就好像吸血鬼脆弱的生命倏地一下破碎在晶亮的阳光里。浓雾中尖厉的惨叫仿佛还响在耳边,还有那些挣扎的扭曲的滴血的脸!罗莎逼上一步,明亮的眼睛里倏地腾起两团绿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