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广场中央的篝火即将被点起的时候,罗莎和夏洛特一样,迅速朝相反方向跑出了人群。夏洛特看到的那个人,她也同样看到了。
但是她并没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做任何停顿,而是快速离开了柯芬园地区。随着夜色逐渐加深,夜晚的雾气越来越重,罗莎迎着雾气走过梅菲尔,四下里没有一个人。
这里离广场已经很远,她几乎听不到礼炮的声音,但是无数焰火正在头顶无声地绽放。夜空像走马灯似的变幻色彩,面前五彩缤纷的雾气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闪了一下,是错觉吗?她听到了雾气里传出的呻吟,开始是若有若无的,然后就慢慢清晰了起来,仿佛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那个声音在哭泣,在哀鸣——不,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成百上千的声音,成百上千条生命,他们悲伤地哭泣着、哀号着,风里送来浓浓的血腥味。
空气里湿漉漉的,若有若无的雨丝抚上罗莎的脸颊。冰凉的雨丝如同幽魂的手指,展开无数湿黏的触角,像水底一团团密不透风的海藻争先恐后地围拢了她,拉扯着她的衣襟,拉扯着她手中的十字弓。
血的味道更浓。湿黏的雾气笼罩了罗莎,耳边此起彼伏的哀鸣声更加凄烈。一个璀璨的礼花倏地在头顶盛开,点亮了近在咫尺的浓雾,她猛然看到雾气中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孔,张大恐怖的嘴巴猛地向罗莎扑了过来!罗莎侧头避开,然而另一张脸又从左侧浮现!然后是另外一张,再一张……罗莎睁大了眼睛,她看到面前明亮的雾气里突然涌现出无数张残缺不全的脸孔,它们聚集在一起,在冰冷的夜风里持续不断地嚎叫着。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里,透露出的不是攻击,而是哀怨与恐惧。
罗莎大吃一惊。她没有想到,原来这突然间覆盖了整座伦敦城的雾,久久不散的雾,传说中可以致人于死命的鬼雾——其实根本就不是雾!
那是徘徊于伦敦城内不散的幽魂所凝结而成的怨气——身为拉密那家族的吸血鬼猎人,一个世纪以来,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亡灵。那不是简单的人类亡灵,那是吸血鬼死后所剩下的最后一抹怨气。成百上千的吸血鬼,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紧紧挤压在一起,挤得头颅和身体都变了形,上面无数的血窟窿里仍汩汩地冒出鲜血。
那绝不是刀剑的痕迹。
那是弓弩,是箭矢,是吸血鬼猎人造就的致命伤口。
——自从拉密那家族在一百年前断绝了后代,伦敦城内怎么会有吸血鬼猎人?!
罗莎突然想到,这些天以来自己一直觉得奇怪的一件事——当她跟随圣杯骑士前来伦敦,直至今日此时,除了自己之外,这诺大的伦敦,大不列颠帝国的都城,在拉密那家族存在了几千年的土地上,她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同类!
所有的吸血鬼都死了。
所有伦敦的吸血鬼都死了!
一个无比强大的吸血鬼猎人,用他手中的弓弩杀光了伦敦城内所有黑暗的子民。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仇恨?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罗莎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空忽明忽暗,周围湿冷的雾气越积越重,缭绕在罗莎身前,尖厉的惨呼声折磨着她的耳朵。罗莎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她看到雾气之中那些悲惨地呼号哀鸣着的面孔,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十字弓。
然而就在她犹豫不决的瞬间,一支快箭,突然擦破雨丝从身后飞了过来!
罗莎立即挥出十字弓,金属交击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雾气中一个影子晃了一下,紧接着,从格罗夫纳街上的老邮局后面走出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他一直戴着的黑皮手套不见了,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连胸口那个巨大的纯银十字挂坠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以往的沉稳与冷静消失殆尽,来人高大的身影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着抖,他鬈曲的黑发湿淋淋地搭在头顶,他的眼睛血红得就像是吸血鬼的眼睛。
他一步步向罗莎走来,像一尊威严的塑像,像愤怒的雷霆,每走一步都踏碎了脚下坚硬的石砖。
“小偷!暗夜的贼!”他冲罗莎怒吼,然后突然看到了老邮局墙壁上那张贴着自己头像的海报。
那是伦敦警察总署刚刚贴出的一张崭新的通缉令。上面是他自己在监牢里愤怒咆哮着的照片,下面竟然用英语和意大利语两种文字同时写着“开膛手杰克”落网又逃窜在外的消息。朱塞佩震怒。他怒吼一声撕下了那张海报。他撕碎了照片上自己的脸。
他是一位神父。他是梵蒂冈教皇座下“正义暨和平委员会”位列一级的驱魔人。他本不该口出妄言。他也不应该过分激动。他不应该去揍警察,他更不应该越狱——不,他当初就不应该大意上了一个吸血鬼的圈套,被一群愚蠢至极的巡警关进监牢!
“你这个浑蛋!女巫!荡妇!我要宰了你!!”朱塞佩抡起一柄从警官那里抢来的佩剑,冲罗莎扑了过来。
罗莎勾起嘴角,她疾退。同时手中十字弓扣动扳机,一簇银色的快线在雨雾中划出了灿亮的轨迹。
然而对面的男人连躲都不躲,几支箭头同时扎入他的胳膊。但这完全没有阻碍他前进的速度,他仍持着那柄长剑,划破了风,划破了雨,划破了夜幕,狠狠朝罗莎直劈下来!
剑气刺痛了罗莎的肩膀,她收敛了笑容。她用最快的速度闪开了这一轮攻击。
朱塞佩的剑劈空了,他的左臂上汩汩冒出鲜血,但是他眼中迸射出的火焰比血液更红。他重新举起长剑在雾气中猛砍。刺耳的尖叫声接连响起,浓雾倏地散开了。一轮清亮的冷月照耀天际,朱塞佩冷冷地看着面前微微有些慌乱的敌人。
但是对方脸上并没有惧色。此刻那对该死的绿眼睛仿佛祖母绿宝石一样放出了光,鲜艳的嘴角微微上翘,他看到了那对雪白尖利的獠牙。他知道自己已经激怒了对方。
他的袖子被箭头划破,强壮的肌肉下面可以看到青蓝的筋管在突突地跳,几道明亮的伤口在那里裂开,有鲜红的血珠从里面一滴一滴地滴洒到湿漉漉的地面上。
罗莎舔了一下嘴唇。
朱塞佩冷笑。
头顶的焰火慢慢停了,一片乌云飘了过去。朦胧的月色下他看到对面女子的眼神,带着诱惑带着饥渴带着残忍的眼神,发光的绿色灼疼了他的眼睛。在下一瞬,女子扑了上来。柔软微湿的发梢飘过了他的脸,恍惚间,一个冰凉纤细的身体已经紧紧贴进他怀中。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当他碰到对方冰冷的身体,他珍贵的证件被对方偷走,他随即被抓入警局,莫名其妙地变成通缉犯。他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那柄抢来的警官佩剑,明显装饰多于实用,就是挂在腰上做做样子而已,根本就无法用于搏斗。
他被圣水祝福过的墨银长剑早已不知所踪,但如今手中毕竟握着一把利器。如果他可以用这把剑穿透她的身体,如果可以直接穿透她的心脏的话……对方冰冷的手指碰触到了他臂膀上火辣辣疼痛着的伤口,一股舒适的凉意瞬间贯穿了他的脊柱。
朱塞佩犹豫了一下。
但是在战场上没有人能够犹豫。犹豫就意味着失败,就意味着死亡。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当朱塞佩回过神,颈上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吸血鬼尖利的牙齿已经穿透了他的肌肤。敌人近在咫尺,而他竟然晚了一步!他的长剑仍然停留在手中,没有来得及刺下去。
他甚至连后悔都来不及,因为颈上的刺痛让他的头脑突然间一片空白,除了清晰的死亡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就好像在冥河岸边走了一遭又折转回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感觉到意料之中的血液流逝。
怀中的吸血鬼放开了他。对方祖母绿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灰绿的颜色,女子的嘴唇上沾着他的血。
吸血鬼沉入了牙齿,但也许是因为他手中的长剑并没有刺下去,对方也在咬断他颈动脉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朱塞佩目瞪口呆。
“你……”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一个小东西突然不合时宜地掉到了他的头顶上。
他开始以为是块小石头,但那个东西软绵绵的,从头顶掉落下来,在他的皮衣上弹了几下,最后滚到了地面上。
朱塞佩睁大了眼睛。头顶瓦斯灯的闪烁下,他竟然看到了一块糖。
一块看起来很好吃的土耳其软糖,还被白花花的糖霜裹着,从他的身上弹到地面上,留下一路糖粉的痕迹。
紧张的气氛被瞬间打破,朱塞佩和罗莎同时抬头。
他们看到,在高高的女王塔面前,在那两只闹别扭的石狮子头顶上,有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孩坐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男孩居高临下地坐在狮子头顶上,双腿垂下来悠闲地晃荡着,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你们继续,不要管我。”
男孩的嘴角沾着白色的糖霜。他裂开嘴,对着下面两个刚刚分开的人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
朱塞佩死死盯着男孩,在激烈的打斗中他完全没有注意对方的到来,也根本不知道对方在那里坐了多久!更奇怪的是,这个孩子明明干净纤细,长着一张乖巧可人的脸,但从他身上似乎散发出了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一种浓烈的死亡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几乎令自己窒息。
毫无疑问,男孩是个吸血鬼。
朱塞佩转过头,对罗莎投以一个鄙夷的眼神。
“原来你在这里约了帮手。”
“我并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