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穿白衣的男孩(2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4266 字 2024-02-18

罗莎抬头望向男孩,眼中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对方竟然是自己在伦敦遇到的第一位同类。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对方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无比熟稔。

男孩同时看到了罗莎。他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转开了眼睛。

他依旧饶有兴味地看着朱塞佩,就好像观看着舞台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杂耍表演。他又从什么地方掏出一颗软糖放进了嘴里。

梵蒂冈的神父怎么能忍受这种侮辱?!朱塞佩二话不说,挥剑就向男孩劈了过去。

男孩翻身跳下了石头狮子。他的白衣下摆扬起在风里。他又看了罗莎一眼,然后消失在那团从梅菲尔老邮局方向飘过来的浓雾之中。

雾气四散,天气豁然转晴。朱塞佩惊疑不定地盯着男孩跑去的方向,提起长剑追了过去。他无暇再顾及罗莎,对他来说,眼前这个穿白衣的神秘男孩远比罗莎更为可疑。他追着他,看着那些杀人的鬼雾在男孩的面前倏地融成碎片,逃也似的迅速散去了。

周围已经开始泛亮,头顶的黑夜逐渐褪去,黎明前的天空几乎变得透明,男孩清晰的白色身影出现在前面不远处的街道上。

朱塞佩紧紧跟了过去。

男孩拐过了一个弯子。然后就如同他到来一般的不可思议,他凭空消失了。

天色慢慢地亮了起来,路灯熄灭了。从男孩消失的那条窄巷里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白玫瑰花香。

当清晨最终到来的时候,开始有小商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头小车出现在晨雾缭绕的街道上,报童走街串巷地吆喝,码头工人们也在刺耳的汽笛声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伦敦东区已经苏醒,处处一片生机盎然,而相比之下,西区的大部分街道上还是一片静寂。时间还很早,中产阶级的人们还没有上班,慵懒的上层贵族们更是仍在暖衾锦被中熟睡。

一个送奶女工担着沉重的牛奶桶慢悠悠地走过空旷的布鲁克街,她把木桶放在路灯下,正准备借着灯光用罐子盛出牛奶,附近74号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她吓了一跳,差点握不住手里的牛奶罐。她抬起头,本以为推开大门的是一个早起出来买面包的勤快女仆,但就算这样也太早了一点儿。往常当她开始工作的时候,这些贵族宅院里的仆人都还没起床哩!她眯起眼睛,却看到了一个明显属于上层阶级的年轻女孩。

天气已经很冷,清晨更是寒气凌冽。女孩没有穿大衣,身上只随意裹着一条羊毛披肩,看起来并没有出门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踮起脚尖眺望远方。

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刚刚那个好奇的送奶女工来了又走了,整条街道上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见。深秋的凉意吹透了女孩单薄的身子,她把身上那条披肩裹得又紧了一点儿,痴痴地站在那里等待。

因为今天是邮差前来送信的日子。

尽管度过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夜晚,夏洛特还是强打起精神天不亮就起了床。

昨天晚上后来的时候,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卡萝琳,结果大家连焰火都没看完就回了家。路上爱德华和卡萝琳一直在问她之前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其实她并不想把所有一切都憋在心里。她想找父亲谈谈,但是父亲也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似乎还未从老艾利的惨剧中恢复过来。夏洛特不想再打扰他。父亲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昨天夜里回家之后,夏洛特就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卡萝琳过来喊了她几次,但是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一整夜夏洛特都在做噩梦。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柯芬园,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小巷里一直跑一直跑,有人在身后追赶她。她梦到那群醉鬼最终抓住了她,那个穿套头衫背带裤的男人,怪笑着扑到她身上扯破了她的裙子。她梦到对方手里握着一把尖刀。她梦到自己被“开膛手杰克”开膛破肚,可是奇怪地却不觉得疼痛,她只是害怕极了,在梦境里疯狂尖叫。

然后她醒了。她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疼痛难忍。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自己全身都好好的。那些可怕的经历不过只是梦而已。她舒了一口气,尽管和平日不同,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像没什么精神,但是并没有特别在意。她想那肯定是自己一整夜都没睡好的缘故。

时间还早,她的贴身女仆简妮正在楼下的房间里熟睡,她没有叫醒她,自己随便披了件披肩就跑出了大门。

她知道父亲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骂,不过她并不在乎。和庶出的弟弟迪克兰不同,夏洛特一直都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自从姐姐卡萝琳和爱德华·沃克订婚之后就更是如此。和卡萝琳相比,夏洛特酷爱读书,也更加聪明伶俐,虽然那个时候女性还不允许进入皇家医学院学习,但是她在父亲的教导下,已经领会了绝大部分的医学知识。

尽管在高尔姐妹二人之中,卡萝琳明显更像是一位符合身份的“淑女”,但顽皮的夏洛特却在家中最得宠爱,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清晨的风很冷。夏洛特已经在大门口站了很久,路上还是没有一个人。她跺了跺脚,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但是仍然没有回屋的打算。她哆哆嗦嗦地裹着那条单薄的羊毛披肩,顽固地等在那里,直等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从浓雾中出现,她立刻欢呼一声迎了上去。

她以为对方一定是那个每周来送信的小邮差。可是她竟然错了。

“怎么会是你?”夏洛特嘟起嘴,这个从雾气中走出来的家伙竟然是她的弟弟迪克兰·高尔。夏洛特可绝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碰到他。

因为高尔医生的态度,御医府所有的人都不太喜欢这位庶出的少爷。这其中以大小姐卡萝琳尤甚,好像和迪克兰多说两句话都降低了她的身份似的。二小姐夏洛特相比之下要好很多,但对于父亲当年不忠于母亲的行为也并不认同。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其实心底也并不讨厌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甚至还非常同情他,只是由于家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他也并没有过多的好感就是了。

“你一整夜都在外面?”夏洛特不可置信地看着迪克兰。

看到对方迪克兰明显也吃了一惊。他原本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大门,结果却被一大早出门等信的夏洛特逮个正着。迪克兰一对疲劳过度的红眼睛瞪得大大的,下面可以看到很重的黑眼圈。男孩仓皇失措地看着他的二姐。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夏洛特不依不饶地追问。

“要你管?”迪克兰咕哝着,侧头就要往门里钻。

“要是父亲知道会怎么说?”夏洛特伸手挡住门口。尽管她自己也是调皮捣蛋出了名,在比迪克兰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到处乱跑,但她可也没有彻夜不归的恶劣记录。

“你不告诉他,他又怎么会知道?”迪克兰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他垂着头,使劲挤过对方跑进了大门。

夏洛特摇了摇头。迪克兰身上带着夜晚湿漉漉的潮气,还有一股很重的酒精味道。这孩子在外面到底喝了多少酒?当迪克兰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心中忍不住涌起了一种不安的感觉。酒精的味道让她心悸,一下子又把她拉回那条狭窄黑暗的小巷子里。

夏洛特赶紧强迫自己摆脱那个画面。她紧紧皱着眉头,但是也并没有想太多。毕竟她本来也不怎么关心自己这个不受欢迎的弟弟,此刻她心里想着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尽管她今天苦苦等待了一早上,却并没有等到送信的邮差。

天色已经大亮,开始有马车争相驶过布鲁克大街。穿着号衣的车夫驾驶着贵族们雕梁画栋的四轮马车,长相俊朗的男仆站在车厢后面的踏板上,皱着眉头看一整排由一匹马拉的双座出租马车狂奔着从自己身边经过;还有几辆颇具规模的公共马车,男人们戴着礼帽穿着黑色大衣坐在车厢顶上,手里抱着黑色的公文包,而出行的女士们则有幸坐在安全隐蔽的车厢内部,在深蓝色的丝绒窗帘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她。

夏洛特突然想到了罗莎。昨天晚上他们本来是一起乘坐马车出发去的柯芬园。但后来罗莎却并未和他们一起回来。夏洛特心里略微感到些愧疚,因为昨夜突如其来的变故,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她。

——罗莎去哪里了?还是她已经回来了?她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吗?

夏洛特关上大门。可能是因为外面太冷了,她穿得太少被冻坏了,上楼的时候她一直哆嗦。她原本想直接到楼上去敲罗莎的门,看看对方是否已经回来,好让自己安心,但她只走了几步路就觉得眼前发黑。

她扶住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夏洛特虽然长于富贵人家,天天锦衣玉食,却从未娇生惯养过。医生家庭的孩子,若没有先天痼疾,很少身体羸弱。尤其是夏洛特,从小就一直精力充沛,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更从未生过任何大病。她停下脚步,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试图调整自己混乱的呼吸。

她又迈了一步。眼前刹那间天旋地转,脑袋疼得要命,就好像正在被一把尖刀猛戳。夏洛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帮厨的女仆正在地下一层的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早餐,她听到声音马上走上来,担心地看着夏洛特。

“小姐,您没事吧?”

夏洛特摇了摇头。只不过昨晚出去了一下而已,受了些风寒,她懊恼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虚弱。她想说点儿什么让对方安心,可是刚张开嘴,就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厨房女仆立即在围裙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她一面扶住夏洛特,一面大叫内房女仆的名字。

简妮跑了过来,看到夏洛特这个样子也吓坏了。她赶紧和厨房女仆一起把夏洛特搀扶到楼上的卧室里。

“我去叫老爷过来。”简妮说着便要迈步。

“别,别去打扰他。”夏洛特急忙拉住对方的手,“我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夏洛特闭上了眼睛。

直到这一天晚上,罗莎都没有回来。高尔医生坐立难安。更让他担心的是,可怜的夏洛特从一大清早就卧床不起。他去问卡萝琳昨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卡萝琳一口咬定只是夏洛特看焰火的时候受了风寒。

虽然这完全解释得通——毕竟天气很冷,他们昨天晚上又很晚才回来——但是高尔医生已经亲自去看过,夏洛特并没有任何感冒的迹象。她面色苍白,身体虚弱极了。明明早上才开始发病,但现在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病了一个月。

更奇怪的是,高尔医生听内房女仆简妮说,夏洛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却挣扎着写了一封信,还在当天下午就托管家寄了出去。说是寄给什么白玫瑰庄园的少爷!

——白玫瑰庄园?那到底是谁?

威廉·高尔医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