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杀了这里所有的吸血鬼?为什么?!”
这是十字弓与长弓的较量,少年死死抓住弓身奋力抗衡着面前一步步逼近的女子。
“是吸血鬼就该死!你也一样!”
他挣开了身前十字弓的桎梏,猛地一推,同时右手伸进腰侧的箭囊,三支银色的箭头一闪,齐齐插向罗莎胸口!
罗莎疾退。
少年并不追赶,也许他的本意只是想把对方逼退——因为在下一刻,他右手兜回,三箭同时搭上左手弓身,弓弦拉满,三支银箭分别从上中下三盘疾射罗莎!
纯银箭头在月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罗莎用十字弓打开了第一支,右手一抄抓住中间袭来的第二支,被银箭头擦过的手掌火辣辣地疼痛,她飞身而起,堪堪踢开第三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男孩的声音突然从万籁俱寂的夜空之下响起。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罗莎一惊,脚下银箭倏地变换了方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男孩!罗莎尽全力扑了上去。男孩摔倒了。他不解地望向罗莎,却看到对方脸上强力掩饰的痛苦表情,紧接着,她倒在了他的身上。
刚刚冲他射来的那支箭,纯银的箭尖,已经从身后斜斜插入了罗莎背心。
迪克兰抱住罗莎,但是双手瞬间被鲜血染红,他惊叫一声松开手,茫然失措地抬起头,看到了面前的矮墙上,那个一身白衣手持长弓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与他同龄,十六岁或者十七岁。迪克兰的眼睛睁大了。
夜更深了,街道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有人开始注意这边。白衣少年皱了皱眉,他转身跳进了夜幕里。
他消失了。
“帮我……把箭拔出来……”
罗莎咬紧牙关,紧紧掐住迪克兰的胳膊。男孩的手在发着抖。
“拔,拔出来?”
“快!”绿色的眼睛里放出了光,罗莎命令的口气不容质疑。
迪克兰全身哆嗦起来,他颤抖着去够那支箭。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抓住了箭尾。
罗莎死死地咬住嘴唇,她闭上了眼睛。
一股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迪克兰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是罗莎闭着眼睛,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好孩子……”
她舒了一口气,从迪克兰颤抖的手心里接过那支尤自滴血的长箭。煤气灯的灯光下,箭头上那个小小的字母“F”浸泡在玫瑰紫色的血水里。
“叫一辆马车,我们回家。”
罗莎努力撑着迪克兰的肩头站了起来,她眼前一阵发黑。虽然箭头已被拔除,但还有些微的金属碎屑散落在皮肤里面,她感觉得到。
这可怕的金属已经在她体内形成了致命的毒素。
太危险了!她痛恨自己的大意。刚刚这一箭,险些触及心脏。
出租马车驶入梅菲尔布鲁克街,高尔爵士大老远就诚惶诚恐地迎出门来。
迪克兰扶着罗莎走下马车。
“父亲大人……”他怯怯地叫,“罗莎姐姐受了伤……”
罗莎受了伤?!高尔大吃一惊。他赶紧上前一步搀住那个步履蹒跚的女子,同时喊一边的家仆:“马上去准备我的医药箱!”
“不用了。”罗莎出乎意料地冷冷打开了他的手,“我睡一觉就好。”
高尔医生愣住了,他伸着手僵在那里。
“迪克兰,麻烦你扶我回房间。”她转头对男孩说。
可怜的高尔医生完全不明就里,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无比高贵的血族长老由自己最不争气的小儿子搀扶着,走过门厅消失在了楼梯上。他心惊胆战地听着楼上开门关门的声音,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卧室里帘幕低垂,一盏小巧的瓦斯灯在床头小几上散发着昏暗的冷光。
迪克兰战战兢兢地看着趴卧在床上的罗莎。刚刚走下马车的时候,罗莎根本就走不动路,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一直坚持到楼上,她看到床就倒了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虽然在罗莎的黑衣上并不明显,但她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掀开斗篷,深色的布料完全贴附在罗莎的后背上。
那些全部都是血。迪克兰不敢碰。他侧身去看罗莎的脸。
密不透风的室内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罗莎伏在床上,完全没有动静。她的皮肤在瓦斯灯下愈显苍白,身上冰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
老天啊,她会不会就这样死去了?
迪克兰害怕起来。尽管他知道对方负伤完全是因为自己,但与生俱来的懦弱感让他在关键时刻只想逃离。
但是罗莎动了一下,她在男孩转身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迪克兰吓得全身哆嗦。
“……迪克兰,你自己有医药箱吗?”罗莎问他。说也奇怪,她明明伤得那么重,但说起话来,却听不出任何承受痛楚的迹象。
“有的,但是……”
“去拿来。”
出门的时候,在迪克兰的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东西让他离开这里,去找父亲,或者就干脆一个人跑开,躲得远远的,因为他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紧接着两颗绿色的宝石在他心底升起,那是罗莎正在注视他的眼睛。她在看着他,她一直在看着他,迪克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尽管他心中万般不愿,但就好像被什么驱使着似的,迪克兰机械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取出医药箱,再次硬着头皮来到罗莎的卧室。
迪克兰拿着医药箱,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要做什么。作为女王御医威廉·高尔的独生子,作为一个正在念医学院的学生,他似乎完全没有给人包扎的经验。
“……挑一把快刀,快来。”罗莎勉强撑起身体,冲他招了招手。
迪克兰打开医药箱,拿了一把手术用的柳叶刀。他遵循对方的指示,笨拙地划开了罗莎背后的衣服。当那可怖的伤口最终展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女子白皙的后背上,就在突出的蝴蝶骨下缘,因为残留在皮肤中的金属碎屑,伤口已经严重恶化了。深邃的伤口中溢出紫黑的血,四周的皮肤已经大片面积地溃烂。
“我,我不行……”男孩哆嗦着把刀扔下,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我现在就去找父亲……”
罗莎欠起身子,把刀强硬地塞回男孩发抖的手里。她用那对发光的绿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这个懦弱的男孩。
“别去!我要你做。”
迪克兰像看一个疯子那样看着她。
“我真的不行。”他惊恐地摇头。
“你行的。”罗莎握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现在,拿好你的刀,把伤口周围的腐肉全部都挖出来——记住,一丁点儿都不要剩下。”
迪克兰全身都在发抖,他惊慌失措地盯着罗莎。
——这个女孩是真的疯了吗?她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吗?
“真的不碍事。动手吧,我相信你。”罗莎似乎读到了他的心意,她放开了他的手。
迪克兰仍然震惊地盯着她。这样的伤口,就算父亲亲自出手也绝非易事。他见过父亲在医学院的工作,此刻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助手,至少是一位麻醉师,他需要更加有效的照明——该死的,还有化验和消毒呢。这伤口现在就已经严重感染了,再这样下去……
“快点儿。”罗莎催促着他。
迪克兰没有办法拒绝。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并帮助罗莎重新调整了位置,让更多的月光照到她身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握紧手里的刀戳了下去。罗莎轻轻哼了一声,但是并没有动。
“伤口附近所有的腐肉都要清除干净,听明白了吗?”
面对这个可怕的伤口,迪克兰的脑子里突然间一片空白,只有罗莎清晰而不容反驳的话语,一步再一步,他像个机器人一样准确无误地执行命令。锋利的刀刃下血一直流,浸透了他的手,浸透了女子的衣服,也浸透了身下的床单。这一切都是在完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的,然而女子除了最开始轻哼的那声之外,并没有再表示出任何不堪忍受的痛楚。
最后一片沾染着银屑的腐肉被利刃剜出,罗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男孩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此刻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疯狂逃窜的毒气完全不知所踪,背后的伤口开始出现轻微的麻痒,新的血肉正在迅速地愈合。
“叮”的一声脆响,迪克兰手中的刀子掉在了地上,他满头冷汗,仿佛自噩梦中惊醒,他睁大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面前那道正在痊愈中的箭伤。他本来还要去打盆清水去帮罗莎冲洗伤口,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没有了银器的入侵,那道深邃的伤口正在迅速地愈合,一些流失的血液顺着伤口重又流回体内——但是,罗莎显然需要更多。
“你害怕了吗?”
罗莎欠起身子,刚刚为疗伤而撕开的衣服随着这个动作滑落一边的肩头。明亮的月色从拉开的窗帘那里照到她的脸上,幻起一片珍珠色的柔光,她雪白的皮肤上似乎有牛奶在流动,她湿润的嘴唇带着玫瑰花瓣的芬芳,她发光的眼睛就如同大理石上镶嵌的绿色珠宝。
此刻这对勾魂夺魄的绿眼睛紧紧盯在迪克兰脸上,她滑腻冰凉的手指拉着迪克兰的手。
月色妖娆。
迪克兰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停止了思考,机械而顺从地走进了女子的怀抱。罗莎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脖子。迪克兰不安地颤抖着,他开始感觉害怕,但很快就屈从了自己的欲望。
罗莎紧紧抱着男孩,动情地吻着他,然后,她的牙齿沉了下去。
滚烫的血流瞬间涌进了她的身体,男孩强壮的心跳在她的血管里撞击。这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一种被拥抱的感觉,一种被爱的感觉。
罗莎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在一间低矮简陋的小窝棚里,她看到了一个瘦骨伶仃的男孩,他跪在一个女人的床前。
男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垂死的女人,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衰老,她的丑陋,她的死亡。
突然女人坐起身,在男孩的错愕之中,猛地伸出五只枯如鸡爪的手指,紧紧钳住了男孩细瘦的胳膊。
“别以为去了梅菲尔你就可以改头换面——你是在这里出生的,你永远也不会离开这里!”那个残忍而尖厉的声音就好像一把穿入云霄的利剑,瞬间刺破了遥远的回忆,唤起回声隆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教堂野种!连我都不知道你那死鬼父亲是谁,哈哈哈……”女人在凄烈的笑声中气绝。
男孩睁大了一双茫然困惑的眼睛。久久,泪水流下了他苍白的脸颊。
罗莎紧紧抱住怀中颤抖不休的男孩,她吻干了他的泪水。她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涂上男孩的脖子,那两颗微不足道的小伤口便立刻愈合了。
她把神志不清的男孩放到床上,男孩翻了个身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