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方廷斯少爷(1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3935 字 2024-02-18

那天下午,当孩子们跑进花园,他们发现巨人躺在树下。他已经死了,全身覆盖着白花。

——奥斯卡·王尔德《自私的巨人》

又是一个午夜。天空出奇地晴朗,明亮的月光洒在布鲁克街74号的花园里。

花园墙角那丛白色的蔷薇落尽了花瓣,剩下半干枯的枝干在夜风里飘摇,偶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窗子。夜风从敞开的窗子那里吹进来,带来花园里淡淡泥土的芬芳,睡梦中的夏洛特似乎咳嗽了一声。

一旁伺候的女仆忙走上前,想把那扇半开的窗子拴上。

“让它开着。”床帐里突然传来夏洛特清晰的声音,女仆吓了一跳,立刻住了手。她原本以为小姐已经睡熟了。

“外面挺冷的。”她试探着开口,“小姐您还病着……”

躺在床上的夏洛特突然自己倚着枕头坐了起来。

“把窗子完全打开。”她打断了对方,“我想透透气。”

外面起风了,随着窗户被打开的一瞬,一股淡淡的花香随风飘了进来。女仆再次愣了一下——墙角那丛蔷薇花不是已经落尽了吗?

时尽深秋,花园里已没有花。她不解,回头望向夏洛特——小姐是否也闻到了花香?

这几日夏洛特一直昏睡不醒,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她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最后连她的父亲威廉·高尔都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结局,几日来白发凭添,仿佛苍老了数岁。但是现在夏洛特看起来却精神很好,几乎变了个人似的,一直苍白若死的面色竟出现了一丝红润。女仆心里高兴,刚走到床边想仔细看看她,却被夏洛特伸手制止了。

“我渴了,请去给我煮一壶红茶,阿萨姆,或者大吉岭都好,要煮得浓一点儿。”夏洛特轻轻地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女仆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风更大了,把两扇白色的格子窗完全吹开。清亮的月色毫无保留地洒在窗前的地面上,泛起一片水色的银光,若有若无的雾气在月下浮动,带来一股清远凌艳的冷香,这香气比方才更加馥郁。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可以进来了。”夏洛特突然开口。

她的嗓音因重病而嘶哑,但是语声却异常清晰。她的卧室是在二楼,窗外,月下的花园里空空荡荡,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到底在对谁说话?

但是窗口那团模糊的雾气却在月色下慢慢聚拢,仿佛虚假的梦境一般,一点一点幻化成不可思议的人形。床上的夏洛特眨了下眼睛。随着她的召唤,她亲眼看到窗口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孩。

男孩有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脸上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用浅蓝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床上的夏洛特。

银月有如弯钩,在他身后钩住了半片天空,而另一端就掌握在他手中。他是黑夜的主宰,是手持银镰的死神。

男孩坐在窗台上,身后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上下翻飞,像巨大的白色蝙蝠,像柔软温婉的白鸽,像来自天国的使者。一股熟悉的花香从他身上弥漫,和枕边那一沓厚厚的白色信笺上散发出的香气慢慢融为一体。

男孩静静地看着夏洛特,不发一言。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夏洛特苍白的脸孔露出了微笑。但是她的笑容还没有收敛,就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脸上泛起红潮,额上冒出了汗。

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我不应该来。”他叹息。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本来就要死了。”夏洛特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轻笑,“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我……我待在这里就好。”男孩皱了一下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他犹豫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补上一句,“你生病是因为那些信,只要把它们扔掉……”

“……我就会好是吗?”夏洛特静静地看着他,“还是,这样可以让你好受一些?假装我的死亡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个受了诅咒的人。”男孩垂下眼帘,“我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你很孤独,很寂寞……你总想找人陪伴,但是接近你的人都会死亡。”

男孩猛然抬头,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

“你不是他。”女孩轻轻地笑了,“我知道你不是。”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他已经死了对吧?……在几个月以前,在你开始回我第一封信的时候。”

男孩没有说话。他愣愣地看着女孩,仿佛才刚刚认识这个人——其实也确实如此,他们一连通了几个月的信,但毕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彼此。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聪明一世,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掉进了对方的圈套。

——原来她早已知道他不是。那为什么还非要见面不可?难道她不清楚他会……不,她一定清楚的。

“那边光线太暗,我看不到你的脸。”夏洛特挣扎着坐起来,靠着枕头倚在床沿,“请走近一些好吗?”

男孩犹豫不决:“你确定吗?你知道我……”

“反正我就要死了。”夏洛特微微一笑,“就算把你的信全部扔掉也还是会死。”

“你不恨我?”男孩试探着开口,他小心跳下窗台一步步走进房间,但是在离床边很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我怎么会恨你?我很感激你。”夏洛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泛起一丝自嘲而娇嗔的微笑,“因为那个骄傲自大的家伙……他才不会回我的信呢。”

月光洒在男孩脸上,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他雪白的皮肤毫无瑕疵。明明就是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孔,男孩却有着比邱园里那个人更加高贵的气质,更加挺拔的身姿,更加精致的容貌,更加丰富的神情。

夏洛特能感觉对方的心脏在跳——不,那不是心跳,从对方身上找不出一丝生气,就如同冰冷僵硬的瓷,柔滑细腻的蜡,月华为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属般的微光,但是有小火苗一样的东西正在他的心底炸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这不是你的错,只能怪我自己太傻、太天真,以为那些瞬间产生的火花便是永恒……”夏洛特轻轻抚摸着身侧那沓雪白的信笺,“但是当我收到这些信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从小到大……从未这样开心过。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梦……”

她没有说完,又咳嗽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夜风中颤抖,单薄得像一张白纸,像一片枯叶。男孩跨上一步想来扶她,但是刚伸出手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畏缩地站在原地,看着病痛中的女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紧紧抿住了嘴唇。

但是女孩把手伸了给他,她微笑着注视男孩发光的眼睛:“过来吧……我说过,我本来就要死了,没关系的……”

楼下的花园里明明没有花,但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香,夏洛特醉了。仿佛回到了半年前那个无比美妙的邱园午后,空气湿润,泥土芬芳,彩色的阳光透过大玻璃温室的屋顶洒落在层层叠叠的棕榈树叶上。

那个男孩从白色金属雕花长椅上仰起了头。

他是站在柱基上的快乐王子,他是插在夜莺心头的白玫瑰,他是双手双脚刻上圣痕的神祗与天使。

“你让我看到了你的花园,现在我来接你去我的花园。”男孩拉住了她的手。

夏洛特满足地微笑了。她去抓那只伸出来的手,却发现自己倒在了一片绿草如茵的旷野里。四下盛开着石楠花,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阔叶树林,毛色雪白的黑脸羊群放牧在山间,梅花鹿在河谷间嬉戏。她倒在了一望无际的白玫瑰花丛里。

她倒在了那个少年的怀中。

高尔医生那封寄往约克郡里彭镇的信过了好久都没有收到回音。他心中烦躁,便让管家去附近格罗夫纳街上的老邮局查问。

然而当管家回来的时候,竟然带回了一封托马斯·博林医生的回信。回信并不是刚刚到的,它几乎已在邮局里躺了一个星期了。

“就没有人在正经干活吗?”高尔医生接过信,怒气冲冲地问道,“邮差都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人来送信?”

“最近天气太差,这条街上的邮差汤姆前一阵掉进运河里淹死了。他们一直都找不到人来替补。”管家哭丧着脸说,“傍晚的雾气实在是太重了,那可怜的家伙没能游到岸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高尔医生吃了一惊。脑中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又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

“老早了,大概还是篝火节那阵子。”管家回复说。

篝火节?高尔医生头脑里“嗡”的一声。夏洛特就是在篝火节之后才生的病。

如果邮差汤姆已经在篝火节的时候出了事故,那么最近是谁在送信?这么多天过去了,自己这封信一直积压在邮局里——如果真的没有人在送信的话,夏洛特又怎么还会一直收到信?她的信到底是谁送过来的?

高尔医生又惊又怕,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博林医生的回信,而这封信的内容却更令他忧急万分。

托马斯·博林医生在信上说,约克郡富甲一方的方廷斯庄园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没落了。起先是庄园少主——方廷斯少爷在一次打猎中不幸坠马身亡。当时他身处外地,并没有来得及前去吊唁。他素来与庄主夫妇交好,也极其喜欢那个孩子,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悲痛万分。

可是当他回到约克之后,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听说那个死去的孩子在三日后突然醒了过来。从此之后方廷斯庄园就开始了被诅咒的命运。不知道到底染了什么怪病,庄园里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接连死去,先是老庄主夫妇,然后是男仆女仆,厨子马夫……剩下的仆从散的散,逃的逃,短短几个星期之内,诺大的方廷斯庄园已经人去楼空。附近的村民都怕得要命,当它是座闹鬼的凶宅。

博林医生素来不信鬼神,他后来甚至还亲自去过那里查探,但是庄园里早已空无一人,连那个死而复生的方廷斯少爷也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