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称职的车夫阿卜杜早已把马车停稳,安抚好受惊的马匹。在浓郁的深蓝色夜幕下,四匹纯黑色的阿拉伯马不安分地踱着蹄子,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
圣杯骑士安德莱亚则是说走就走。他毕恭毕敬地向罗莎告辞,然后从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的面容温和可亲,又生有一对悲天悯人的眼睛,似乎生来充满善意,但罗莎心里清楚,既然对方贵为血族骑士,一定有人所不知的一面。尤其当她想到对方的直属部下【圣杯八】德·蒂利伯爵毕竟因自己而死,心中就更加忐忑了。
所幸在他们短暂的会面之中,安德莱亚对此事提都未提,如今的离开更是让她松了一口气。可是对方最后的那句话……罗莎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总是有那么一分不祥的预感,像一朵乌云那样笼罩在头顶上空,仿佛随时都会电闪雷鸣似的。
波兰曼尼先生为罗莎打开车门。
仔细看上去,车门其实并不是全黑,上面也像当时的贵族人家那样漆有一个盾形徽记,只是不太明显罢了。家徽的主图案是黄底黑色十字,周围镶了一圈象征法兰西王室的白色百合花。车门打开之后,可以看到车壁护板上对称装有两盏精致的油灯,所有内壁全部铺满厚厚的黑色天鹅绒,连座椅上柔软的丝质靠垫也是纯黑色的,把窗户和天顶遮掩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马匹已很稀罕,车厢内布置又如此豪华舒适,罗莎低下头,身上积了十年的污泥和青苔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野人。她使劲掸了掸衣服,但于事无补。罗莎皱起了眉头。
“请长老忍耐一下,待我们抵达目的地,即可沐浴更衣。”
老人的体贴让罗莎微微脸红。她垂下头,迅速走进车厢。
波兰曼尼先生也随后上车。他在身后关上车门,敲了下车壁下达出发的指令。
车厢内温暖而安适,灯芯在车壁上泛着柔和的光。罗莎和波兰曼尼先生面对面坐着。车厢的颠簸,车轮碾在碎石子路面的压轧声,还有八双马蹄的迅速交替,可以感觉到马车正在以飞快的速度移动。过了一段时间,车厢外的温度开始升高,太阳出来了。
罗莎莫名地出现了一丝慌乱,却不知这股陌生的恐惧到底从何而来。
然而厚重的车门之内,外界的一切光亮都被密不透风的黑色衬布完全隔绝。罗莎被柔滑如丝的天鹅绒软垫包裹,如同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安全舒适。
车厢壁板上的烛火随着车身的颠簸如星星一般跳动,过了一会儿,马车逐渐离开森林来到了大路上。罗莎坐在车厢里,感觉马车行驶愈发平稳,速度也更快了。
她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老人。
她想起自己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凡尔赛歌剧院的化装舞会上。当时自己还和费森伯爵在一起。波兰曼尼先生是费森伯爵的私人教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安,她张嘴欲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脸上有些控制不住的慌乱。
仿佛感应到了罗莎的内心,波兰曼尼先生睁开了眼睛。
“前些年费森去了美洲。”他对罗莎说,“帮助那里的人民反抗英国政府。我前几天才收到过他的信,战争已经结束,他就快回来了。”
对方平安的消息让罗莎松了一口气。但是没过多久,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却悄悄涌上了心头。
罗莎颤抖着开口:“费森是……”
“我们的人。”波兰曼尼立刻回答,“我从小抚养他长大,他很忠诚。”
忠诚。罗莎掂量着对方口中这个词的分量,眼前再次出现了濒死的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鲜血像箭一样喷溅到面前泛黄的书页上。
罗莎的心沉了下去。
车厢外的温度越来越高,可以清楚听到穿过城市带来人声的喧闹,街头小商贩的吆喝,载着牡蛎和咸鱼的手推车的木头轮子碾过碎石子路的吱呀作响,还有路人匆忙的脚步,孩童打闹的混乱,然后再是一片静寂。许久,传来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头顶不知名的禽类拍打翅膀的声音,以及它们或长或短的啾鸣。
罗莎从未感受过这种静寂。她闭上了眼睛。
她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就好像在自己漫长的睡眠中那样,什么都不想。
规律的马蹄声踩在罗莎的心上。开始是沉重的,然后就逐渐飘远。慢慢地,马蹄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她自己的世界却一片清明。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所包裹。
一种她之前从未体会过的声音。
不,不止一种。
罗莎听到的是太阳洒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种子在泥土中发芽的声音,树叶生长的声音,花开的声音,还有小虫破壳而出的声音,蝴蝶扑棱翅膀的声音,蜘蛛结网的声音,甲虫吮吸树液的声音……
罗莎融化进她全新的生命中,仿佛融化进了自然,融化进了世界。
在那里世间万物蓬勃生长,处处充满生机。
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对罗莎而言,那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又变了。她清晰地听到遥远的海浪正在一波波地拍击悬崖,还有海鸟此起彼伏的鸣叫。一种熟悉的大海咸味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我们就快要到了。”老人突然开口说。
罗莎睁开了眼睛。
她从未来到过布列塔尼。
这座半岛位于法国西北尖端,隔着英吉利海峡与英国隔海相望。法国人称“大不列颠”为“大布列塔尼”,而英国人亦称此处为“小不列颠”,可见此地与英国的渊源。布列塔尼的人口主要由原始高卢人、威尔士人和康沃尔人的后裔组成。它曾是独立的公国,直到十五世纪成为了法国的一部分。
车厢外突然传来了轻微的两下敲击。
“先生,太阳已经落山了。”车夫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然而语气恭谨而谦顺。
老人一层层打开覆盖车窗的厚厚的黑色丝绒。月还没有出,深蓝色的夜幕中寥寥点缀着几颗亮星,温柔的星光扫过罗莎的眼睛。
马车开始爬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漫无边际的葡萄园。金黄色的藤蔓爬满了葡萄架,爬遍了整座山坡,园里有零星的工人还在夜幕下辛勤地劳作,为收获后的葡萄藤剪枝。罗莎看到遥远的房屋和工厂模糊的影子,似乎这里的风土适合葡萄生长,遍地都是酿造葡萄酒的酒坊和农家。
马车在夜幕下狭窄的山道上疾行,山坡愈发陡峭,但车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想来车夫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稔。再往高去,可以看到远处山脚下广阔的农场和富饶的耕地。远处传来海浪拍击峭壁的声音,待到马车转过下一个急弯,夜幕下波光粼粼的大海便猛地跃入了眼帘。
浪涛轰隆作响,一轮明亮黄圆的满月正在从海面冉冉升起,仿佛数万盏明灯照亮了夜空。在那轮硕大无朋的圆月映照下,一座尖顶的黑色古堡显眼地挺立在山顶的位置。
罗莎贴近车窗,仰起头,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古堡的入口处,黑色的斗篷扬起在夜风里。他站在峭壁之上,站在整个山崖的制高点,高不可攀,睥睨天下,仿佛他就是无所不能的黑夜之主。
马车越行越近,然后突然停住。山顶上黑色马鞭划过夜空,四匹黑马同时直立长嘶。车夫阿卜杜跳下车辕拉开车门。
早已等候多时的那个黑色身影快步走了上来。未待罗莎走下车子,来者已经单膝跪地,行了大礼。
他轻吻罗莎的手。
“【宝剑国王】桑格尔斯恭迎长老莅临寒舍。”
待到来人抬起头来,罗莎才看清楚他的脸。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长着深色的头发和刚毅深邃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颌下修剪整齐的络腮胡须,因颜色过深而微微地发蓝。
罗莎想起来了,这个人她见过。在她沉睡的十年间,桑格尔斯曾不止一次前来看望过她,似乎还对她说过些什么。可是她当时根本没有在听。罗莎垂下头,心底浮上了一丝愧疚。
桑格尔斯伸过手臂。
罗莎稍微迟疑了一下,但仍是挽住了对方。
就和之前一样,在这些传说中的“大人物”面前,她心中极度忐忑不安,从一直以来的光明转入万劫不复的黑暗,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并不后悔,她只是不确定,在前方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宝剑侍从】波兰曼尼对宝剑国王行礼。
看到对方独身一人之后,桑格尔斯似乎颇为惊讶。
“‘他’没有和长老一起过来?”
“大概另有要事在身。”波兰曼尼垂首回答。
“还能有什么‘要事’比长老苏醒更重要?”桑格尔斯沉重地哼了一声,“这家伙也太目无尊上了!”
“呃……如果你们说的是【圣杯骑士】安德莱亚先生,他唤醒了我……还给了我他的血。”罗莎嗫嚅着小声开口,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对方说话。
“当然。”桑格尔斯转头,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神色,“他是我们中间最古老的一位。唤醒您是他的职责。另外——”他微笑着看着面前这个惴惴不安的小姑娘,“称呼我们不用加上‘先生’。”
罗莎的脸立刻红了,但是也吃惊不小。
“难道安德莱亚……嗯,他比您还……”
“我比他年轻将近两百岁。”宝剑国王笑眯眯地看着罗莎,补充了一句,“……也不用说‘您’。”
罗莎越来越发窘。她知道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她无法再用以往的经验或是外表来加以判断——而且不知何故,自己竟然地位尊崇。从周围人对待她毕恭毕敬的态度上,她慢慢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只是还无法习惯。
穿过半月形的台阶,编织精美的暗红色地毯一直通往大殿内部,两侧是八根黑色的罗马石柱,共同撑起高高的哥特式尖塔穹顶。大殿正中墙上的华贵织锦绣着和马车门上一样的黄底黑十字章纹,周围开遍白色百合花。
布列塔尼半岛……马什古尔……看着那个愈发熟悉的徽记,罗莎心底突然涌起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场永无休止的战争中,关于某个法兰西元帅的传说。
“这里……这片山崖,这座城堡……”罗莎忍不住开口,“是否曾是吉尔·德·莱斯男爵的领地?”
波兰曼尼先生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作为主人的桑格尔斯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长老一路辛苦,请至这边沐浴更衣。”老人做了个手势,随即在前领路。
罗莎轻轻喟叹一声。这位严肃的老人看似不近人情,心思竟然会如此缜密周到,来到此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满足自己的需要。
她带着感恩之心默默跟随在老人身后,在宽敞的镶嵌无数画像与艺术品的大理石走廊间拐过几个弯子,最终来到了两扇宏伟的雕花大门前。
波兰曼尼伸手推开大门。一反城堡内部阴暗古老的哥特式氛围,一片炫目的碧绿扑面而来。两人瞬间被房间内热腾腾的蒸汽所包裹。
果不其然,这是一间罗马式的豪华浴室。八根白色大理石圆柱直通房顶,石柱与石柱之间以拱顶相连,精美的雕塑上面嵌刻着彩色的大玫瑰窗。不知道是从哪里透出的光线,反射到中央巨大喷水池的绿琉璃地板上,映得整座浴池犹如一块巨大的翡翠。
踏上加热的大理石拼花地板,水雾蒸腾的浴池中央是四座狮子的石像,冒着热气的流水源源不断地从狮子口中喷洒到水池里,闪耀的水光倒映在四周的石壁上。
“如果长老需要浴娘伺候,随后便会派遣过来。干净衣物已经准备好,如果不合心意,我们会立刻为您更换。”波兰曼尼指给罗莎池边摆放整齐的柔软布料。
“不用了,谢谢。”罗莎轻轻挥了下手,波兰曼尼倒退着走出房间。两扇大门被轻轻关上,把罗莎一个人留在了这座翠绿的房间里。
她解开衣服,几乎是踉跄着跨入池水。
水有些热,刺得她冰冷紧绷的皮肤一阵发疼。罗莎像一尾鱼一样沉入水中,她并不需要呼吸,她可以永远躺在池底。
但是她不能。透过头顶碧绿的水波,眼前的一切与梦境再次重合。
乾坤倒转,物换星移的十年。
但十年又仿佛弹指一挥间,仿佛一个沉睡不醒的梦魇,罗莎回到了拉托尔庄园,回到了那个明晃晃的充满镜子的地底大厅。
罗莎在动荡的水波中再次见到了那个男孩,泪流满面,肋下致命的伤口鲜血淋漓,但心里却疼痛更甚。
罗莎钻出水面,仰起头。
头顶石狮温热的水流冲刷她的脸,然后随着身体的细致曲线滑落。罗莎不知道那些是水,抑或是自己的泪。
十年过去了。那个人在哪里?
碧绿的光无声地映照在女孩的身体上,如同雪花石膏,如同象牙塑像。流动的水波洗去了身上的尘土和青苔的印痕,透过头顶仿若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仿佛神圣的祭典,告别过去一切所有,给予罗莎新生。
万籁俱静。只有喷水池池水溅落的噼啪响声。白花花的水汽在碧绿的房间里蒸腾。
一片岑寂之中,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未等罗莎回过神来,两扇结实的大门已经被撞开。一个白色的影子带着一股凉风扑了进来。
由于走得太急,他衣服还未系好,上身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塔夫绸衬衣,露出脖颈和白皙结实的胸膛。他的头发也由于太过匆忙而根本没有梳,一满把金色的鬈发胡乱地拢在脑后。他站在那里,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然后穿着衣服直接跳进了浴池。
罗莎呆住了。她连赤裸的身体都来不及遮挡,那个人已然扑上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仿佛十年前的一幕重演,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人扑在了她的身上。但是这一次没有致命的长剑了,再也没有了。
他们如连体婴儿一般彼此相拥,眼泪随着头顶温热的水流一起掉落到碧绿的浴池里。四片唇瓣紧紧相连,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使它们分开。同样是湿润的粉色嘴唇,但是这一次将不再有痛楚。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缠绵,深得割不开的思恋,将两个人紧紧地、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罗莎仰头看着男孩的脸。十年里丝毫未改的容颜。精致得仿佛用黄金与象牙造就的艺术品,属于天国盛开的花朵。
加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