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布列塔尼半岛(2 / 2)

十字弓·背叛者月 恒殊 6115 字 2024-02-18

她想问,你去了哪里;十年前你为什么不埋葬我;十年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但这些疑问在两人嘴唇互碰的一刹那全部烟消云散。这一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头顶的水流不断地洒下来。两人的嘴唇从未有一刻分开。温热的水流顺着脸颊的轮廓淌下来,沿着下颌滴下来,贴着身体的曲线滑下来。灵巧的舌在对方的口中寻找居所,舌尖与舌尖的绞缠,嘴唇与嘴唇的互碰,两人轻含对方的嘴唇吮吸对方口腔里甘美的汁液。

融合水流的热吻一路往下,然后是颈项,然后是胸膛,然后是腰,然后再往下……眼前只有水雾里模糊的幻影,热水将两人的身体完全浸透。

加米尔雪白的衣裾翻了起来,像透明的水母在碧绿的深海中游泳。罗莎抱紧他的背。她的指甲掐入了加米尔的背心。

动荡的水纹投影在四周的墙壁上。水面上全是破碎的影子。水波激荡。加米尔抱紧罗莎颤抖的身体,他用令人窒息的吻堵住了罗莎的呻吟。

尖利的牙齿穿透了柔软的舌头。罗莎从对方的舌尖上吸吮着爱的血液。

一股比情欲更加强大的欲望穿透了她的五脏六腑,滚烫的血液像一根火焰,一根自上而下燃烧着的快线,瞬间滚过口腔,漫过咽喉,烧入了她的全部内脏。所有的血管都爆裂开了,所有的细胞都苏醒了。同时自己舌尖上传来轻微的麻刺,加米尔同样咬破了她的舌头。

两股同样强大的血流在互相的口唇之间混合,然后交换。他们从此拥有了对方的血脉,签下了永恒而不可改变的誓约。他们互相拥有彼此,他们互为对方而生。

“我爱你!”罗莎紧紧抱住加米尔,“求你,别再离开我。”

加米尔轻吻罗莎的嘴唇。“我们在一起,永生永世。”他说。

两人完全沉浸在爱欲与重逢的喜悦中,像急转而下的旋涡,把毫无防备的两人拖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任何外界干扰而只存在彼此的世界,一个天国的乐园。他们在乐园里尽享互相的拥抱,他们的嘴唇牢牢黏附在一起。

所以他们始终没有听到门口渐近的脚步,当然更没有注意门外那声低沉而短促的冷笑。

当一切最终平静下去的时候,罗莎躺在温暖的池水中,躺在加米尔的怀抱里,她的手抚过加米尔的脸颊。

“我真不敢相信……”她轻轻呢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作为新的【塔】来出席会议。”加米尔说。罗莎的手停住了。

“我是这一脉现存的唯一直系。”加米尔凝视着罗莎的眼睛,“他们推举我,我没有办法拒绝。”

罗莎愣在那里。心底似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叫喊着,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在骗你!但是眼前金发男孩深深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他温柔有力的手臂搂过自己的腰……

他的血流淌在自己的身体里。

十年。她无法忘记对方那双紫色的眼睛,她更无法忘记,关键时刻是这个人扑上来用身体替自己挡住了塔长老的长剑。

加米尔俯身亲吻罗莎的唇。

柔软、湿润、温暖,罗莎在对方的唇瓣上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头脑间刹那回复一片空白,她置身于天国的乐园里回应着男孩的吻。

她已经不再是拉密那家族的吸血鬼猎人了。她在十年前就已经背弃了自己的誓言。现在她已是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的【月】。她还有什么权利去质疑加米尔?此刻她与他二人之间,根本不再有任何区别。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绳铃叮叮当当地响。

这一次他们听见了。

“一定是来帮你洗浴更衣的女仆。”加米尔的脸微有些红,“我得走了。”

他迅速地再次吻了一下罗莎,然后从虚掩的大门那里一闪身消失了。

罗莎突然想起初见时的那场宫廷舞会,那时候的加米尔还是完全陌生而神秘的达图瓦子爵。她回忆对方脸上那只纯金色的精致面具,他优雅的姿态与高贵的气质从那一刻起就牢牢抓住了自己的心。

罗莎仰起头,再一次任狮子口中温热的流水冲刷自己的脸。温暖的液体沿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流淌,如同刚刚离去的恋人温柔的拥抱。

她失去了太阳的光明,但是银色的月华还是会照亮大地。

她失去的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而后她得到了整个世界。

洗浴之后,罗莎披上柔软舒适的月白色织锦长袍走出浴室。月光在高高的窗棂间流泻,闪亮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快活地眨着眼睛。

这是一个美丽而晴朗的夜晚。

罗莎独自走过狭长的走廊,呼吸着温暖的夜的空气。她的恋人就在这座城堡里,就在自己身边。想到加米尔,罗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因兴奋而绯红的闪光,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就好像犀利的冷空气突然穿透了窗子,瞬间冲散了走廊上甜蜜的气息。一个人与她擦身而过。

罗莎猛地睁开眼睛,回头。

狭长的走廊上并没有一个人。她只看到黑色披风的一角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耳中仿佛听到一声冷哼,好像说什么“新来的长老不过只是个小丫头”……

罗莎皱起了眉头。但是加米尔的存在瞬间取代了方才的不快,她仍然沉浸在天国的乐园里,完全没有机会思考其他。

【权杖】与【宝剑】的最高会议于第二天午夜时分在城堡内的议事厅举行。

罗莎第一次见到了【权杖国王】奥斯卡。不,其实他们以前也见过的。在她徜徉十年之久的梦境之中,奥斯卡也曾不止一次到布洛涅森林深处看望过她。一种完全在预料之外,但蕴含在骨子里的深刻羁绊和感动,就好像一场风暴袭击了罗莎,如果不是周围有太多人在场,她肯定会立刻哭出来。

但是棕发垂肩的奥斯卡只是眨了眨他充满睿智的碧蓝色眼睛,然后对罗莎深深行了一礼。他看上去要比宝剑国王桑格尔斯年长,没有桑格尔斯那种王者般的霸气和威严,更像是一位儒雅高贵的智者,目光清澈而锐利。

议事厅极大,完全可以容下整座城堡甚至整片山崖的人们举办舞会和宴会。就好像回到了几个世纪之前,这里是一个古老而独立的国度,由受人爱戴的领主统治着。

也许它至今如此。

大厅周围是八根同样的罗马式圆柱,直通高不可及的天花板,就好像教堂的尖顶那样,共同组成华丽的八肋穹顶。长窗嵌刻着美丽而庄严的彩色玻璃,拼出威猛逼真的雄狮纹样,看护着中间由百合花与十字盾组成的家族纹章。

墙壁上挂满巨大的镶金画框。罗莎可以从中隐约分辨出此间主人的画像,但凭借画框的古旧和颜料的消沉,看上去至少也有两三百年了。罗莎呼出口气,她原本不该对此感到奇怪。她还在其中看到一位金发少女的肖像,手持长剑,英姿飒爽。她的年纪看起来非常轻,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但她身上的铠甲和装备却证实她足以主掌一支军队的生杀大权。

她是谁呢?

宝剑国王打断了罗莎的思绪,他走上前,亲自邀请罗莎落座。

罗莎转过头,面前的这张拼花大理石桌同样大到不可思议,完全能够容纳一整排的士兵同桌共餐。但是此刻桌边就只有四把椅子。

权杖国王坐在上首主持会议,宝剑国王以主人名义在下首相陪。罗莎和加米尔在两侧作为长老旁听。

此外这里还有两个人。

宝剑侍从波兰曼尼垂手立于桑格尔斯右侧,左侧则是一个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白里透青,一头泛着金属色泽的金发也是极浅,一丝不苟地全部束在脑后,桀骜不驯的脸上矛盾分明,一边是修道士一般的隐忍,另一边却是不可一世的骄纵。他缀满宝石的腰带上佩着一把华丽的宝剑。

看到这个人,罗莎没来由地皱了一下眉头。对方并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罗莎心底一种厌恶的感觉却油然而生。她把脸转开不再看他。但是对方尸体一般冰冷的目光反而剑一样射了过来,像剧毒的蝎子危险的尾刺,肆无忌惮地死死叮在罗莎脸上。

罗莎感觉胸口发闷。苏醒以来她第一次感觉不舒服。如果不是对面的加米尔始终关切地注视着自己,她几乎就要夺门而出了。她无法忍受那个人的目光。

“这些就是民间流传的小册子。”一本装帧朴素的小书被送到罗莎的面前,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抬起头,权杖国王奥斯卡正在望着她,“王室一年的花费占了政府总收入的四分之一,而近年来颇为时髦的北美独立战争。”他颇有深意地望向桑格尔斯,“路易十六为此支付了二十亿里弗的军费。”

统领军事的宝剑国王无奈摊手:“众所周知,北美的独立是形势所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负责政治的权杖国王眨了眨眼睛,“有时候我只是怀疑,你到底还是不是法国人。”

桑格尔斯大笑。罗莎和加米尔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只有面面相觑。

“抱歉,我们两个老家伙只顾着聊一些旧事。”奥斯卡对两个年轻人抱以歉意的微笑,“觉得无聊就看看那本小书吧。”

罗莎翻开面前的小册子。第一页上面用简陋的字迹模糊地印着:

“路易,如果你曾是我们爱戴的对象,那是因为你的恶德还没有被我们知晓。在这座王国里,人民因为你而不断减少,人民都牺牲在你们这些统治者的手里!如果这世上还有法国人存在,那也是因为他们要持续对你的憎恨!”

罗莎不明所以,她抬起头,疑惑地望向奥斯卡。

“人民憎恨王室。近年来随时都有这样的小册子、歌谣和海报流传于世,印刷量可以达到几千甚至几万份。波旁王朝已经无力回天。”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罗莎莫名其妙。

“任何你想做的。”奥斯卡看着这个刚刚蜕变成【月】的小姑娘,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我们就是神。”

壁炉里生着火,火势很旺,大厅里很暖。明亮的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入大厅,桌上点着粗如儿臂的蜡烛,一切都明晃晃亮堂堂的。

罗莎愣住了。对方明明是笑着的,但在这个温暖明亮的议事厅中,她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冷。不,她知道对方于自己绝没有任何恶意。她只是感觉愈发地不自在。

神?受众人敬仰、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祇?她之前从未想过这一点。从小到大,她所知晓的神灵就只有一位,而他与面前的人、与自己,绝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就在罗莎的错愕之中,一声明显的嗤笑从桌边传了过来。罗莎尴尬抬头,看到站立在宝剑国王身侧的那个年轻人。

自进入这间大厅以来,她一直就在努力避开对方的注意。但对方毕竟对她不依不饶。

“尼古拉斯。”宝剑国王轻轻拍了下桌子,身后的年轻人立刻垂下头去。

“请长老宽恕宝剑骑士的无礼。”桑格尔斯歉意地起身。

罗莎连忙红着脸摆了摆手,让对方赶紧落座。

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她再次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白痴。但是除了那个叫尼古拉斯的宝剑骑士之外,所有人都温柔慈爱地注视着她。桌子对面,加米尔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于是罗莎便释然了。尽管,在这个宏伟惊人的哥特大殿里,在面前庞大的拼花大理石桌边,她仍旧如坐针毡。

“之前一直是瑞士银行家雅克·内克尔主管财政。”奥斯卡继续,“他引退之后卡隆任财政总监,提倡奢华以取悦王后,以蒙骗的手法造成政府有力偿还债务的假象,但实际上法国的负债一直在上涨。”

“你想怎么做?”桑格尔斯望向奥斯卡。

“和以前一样。”奥斯卡眨了眨眼睛,“法国这种陈旧的绝对领主制已有一千六百年,法国人开始厌倦了。”

“领主制?你是在讽刺我还是在讽刺法国?”桑格尔斯大笑,“我绝不会再让你进我的葡萄园。”

加米尔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桑格尔斯收敛了笑容。

“即刻通知巴黎和凡尔赛的人。”奥斯卡宣布,“我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罗莎仍旧满腹疑惑地看着他。

“法国已经衰落了。”奥斯卡耐心地为女孩解释,“愤怒的底层人民正在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但是他们很愚蠢,只会散发一些像这样无用的小册子。”他扬起手中的书,“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教会他们如何准确而快速地夺取胜利。”

“我们……要去帮助法国人民?”罗莎一头雾水,眼前所经历的一切仿似天方夜谭,不仅和外公的教诲毫不沾边,就是和自己对血族的理解也偏差太远。

“在森林里,猛兽有时候会保护一些弱小的动物。”桑格尔斯在桌子的另一端微笑,“因为它不能让其他兽类吃掉自己的食物。”

会议结束之后,宝剑侍从与宝剑骑士先行退下,随后罗莎和加米尔也并肩走出了大厅。

奥斯卡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侧过头,用一种玩笑般的口吻对桑格尔斯开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立一位宝剑王后?”

“不用你为我操心,我这边人手足够。”

“还是忘不了那位长老吗?”奥斯卡瞄了一眼墙壁上那位身穿铠甲的金发少女肖像,“这位新来的【月】,倒是与她年纪相近呢。”

“……我已经有意中人了。”桑格尔斯故作神秘地对奥斯卡挤了下眼睛。

“你又……”

奥斯卡刚皱了下眉就被桑格尔斯打断。

“这次是真的。”他说,“而且我保证,她绝对够资格做一位王后。”

东方微微泛起鱼肚白。

待奥斯卡也离开议事大厅之后,桑格尔斯拉响了绳铃。

“备车。”他低声下令,脸上洋溢着某种莫名的兴奋,几乎令他苍白的面颊泛起了红光,下颌的黑须晶晶发亮。

“我们更换衣服,即刻出发去凡尔赛。”

车夫阿卜杜精神焕发,把那四匹刚入马厩不久的阿拉伯黑马又拉了出来,手脚利索地为主人套好马车。

沉重的车门啪的一声关严,把外面的世界与车内的空气完全隔离。在柔软黑丝绒衬垫的包裹中,桑格尔斯陷入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