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8 激烈的对话(1 / 2)

到了晚上,伊恩目光迟钝,摸上去很烫。他坐在他的草垫子上跟我打招呼,但身体却在让人担心地摇晃,目光也显得涣散。我丝毫没有怀疑,但还是检查他的口腔进行确认。没错,他深粉色的口腔黏膜上已经出现了白色的科普力克氏斑点。尽管他头发下面脖子上的皮肤仍然白皙,却也显现出了不危险的小红点。

“好了,”我无奈地说,“你也患上麻疹了。你最好到房子里去,我照顾起来更方便。”

“我得麻疹了?那我会死吗?”他问道。他只表现出了些许的关心,注意力都集中在内心的某种画面上。

“不会的,”我不动声色地说,相信自己没有说错,“但是你感觉很不舒服,是吧?”

“我的头有点疼。”他说道。我能够看得出来他头疼,他的眉毛紧锁着,即使是在如此微弱的烛光下,他也眯起了眼睛。

但是他还能走动,这也是件好事,我心想着,看他摇摇晃晃地从阁楼的梯子上爬下来。

他尽管干瘦,却比我高出足足八英寸,至少比我重三十磅。

到木屋顶多只有二十码的距离,但是我把他扶进屋时,他累得颤抖起来。我们进屋时,约翰勋爵坐了起来,费力地动身下床,但是我挥手让他回去了。

“你就待在床上,”我说着,把伊恩沉重地安置在凳子上,“我应付得来。”

我之前都睡在矮床上,所以上面已经有了床单、被褥和枕头。我脱下伊恩的马裤和长袜,迅速把他带到矮床上。他肤色通红,脸颊已经被汗打湿,病态比在昏暗的阁楼里时更明显。

我浸泡的柳树皮汤变成了深色,散发着芳香,已经可以喝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倒进杯子,同时看了看约翰勋爵。

“本来是给你泡的,”我说道,“但是如果你能等……”

“先给他喝,”他挥手说道,“我可以等等,没问题。你不需要帮忙吗?”

我想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想帮忙,那么他可以亲自去厕所,不要用尿壶——因为最后需要我去倒——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在晚上独自到外面走动。我可不想给小威廉解释说我让他的父亲——或者说他心中的父亲——被熊吃掉了,更不用说感染上肺炎。

所以我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跪在矮床边上给伊恩喂药。他感觉足够好,知道做鬼脸,抱怨药汤的味道,这让我觉得宽慰。但是,他显然头疼得很厉害,他眉毛中间的皱纹清晰可见,就好像被雕刻在那里似的。

我坐到矮床上,把他的头抬到我的大腿上,轻轻地揉搓他的太阳穴。然后我把两个拇指放到他的眼眶上,坚定地向上按压他的眉脊。他发出不舒服的低沉声响,但紧接着就放松了,脑袋沉重地靠在我的大腿上。

“呼吸,”我说道,“不要担心,刚开始是有点疼,那说明我按到了正确的地方。”

“没关系,这是那个东方人的方法,是吗?”他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他缓慢地抬起手,抓住我的腰部,硕大的手掌十分温暖。

“没错。他指的是倚天宙——威洛比先生,”我跟约翰勋爵解释道,他正迷惑地皱眉看着,“按压身体上的某些点,可以缓解疼痛。这样按摩可以治头疼。那个东方人教我的。”

我有些不愿意向约翰勋爵提及小个子的威洛比先生,因为上次我们在牙买加相遇时,约翰勋爵就让四百来个士兵和水手在岛上地毯式地搜索威洛比先生,怀疑他特别残暴地杀害了他人。

“人不是他杀的,你知道的。”我没忍住补充道。

约翰勋爵朝我扬起了一边眉毛。“挺好的,”他干巴巴地说,“因为我们也没有抓到他。”

“噢,我很欣慰。”我低头看着伊恩,把拇指向外移动了四分之一英寸,然后再次按压。他仍然因为疼痛而绷着脸,但是我觉得他的嘴唇已经没有那么苍白了。

“我想……呃……你应该不知道是谁杀死奥尔科特夫人吧?”约翰勋爵的声音显得随意。我抬头看了看他,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单纯的好奇,以及许多皮疹。

“我知道,”我犹豫着说道,“但是……”

“你知道吗?谋杀案?谁干的?发生了什么事,舅妈?哎呀!”伊恩的眼睛在我的手指下突然睁开,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好奇,然后又被火光刺痛得尖叫着迅速闭上了。

“你别动,你还病着呢。”我说着,用拇指用力按压他耳朵前面。

“啊呀!”他说道,但还是顺从地放松了身体,谷壳垫子在他瘦削的身体下面摩挲出吵闹的声音,“好的,舅妈,不过是谁杀的啊?你不能把事情就说那么一点,不告诉我剩下的部分,就想让我去睡觉。我没说错吧?”他眯起眼睛,朝约翰勋爵呼吁。约翰勋爵朝他微笑起来。

“我不再负责那件事情了,”约翰勋爵向我保证道,“但是……”他更加坚定地对伊恩说道,“你想想,或许那件事情会连累你舅妈想保护的某个人。要是那样的话,刨根问底就不礼貌了。”

“哎呀,不会的,不可能,”伊恩紧闭着眼睛,向他保证道,“詹米舅舅不会杀人,除非他有正当的理由。”

我从眼角看过去,看到约翰勋爵有些吃惊地猝然一动。显然,他从来没有想到可能会是詹米。看到他那对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我向他保证道:“不是詹米。”

“嗯,也不是我,”伊恩扬扬得意地说道,“那舅妈还会保护谁呢?”

“伊恩,你就自以为了不起吧,”我干巴巴地说,“但是既然你坚持要听……”我之所以犹豫,其实是想保护伊恩。

没有人还会因为这个故事而受到伤害——凶手已经死了,而且据我所知,威洛比先生也暴死在牙买加山中不为人知的丛林里,尽管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但是这个故事也牵涉其他人——那个我认识的最先叫吉莉丝·邓肯,后来叫吉莉丝·艾伯纳西的女人,就是在她的命令下,伊恩才被从苏格兰绑架走,囚禁在牙买加,遭受了那些他最近才开始向我们说的苦事。

不过,现在似乎也没办法——伊恩吵吵闹闹,就像孩子坚持要听睡前故事,而约翰勋爵则坐在床上,目光里充满好奇,就像金花鼠在等待坚果。

所以,带着想以“很久很久以前……”这个恐怖句子开头的冲动,大腿上仍然靠着伊恩的脑袋,我向后倚靠到墙上,开始讲述玫瑰厅及其女主人,也就是女巫吉莉丝·邓肯的故事,讲述阿奇博尔德·坎贝尔牧师和他那位奇怪的妹妹玛格丽特的故事,以及关于爱丁堡恶魔杀手和弗雷泽预言的故事,还讲述了关于失火之夜和鳄鱼血的故事,讲述了亚拉斯河沿岸六个种植园的奴隶,在巫毒牧师以实玛利的煽动下,起义并屠杀主人的故事。

对于后来发生在海地阿班达威岩洞里的事情,我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伊恩曾经到过那里,而且那些事情与米娜·奥尔科特被害没有关系。

“鳄鱼!你真的见过吗,舅妈?”伊恩嘟囔道。他闭着眼睛,尽管我讲的故事很恐怖,但他的面容在我的按摩下变得更放松了。

“不仅见过,我还踩过,”我告诉他,“或者说,我是踩到它身上后才看到它。如果我先看到它,我肯定掉头拼命跑开了。”

床上传来低沉的笑声。约翰勋爵微笑着,挠了挠他的胳膊。

“弗雷泽夫人,在西印度群岛经历过那些事情后,你肯定觉得这里的生活很无趣。”

“无趣一点也能接受。”我特别伤感地说。

我不由自主地朝闩住的门看了看,伊恩的火枪靠在那里,它是我之前去仓库接伊恩时带过来的。詹米带走了自己的枪,但是他将两把手枪给我留在餐具柜上,火药已经装填好,子弹盒和牛角火药筒整齐地摆在手枪旁边。

小木屋里温暖舒适,炉火在粗糙去过皮的墙壁上照耀出金色和红色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炖松鼠肉和南瓜面包的温暖香味,还混杂有柳树皮药汤的苦味。我用手指在伊恩的下巴上抚摸。还没有皮疹,但是他的皮肤紧绷且发烫——尽管他喝了柳树皮药汤,但皮肤还是很烫。

讲述关于牙买加的事情至少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让我不那么担心伊恩了。麻疹病人头疼很常见,但是长时间的严重头疼却不常见。脑膜炎和脑炎都是麻疹的危险并发症,而且出现的可能性很高。

“头好些了吗?”我问道。

“好点了。”他说道。他咳嗽起来,头疼得紧闭着双眼。咳嗽停了,他稍微睁开了眼睛。他的双眼就像两个黑色的细缝,他发热得很厉害。“我好烫,舅妈。”

我从矮床上下来,去从冷水里拧出一块布。我给他擦脸时,他稍微动了动身体,眼睛再次闭了起来。

“艾伯纳西夫人给我喝过紫水晶,用来治我的头疼。”他困倦地低声说。

“紫水晶?你喝过紫水晶?”我很惊讶,但是压低了声音,用了安抚的语气。

“磨细了放在醋里面喝的,”他说道,“还把珍珠放到甜酒里,她说那是用来帮助睡眠的。”他的脸庞通红浮肿。他把脸颊转过去贴在冰凉的枕头上降温。“那个女人,她很懂宝石。她在黑蜡烛的火焰里烧绿宝石粉,还用宝石按摩我的阴茎——她说那样能让它硬着。”

床那边传来低弱的声音,我抬头看见了约翰勋爵,他一只手肘撑着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么紫水晶有用吗?”我用湿布轻轻地擦拭伊恩的脸。

“有用。”他无力地尝试发出青少年的下流笑声,却尖厉地咳嗽起来。

“这里恐怕没有紫水晶,”我说,“但是有酒,如果你想喝的话。”他确实想喝,于是我在酒里掺了许多水,帮助他喝下去,然后慢慢地让满脸通红、眼睛沉重的他躺到枕头上。约翰勋爵也躺了下去,然后看着。他的浓密金发已经散开,散在他身后的枕头上。

“你知道的,她就是想让男生那样做。”伊恩说道。他的双眼紧闭着遮挡光线,但是他显然能够看见某些东西,哪怕只是在模糊的记忆中。他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正在变干开裂,而且他还开始流鼻涕了。

“她说那颗宝石长在男生的体内——那颗她想要的宝石。但是,她说必须是没有和女生睡过的男生,这点很重要。如果他和女生睡过,那么宝石就会有问题,就算身体里面长……长有宝石。”他停顿下来咳嗽,咳嗽得气喘吁吁,鼻涕横流。我用手帕捏着让他擤鼻子。

“她拿那颗宝石有什么用?”约翰勋爵满脸同情——他很清楚伊恩现在是什么感受——但是好奇心让他提了这个问题。我没有反对,因为我也想知道。

伊恩开始摇头,然后呻吟着停了下来。

“噢,天哪,我的头快裂开了!我不知道。她没有说。她只说那颗宝石必不可少。她肯定得到了。”他才说完话,就又开始严重地咳嗽起来,听上去就像狗在吠叫。

“你最好别说话……”我开口说道,但是轻柔的捶门声让我停了下来。

我立即定住了,湿布仍然握在手里。约翰勋爵迅速从床上倾身,从地上的高筒马靴里拿出手枪。他把一根手指伸到嘴边,让我保持安静,同时朝詹米的手枪点了点头。我悄悄地走到橱柜旁边,拿起手枪。光滑、坚实、沉甸甸的手枪握在手里,让我感觉到放心。

“谁?”约翰勋爵喊道,声音有力得让人惊讶。

门外没有回答,只传来抓门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哀叫声。我叹了口气,把手枪放下,既觉得生气,又觉得宽慰和好笑。

“伊恩,是你那条该死的狗。”

“你确定吗?或许是印第安人的诡计。”约翰勋爵低声说道,手枪仍然不动摇地瞄准着门。

伊恩费力翻过身,面对着门。“洛洛!”他用沙哑、破裂的声音大喊道。

不管声音沙不沙哑,洛洛听得出来它主人的声音,它发出了低沉而开心的叫声,然后疯狂地抓门,抓到大概离地四英尺的地方。

“恶狗,”我说道,匆匆去开门,“别抓了,不然我把你打死,做成地毯或者衣服,或者其他东西。”

洛洛无视了我的威胁,从我旁边冲进了房间。它兴高采烈,跑到房屋中间就让自己重一百五十磅的身体飞起来,直接跳到矮床上,让那张矮床危险地摇晃起来,木头的结合处发出刺耳的抗议声。它无视了伊恩的哽咽叫喊,疯狂地在伊恩的脸上和手臂上舔。伊恩猛地爬起来,十分无力地抵挡洛洛那种流着口水的攻击。“坏家伙,坏蛋,我说,快下去!”伊恩说道,徒劳地想把洛洛从胸口上推下去,尽管不舒服,但还是无助地咯咯笑着。

“快下来!”约翰勋爵也严厉地说道。正在表达爱意的洛洛被打断,耳朵向后耷着,转身盯着约翰勋爵。它卷起嘴唇,让约翰勋爵好好看了看它的牙齿。约翰吓了一跳,不禁举起了手枪。

“下去,坏蛋!把你毛茸茸的屁股从我脸上挪开,该死的畜生!”伊恩说着,捅了捅洛洛的屁股。

洛洛立刻无视了约翰勋爵。它在矮床上面笨拙地走动,转了三次头,用爪子揉了揉被子,然后才躺倒在伊恩旁边。它舔了舔伊恩的耳朵,然后深沉地叹了口气,把脏兮兮的大爪子放在枕头上,然后把鼻子靠到爪子中间。

“伊恩,我让它下来好吗?”我看着它的爪子提议道。我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挪动体格硕大、脾气暴躁的洛洛,除非用詹米的手枪打死它,然后把它的尸体拖下床。还好伊恩摇了摇头,让我放下心来。

“不用,让它在这里吧,舅妈,”他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它是个好家伙。是吧,我的好朋友?”他把手放到洛洛的颈子上,然后把头转过去,脸颊枕在洛洛浓密的项毛上。

“好吧。”我担忧地看了看洛洛那双眨都不眨的黄眼睛,慢慢地移动,走到床边理顺了伊恩的头发。他的额头仍然发烫,但是我觉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如果他的高烧在晚上消退——这很有可能——那么他或许会紧接着冷得发抖,那时洛洛温暖、多毛的身体也可以当作慰藉。

“睡个好觉。”

“晚安。”他已经半睡着了,飘进高烧的生动梦境,他说的“晚安”也只是低声的嘟哝。

我轻手轻脚地在屋里走动,清理白天劳作的成果——一篮新采摘的花生需要清洗、烘干和存储;散开放在平底锅里、覆盖着培根油的干芦苇秆需要做成灯芯草蜡烛。我还去了趟食物储藏室,搅拌了在桶里发酵的麦芽浆,挤出了用来制作软奶酪的凝乳,还揉压了自然发酵的面团,等着明早做成条状烘焙,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建造在壁炉旁边墙里的小荷兰灶就已经在晚上被小火烧热了。

我回到主屋时,伊恩已经睡熟了,洛洛的眼睛也闭上了,尽管在我进屋时,它的一只黄眼睛突然睁开成一条缝。我看了看约翰勋爵,他仍然醒着,但是没有朝我这边看。

我坐到火边的高背长椅上,拿出那个大毛线篮子。它上面有绿色和黑色的印第安图案——加里布埃尔称之为“太阳噬食者”。

詹米和威廉已经离开两天了。两天可以到达图斯卡罗拉村,再花两天就可以回来,前提是没有意外事故阻挡他们。

“胡说。”我低声说道。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

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篮子里装满了染过色的毛线和亚麻线束。有些是乔卡斯塔送的,有些是我自己纺的。其中的差别很明显,但即使是我自己纺制的那些不均匀且难看的线,也有它们的用处。不能用来织袜子或衣服,但我或许可以用它们来编织茶壶的保温罩——保温罩没有形状可言,足以用来掩盖那些线的所有缺点。

发现我不会针线活时,詹米既震惊,又觉得好笑。我在拉里堡期间从来没有暴露出这个问题,因为詹妮和女用人会给每个人编织衣物。当时我就负责酿酒房和花园里的杂事,从来没有碰过针线活,只是做点最简单的缝补工作。

“你完全不会针织?”他当时不相信地说,“那在波士顿的时候,你冬天在哪里弄袜子来穿啊?”

“买来穿。”我说道。

他当时故意看了看我们坐着的空地周围,欣赏着建到一半的木屋。“没有看到这里有商店啊,想来你最好去学一学,是吧?”

“我想是的。”我没有把握地打量了乔卡斯塔送给我的编织篮。里面应有尽有,三根大小各异的环形长针、四根两头都可以用的显得阴险的象牙针。那四根象牙针纤细得像细短剑,我知道它们是用来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把袜子的后跟编织成圆形的。

“下回去河场的时候,我让乔卡斯塔教我。明年吧。”

詹米哼了一声,然后拿起一根针和一团纺线。“不难的,外乡人。你看,针行是这样织上去的。”他从握着的拳头里拉出线,在拇指上绕了一个圈,再把线放到针上,然后用简洁而迅速的动作,在几秒钟里就织出了长长的一行针脚,然后他把另外那根针和一团线递给了我。“给你,你试试。”

我特别惊讶地看着他:“你居然会针织?”

“嗯,我当然会啊,”他说道,迷惑地注视着我,“我七岁的时候就会了。你那个时代的人都不知道教孩子吗?”

“呃,”我感觉有点惭愧地说,“他们有些时候会教小女生针织,但是不教男生。”

“他们没有教你,是吧?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复杂的针织活,只是平针而已。来,用你的大拇指,往下面按……”

就这样,他和伊恩——后来我发现,伊恩也会针织,而且还取笑了我不会针织这件事——教了我平针和反针的基本技巧,在嘲笑我的尝试的间歇,向我解释说苏格兰高地的男生全都要学针织,说针织这项活很有用,与在牧场放羊或放牛时的冗长闲暇时间很搭。

“男生长大后,有妻子给他们织东西,有孩子给他放羊,或许就不再自己织袜子了。”伊恩当时说着,熟练地织好袜子的后跟,然后交还给我,“但是,连小男生都会针织,舅妈。”

我看了看我目前在编织的东西,那是一条大概十英寸长的羊毛披肩,在篮子底部皱巴巴地堆成一小堆。我学会基本的技巧,但是对于我来说,针织仍然是一场激战,因为我的线总是会打结,针总是会滑落;我针织时从未像詹米和伊恩那样舒适和轻松——他们坐在火边,针在大手里发出叮叮的声音,就像壁炉旁蟋蟀的叫声那样令人舒适。

今晚还是算了,我心想。我今晚没法针织。不需要脑子的事情,比如说把线绕成团,我倒是能够做。我拨开詹米给自己织的那双未完成的袜子——还是有条纹的,他这个爱炫耀的家伙——然后拉出一束沉甸甸的新染色的蓝色毛线,它仍然散发着强烈的染料气味。

通常我喜欢新纺线的味道——羊的微弱油味、木蓝的泥土气息,以及用来定色的醋的清新气味。这种味道在今晚似乎很闷人,而且除了它以外,还有木柴和蜡烛燃烧的烟味、男性身体和病号的难闻气味——被子上的汗液和尿壶被使用过后散发出来的臭味——全都被封闭在屋内凝滞的空气里。

我让那束线躺在我的大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我只想脱掉衣服,用凉水擦洗自己,然后裸着爬进干净的亚麻被子,躺着不动,慢慢地沉睡过去,让新鲜的空气从窗户里吹进来抚摸我的脸庞。

但是,我的一张床上现在睡着一个冒着汗的英格兰人,另一张床上躺着一条肮脏的大狗,更不用说那个会难受整夜的男生。床单已经几天没有洗了,下回洗它们的时候,要用开水煮,还要提起来拧干,会把我的后背都累断的。我今晚用来睡觉的床——假设我要睡觉的话——将会是用被褥叠成的垫子,而枕头将会是一袋梳理过的羊毛。我整个晚上都会呼吸到羊的气味。

照顾病人很辛苦,我突然就感觉特别厌烦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特别希望他们走开。我睁开眼睛,怨恨地看着约翰勋爵。但是,在我看着他时,我那点自我怜悯的猛烈情感逐渐消逝了。他平躺着,一只胳膊垫在头下,犹豫地凝视着天花板。或许只是因为炉火,但是他的脸上似乎有着明显的焦虑和悲痛,眼睛里也充满了失落。

我立即就为自己的坏脾气感到愧疚。的确,我之前不想他出现在这里。他扰乱了我的生活,生病后还需要我辛苦照顾,这让我感到恼怒。他自己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让我感到不安,更不用说威廉了。但是,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詹米会回家来,伊恩会康复,而我则可以重新得到平静和幸福的生活,以及干净的床褥。但是,他所遭遇的事情却无法恢复。

约翰·格雷失去了妻子——无论他怎样看待她,这个事实都无法改变。把威廉带来这里,又让他与詹米外出,这需要许多勇气。而且,我想他这个该死的人也没法避免感染上麻疹。

我暂时把毛线放到旁边,起身去把水烧上。应该去给大家泡杯好茶。我从壁炉旁边站起来,看到约翰勋爵转过了头。我的动静让他把注意力从内心的思绪上转移过来。

“泡茶。”我说。在有过那些苛刻的想法过后,在与他眼神交会时我感到有些尴尬。我笨拙地指了指水壶,表示询问。

他轻轻地微笑,然后点了点头:“谢谢你,弗雷泽夫人。”

我从橱柜上拿下茶叶盒,摆好两副茶杯和茶匙,后来才想到把盛糖的碗放上去,今晚没有了糖浆。

把茶泡好后,我坐到床边喝茶。我们没有说话,小口地喝了一会儿,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羞涩氛围。

最终,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很抱歉,你妻子去世的时候,我本来打算要表示慰唁的。”我特别正式地说。

他惊讶了片刻,然后朝我点头表示认可,与我的正式相符。

“真巧,你现在竟然会这么说,”他说道,“我正好在想她呢。”

我已经习惯了让别人轻易从我表情中读出我的想法,现在我能够对别人那样做,我有种奇怪的满意感。

“你很想念她吗——你的妻子?”问这个问题时我感觉有点迟疑,但是他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唐突。我几乎觉得他也在这样问自己,因为他立即就回答了我,只是显得有些草率。

“我不知道。这样显得无情吗?”他说着,看了看我,扬起了一边眉毛。

“不一定。你对她无不无情,你肯定比我清楚。”我有些尖刻地说。

“没错,我确实更清楚。”他把头放回枕头上,浓密的头发散乱在肩膀四周,“或者说我现在才更清楚。那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你明白吗?”

“不,我想我并不明白。”

我听到伊恩咳嗽,于是起身去查看,但他只是在睡眠中翻身而已。他趴在床上,一只长臂吊在矮床边上。我拉起他的手——仍然很烫,但是没有那么厉害了——然后放到了枕头上他脸的旁边。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遮着眼睛,我轻轻地把它们拨了回去。

“你和他很好,你们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惊讶地抬头,看到约翰勋爵下巴靠在拳头上,正在看我。

“我有——我们有个女儿。”我说道。

他睁大了眼睛。“你们?”他尖厉地说,“那个女孩是詹米的?”

“不要叫‘那个女孩’,”我说道,不理智地生了气,“她的名字叫布丽安娜。没错,她是詹米的女儿。”

“很抱歉,”他特别生硬地说。“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他很快又补充道,语气柔和了一些,“我只是有些惊讶。”

我直视着他。我很疲惫,没精力得体地说话:“或许还有点嫉妒吧?”

他有一张外交官的脸,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够掩藏在和蔼可亲的表面之下。但是,我继续注视着他,所以他的面具掉了下去——他淡蓝色的眼睛出现一闪而过的领悟,其中还有些许勉强为之的幽默。

“确实。这又是我们的一个共同点。”尽管不应该,但他的敏锐还是让我感到吃惊。那些你以为安全隐藏起来的感情,其实正摆在外面供人观看,发现这点总是会让你觉得窘迫。

“别告诉我你决定来这里时没有想过这点。”茶已经喝完了,我把杯子放在旁边,然后又拿起了我的线束。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没错,我确实想过。”他最终说道,把头靠回枕头上,眼睛盯着木梁低矮的天花板,“但是,如果我通人情——或者说非常通人情——能够想到带威廉来这里会冒犯到你,那么我就会请求你相信我,这种冒犯并不是我来这里的动机。”

我把绕好的线团放进篮子,又拿起一束纺线,然后把它拉开套到柳条藤椅的椅背上。

“我相信你,”我说,目光固定在那束线上,“尽管只是因为那样做会有特别多的麻烦。但是,你的动机是什么呢?”

我感觉到他耸了耸肩,让床单发出沙沙的响声。“显而易见,是让詹米看看孩子。”

“另外显而易见的,是让你能够见到詹米。”

床上明显地寂静下来。我盯着纺线,转动线团,把线从上下左右绕上去,这样复杂的纵横交错,最终可以绕出完美的圆形线团。

“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最终用冷静的腔调说道。

“没错,”我说道,没有抬头看他,“在哪方面了不起呢?”

他向后靠,我听到了床褥发出的沙沙声。

“你说话既不慎重,也不绕弯子。实际上,我相信我从来没有遇过比你更心直口快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呃,这不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我天生就那样。”我说道。我绕完那束线,熟练地把线头塞到线团里。

“我也是。”他特别轻柔地说道。

我没有回答,我觉得他并不想让我听见。

我起身走到橱柜旁边,拿下分别装着猫薄荷、缬草和细辛的三个罐子,接着又取下大理石研钵。我把罐子里的干草药倒了一些到研钵里,然后从吱吱冒着蒸汽的水壶里倒了一滴水进去。

“你在做什么?”约翰勋爵问道。

“给伊恩准备药,”我说着,朝矮床那边点点头,“四天前给你吃的就是这种药。”

“噢。从威尔明顿经过的时候,我就听人说起了你,看上去你的医术在乡村地区很出名。”格雷说道。他与我对话,语气现在显得放松。

“嗯。”我研磨草药,细辛那种带有麝香味的深沉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们说你是女魔法师。你知道什么是女魔法师吗?”

“接生婆、医生、下咒或者算命的人。”

他好像发出了笑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会平安无事。”这是个陈述句,但是他其实在提问。

“是的。如果觉得危险的话,詹米是不会带上威廉的。你肯定也知道这点啊,如果你多少了解他的话。”我补充道,然后看了看他。

“我了解他。”他说道。

“你确实了解。”我说道。

他安静了片刻,只发出了挠身体的声音。“我足够了解他——或者说我觉得是这样——所以才会冒险让威廉独自和他去。而且,他肯定不会把真相告诉威廉。”

我把绿色和黄色的草药粉末倒进一小块方形的棉纱布,然后熟练地把它系成一个小包。

“是的,他不会,这点你说得不错。”

“你会吗?”

我吃惊地抬起了头:“你真觉得我会那样做吗?”

他仔细地打量了我的面容,然后微笑起来。“不会,”他低声说,“谢谢你。”

我哼了一声,然后把药包放进茶壶。我把草药罐子放回去,然后坐下去,又开始绕那该死的毛线。

“你很慷慨——让威廉和詹米走,也很勇敢。”我有些不情愿地补充道。我抬起头看他,他注视着覆盖着兽皮的黑暗的方形窗户,似乎他能够看到窗外,看见詹米和威廉在树林里肩并肩。

“我的性命在詹米手里握了许多年了,”他轻声回复道,“威廉的性命我也能托付给他。”

“要是威廉对于那个叫麦肯锡的马倌的记忆比你想象的要清晰呢?或者他刚好仔细观察了自己和詹米的脸呢?”

“十二岁的男生没有什么敏锐的洞察力,”格雷干巴巴地说,“而且我觉得,如果一个男孩生下来就坚信自己是埃尔斯米尔伯爵九世的话,那么他肯定不会想到自己会是某个苏格兰马倌的私生子——或者说,就算他想到了,他也不会当真。”

我沉默着绕毛线,听着火堆发出的噼啪声。伊恩又咳嗽起来,但是并没有醒。洛洛动了动,在伊恩的双腿旁边蜷缩成一堆阴暗的皮毛。

我绕完第二个线团,然后开始绕第三个。这个线团完成的时候,草药就会泡好了。如果伊恩不用喝药,那么我就去倒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