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8 激烈的对话(2 / 2)

格雷沉默了很久,所以在他开口说话时,我感到惊讶。在我瞥他时,他并没有看我,而是凝视着上方,再次在烟渍斑斑的木梁中寻找幻象。

“我刚才跟你说我对我妻子有感情,”他轻声说道,“确实有感情,喜爱、亲近、忠诚。她打小就认识我,我们的父亲是朋友,我也认识她的哥哥,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当你的妹妹,那样她满足吗?”

他看了看我,表情中既有怒气,也有好奇。

“和你过日子肯定不会舒服。”他闭上了嘴,但是感觉话没有说完,于是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是的,我相信她满足于自己的生活。她从来没有说过不满足。”

我没有回复他,但是我特别用力地用鼻孔往外喷气。他不舒服地耸肩,然后挠了挠锁骨。

“对她而言,我是一位合格的丈夫,”他辩护道,“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不是我的……”

“我不想听你说这件事。”

“噢,是吗?”为了不把伊恩吵醒,他的声音仍然很低,但是其中那种外交家般的悦耳的抑扬顿挫已经没有了,反而充满了愤怒。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里,你质疑我的动机,你说我嫉妒。或许你最好不要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会忍不住按照你的思路来看待我。”

“你怎么知道我按照什么思路来看你?”

他动了动嘴角,如果不是因为他面容英俊,他露出的那种表情看上去或许就会像是讥讽。

“我不知道吗?”

我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完全没有掩盖我的表情。

“你刚才说到妒忌……”片刻过后,他安静地说。

“没错。你确实妒忌。”

他把脑袋转过去,但是很快又继续说:“知道伊莎贝尔去世时……我觉得无所谓。尽管我们已经有近两年没有相见,但我们共同生活了许多年。我当时就想,我们同床共枕过,我们共享过同样的生活,我应该在乎。可是我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被子动了动,他变换了更舒适的姿势。“你刚才提到慷慨。其实我并不慷慨。我来这里是为了看看……我是否还能感受,看看死去的是我自己的感情,还是只是伊莎贝尔。”他说道。他的脑袋仍然转朝另外那边,盯着兽皮窗户,眼神随着黑夜变得阴郁。

“只是伊莎贝尔?”我重复道。

他纹丝不动地躺了片刻,面对着另外那边。

“至少我还能感到羞愧。”他特别轻柔地说。

依靠感觉,我能够知道夜已经很深了,炉火已经燃烧得暗淡了,我肌肉上的疼痛告诉我早该睡觉了。

伊恩越来越躁动,在睡眠中翻身、呻吟,洛洛爬起来,用鼻子轻轻推他,发出小声的呜咽。我走过去,再次擦拭伊恩的脸,整理了下他的枕头,拉直了他的被单,然后低声地安慰他。他半睡半醒着。我扶着他的头,把温暖的药汤小口小口地喂给他喝。

“明早就会好些了。”他露出来的脖子上已经可以看到皮疹了——还不算多——但是他的烧已经消退了,紧缩着的眉毛也放松了。

我再次擦拭他的脸,然后慢慢地让他躺回枕头。他把脸颊转过去,贴在凉爽的亚麻枕头上,很快就又睡着了。

药汤还剩下许多。我又倒了一杯,递给了约翰勋爵。他感到惊讶,坐直身子,把杯子接了过去。

“现在你来到了这里,也见到了他,那你还有感受吗?”我问道。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在烛光里目不转睛。

“还有。”他用稳固得像岩石的手,端起杯子,把药喝了下去。“愿主帮助我。”他补充道,说得那么放松,几乎显得毫不在乎。

* * *

伊恩在夜里睡得并不安分,但是在快天亮时浅睡过去。我抓住这个机会,稍微休息下,在地板上将就着睡了几个小时,直到被骡子克拉伦斯的大声嘶鸣吵醒。

克拉伦斯是个合群的家伙,任何它认为友好的东西——这包括几乎所有四条腿的动物——靠近时,它都会特别开心。它用来表达喜悦的叫声响彻山谷。在看门的职责上被抢了戏,洛洛感觉受到侮辱,从伊恩的床上跳下来,从我身上跑过,从开着的窗户跳了出去,同时像个狼人那样嚎叫着。

我就这样被从睡眠中惊醒,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约翰勋爵穿着衬衫坐在桌边,也显得很惊讶。不过,我不知道他是因为吵闹声,还是因为我的样子而惊讶。我走到外面,匆忙地用手指梳理散乱的头发。我希望是詹米回来了,所以心跳得更快了。

看到不是詹米和威廉时,我的心沉了下去,但是我的失望很快就被震惊替代,因为我看清了来客是戈特弗里德牧师,塞勒姆地区路德宗教会的首领。我与牧师见过几面,那是在我去治病的教区居民的家中。但是他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让我特别吃惊。从塞勒姆到弗雷泽岭,骑马差不多要花两天,最近的德国路德宗农场离这里也至少有五十英里的距离,而且相连的山路崎岖不平。牧师的马术并不熟练——我能看到他黑色衣服上因为多次摔落而溅得到处都是的泥土和灰尘——因此我想,他之所以来到这么偏远的山里,肯定是有特别紧急的情况。

“坐下,讨厌的狗!安静,别叫了!”我尖厉地对洛洛说。它龇牙咧嘴,朝牧师低吼,让牧师的马很不自在。

洛洛用它的黄眼睛看了看我,然后安静下来,一副尊严受损的样子,似乎在说如果我想欢迎明显的坏人进来,那么出了事情它可不会负责。

牧师是个矮胖的男人,脸的四周长着浓密、卷曲的苍白胡子,看上去就像风暴云,而他那张时常眉开眼笑的面容就像穿透云层的太阳。但是,他今早并没有眉开眼笑,他浑圆的脸颊色如泥土,鼓胀的嘴唇显得苍白,两只眼眶因为疲倦而红红的。

“夫人,”他用德语问候我,脱下宽檐帽致意,并且深深地鞠了个躬,“你的丈夫在家吗?”

我只会说几个粗略的德语单词,但是能够轻易地听出来,他是在寻找詹米。我摇了摇头,朝树林那边大致地指了指,表明詹米不在家。

牧师看上去更加担忧了,忧虑得几乎把双手拧在一起。他用德语说了几句紧急的话,然后看见我没有听懂,又更加慢速和大声地重新说了一遍,竭力地手舞足蹈,用尽全力想让我理解。

我还是无助地摇了摇头,而这时我后面有个严厉的声音传过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约翰勋爵用德语说着,走到院子里,“你刚才说什么?”还好,他已经穿上了马裤,但是他仍然赤裸着双脚,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

牧师愤慨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想到了最糟糕的事情,但是他的这种表情很快就被约翰勋爵机关枪般的德语从脸上抹去了。牧师向我迅速点头表示歉意,然后急切地朝约翰勋爵转身,挥舞着双臂,结结巴巴地想赶紧把事情讲清楚。

“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我说道。牧师说的一连串德语中,我连一两个单词都没有听懂。

格雷面色阴郁地朝我转身:“你知道有一家姓穆勒的人吗?”

“知道,三个星期前,我为佩特罗尼拉·穆勒接生过孩子。”我说道。听到这个姓过后,我立即担心起来。

“噢。”格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看了看地上,不想把事情告诉我,“恐怕……那个孩子死了。孩子的母亲也死了。”

“啊,不会。不会,她们不可能死。”我坐到门边的长凳上,完全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

格雷伸手擦了擦嘴,点了点头。牧师继续讲述,焦虑不安地挥舞着小而肥胖的双手。

“他说是出疹,想来应该就是我们说的麻疹。”他向我翻译道。接着他又指着他脸上仍然明显的剩余皮疹,用德语问牧师:“是像这样的疹吗?”

牧师斩钉截铁地点头,用德语反复说“就是麻疹”,同时轻轻拍着自己的脸颊。

“但是他找詹米做什么呢?”我问道,忧虑中有了迷惑。

“显然他相信詹米能够和那个穆勒先生讲道理。他们是朋友吗?”

“算不上,不是朋友。去年春天,詹米一拳打在杰哈德·穆勒的嘴上,把他打翻在磨坊前面的地上。”

约翰勋爵结痂的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懂了。他的‘讲理’这个词用得很宽泛啊。”

“只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去和穆勒讲理,”我说,“可是他为什么会不讲理呢?”

格雷皱起了眉头——我意识到,他并不认可我用“简单粗暴”这个词——尽管他理解了我的意思。他犹豫了,然后朝矮小的牧师转过去,又问了些其他的问题,接着专注地听着牧师德语的洪水般的回答。

在许多肢体语言的帮助下,牧师的故事通过断断续续的翻译逐渐呈现了出来。

正如约翰勋爵之前说的那样,十字溪麻疹疫病爆发。这场疫病显然传播到了乡村地区,萨勒姆的几户人家都被感染了,但是位于偏僻地方的穆勒家直到最近才被感染。

但是,在麻疹症状显露出来的前一天,一小队印第安人曾经在穆勒家农场停留,讨要吃的和喝的。穆勒对印第安人的看法我特别熟悉。他当时特别凶狠地把那些印第安人赶走了。按照穆勒的说法,那些受到冒犯的印第安人,在离开的时候朝他家房子做了神秘的手势。

第二天麻疹在他家里爆发出来时,穆勒就很肯定,那种病是那些被他赶走的印第安人通过在他家房屋上施魔法来传给他们的。他于是立即在房屋的墙上画了反魔法的图案,然后请牧师从塞勒姆去驱魔……“我觉得他说的就是驱魔,”约翰勋爵怀疑地补充道,“尽管我不确定他那么说的意思是不是……”

“无所谓,”我不耐烦地说道,“你继续讲!”

但是,穆勒的那些做法都没有用,所以在佩特罗尼拉和那个新生儿病死后,穆勒老头就丧失了他那本来就不多的理智。他发誓要报复那些给家里带来灾祸的印第安野人,逼迫自己的儿子和女婿跟着他,骑马进了森林。

三天前他们结束远征,回到家中,几个儿子都面色苍白,沉默不语,穆勒则满怀冷冰冰的满足感。

“我当时在场。我亲眼见到的。”牧师说道,回忆到这里时,小股的汗水从他脸颊上流了下去。

穆勒家的女人当时歇斯底里地给牧师送来信息,把他叫了过去。牧师骑马去马厩院子,发现两根黑色的发辫挂在谷仓的门上,在风中轻轻地摆动,它们的下面写着“复仇”两个字。

我嘴巴干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意思是说他把……”

“显然是那样的。”

牧师仍然在说话,他抓住我的胳膊摇晃,想表达出事情的急迫。听到牧师说的话后,格雷的表情变得沉重,于是他插嘴突然提了一个问题,牧师疯狂地点头回答了他。

“穆勒要来这里。”格雷朝我转身,露出担忧的表情。

牧师当时被那两块带发头皮弄得心烦意乱,于是便去寻找穆勒先生,却发现穆勒在把那两个恐怖的战利品钉在谷仓门上后就离开了农场,朝弗雷泽岭赶来——这是他自己说的——要见我。

如果我不是之前就已经坐下,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或许会瘫倒下去。我能够感觉到脸上的血液正在流干,确定自己的脸色和戈特弗里德牧师一样苍白。

“为什么?”我说,“他是要……他不会!他不会觉得是我对佩特罗尼拉或者那个孩子做了什么,是吧?”我转身向牧师求助,他把短胖、颤抖着的手抓到泛白的头发里,弄乱了仔细涂抹过猪油的发丝。

“牧师不知道穆勒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约翰勋爵说,好奇地看了看牧师那不出众的外表,“庆幸的是,他独自出发,全速追赶穆勒,两个小时后发现他睡在路边。”

体格高大的老农民穆勒显然只顾着复仇,已经有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路德宗信徒很少酗酒,但是在疲劳和情感的刺激下,穆勒回家后喝了许多酒,身体承受不住。在来弗雷泽岭的路上,他醉得受不了,所以设法把骡子缚住,然后自己裹着外衣,倒在路边的野草莓丛里就睡着了。

牧师没有叫醒穆勒,因为他很清楚穆勒的暴脾气,而且知道醉酒不会改善他的脾气。他骑上自己的马,尽可能快地赶路,相信老天能够让他及时到达这里,警告我们。

牧师毫不怀疑詹米有能力应付穆勒,无论穆勒是什么状态,有什么打算,但是詹米不在家……

戈特弗里德牧师无助地看看我,又看看约翰勋爵,然后又看着我。

“或许你应该离开?”他用德语建议道,朝围场那边点了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不能走,”我说,然后指了指房子,“我的——哎呀,外甥用德语怎么说……”我想用德语告诉他伊恩不舒服,但是想不出正确的单词。

“她的外甥生病了,”约翰勋爵替我说道,“你患过麻疹吗?”

牧师摇了摇头,担忧的表情变成了惊恐。

“他没有患过麻疹,”约翰勋爵转身对我说道,“他不能留在这里,不然就有可能被传染,是吗?”

“是的。”我不再那么震惊,逐渐镇定下来,“是的,他得马上走。他在你旁边没问题,你已经不会传染了。但是伊恩还会。”我试着理顺头发,但是没有成功,它们的根部都已经立了起来——不立起来才奇怪呢,我心想。然后,我想到了钉在穆勒家谷仓门上的头皮,自己的头皮惊恐得阵阵发麻,发根立得更直了。

约翰勋爵用专断的口气对小个子的牧师说话,拉着他的衣袖,催促他去骑马。牧师在抗议,但是他抗议得越来越无力。他回头看了看我,浑圆的脸庞上充满了忧虑。

我试着安慰地朝他微笑,却感觉和他一样担忧。

“谢谢你,”我用德语对他说道,然后又对约翰勋爵说:“告诉他不会有事的,好吗?不然他不会走。”约翰简短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说了。我跟他说我是军人,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牧师拉着马笼头,站了片刻,真诚地与约翰勋爵说话,然后他松开马笼头,坚决地转过身,穿过庭院朝我走来。他伸手上来,轻轻地把手放在我蓬乱的头上。

“愿上帝保佑你。”他用德语说道。

“他说的是……”约翰勋爵开口翻译道。

“我听懂了。”

我们沉默不语地站在庭院里,看着牧师穿过栗子树林。庭院里似乎平静得不协调,秋日的柔和阳光照在我的肩膀上,鸟儿在我头顶的空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我听到啄木鸟在远处啄树的声音,还听到大蓝云杉树里嘲鸫的清脆二重唱。没有猫头鹰的声音,不过没有猫头鹰是正常的,现在已经早晨十来点钟了。

是谁呢?我现在才想到那出惨剧的另一个方面。穆勒盲目复仇的目标是谁呢?从穆勒家的农场骑马出发,要花上好几天才能到达印第安人地盘与移民定居地的分界山,但是如果走其他的方向,穆勒可以抵达好几个图斯卡罗拉人或切罗基人的村庄。

他进了印第安人的村子?如果是那样,那么他和他的几个儿子在村里进行了怎样的屠杀?更糟糕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屠杀?

尽管有阳光,但我还是打了个寒战。不是只有穆勒相信复仇。被他杀害的人的家庭、部落和村庄也都会复仇;而且,如果他们知道了凶手的身份,那么他们的复仇或许不会止于穆勒一家。

如果他们不知道凶手身份,只知道凶手是白人……我又颤抖了。我听说过许多关于屠杀的故事,知道很少有受害者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才招致杀身之祸的。他们只是不幸运,在错误的时间生活在错误的地方。弗雷泽岭正好在穆勒家和那些印第安村子的中间——现在看来,这里显然是个错误的地方。

“噢,天哪。我希望詹米在家。”直到约翰勋爵回答,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我也希望,”他说,“尽管我开始觉得威廉和他同行比在这里安全许多——这不仅是因为疾病。”

我看了看他,突然意识到他仍然很虚弱,这是他这一个星期来第一次下床。他那张残留着皮疹的脸显得苍白,而且还抓着门框,支撑着自己,以免摔倒。

“你就不应该起床的!快进去躺下。”我惊呼道,然后抓住他的胳膊。

“我很好,”他生气地说,但并没有挣开我,而且在我坚持让他回床上时,也没有抗议。

我跪下去检查伊恩。他在矮床上不安分地翻动,全身因为高烧而发烫。他闭着眼睛,脸庞肿了起来,新长出来的皮疹让他破了相。他脖子里面的腺体像鸡蛋,又圆又硬。

洛洛把鼻子伸到伊恩的手肘下面打探,轻轻地推动伊恩,然后呜咽起来。

“他不会有事的,”我坚定地说,“你为什么不出去,留意一下有没有人来,嗯?”

但是洛洛无视了我的建议,反而耐心地坐着,看我从冷水里拧出一块布来给伊恩擦洗。我轻轻地把他推到半醒,梳理了他的头发,让他用了尿壶,然后哄劝他喝下香蜂草糖浆——与此同时,我还始终注意听外面有没有蹄声,克拉伦斯有没有在看到有人到来时欢快地叫喊。

* * *

这天很漫长。我每听到动静就会吓一跳,每走一步就会回头看,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最终安心开始当天的工作。我照看了发烧、痛苦的伊恩,喂了牲口,除掉了菜园里的杂草,采摘了用来腌制的鲜嫩黄瓜,还让乐于帮忙的约翰勋爵给豆子去壳。

我从厕所去羊圈的路上,渴望地看着树林里面。我特别想就那样走进凉爽、绿色的丛林深处。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有这种冲动了。但是秋日的阳光照耀在弗雷泽岭上,时间在宁静中逐渐逝去,而杰哈德·穆勒仍然没有出现。

“给我讲讲这个叫穆勒的人。”约翰勋爵说。他的胃口正在好起来,尽管他把用蒲公英叶和商陆拌的沙拉推到旁边,但他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油炒玉米糊。我从碗里拿出一根鲜嫩的商陆秆,自顾自地小口咀嚼,享受着那种刺鼻的味道。

“他是一个大家族的族长,德国路德宗信徒,这点你肯定猜到了。他们住在离这里十五英里远的地方,生活在河谷里。”

“然后呢?”

“杰哈德·穆勒是个大块头,而且你肯定也知道了,他很固执。会说几句英语,但是不多。他年龄不小,但是他真的很壮!”我仍然能够回忆起,肩膀上长着许多发达肌肉的他,把一袋袋五十磅重的面粉抛到马车上,就像抛一袋袋羽毛那样轻松。

“他和詹米打过架——他像是那种记仇的人吗?”

“他绝对是那种记仇的人,但是不关那次打架的事情。那次其实算不上打架。那是……”我摇了摇头,寻找描述那次事件的办法,“你知道骡子?”

他扬起金色的眉毛,微笑起来。“知道一点。”

“嗯,杰哈德·穆勒就是头骡子。他脾气其实不是特别坏,他也说不上傻,但是几乎只在意自己脑袋里想的东西,要让他关注其他事情,得费不少力。”

詹米和他在磨坊发生争吵的时候,我并不在场,但是我让伊恩给我讲过。穆勒老头坚定地认为,费利西亚·乌兰——磨坊主人的三个女儿之一——有短斤少两的情况,欠他一袋面粉。

费利西亚抗议说他带来的是五袋小麦,磨了后就是四袋面粉,但是没用。她坚持说之所以少了一袋,是因为麦粒上的麦壳被去掉,五袋小麦就等于四袋面粉。

“五袋!”穆勒当时说道,在她面前张开五指挥舞,“是五袋!”他不听劝说,开始口无遮拦地用德语咒骂,怒视着把费利西亚逼到了角落里。

伊恩本来尝试分散穆勒的注意力,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冲到外面,把正在与乌兰先生谈话的詹米叫来了。乌兰先生和詹米都匆匆走进去,但是和伊恩差不多,没有成功改变穆勒认为自己被欺骗的想法。

穆勒无视了他们的劝告,进一步逼费利西亚,显然是打算从她背后再抢走一袋面粉。

“在这个时候,詹米懒得再跟他理论,就打了他。”我说道。

穆勒已经七十岁了,所以詹米在刚开始打他时还是有些不忍心,但是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因为他的拳头从穆勒的下巴上弹开,就好像他的下巴是用风干橡木做成的一样。

穆勒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猪那样攻击詹米。詹米先朝他肚子上打了一拳,然后又用尽全力打在他的嘴上,把他打倒在地,詹米的指关节也被他的牙齿刮破了。

乌兰先生是贵格会教徒,因此反对使用暴力。詹米在和他说了两句话过后,拉住神志不清的穆勒的双腿,把他拖到外面去了。穆勒的一个儿子正耐心地在马车里等着。詹米抓住穆勒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按在马车上,和蔼地用德语说话,直到乌兰先生把穆勒的面粉重新分装成五袋,然后送出来,在穆勒锐利的眼睛下装到马车里。

穆勒当时把那五袋面粉数了两次,然后转身庄重地对詹米说:“谢谢你,先生。”然后他爬上马车,坐到他那位困惑的儿子旁边,驱车离开了。

格雷挠了挠脸上残余的皮疹,微笑起来:“我懂了。那么说他应该没有记仇了?”

我摇了摇头,咀嚼口中的食物,然后吞了下去。“完全没有。我去他家农场给佩特罗尼拉接生的时候,他对我特别和善。”再次意识到佩特罗尼拉母女已经去世时,我的喉咙突然闭合,胆汁冒到里面,我被苦涩的蒲公英叶哽住了。

“给你。”坐在对面的格雷把那壶麦芽啤酒推给我。

我大口喝下麦芽啤酒,凉爽的酸味暂时缓解了精神上更深的苦涩。我把酒壶放下,然后闭着眼睛坐了片刻。清新的微风从窗户吹进来,但是阳光把我双手下面的桌面照得温暖。我仍然拥有着肉体存在的所有微小喜悦,而且我对它们有了更敏锐的意识,因为我知道,有其他人被突兀地剥夺了这种喜悦——而且他们此前很少尝到这种喜悦的滋味。

“谢谢你。”我睁开眼睛说。

格雷看着我,显出一副特别同情的神色。

“你会觉得,这没什么可让人震惊的。”我说道,突然觉得有必要去解释,“这里的人们那么容易死去,尤其是那些年纪小的。我之前没有见过这种情况,而且我几乎什么都做不了。”我感到脸颊上有一滴温暖的东西,发现那是泪水时,我感到有些惊讶。他伸手到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了我。手帕不是特别干净,但是我不介意。

“我有些时候会想,詹米在你身上看到的是什么。”他故意用轻柔的语气说道。

“噢,是吗?真让人感到荣幸啊。”我抽了抽鼻子,然后把鼻涕擤了出来。

“他当时开口谈论你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他指出道,“而且,尽管你无疑是一位漂亮的女人,但是他谈论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外貌。”

让我惊讶的是,他拿起我的手,轻轻地握住。“你有詹米的那种勇气。”他说道。

这让我笑了起来,尽管笑得并不热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说道。

他没有回复我这句话,而是微微地笑了。他的拇指轻轻地摸着我的指关节,轻柔而温暖。

“他并没有因为害怕手指皮开肉绽而止步,”他说道,“我觉得你也没有。”

“我不能。我是医生。”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鼻子,眼泪不再流了。

“确实,我还没有感谢你救了我的命呢。”他安静地说,然后停顿下来。

“不是我救的。对于麻疹这样的病,我能做的其实并不多。我能做的只是……在场。”

“不只是在场。”他干巴巴地说道,然后松开了我的手,“你还要喝些啤酒吗?”

我开始清楚詹米在约翰·格雷身上看到的是什么。下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伊恩在床上翻滚和呻吟,但是在傍晚的时候,他的皮疹快要开始消退了,高烧似乎也退了一点。他不想吃东西,但是我或许可以劝他喝点牛奶汤。这让我想起挤奶的时间快到了,我于是站起来,低声对约翰勋爵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把治疗的事情放到了一边。我打开木屋的门走出去,发现杰哈德·穆勒就在门前,站在庭院里。

他的双眼是红棕色的,看上去总是充满了内在的狂暴。他眼睛周围的肌肤上有擦伤,让那种狂暴显得更猛烈了。他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我,对我点头,紧接着又点了一次。

和上次见到他时相比,他变得瘦小了。他的肌肉全都变小了,虽然体格仍然高大,但是他现在骨头比肌肉多,形容枯槁,而且显老。他盯着我的双眼,他的脸庞就像被揉皱的纸张,上面就只有双眼还有活力。

“穆勒先生,你好。”我说道。在我自己听来,我的声音显得镇静,我希望在他听来也一样。

他在我面前摇摇晃晃地站着,似乎傍晚的微风都可以把他吹倒。我不知道他是丢掉了他的坐骑,还是把它留在了山下,但是我没有看到马或骡子的踪迹。

他朝我走了一步,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克莱尔夫人。”他用德语说道,声音中有种乞求的语气。

我停了下来,想把约翰勋爵喊出来,但是我犹豫了。如果他想伤害我,那么他就不会称呼我的名字。

“他们死了,”他说道,“我的女儿,我的孩子。”眼泪突然从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涌出,慢慢地流下他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庞。他眼睛里的痛苦如此剧烈,让我不由得伸出手,拉起了他那只在劳作中留下许多伤疤的大手。

“我知道,”我说道,“节哀。”

他又点了点头,衰老的嘴巴颤动着。他在我的带领下走到门边的长凳边,然后很突然地坐了下去,就好像双腿上的力量全部消失了一样。

门打开了,约翰·格雷走了出来。他拿着手枪,但是我对他摇了摇头,他立即把手枪藏到了衬衫里面。穆勒还没有松开我的手,他拉我坐到了他的旁边。

“夫人。”他说道,然后突然转身,把我抱住,让我紧贴在他肮脏的外套上。他无声地哭泣着,身体在抖动。即使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我还是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他身上很难闻,散发着暮年和悲伤的酸臭味,还有啤酒味、汗味和污秽物的气味,在所有这些气味下面,还有血液干了过后的恶臭。我颤抖了,心中交织着怜悯、恐惧和恶心,但是我不能松开。

他最终放手了,似乎突然看到了在旁边踌躇、不知该不该插手的约翰·格雷。

“我的天哪!”穆勒惊恐地叫道,“他有麻疹!”太阳西沉得很快,在庭院里洒下血色的阳光。阳光照在格雷的整张脸上,照亮了那些已经变暗的皮疹,把他的皮肤照得通红。

穆勒朝我转过身,用粗糙的大手疯狂地抓住了我的脸。他用拇指从我的脸颊上刮擦过,发现我的皮肤仍然干净时,他深陷的双眼中出现了宽慰的神情。

“谢天谢地。”他说,然后放开了我的脸,开始在衣服里面翻找,同时用德语模糊不清地说着急迫的话语,我只听懂了一两个单词。

见我很迷惑,格雷说:“他说他害怕自己赶不上,说他很高兴自己没有迟到。”他怀疑、反感地打量了穆勒,“他说他给你带东西来了——某种护身符。它可以阻挡那种诅咒,让你不会患麻疹。”

穆勒从衣服深处掏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然后放在我的大腿上,仍然用德语嘟哝着什么。

“他感谢你对他家的所有帮助——他觉得你是一个好女人,对他来说,你就像他的儿媳那样珍贵——他说……”穆勒用颤抖的双手打开包裹,格雷的话语停了下来。

我张开了嘴巴,但是没有出声。我肯定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身子,因为那个包裹突然滑到了地上,露出了那束黑白相间的头发,上面仍然挂着小银饰。与这束头发一起的是那个小皮包,以及那束被血液沾湿的啄木鸟羽毛。

穆勒仍然在讲话,格雷在试着开口说话,但是我对他们的话只有模糊的意识。我耳朵里回响着的是我一年前听到的话——那是当时在下面的溪边,加里布埃尔用轻柔的声音在替娜亚维恩翻译。

娜亚维恩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可能是,会发生”。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让我感到安慰的就只有她的话语:“她说你不用担心,疾病来自上天,不会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