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7 在美洲捕鳟鱼(2 / 2)

“不喜欢,但是我还算喜欢女生。”詹米微笑着说道。女生们也会喜欢这个小家伙,詹米心想,悄悄地观察威廉宽大的肩膀、修长的小腿,以及遮掩着那双漂亮蓝眼睛的黑色长睫毛。

“确实,弗雷泽夫人很漂亮。”威廉礼貌地说道。突然他扬起一边的嘴角:“不过她脸上抹着泥巴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好笑。”

“肯定的。你还要喝一杯吗,大人?”

克莱尔说那种草药能够让人平静下来,看上去它起效了。他们漫谈着印第安人和他们的奇怪信仰,威廉的眼皮开始往下垂,还打了好几个哈欠。最终,詹米伸手过去,轻松地从威廉的手里把空杯子拿了过来。

“晚上有些凉,大人,”他说道,“你要不要过来睡在我旁边,和我盖一张毯子?”

夜晚是有些凉意,但是远说不上寒冷。但是詹米猜得不错,威廉利用了这个理由,欣然同意了詹米的建议。他不能把贵族拉到怀里来安慰,年轻的伯爵也不会承认想让他来安慰。但是,为了取暖,他们两人能够紧挨着睡觉,而且不用感到羞耻。

威廉紧紧依偎在詹米旁边,很快便睡着了。詹米清醒地躺了很久,一只胳膊轻轻地搂着自己儿子那熟睡的身体。

* * *

“拿有斑点的那根小羽毛来。就放在上面,用手指按住它。”詹米用细线紧紧缠绕住那个微小的白色线团,刚好错开威廉的手指,但是绑住了那根啄木鸟羽绒的末端,让玲珑的细丝绒翘了起来,在微风中颤动。

“看见没?它看上去就像一只在飞的小虫。”

威廉点了点头,专注地看着那只假蝇。那根羽绒下面平稳地放着两根黄色的细小尾羽,假装是展开的甲虫鞘翅。

“我懂了。是颜色重要,还是形状重要?”

“都重要,但是我觉得形状更重要。”詹米朝威廉微笑,“最重要的还是鱼有多饿。如果时机选择得对,它们什么都会咬,哪怕只是鱼钩。如果时间选择得不对,用什么钓都没有用。这话别对用假蝇钓鱼的人说,他们都觉得钓到鱼是自己的功劳,和鱼没有什么关系。”

威廉没有大笑——他很少大笑——但是微笑起来,接过那根才绑好假蝇的柳条鱼竿。

“弗雷泽先生,你觉得现在时机合适吗?”他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朝水面上看去。他们站在黑柳树林的凉爽树荫里,但是太阳仍然高悬在地平线上方,溪水像金属那样闪闪发光。

“合适,鳟鱼会在日落的时候进食。看到水面上有动静没?水面在变得活跃起来。”

水面并不平静,溪水本身没有大动静,但是许多细小的涟漪扩散开来,相互重叠。在光影中许多水环在扩散,然后破碎成无止境的涟漪。

“那些圆圈吗?看到了。那是鱼吗?”

“还不是。那是摇蚊孵化,它们破壳出来,从水里冲到空中——鳟鱼会看到它们,然后过来进食。”

毫无征兆,一条银色的闪电冲到空中,然后又哗啦落回水里。威廉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鱼。”詹米多余地说。他迅速把钓线穿过雕刻出来的导线器,在钓线上系好假蝇,然后向前走去。“看好了。”

他把手臂向后收,来回晃动手腕,手臂转动着往外给线,最后他手腕一抖,把渔线抛了出去,形成一个松散的大圈漂在水面上,那只假蝇像盘旋的小蚊子那样向下游浮动。他感觉到威廉在看,很开心钓线抛得还不错。

他让假蝇漂浮了一会儿,同时观察着——在刺眼的光亮里很难看清——然后开始慢慢地收线。说时迟,那时快,假蝇沉了下去。假蝇留下的水环还没有开始扩散,他就迅速用力拉扯钓线,感觉到那条鱼在猛烈地拉拽。

“钓到了!钓到了!”威廉在身后的岸上激动地跳跃,詹米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但是只能专注于把那条鱼拉上来。

他没有绕线轮,只有那根绕着多余钓线的树枝。他把鱼竿尖端用力向后拉,然后让它往前下垂,同时迅速抓住松弛的钓线。他以同样的方法再次收线,然后那条鱼奋力挣扎,拉走了詹米收回来的所有渔线,而且还拉走了更多。

在闪烁的光线里,詹米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手臂上感受到的拉拽却和视觉一样有用,那种颤动就像那条鳟鱼本身在抖动,好像那条鱼就握在他的双手里,扭动、挣扎、反抗……

那条鱼逃脱了。钓线变得松弛,詹米站了片刻,感受着鳟鱼挣扎时的震动在手臂的肌肉里慢慢消退,呼吸着刚才奋力较量时忘记呼吸的空气。

“它跑掉了!噢,真不走运,先生!”威廉蹦跳着走下河岸,手里拿着鱼竿,满脸同情。

“那条鱼走运了。”仍然因为刚才的较量而感到激动,詹米咧嘴笑了起来,用湿湿的手擦了擦脸。“你要试试吗,小伙子?”太迟了,他说完才回忆起自己必须称呼威廉为“大人”,但是威廉似乎很急切,没有注意到詹米的疏忽。

威廉决心满满地皱着眉头,向后收回胳膊,眯眼看着水面,然后用力将手腕向前抛。鱼竿从他的指间飞出去,优雅地掉到水中。

威廉目瞪口呆地看着鱼竿飞出去,然后转身特别灰心地看着丝毫没有抑制自己笑声的詹米。威廉看上去十分惊讶,不是特别开心,但是片刻过后,他扬起了宽大嘴巴的一角,啼笑皆非地承认了失败。他指了指漂浮在离岸边约十英尺远水面上的鱼竿。

“我去把鱼竿拿回来,会不会惊吓到全部的鱼?”

“会的。拿我的鱼竿去用,我晚些时候再去把你那根捡回来。”

威廉舔了舔嘴唇,神情专注地紧绷着下巴,接过詹米的鱼竿,尝试着小幅度地挥动。他转过身去,来回摆动手臂,然后用力抖动了手腕。他定住了,鱼竿的尖端跟随着他的手臂划出完美的线条。松散的渔线缠绕在鱼竿上,垂在他的上方。

“抛得很好,大人,”詹米说着,用指关节用力搓了搓嘴,“但是我觉得,我得先挂上新的假蝇,是吗?”

“噢。刚才没有想到。”威廉慢慢地放松僵硬的姿势,难为情地看着詹米。

因为这些小错误而感到有些内疚,威廉让詹米在鱼钩上系好新的假蝇,然后再让他拉着自己的手腕,演示抛竿的正确方式。

詹米站在威廉身后,握着他的右手腕,惊讶于他手臂的纤细和手腕骨头的突出,预示着它们在以后都会长得粗壮。威廉的皮肤因为汗液而冰凉,触摸他手臂时的清晰感觉,很像鳟鱼上钩时感觉到的那种激动,生动且有力。然后威廉挣脱手腕,詹米顿时感觉到迷惑。他们的短暂接触戛然而止,这让詹米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

“不对,”威廉说道,然后转身抬头看他,“你是用左手抛的。我刚才看到了。”

“是啊,但我是左撇子,大人。大多数人都是用右手。”

“左撇子?”威廉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在做大多数事情的时候,我觉得左手比右手方便,大人。”

“我想左撇子就是这个意思。我也是左撇子。”说出这个话,威廉显得既开心,又有些羞愧,“我……我母亲说这样不合适,说我必须学着像绅士那样用右手。但是爸爸说不用,然后让他们教我用左手写字了。他说左手拿笔不好看并不那么重要,用剑搏斗的时候,我可以占到便宜。”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詹米的心揪了起来,既感到妒忌,又心怀感激,但是感激之情远在妒忌之上。

“爸爸是个军人。”威廉稍微站直身子,带着下意识的自豪挺胸,“他在苏格兰打过仗,在那场起……噢。”他咳嗽起来。他看到詹米的苏格兰短裙,意识到正在与自己说话的很有可能就是那场起义战争中战败的一位勇士,所以脸色变得阴沉且通红。他摆弄着那根鱼竿,不知道该看哪里。

“是的,我知道。我最先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詹米小心翼翼地不在声音中显露出想笑的痕迹。他想告诉威廉他和约翰初次相遇时的状况,但是那样做会对不住约翰,毕竟约翰给他带来了无价的礼物——与儿子相处的珍贵的几天。

“他真的很勇猛,”詹米绷着脸说,“而且他说的也不错,用左手使剑确实有好处。你开始学剑了吗?”

“学了一点。”威廉对这个新话题很有兴趣,逐渐忘记了自己的窘迫,“八岁的时候,我有一把小剑,学过佯攻和躲避。爸爸说,等我们到了弗吉尼亚,我就会有一把真正的剑。我现在已经够高了,能够学习第三招剑术了。”

“噢。好的,如果你用左手使剑,那么我想你用左手抛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来,我们再试试,不然就没有晚饭吃了。”

第三次尝试时,假蝇被抛得恰到好处。它才落到水上,一条不大但是饥饿的鳟鱼就跳出水面,把它吞了下去。威廉激动地尖叫起来,特别用力地猛拉鱼竿,把那条惊讶的鳟鱼拉到空中,从他头上飞了过去,啪的一声落在后面的岸上。

“成功了!我成功了!我钓到鱼了!”威廉挥舞着鱼竿,高喊着绕圈跑起来,忘记了他那个年龄和地位应该有的庄重。

“确实成功了。”詹米捡起那条大概有六英寸长的鳟鱼,拍了拍欢呼雀跃的威廉表示祝贺,“干得不错,小伙子!看来它们在傍晚很容易上钩。我们再钓一两次,好吗?”

鳟鱼确实容易上钩。太阳已经落到远方的青山下面,银色的水面变成了沉闷的白镴色,他们也已经钓到不少鱼。他们两人浑身湿透,筋疲力尽,眼睛被晃到看不清,但是特别开心。

“我吃过的所有东西,味道连这次的一半都比不上,完全比不上。”威廉如梦如幻地说。他裸着身体,裹着毯子。他的衣服、马裤和长袜正软绵绵地挂在树上晾干。他满意地叹着气,向后躺了下去,轻轻地打了个嗝。

詹米把潮湿的披肩铺在灌木丛上,然后往火堆里加了一块木头。谢天谢地,天气还算不错,但是太阳落了山,晚风吹了起来,湿透的衬衣紧贴在背上,詹米还是感觉到了寒冷。他站到火堆旁边,让热气飘进衣服。那种温暖沿着大腿向上走,触碰到胸脯和腹部,舒适得就像克莱尔的双手在他冰冷的两腿中间抚摸。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悄悄地看着威廉。撇开虚荣心,公正地去评判,他觉得威廉是个俊俏的孩子。偏瘦,每根肋骨都明显可见,但是四肢却瘦而结实,全身上下都很标致。

威廉把头转过去,盯着火堆,詹米能够更放心地观察他。松木在火堆里炸裂开来,金色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威廉的脸庞。

詹米站着纹丝不动,观察着,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对他来说,有些瞬间很少出现,一旦出现便不再逝去,而此时此刻便是其中之一。这种瞬间在心脏和脑海里留下自己的烙印,在整个人生中都随时可以被详细地回忆起来。

尽管这些瞬间来临时他会有意识,但是他无法知晓它们为何有所不同。他见过更加恐怖或漂亮的场景,但是它们只留下一闪而过的混乱记忆。这些凝滞的瞬间到来得毫无预兆,将最为常见事物的随意图像印在他的脑海里,无法消除。它们就像克莱尔给他带来的那些相片,但它们并非只是影像。他的记忆中有关于他父亲的瞬间——他父亲浑身泥污,坐在牛棚的墙上,苏格兰的冷风吹起他的黑色头发。他能够召唤出这个瞬间,闻到干草和牛粪的气味,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被那阵寒风吹冷,心脏则被父亲的目光温暖。

他脑海中的这种瞬间画面,有属于克莱尔的,有属于他姐姐的,有属于姐夫伊恩的……它们都是从时间里剪出来的短暂瞬间,通过某种奇怪的记忆炼金术而得以完美保存,然后被固定在他的脑海里,就像琥珀里的昆虫。现在这种瞬间又多了一个。

在未来的人生中,他能够回忆起这个瞬间。他能够感受到现在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以及大腿上的汗毛被或火燎到时的爆裂感。他能够闻到玉米粉烤鳟鱼的浓郁香味,感受到细丝般的鱼骨头被吞下时喉咙里的那种轻微刺痛。

他能够听到身后森林里那种黑暗的寂静,以及附近小溪的和缓流动。现在,他将会永远记住他儿子可爱、醒目脸庞上的金色火光。

“感谢上帝!”他用拉丁语低声说道。威廉吃惊地朝他转过身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什么?”

“没什么。”为了掩盖这个时刻,他转身走开,从灌木丛上取下了半干的披肩。即使被浸湿,苏格兰高地的羊毛织物也能保暖,让他不受冻。

“你该睡觉了,大人,明天会很辛苦。”他说道,然后坐下去,把湿披肩铺到自己身边。

“我不困。”似乎是为了证明,威廉坐了起来,精力充沛地用双手揉搓头发,让他黑色的浓密头发立起来,就像长在头上的鬃毛。

詹米突然感到担心。他特别熟悉威廉那个动作,他自己就经常那样做。实际上,他刚打算做同样的动作,费力才让自己的双手停了下来。

他把跳到喉咙里的心脏吞咽下去,然后伸手去拿毛皮袋。不会的,威廉肯定不会想到——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少关注长辈的话语和动作,更不用说会有意地去仔细观察。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承担着不小的风险,克莱尔当时的表情就足以说明他和威廉有多么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把装着制作假蝇的材料的小布包拿出来。他们已经用完了他制作的假蝇,如果明早想吃鱼,他们就得再准备几个。

“我能帮忙吗?”威廉不等詹米允许,就匆匆绕过火堆,坐到詹米旁边。詹米没有说话,把那个装着羽毛的小木盒推给威廉,然后从那块插着鱼钩的软木上取下一个鱼钩。

威廉沉默着工作了一会儿,只是会偶尔停下来欣赏完成得不错的假蝇,或者停下来让詹米提建议或帮忙系线。但是,威廉很快就厌烦了这项要求严格的工作,然后放下了未完成的假蝇,问了许多关于钓鱼、打猎、森林,以及他们即将拜访的印第安人的问题。

“没有,”詹米回答了他的一个问题,“我没有见过那个村里有人割头皮。他们大多数都是很善良的人。但是,要是伤害到其中一个人,他们会立即报复。”他揶揄地微笑起来,“在这个方面,他们确实让我有些回想起高地人。”

“奶奶说苏格兰人像……”威廉漫不经心的话语突然停住了。詹米抬头看见他正特别专注地盯着手指中间的那只未完成的假蝇,脸红得很厉害,不只是火光映照的缘故。

“像兔子?”詹米让声音中同时流露出讽刺和微笑。威廉小心翼翼地朝他那边瞟了一眼。“苏格兰人的家族有些时候会很大,没错。我们认为孩子是上帝的祝福。”詹米从那个小盒子里拔出一片鹪鹩羽绒,然后细心地把它靠在鱼钩上面。

威廉脸上的红色正逐渐退去,稍微坐直了一些。

“我知道。弗雷泽先生,你有许多孩子吗?”

那根羽绒从詹米手里掉了下去。“没有,没有很多。”他说,注视着地上斑驳的树叶。

“抱歉……我没有想到……那个……”

詹米抬起头,看见威廉又脸红了,一只手用力捏着那只未完成的假蝇。

“想到什么?”詹米迷惑地问道。

威廉深吸了一口气。“呃……那个……那种病,麻疹。我没有看到你的孩子,我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没有想到……我是说……或许你有几个孩子,但是他们……”

“噢,不是的。”詹米给以安慰地朝他微笑,“我女儿已经长大了,她这个时候住在很远的波士顿。”

“噢。就这样吗?”威廉吐出吸进去的空气,显得特别宽慰。

掉到地上的那片羽绒被微风吹动,在阴影中显露出来。詹米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

“不是,我还有一个儿子。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我很爱他,尽管他现在离家很远。”他说,注视着那个莫名其妙挂进他拇指的鱼钩,一小滴血从闪亮的鱼钩周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