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0 乔卡斯塔(2 / 2)

“你没事吧,外乡人?”他抓住我的胳膊,显得很担心。

“我没事,到底发生什么了?”我说,感觉特别迷惑。

“我也不知道!”他简洁地说着,已经开始四下观察空地了。

“伊恩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不会觉得这和他有关吧?”我擦掉几点飘落到我胸上的木炭,在上面留下了几条黑色的痕迹,然后跟着詹米走到那一小群奴隶中。他们在那里用盖尔语、英语和少数几种非洲方言,含混不清地嘀咕着。

我发现伊恩和那位年轻海军少尉在一起。他们正好奇地朝那个取代了土丘的黑色坑洞里看着。

“我知道,这种事情经常发生,”那位少尉在我们到达时说,“不过,我之前没有见过爆炸得特别有力的。”

“什么事情经常发生?”我问道,同时绕过伊恩前去查看。那个坑洞里填满了被爆炸掀得乱七八糟的黑色松木。土丘的根基还在,比坑洞边沿高出一截,就像馅饼的外层。

“沥青爆炸。”那个少尉转身向我解释道。他个子不高,脸颊红红的,年纪和伊恩看起来差不多。“夫人,你看到没,他们生起炭火,在火上架起装着沥青的大锅,然后用泥巴和泥炭封起来。这样做是为了保存热量,但还要让足够的空气通过裂缝,让火不熄灭。沥青被熬出来,通过中空的木材流到桶里。看到没?”他指给我看。一个残留下来的渗着黏稠黑色液体的破烂木桶上,还悬吊着一根破裂的圆木。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燃烧发出的臭味和强烈的沥青气味,于是我尝试只用嘴巴呼吸。

“控制空气流量是一件难事,”小个子少尉继续解释,因为自己知道这些而得意扬扬。“空气太少,火就会熄灭。空气太多,火就会太大,散发出的能量无法控制,有可能点燃沥青的烟气,发生爆炸。你看那边,夫人。”他自以为是地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树,那里曾经发生过爆炸,泥炭被炸飞起来,包裹在树干上,就像某种杂乱生长的黄色菌类。

“这需要精确地掌控,”他说着,踮起脚尖,好奇地往四周看,“那个负责控火的奴隶呢?希望这个可怜的家伙没有被炸死。”

他没有被炸死。在我们说话时,我已经细心地检查了人群,寻找受伤的人,但这次大家似乎都安然无恙。

“姨妈!”詹米突然想起乔卡斯塔,惊呼起来。他迅速朝棚屋转身,但接着又停住,放松下来了。她穿着绿色衣服显而易见,还在棚屋边上僵硬地站着。

我们走到她边上时,发现她不只是僵硬,而且还十分生气。在爆炸带来的忙乱中,她被大家忘记了,因为失明而没法走动,所以无助地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混乱情景,却又做不了什么。

我回想起乔什说过乔卡斯塔的脾气不好,但她无论如何生气,都不会失态地在公共场合跺脚、发火。

乔什用特别像阿伯丁人的口音,为自己没有在身边帮助她而道歉,但她以善意——尽管不客气——的不耐烦打发了他。

“年轻人,不用说了,你是在按我的吩咐做事。”她烦躁地朝两边转头,似乎是想要看穿蒙眼布。

“法科尔德,你在哪里?”

坎贝尔先生走到她边上,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亲爱的,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没人受伤,只有一桶沥青被毁了。”他安慰她说。

“那就好。”她说,紧张的高大身子稍微放松下来。“可是贝尔纳斯在哪里?”她问道,“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那个监工?”沃尔夫上尉用一块亚麻大手帕擦掉脸上的几处污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今早就没有人来这里接我们。幸运的是坎贝尔先生很快就来了。”

法科尔德·坎贝尔从嗓子里发出了低弱的声音,对自己被牵涉其中表示反对。

“贝尔纳斯应该在工厂,”他说,“有个奴隶跟我说工厂里锯子的主锯片有些问题,他肯定是去处理这件事情了。”

沃尔夫一副不屑的表情,似乎觉得锯片出问题这件事情并不足以成为他们没有得到恰当接待的借口。从乔卡斯塔紧绷着的嘴唇来看,她也这么觉得。

詹米咳嗽了两声,伸手把我头发里的草叶拉了出来。“姨妈,我记得我看到用人们装了一篮子午餐来,是吧?或许你可以请上尉吃点东西,让我去处理这里的事情?”

这个建议是正确的。乔卡斯塔的嘴唇放松了一些,沃尔夫也因为詹米提到午餐的事情而明显开心起来。

“没错,外甥。”她站直身子,重拾了那种命令的神态,朝沃尔夫的声音那边点了点头,“上尉,有请。”

* * *

在吃午饭时,我猜上尉是每季度到访一次松脂厂,来起草购买和运送各种海军用商品的合同。海军上尉负责制定和审核与从十字溪到弗吉尼亚边界的众多种植园主之间的类似合同。沃尔夫上尉清楚地表现出了他更喜欢殖民地生意的哪个方面。

“如果要我承认苏格兰在某个行业做得出色,那就是酿酒业。”沃尔夫上尉特别自负地说,端起他的第三杯威士忌喝了一大口。

法科尔德·坎贝尔一直在小口小口地品尝自己白镴酒杯里的威士忌,只是干巴巴地微笑,并没有说话。乔卡斯塔坐在他旁边的不结实的长凳上。她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臂上,就像地震仪那样灵敏,感受着隐藏在地下的种种迹象。

沃尔夫没忍住打了个嗝,然后才为时已晚地向我展示他自己所谓的魅力。

“在其他大多数方面,”他亲密地朝我倾身,继续说道,“他们既懒惰又固执,这两个特征让他们不适合……”说到这里,那个最年轻的少尉打翻了一盘苹果,尴尬得满脸通红,而这足以阻止上尉说完这句话,但不幸的是,这不足以完全改变他的思路。

上尉擦了擦假发下面的汗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但是我想你并不是苏格兰人,夫人?我觉得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很有教养。你丝毫没有粗野的口音,尽管你和他们有关系。”

“噢,谢谢你。”我低声说,心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无能政府,才会派上尉这家伙来开普菲尔河谷处理海军的生意,开普菲尔河谷或许是新世界中苏格兰高地人聚居最多的地方啊。我现在开始明白乔什当时说“该死的海军”是什么意思了。

乔卡斯塔仍然微笑着。她身边的坎贝尔先生则只是对我扬了扬灰白的眉毛,看上去很严肃。显然,想要用水果刀在上尉心脏上捅一刀不可行——至少在他签征购订单之前不可行,所以我做了另外一件我能够想到的事情——我拿起威士忌酒瓶,把他的杯子倒得满满的。

“这个酒真是好喝,是吧?上尉,你难道不多喝点吗?”

酒确实好喝,香醇且温暖,同时也很昂贵。我朝最年轻的那个少尉转身,热情地朝他微笑,让上尉自己慢慢把那瓶酒喝干。

大家的对话不太平稳地继续下去,但是再没有任何摩擦,尽管两个少尉担心地看着桌子那边的上尉喝成醉鬼。这也难怪——他们两个要负责把上尉扶上马,安然无恙地送回十字溪。我开始明白为什么要来两个少尉了。

“弗雷泽先生应付得似乎还不错,你觉得呢,长官?”年长的那个少尉低声说着,朝外面点了点头,无力地想要再续中断的对话。

“啊?噢,当然不错。”沃尔夫已经对其他事情没有了兴趣,只知道一杯杯地把酒喝干,但詹米确实应付得很好。在我们坐着吃饭时,詹米——在伊恩的协助下——成功地恢复了空地上的秩序,架起了沥青锅炉,催促收集松脂的人们回去工作,还收拾了爆炸带来的垃圾。现在,他在空地的远端,只穿着衬衫和马裤,帮忙把烧到一半的木材抬回沥青坑里。我特别嫉妒他,那看上去要比与沃尔夫上尉共进午餐愉快许多。

“是的,他应付得不错。”法科尔德·坎贝尔迅速地看了看空地,然后又把目光转移回桌上。他评估了上尉的状况,轻轻地捏了捏乔卡斯塔的手。乔卡斯塔没有转头,便开口对始终安静隐藏在角落里的乔什说话。

“乔什,把第二瓶酒装到上尉的鞍包里,”她说,“我不想它被浪费了。”她朝上尉迷人地微笑起来,在上尉看不见她双眼的情况下,这种微笑让她的话显得更加可信。

坎贝尔先生清了清嗓子:“先生,既然你很快就要离开我们了,或许我们可以把征购的事情解决了?”

听说自己就要走了,沃尔夫显得有些惊讶,但他的两个少尉欣然站了起来,开始把文件和鞍包收集起来。其中一个拿出便携墨水池和削好的羽管笔,放到上尉面前。坎贝尔先生从衣服里取出对折起来的文件,展开放在桌上,准备好让他签字。

沃尔夫上尉皱眉看着文件,稍微摇晃了一下。

“就签在那里,长官。”年长的那个少尉说着,把羽管笔放到长官无力的手中,指着那张文件。

沃尔夫上尉端起酒杯,稍微仰头,喝干了最后一滴酒。他砰的一声放下杯子,茫然地朝四周微笑,目光显得涣散。年轻的那个少尉无奈地闭起了眼睛。

“噢,好的。”上尉草率地说,然后用羽管笔蘸了墨水。

* * *

“你不想现在就去洗澡换衣服吗,詹米?你身上有浓重的难闻的沥青和木炭气味。”乔卡斯塔优雅地张了张鼻孔。

我心想,还好她看不见詹米。詹米身上岂止是难闻,他双手黢黑,新衬衫变成了肮脏的破布,而且他脸上也脏兮兮的,让他看起来像是清理过烟囱一样。他的身上除了黑色,就只有红色了。在正午的太阳下干活时,他没有戴帽子,所以他鼻梁的颜色就像煮熟的龙虾。不过,我觉得那种红色不全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我可以等会儿再去洗,”他说,“首先,我想知道你耍那个小把戏的意图是什么。”他用阴郁、沉闷的眼神盯着坎贝尔先生。

“我被以闻到松脂为借口引诱到森林里,然后还没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就和不列颠海军坐下来,应承和拒绝着我一无所知的事情,而你的那个小男孩在桌子下面像个被训练过的猴子一样踢我的小腿!”

听到詹米的话,乔卡斯塔微笑起来。

坎贝尔叹了口气。尽管劳累了一天,但他整洁的外套上丝毫没有泥土,过时的假发仍然稳稳地戴在头上。

“很抱歉,弗雷泽先生,今天的事情对你的良好本性来说肯定特别的不合理。你的到来确实特别偶然,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沟通。我昨晚之前都还在亚弗埃斯波罗,在得知你的到来时,我已经没有时间来这里带你熟悉环境了。”

“是吗?好,想来现在我们有点时间了,我请你带我熟悉下环境。”詹米说,说完这句话时稍微咬了咬牙。

“你不先坐下来吗,詹米?”乔卡斯塔插话道,优雅地挥了挥手,“要花些时间才能解释清楚,而且你今天也挺累的,不是吗?”尤利西斯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手臂上搭着亚麻毯子。他动作夸张地把毯子铺在椅子上,示意詹米坐下去。

詹米仔细地打量着管家尤利西斯,但他今天确实很累了,我能看到他黑黢黢的双手上长出了水疱,汗水在他肮脏的脸颊和脖子上流过,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慢慢地坐到那张椅子上,接过了管家递给他的一个银杯子。

一个类似的杯子也魔法般地出现在我的手里,我感激地对管家微笑了;我没有费力地扛着木头到处跑,但在炎热的天气里长时间地骑马,也已经让我精疲力竭。我深深地尝了一口,那是很冰凉但苦涩的苹果酒,有些打舌头,但立即缓解了我的口渴。

詹米喝了一大口,然后看上去稍微冷静了一些。“坎贝尔先生,接下来呢?”

“这是个关于海军的问题。”坎贝尔开口说。

乔卡斯塔哼了一声,然后纠正道:“这是关于沃尔夫上尉的问题吧。”

“反正是一样的,乔,你知道的。”坎贝尔先生有些犀利地说。

乔卡斯塔之前跟我们说过,河场的大部分收入来自出售木材和松脂制品,而最大和最能挣钱的顾客就是不列颠海军。

“但是海军今非昔比了,”坎贝尔先生说着,遗憾地摇了摇头,“和法国打仗的时候,他们几乎供养不起舰队,只要有个可以运作的锯木厂,谁都可以发财。但是,过去十年来,海军没有打仗,军舰都腐烂了,海军部已经五年没有造新船了。”他叹了口气,感叹和平对经济的不利影响。

海军要保证那些渗漏的舰船不沉下去,现在仍然要征购沥青、松脂、圆木之类的商品,焦油也仍然有市场。然而,焦油市场也严重萎缩了,所以海军就能够选择与哪些种植园主做生意了。

海军要求所有东西都具有可靠性,他们按季度续签丰厚的合同,续签之前需要高级军官——比如说这次的沃尔夫的——检查和批准。与沃尔夫打交道总是很难,但赫克托·卡梅伦精明地应付了他,直到死去。

“赫克托会陪他喝酒,”乔卡斯塔直白地说,“在他离开的时候,他的鞍包里会有瓶酒,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但是,赫克托·卡梅伦的去世严重影响了庄园的生意。

“而且不仅是因为贿赂得少了。”坎贝尔说着,斜眼看了看乔卡斯塔,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看上去,沃尔夫上尉在赫克托·卡梅伦去世的时候,来向乔卡斯塔表示过哀悼。当时他穿着正规的制服,有两个少尉陪同。第二天,他又独自来了,目的是求婚。

正在吞酒的詹米被呛到了。

“他感兴趣的不是我这个人,”乔卡斯塔听到这里严厉地说,“是我的土地。”

詹米明智地决定不做评论,只是带着新的好奇心打量着乔卡斯塔。

在听说背景信息后,我觉得她说得不错——沃尔夫的兴趣在于收购有利可图的种植园,而且这个种植园在他的影响下,可以通过海军的合同挣更多的钱。与此同时,乔卡斯塔个人也是额外的重要诱因。

无论有没有失明,她都是一位俊秀的女性。不过,除了肌肤和体形上的简单美以外,她还流露出一种肉欲的活力,在她靠近时,连法科尔德·坎贝尔这样干瘦的男人也会觉得激动。

“我觉得这能够解释上尉在吃午饭时的那种冒犯行为,”我好奇地说,“女人被拒绝后会大发雷霆,男人也会。”

乔卡斯塔惊讶地朝我转过头——我想她已经忘记我的存在了——但法科尔德·坎贝尔则大笑起来。

“男人确实会,弗雷泽夫人,”他眨着眼睛对我说,“我们可怜的男人都是些脆弱的东西,怠慢我们的感情可是有风险的。”

乔卡斯塔听到这里,不那么淑女地哼了一声。

“感情!”她说,“那男人对装不进瓶子的东西都没有感情。”

詹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坎贝尔先生。“姨妈,既然你提到了感情的事情,”他有些尖锐地说,“我能不能询问你这位朋友的兴趣所在呢?”

坎贝尔反过来盯着詹米。“我家中有妻子,先生,”他干巴巴地说,“还有八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或许还比你年长几岁。但是,我和赫克托·卡梅伦相识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会尽全力帮助他的妻子,因为我和他是朋友——和她也是。”

乔卡斯塔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朝他转过头去。如果说她没法再用双眼来装扮自己,她也还知道把睫毛梳得向下弯是什么效果。

“一直以来,法科尔德给了我很多帮助,詹米,”她有些责备地说,“在可怜的赫克托去世过后,要是没有他的帮助,我不可能应付得来。”

“噢,是啊。”詹米说,口气里几乎没有怀疑,“先生,我和姨妈一样很感激你。但是我仍然在想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坎贝尔小心地咳嗽,然后继续叙述故事。

乔卡斯塔当时婉拒了上尉,假装因为丧夫之痛而晕倒,让人把她扶回卧室,然后她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上尉在十字溪做完生意,离开去了威尔明顿。

“贝尔纳斯当时在管理合同的事情,管理得相当糟糕。”乔卡斯塔插话说。

“噢,贝尔纳斯先生,那个没有见到的监工。今早他在哪里?”

一个女佣端着散发着香味的温水和毛巾出现了。她没有询问,就直接跪在詹米的椅子旁边,拉起詹米的一只手,开始轻轻地把他手上的煤烟洗掉。詹米对于这种特别的照料有些惊讶,但他忙着说话,没有把她打发走。

坎贝尔的脸上露出了苦笑:“贝尔纳斯先生尽管是个有能力的监工,但恐怕他和上尉有着同样的小弱点。我首先派奴隶去锯木厂找他,但那个奴隶回来告诉我,说贝尔纳斯在宿舍里不省人事,满身酒气,喊不醒。”

乔卡斯塔又不那么淑女地哼了一声,坎贝尔慈爱地看了看她,然后又回头看着詹米。

“在文件方面,你的姨妈在管家尤利西斯的帮助下,能够很好地管理庄园的生意。但是,你自己也看到了,”他得体地朝那盆已经变得像墨水的温水指了指,“身体上的工作也是需要的。”

“沃尔夫上尉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乔卡斯塔说,回忆起往事时,她的嘴唇紧绷了起来,“他说我不仅是个女人,还双眼失明,没法独自管理我的庄园。他还说我没法去森林和工厂里看工人们有没有在干活,不能依靠贝尔纳斯。”想到这里,她紧紧地闭住了嘴。

“这也很对,”坎贝尔遗憾地插话说,“我们这里有句谚语——‘幸福是自家的事情’。在涉及钱财和奴隶的问题上,你不能信任亲戚以外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詹米。詹米点了点头。最终我们都懂了是怎么回事。

“这点就是詹米起作用的地方。是吗?”我说道。

乔卡斯塔已经把法科尔德·坎贝尔招募过来,在沃尔夫上尉第二次到来时对付他,打算通过坎贝尔来避免贝尔纳斯在签合同时做出傻事。而我们正好到达,所以乔卡斯塔想到了更好的计划。

“我送信去给法科尔德,让他通知上尉我外甥要来管理河场。那样会让上尉行事谨慎,”她解释道,“因为如果一位有共同利益的亲戚支持我,他就不敢逼迫我。”

“我懂了。”詹米不禁一副被逗乐的表情,“那么说,上尉会觉得,在这里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却被我的到来搅乱了。难怪他那么不喜欢我。看他说话的那个样子,我还以为是不喜欢所有苏格兰人。”

“想来他现在是不喜欢所有苏格兰人了。”坎贝尔说,用餐巾仔细地擦着嘴唇。

乔卡斯塔伸手到桌子对面摸索,詹米本能地把手伸给了她。“你不会怪我吧,外甥?”她说。詹米用手引导她,她能够朝詹米脸庞看去,从她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里的恳求神情来看,别的人或许不会知道她的双眼看不见。

“你应该知道,在你来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性格怎么样。要是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怕你会拒绝参加这个骗局。詹米,看在亲爱的艾伦的分上,告诉我你没有怪我。”詹米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向她保证自己没有怪她。

实际上,他很开心能够及时来帮忙,而且他姨妈在需要帮忙时,也会期待他伸出援手。

坎贝尔先生眉开眼笑,摇响了铃铛。尤利西斯送来特别的威士忌,还用托盘端来几个水晶高脚酒杯,以及一碟小菜,然后我们为不列颠海军的困惑干了杯。

然而,看着乔卡斯塔那张骨骼精致的脸庞,那张隐藏着许多想法的脸庞,我不禁回忆起詹米之前跟我简短说过的家族成员的突出特征。

“姓弗雷泽的固执得像石头,”他之前说,“姓麦肯锡的迷人得像田地里的云雀,但也狡猾得像狐狸。”

* * *

“你去哪儿了?我觉得你没有钱去喝成这样啊。”詹米问道,严肃地上下打量菲格斯。

菲格斯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然后坐下来,流露出不开心的情绪。

“我遇到两个在镇上做皮毛生意的法国人。他们不太会英语,而我的英语很流利,所以只好答应帮他们做买卖。如果他们选择邀请我去他们的旅馆吃顿便饭……”他动了动一边的肩膀,用盖尔语说了句话,表示不再谈论这件事,然后把注意力转向更重要的事情,伸手到衬衫里拿出一封信。“这封寄到十字溪的信是你的,”他说着,把信递给了詹米,“邮政局长让我把它带回来。”

那是个厚厚的纸包裹,封蜡已经破烂不堪,但看上去却要比菲格斯的状况好些。尽管拆开包裹时有些惶恐,但詹米在看到其中的信时还是面露喜色。三封信掉了出来,我认出来其中一封是他姐姐的字迹,另外两封显然是其他人写的。

詹米捡起他姐姐写的那封信,打量着它,就好像其中有爆炸物一样,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在桌上的果盘旁边。

“我先读伊恩写的信,手里没有威士忌杯子,我不确定自己想读詹妮写的信。”他说,咧嘴笑着捡起第二封信。

他用银水果刀的刀尖撬开封蜡,拆开那封信,扫视着第一页。“我在想他是否……”他开始读信,声音渐小,最终消失了。

我好奇地站起来,走到他椅子后面,从他背后看那封信。伊恩·默里的字迹清晰、大气,即使我站得远,读起来也不费劲。

亲爱的弟弟:

我这里万事安好,感谢上帝让你们安全到达了殖民地。我把这些东西寄给乔卡斯塔·卡梅伦,请她代为转交。如果乔卡斯塔在你身边,那么詹妮让你代她向姨妈转达最诚挚的问候。

从随信附带的东西中,你就可以看出我的妻子对你已经不再严苛;她就像不谈论魔鬼那样,不再谈论关于你的事情,而且我最近也没有听她说你没有骨气之类的话,这或许可以让你心里好受些。不开玩笑,她和我一样,在听到小伊恩仍然安全的消息时,心情放松了许多。想来你应该知道我们对于他得到解救有多么感激,所以我就不再三道谢,以免让你觉得厌倦。不过说实话,对你的感激之情,我都可以写部小说来表达了。

虽然冰雹让大麦歉收,但我们还是努力让大家没有饿肚子。腹泻病在村子里流行,已经在这个月害死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的父母也很伤心。死去的两个孩子是安妮·弗雷泽和阿拉斯代尔·卡比,愿上帝怜悯这两个无辜的孩子。

说点开心的,迈克尔·默里在巴黎给我们写了信,他的酒生意做得仍然不错,考虑要在最近结婚。

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我又有了一个外孙,安东尼·布莱恩·蒙哥马利·莱尔。我把这个这个消息告诉你就够了,让詹妮来细说这个外孙的事情;她和大家都特别喜欢和心疼这个外孙。孩子的父亲保罗——也就是玛吉的丈夫——是个当兵的,所以玛吉和小安东尼住在了拉里堡。保罗目前在法国。我们每晚都会祈祷,希望他留在相对和平的法国,不要被派到危险的殖民地或者荒芜的加拿大去。

这个星期有客人来拜访了——洛瓦特勋爵西蒙和他的随从。他来这里是为了重新为他带领的高地军团征兵。你在殖民地或许听说过他们,据说他们在那里小有名气。西蒙讲了他们英勇对抗印第安人和邪恶法国人的伟大故事,其中有些无疑是真的。

看到这里詹米咧嘴笑了笑,然后翻了页。

他的故事把亨利和马修都迷住了,几个姑娘也听得入迷。约瑟芬(“小凯的大女儿。”詹米低声对我说。)深受鼓舞,所以密谋去袭击鸡笼,最后她和几个堂兄弟都弄得全身鸡毛,脸上敷着菜地里的泥巴,是他们为出征而化的装。

他们全都希望扮演野蛮人,所以小詹米、小凯的丈夫乔迪和我不得不扮演高地军团的士兵,不得不忍受他们用印第安战斧(厨房里的汤勺和长柄勺)的攻击,还要忍受其他各种类型的激烈进攻,所以我们尝试用阔剑(板条和柳枝)英勇地抵抗。

他们提议用火箭把鸽棚点燃,所以我让大家停止战斗,但最终被迫投降,接受被割头皮的结局。我得自夸地说,在这场战斗中,我的结局比那些鸡好。

伊恩的信接下来也都是这种风格,叙述了更多关于家族的消息,但涉及的更多是农场上的生意,还讲述了许多发生在当地的事情。伊恩写到移民变得“风行”起来,谢格烈村庄的几乎所有居民都决定采取这种权宜之计。

詹米读完信,把它放下。他微笑着,双眼有些恍惚,似乎他看到的是拉里堡的凉爽雾气和石头,而不是围绕着我们湿润、茂盛的丛林。

第二封信也是伊恩的字迹,但在蓝色的封蜡下面写着“私密”两个字。“这封会是什么呢?”詹米低声说着,撬开封蜡,打开了它。这封信的开头没有问候,显然是刚才那封的续篇。

詹米,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所以单独写了这封信,以便你在不透露这件事的情况下,让伊恩读那封较长的信。

你上次写信来说要在查尔斯顿让伊恩坐船回来。如果真的成行,我们当然也会开心地欢迎他回来。但是,如果他刚好没有离开你,那么如果不给你和克莱尔添麻烦的话,我们希望他还是跟着你们。

“没有给我添麻烦。”詹米低声说,从信纸上抬头看了看窗外,鼻孔稍微抽动着。伊恩和洛洛正在草地上与两个年轻奴隶摔跤,他们四肢缠着,彼此揪着衣服,咯咯地笑着,而洛洛也摇着尾巴。“嗯。”他转身背对着窗户,继续读信。

我跟你提起过西蒙·弗雷泽,说过他来这里的原因。有段时间,我们有些担心军团征兵的事情,尽管这件事情并不紧迫,而且幸好我们这个地方偏远,要过来不容易。

洛瓦特的征兵几乎没有什么困难,年轻人都愿意去领国王的军饷。他们在这里能有什么呢?只有贫困的生活和绝望的苦楚。他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他们在这里没有东西记忆继承,被禁止穿披肩,无权佩带武器。他们为什么不抓住重拾男人信念的机会——即使那意味着他们要穿花格布衣服和佩剑去为一个篡夺王位的德国人效劳?

我有时觉得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们要忍受许许多多杀戮和不公,毫无对策,也无人可以求助,而且我们的年轻人,我们的希望和未来,都因此被输送出去,都为了征服者的利益而被挥霍掉,而他们得到的报酬只是引以为豪的小硬币。

詹米扬起一边眉毛,抬头看我:“看不出来伊恩还会写诗吧?”

篇章在这里中断,蔓延成愤怒的潦草字迹,到处是墨渍和涂痕。篇章继续时,字迹又变得整洁有序起来。

抱歉我说得太有激情。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的,但我始终特别想对你敞开心扉。这些事情我不会跟詹妮说的,但想来她也应该知道了。

我太唠叨了,回到重点上来。小詹米和迈克尔现在很好,至少不担心他们两个会憧憬军队生活。伊恩则不同,你知道那个孩子,他那种冒险的精神,和你实在太相像。这里没有实质性的工作可以让他做,而且他又对学习不感兴趣,也没有经商的头脑。在一个要么选择乞讨,要么选择参军的世界里,他又如何才能成功?因为他几乎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希望他跟着你。或许在新世界他会找到更好的机会。即使他没有找到好机会,至少也可以避免让他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子离家从军。

把他交给你管着再好不过,而且你也是他最好的榜样。我知道自己请你帮的不是小忙,但是我希望这件事情不是全然给你添麻烦,伊恩在身边带来的假想愉悦除外。

“不仅会写诗,还很会讽刺。”詹米说着,又看了看草坪上的那几个男孩。

篇章又中断了,这次只有几个词语,但都是用才削尖的羽管笔仔细写下的,反映着词语后面的思绪。然后篇章又继续了。

詹米,我刚才停下写信,希望在我说这件事情之前,我的思绪能够清晰,没有因为疲劳而迷糊。其实我几度提笔,又几度放下,不知道是否要说。我担心在请你帮忙的同时,我还冒犯到你。但是我必须得说。

之前我在信中提及西蒙·弗雷泽。尽管他父亲是那样的人,但他有正义感,不过他也很残暴。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小时候的事情有时恍如昨日,有时又觉得过了许多年——他现在有种冷酷,双眼后面有种钢铁般的冷静,而这在卡洛登之前是没有的。

詹米,让我担心的是——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所以我才有胆量说出来——我在你的双眼中也看到了那种钢铁般的冷静。

我很清楚那些让人心肠变硬、眼神变得冷酷的场景。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直率,卡洛登战役以来,我为你的灵魂担心过许多次。

我没有对詹妮说过这件事,但她也看出来了。此外,她是女人,能够以某些我无法做到的方式了解你。我想,她之所以把莱里强加给你,是因为那种担心。我确实觉得你和莱里不配,但是……(故意而为的大片墨渍在这里遮住了好几行文字)。能够拥有克莱尔,你真的很幸运。

“嗯。”詹米说道,然后看了我一眼。我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向前俯身,去阅读剩下的文字。

不早了,我也闲扯了不少。我刚才说到西蒙——他现在与人的仅有联系,就是对他麾下士兵的关心。他无妻无子,没有家庭生活,祖传财产也被他侍奉的那个征服者控制着。这样的男人有烈火,但没有心肠。我希望不要看到你或者小伊恩变成那样。

所以,我让你们两人相伴,希望上帝的祝福,以及我的祝福,能够始终伴随你们。

请尽快回信。我们很希望知道你们的消息,听你们现在所居住的奇异的地方。

伊恩·默里

最爱你的姐夫

詹米小心翼翼地折起那封信,把它放进外套。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