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北卡罗来纳州十字溪,1767年6月</h4>
河场位于开普菲尔河边上,就在那个让十字溪得名的两条河流交汇处的上面。十字溪本身规模不小,有个繁忙的公共码头,以及几个排在水边的大仓库。“萨利安”号慢慢地穿过航道,强烈的树脂气味被吸收到闷热的空气中,飘在镇上和河上。
一阵使人窒息的恶臭吹过来,伊恩呼哧呼哧地说:“天哪,闻起来就像是松脂的气味。”
“你闻到的就是松脂。”罕见的微笑在尼特罗克鲁斯脸上闪现出来,然后又消失了。他朝停泊在其中一个码头边的一艘驳船点了点头。船上堆着木桶,黏稠的黑色液体从其中有些木桶的裂缝里渗出来。其他更大的木桶上有物主的商标,一个硕大的“T”字烙印在下面的松木里。
“没错,每年的这个时候,收集松脂的人就从偏远的山中下来。松脂、焦油,全都用驳船往南运到威尔明顿,然后又继续南运,送去查尔斯顿的造船厂。”弗里曼船长同意道。他在明亮的阳光下眯着眼睛,伸手到鼻子前面慢慢地挥动,好像这样做能够驱散臭味。
“我觉得不全是松脂,你闻闻,外乡人。”詹米说。他用手帕擦拭后颈,然后朝最大的那个仓库点了点头,仓库门的两侧都站有红衣士兵。
我好奇地吸气。这里的空气中还有其他气味,一种火热、熟悉的气味。
“朗姆酒?”我说。
“还有白兰地,以及波尔图葡萄酒。”詹米的长鼻子抽动着,就像猫鼬鼻子那样灵敏。我觉得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啊?”二十年前,在巴黎给堂叔杰拉德管理葡萄酒生意时,他的嗅觉和味觉在酒厂品尝间里就一直令人惊叹。
他咧嘴笑了起来。“噢,我觉得我还是能够分得出摩泽尔白葡萄酒和马尿,如果你把它们端到我鼻子下面的话。但是,分辨出朗姆酒和松脂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是吧?”
伊恩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咳嗽着吐了出来。“我闻起来都一样。”他摇头说。
“不错,”詹米说,“下回我请你喝酒,就给你松脂。那样会便宜很多。”大家笑了起来,他在笑声的掩盖下补充道:“我现在差不多就只能买得起松脂了。”他站直身体,掸了掸外衣的下摆,“我们很快就到了。我看起来很像乞丐吗,外乡人?”
阳光明亮地照在他那用丝带齐整地扎起来的头发上,他的黑暗侧影在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我个人觉得他看上去很棒,但我发现他声音中有些轻微的焦虑,所以很清楚他那么问是什么意思。他或许是身无分文,但他不想看起来身无分文。
我很清楚,作为一个寻求帮助的穷亲戚出现在他姨妈家门前,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了特别大的伤害。他是被迫变成这样的,而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些。
我仔细地打量了他。承蒙埃德温·默里的馈赠,他的外套和背心并不特别华丽,却也足够令人满意——朴素灰色的绒面呢,手工精致,特别合身,纽扣不是银质的,但也不是木质或骨质的,而是稳重的白镴——他穿起来就像个有钱的贵格会教徒。
我心想,他身上的其他地方丝毫不像贵格会教徒。他那件亚麻衬衫特别脏,但只要他穿着外套,就没有人会注意到;背心上缺失的那颗纽扣,被优雅垂下来的蕾丝饰边遮挡住了——这条饰边是他全部衣物里能够找出来的唯一奢侈品。
他的袜子还好,浅蓝色的丝袜,没有看得见的破洞。他那条白色的亚麻马裤很紧,但是没有——没有那么——不合适,而且还算干净。
他脚上的那双鞋是他全身装扮的唯一瑕疵。我们没时间去做新鞋了。他的鞋没有破,而且我也尽量用煤烟和油的混合物来掩盖鞋上磨出来的痕迹,但这双鞋显然就是农民的鞋,不是绅士的——厚厚的鞋底、粗糙的皮革,以及用普通角质制作的鞋扣。但是,我不觉得他姨妈最先看到的会是他的鞋。
我踮着脚去给他整理了衣服的饰边,然后把飘动在他肩上的一片羽绒拍掉。
“没问题的,你很好看。”我低声对他说,然后抬头朝他微笑。他看上去很惊讶,然后他那种阴沉、冷漠的表情放松下来,变成了微笑。
“你很好看,外乡人。你脸红得像个小苹果,真漂亮。”他俯身亲吻了我的额头。他站直身子,看了看伊恩,然后叹了口气。“至于伊恩,或许我能把他佯装成一个我雇来当猪倌的男奴。”
伊恩属于那种人,他们的衣服,无论原本是什么质量,很快就会变得看上去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一样。他一半的头发已经从绿色丝带的束缚中散落出来,一只干瘦的手肘从新衬衫上撕开的大口子中露出来。他那件新衬衫的袖口,已经明显变成了灰色。
“弗里曼船长说我们很快就到了!”伊恩惊呼道,眼睛里闪耀着激动的神情,把身子伸出船舷,朝前面看去,想要第一个看到我们的目的地,“你们觉得我们的晚饭会是什么?”
詹米明显不高兴地看着伊恩:“我觉得你的晚饭会是残羹剩饭,和狗一起吃。你没有外套吗,伊恩?也没有梳子?”
“噢,有的,我有外套,放在了某个地方,我想。”伊恩说着,不确切地朝四面看,就好像外套或梳子之类的东西会在他面前冒出来。
我们最终在长凳下面找到了他的外套,洛洛把它当作舒适的床了,我们费了些力才从它那里弄回来。我对外套进行迅速的清理,至少掸掉上面的狗毛,然后强迫伊恩穿上它,接着让他坐稳,给他梳头编发,而詹米则迅速地给他上礼仪进修课,课程内容只是建议他尽可能地闭上嘴巴。
伊恩友好地点了点头。“那你会跟乔卡斯塔姨婆说关于海盗的事情吗?”他问道。
詹米短暂地看了看弗里曼船长的干瘦后背。在那些强盗离开我们之后,我们就不指望这样的故事不会在十字溪的酒馆里流传。这件事传到河场种植园只是几天或几个小时的问题。
“是的,我会告诉她,但不会是现在,伊恩。先让她熟悉了我们再说。”他说。
* * *
河场的停泊区离十字溪还有一段距离,几英里植被茂盛的宁静河流,将它与市镇的喧闹和恶臭隔离开来。我利用水、梳子和丝带让詹米、伊恩和菲格斯看上去尽可能帅气,然后回到船舱,换掉我那肮脏的平纹细布衣服,用湿布匆匆擦拭身体,再穿上那件我曾经穿着去参加总督宴会的淡黄色丝质礼服。
柔软的面料在我的肌肤上摩擦,感觉既轻柔又凉爽。对于下午的场合来说,它或许有点正式,但詹米觉得我们必须穿着得体,尤其是在遭遇海盗过后。但是,除了这件礼服以外,我就只有一件肮脏的平纹细布衣服,和一件我从佐治亚带来的、干净但破旧的驼毛呢女裙。
我的头发没有什么好打理的,我仓促地试着梳了梳,把它们扎到后面,让发梢自然地卷起来。我悲伤地想,不用担心宝石的事情了。然后我把我的那枚银戒指擦亮了。我仍然避免去看我的空荡荡的左手。不去看它,我还能够感受到那枚假想的金戒指的重量。
我从船舱里出来时,我们已经能够看见河场的停泊区了。我们路过了大多数种植园的停泊区,它们的码头都是摇摇晃晃的,而河场的木码头则大而坚固,建造得很不错。码头的尽头坐着一个黑人小男孩,无聊地摆动着赤裸的双脚。看到“萨利安”号靠近时,他一下站起来,然后飞奔着离开了,大概是去通知主人我们已经到达。
我们的舒适小船摇晃着停靠在码头边。河边种着一排树,一条用砖铺成的道路从那排树延伸出去,穿过宽阔且整齐的草坪和花园;在遇到两尊立在花坛里的大理石石像时,这条路分成两条环绕过去,然后又重新合并,再展开成为宽阔的广场。广场后面是一栋壮观的二层楼房,楼房拥有柱廊和多个烟囱。花坛的一边有一座由白色大理石建成的小型建筑——应该是某种陵墓,我心想。我现在觉得身上这件米黄色丝质裙子可能不太合适,并且紧张地摸了摸头发。
一群人走出房子,沿着那条砖路匆忙走来。我立即在人群中把她认了出来。即使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能认出她姓麦肯锡。她的骨架粗大,有着维京人那种宽大的脸颊骨,额头和她的两个兄弟——科拉姆和杜格尔——的一样又高又平坦。而且,她和外甥詹米、外甥孙一样,都有着令人惊奇的身高,说明了他们都是一脉相承的亲戚。
她比身边那群黑人用人高一个头。她轻盈地从房子那里走到路上,手搭在管家的胳膊上,尽管她是我见过的少有不太需要搀扶的女人。她走得轻快,步态坚定得与她的白发不符。她的头发或许曾经和詹米的一样红,尽管现在已经像一般红发人的那样变成了富态的柔和白色,并带有金汤勺上那种黄油般的光泽,但仍然有着一丝红色。
走在前面的几个小男孩中有人发出尖叫声,其中两个挣脱开来,沿着小路朝停泊区飞奔而来,然后围着我们像小狗一样叽里呱啦地喊。我起初完全没听懂——在伊恩打趣回答他们时,我才意识到他们说的是盖尔语。
我不知道詹米是否想过初次见面时要说什么或做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走上前去,走到乔卡斯塔·麦肯锡面前,拥抱她,同时说:“姨妈,我是詹米。”
在他放开乔卡斯塔,退回来时,我才看到他的脸庞。他那种表情我之前从未见过——混杂着热心、欢乐和敬畏。我突然有点震惊地想到,乔卡斯塔·麦肯锡与她的姐姐,也就是詹米的母亲,长得特别相像。
我觉得她双眼的颜色就是詹米的那种深蓝色,尽管我无法判断——她含泪笑着,所以我看不清她双眼的颜色。她拉着詹米的衣袖,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捋开他脸上不存在的发丝。
“詹米!”她一遍又一遍地说,“詹米,小詹米!噢,真高兴你来了,孩子!”她又向上伸手,抚摸他的头发,一副惊奇的表情,“我的天哪,你真高!你至少和我哥哥杜格尔一样高了!”
听到这句话,詹米脸上的幸福表情稍微淡了些,但他仍然保持着微笑,然后扶着她转过身来,让她面对着我。
“姨妈,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妻子克莱尔。”
她立即眉开眼笑地伸出手,我伸出双手去握住,碰到她那长而强壮的手指时,我有种疼痛的相识之感。尽管她的指关节因为年龄而有些疙瘩,但她的皮肤很柔软,她与我握手时的那种感觉,就像布丽安娜在与我握手,让我觉得慌张。
“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她说,然后把我拉近,亲吻了我的脸颊。她的裙子中飘出浓郁的薄荷和马鞭草香味,我有种奇怪的被感动的感觉,就好像我突然得到了某个善心女神的庇护。
“真漂亮!”她赞赏地说,用细长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衣袖。
“谢谢你。”我说。这时伊恩和菲格斯走上来,让詹米向她引见。她用拥抱和亲热的话语招呼了他们,菲格斯用最恰当的法国方式亲吻她的手,让她大笑了起来。
“来,我们进去吧,亲爱的各位,进去喝杯茶,吃点东西。经过这么远的旅程,你们肯定很饿了。”她说。最终认识完大家,她用手背擦拭了湿湿的脸颊。“尤利西斯!”她转过身寻找,她的管家走上来,深深地鞠了个躬。
“夫人,先生。”他先后问候我和詹米,然后他又轻声地对他的女主人说:“一切都准备好了,乔夫人。”接着他把手臂伸给了她。
他们沿着砖路朝上走去,菲格斯转身对着伊恩鞠躬,模仿管家的优雅举止,然后嘲笑地伸出了手臂。伊恩干脆地踢了踢他的屁股,然后沿着那条路走了上去,脑袋不停转动着观察两边的东西。他的绿丝带松开了,在他后背中间吊着。
看到他们嬉戏,詹米哼了一声,但是微笑了起来。
“夫人?”他向我伸出手臂。我拉着他的手臂,沿着那条路很气派地大步走向河场种植园的那一扇扇敞开着迎接我们的门。
* * *
房子里面既宽敞又通风,天花板很高,楼下的所有房间都有法式落地门。经过整齐的餐厅时,我瞥到了银餐具和水晶饰品,所以心想,赫克托·卡梅伦生前显然是个特别成功的种植园主。
乔卡斯塔带我们到了她的私人会客厅,一个较小的、更为私密的房间,装饰得并不比那些较大的房间差,但是在闪亮的家具和装饰品中炫耀般地展现出了朴实的风格。抛光的小木桌上,放着一个装满纱线球的篮子,篮子边上有个插着盛开着的夏天花朵的玻璃花瓶,还有个华丽的小银铃。微风从敞开着的落地门吹进来,让那辆纺车自己慢慢地转动起来。
管家护送我们进入这个房间,扶女主人坐好,然后转身朝一个装有瓶瓶罐罐的餐柜走去。
“詹米,要喝点小酒来庆祝你们的到来吗?”乔卡斯塔朝餐柜那边挥动细长的手,“想来你们在离开苏格兰之后就没有喝过像样的威士忌了,是吧?”
詹米笑了起来,坐到她的对面。“确实没有,姨妈。你这里怎么会有?”
她微笑着耸耸肩,一副自鸣得意的表情。“几年前,你姨父有幸积存了不少。他用一仓库的烟草换来半条船的葡萄酒和白酒,打算拿来卖,但是后来议会立法宣布,除国王之外的任何人在殖民地出售比啤酒烈的酒水都是违法,所以我们最后留下了两百多瓶在酒窖里!”
她朝椅子边上的桌子伸手,都懒得转头去看。她不用看,因为管家轻轻地放下一个水晶玻璃杯,刚好放在她的手能够触碰到的地方。她拿住那个杯子,然后把它端起来,送到鼻子下面闻着,在感官的愉悦中闭上了眼睛。
“酒还剩很多。我跟你说,我自己放开喝也喝不完!”她睁开眼睛,微笑起来,同时朝我们举着杯子,“外甥,敬你和你的妻子,希望你们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干杯!”
“干杯!”詹米回答道,然后我们全都喝了酒。
这种威士忌确实不错,像涂过黄油的丝绸那样丝滑,像太阳光那样让人振奋。我能够感觉到它抵达胃的底部,在那里扎根,然后沿着我的脊柱向上扩散。它在詹米身上似乎也有类似的效果——我能看到他轻微皱着的眉心缓和开来,表情也放松下来。
“今晚我让尤利西斯写信,告诉你姐姐你们安全到这里了,”乔卡斯塔说,“我想你们这一路上或许遭遇了种种麻烦事,所以她肯定也很担心她的小家伙。”
詹米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应付坦白带来的痛苦。
“说到麻烦事,姨妈,恐怕我必须得跟你说……”
我把目光移开,不想在他解释我们财产的悲惨情况时看着他,让他更加不舒适。乔卡斯塔仔细地听着,在詹米讲述我们遭遇海盗的事情时,她发出了惊愕的轻微声音。“缺德,呵,缺德!”她惊呼道,“那个人居然这样来报恩!真该被绞死的。”
“姨妈,这也只能怪我了,”詹米懊恼地说,“如果不是我,他就被绞死了。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坏蛋,所以在他最终干坏事时,我也没法觉得太惊讶。”
“嗯。”乔卡斯塔在座位中坐直,看着詹米左肩上方,然后开口说:“尽管这样,外甥,我刚才说希望你们把这里当作家,我是认真的。你和你的人在这里都受欢迎。我肯定我们能够想办法弥补损失的。”
“谢谢你,姨妈,”詹米低声说,但是他也不愿意看她的眼睛。他低头看着地板,我能看到他端着威士忌杯子的那只手紧紧地捏着,指关节都发白了。
还好我们的话题转移到詹妮和她在拉里堡的家庭上了,詹米的尴尬也缓和了一点。乔卡斯塔已经下令准备晚宴了,夜晚的微风吹过草坪和花坛,将厨房里烤肉的诱人香味短暂地带了过来。
菲格斯站起来,得体地道歉离开了,而伊恩则在房间里闲逛,拿起各种东西看看,然后又放下。在室内觉得无聊的洛洛,勤奋地沿门槛嗅着。十分讲究的管家明显反感地看着它。
整座房子,以及房子里的所有装饰品,全都很简单,却又精致、漂亮,而且并不只是按照喜好来摆放的。伊恩突然在墙上的一幅画前停下来时,我意识到了那种优雅的均衡和得体的摆放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乔卡斯塔姨婆!”他惊呼道,急切地转身面对着她,“这是你画的吗,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觉得她的脸上突然闪现过一丝阴影,但接着她又微笑起来。“那幅山景画吗?是的,我总是喜欢那些群山的景色。赫克托进山去交换兽皮时,我总会跟着他去。我们在山里露营,点起熊熊的篝火,用人们让篝火日夜不熄灭,把它当作信号。不出几天,印第安人就会穿过森林下山来,坐到火边聊天、喝酒和做生意。而这个时候,我就拿着素描本和木炭坐在那里,画下我能看到的所有东西。”
她转过身,朝房间远端点点头:“孩子,去看看角落里的那幅画,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我画在里面的印第安人,藏在树中间的。”
乔卡斯塔喝完威士忌,放下酒杯。管家过来给她倒酒,但她没有看他,就挥手回绝了。管家放下酒壶,然后安静地消失到了走廊里。
“没错,我爱那些群山的景色,”乔卡斯塔又轻声地说,“它们不像苏格兰的山那样黑暗和荒芜,但是照在石头上的阳光和弥漫在树林中的迷雾,确实会不时让我想起理士城堡。”她摇了摇头,然后稍微有些灿烂地朝詹米笑着,“但是这里成为我的家已经很久了,外甥,我希望你也能把它当作你的家。”
我们几乎没有其他选择,但詹米迅速点了点头,恭敬地低声说着感激的话。不过,洛洛抬起头,惊讶地低吼起来,打断了詹米的话。
“怎么了,洛洛?”伊恩说,走过去站在那条大狼狗边上,“你闻到什么东西了?”洛洛呜呜地嚎叫着,向外凝视着幽暗的狭长花坛,不安分地抽动着颈子上厚厚的皮毛。
乔卡斯塔把脑袋转向那扇打开的门,然后发出声音地闻着,漂亮的鼻孔抽动起来。“是臭鼬。”她说道。
“臭鼬!它们会来离房子这么近的地方?”伊恩迅速转身,惊讶地盯着她。
詹米已经匆忙站了起来,走过去朝傍晚的门外仔细看。“我还没有看到它,”他说着,下意识地伸手在腰带上摸索,但他穿的是便装,显然没有佩带匕首。他朝乔卡斯塔转身:“姨妈,你家里有武器吗?”
乔卡斯塔张大了嘴巴。“有,”她说,“有很多,但是……”
“詹米,”我说,“臭鼬不……”
我和乔卡斯塔都还没把话说完,长着金鱼草的花坛中突然就有了一阵骚动,高高的草茎来回摇摆起来。洛洛发出低吼声,后颈毛都竖了起来。
“洛洛!”伊恩往周围看,寻找可以临时当作武器的东西,然后从壁炉里抓起拨火棍,在头顶上挥舞着朝门边走去。
“等等,伊恩!”詹米抓住伊恩扬起的胳膊,“你看。”他指着花坛那边,脸上挂起灿烂的微笑。金鱼草被分开,一只肥大、漂亮的臭鼬闲逛进我们的视野。它的身子黑白相间,很好看,它显然觉得自己的个人世界里一切正常。“那就是臭鼬?”伊恩不敢相信地问,“哎,就是像鸡貂那样的小臭东西!”他皱着鼻子,一副既可笑又放心的表情,“呸!我还以为是个危险的大野兽呢!”
洛洛受不了那只臭鼬那种满足的无忧无虑,朝前面冲出去,发出短促、尖厉的吠叫声。它在露台上来回佯攻,低吼着,朝臭鼬那边短距离地猛扑。那只臭鼬看到吵闹的洛洛,显得很不开心。
“伊恩,把狗叫回来,臭鼬很危险。”我躲到詹米身后说。
“它们危险吗?但是……”詹米回头,迷惑地看着我。
“鸡貂只是臭,”我解释道,“而臭鼬……伊恩,别!别管它,进来!”好奇的伊恩已经把手伸了出去,用拨火棍戳着那只臭鼬。臭鼬被这种不恰当的接触惹怒,跺了跺脚,抬起了尾巴。
我听到椅子向后滑动发出的声音,于是向身后看了看。乔卡斯塔已经站了起来,看上去很担心,但她没有朝门口走去。“怎么了?”她说,“他们在做什么?”让我惊讶的是,她正在往房间里面凝视,朝两边转头,似乎想找出黑暗中的某个人。
突然,我知道了真相。她之所以要把手放在管家的胳膊上,要在迎接詹米时抚摸詹米的脸,要管家把酒杯递到手里,以及伊恩提及她的画作时,她脸上闪现过的阴郁,是因为她的双眼看不见东西。
一声哽咽住的尖叫和一声尖厉的叫喊,让我的心思猛然回到了露台上更为紧急的事情上。一阵难闻的气味如潮水般涌进房间,落到地板上,像蘑菇云那样在我周围升腾起来。
我被臭气呛得透不过气来,眼睛也被熏得流泪,在黑暗中摸索詹米。他正在用盖尔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话。在外面嘈杂的呻吟声和可怜的哭号声中,我勉强听到了乔卡斯塔在我背后摇响铃铛。
“尤利西斯?”她有些无奈地说,“你最好去跟厨师说晚宴得推迟了。”
* * *
“幸好是在夏天,”第二天吃早餐时乔卡斯塔说,“想想要是在冬天不能开门!”她大笑起来,露出了牙齿。在她这个年龄,牙齿的状况仍然好得叫人惊奇。
“噢,是的,”伊恩低声说,“夫人,请问我能再要点烤面包吗?”此前,他和洛洛先到河水里浸泡,然后从屋后茅房上长满的西红柿新藤上摘下西红柿,擦拭身体。西红柿那种除味的特性,能够去除人类粪便的没有那么严重的臭味,也很好地去除了臭鼬造成的恶臭,但无论是人类粪便,还是臭鼬的恶臭,西红柿的中和效果都不彻底。伊恩独自坐在长餐桌的一端,边上是敞开着的落地门,但我看到那个给他呈上烤面包的女佣,在把盘子放在他面前时,不张扬地皱起了鼻子。
或许是因为伊恩在旁边,再加上想要呼吸户外的空气,乔卡斯塔建议我们坐车去河场上面森林里的树脂厂。
“来回需要一天,不过我觉得天气会一直很好。”她朝敞开着的落地窗转身,窗外种植着野黄菊和福禄考的花坛上方,许多蜜蜂在嗡嗡飞着。“听见没?”她说着,把有些奇怪的笑容转向詹米,“蜜蜂说了,天气会炎热,会很不错。”
“你耳朵真好,卡梅伦夫人,”菲格斯礼貌地说,“不过,如果我能从你家马厩里借匹马,我自己宁愿去镇上。”我知道他渴望去给身在牙买加的玛萨丽寄信,前一天晚上,我帮他写了一封长信,讲述我们历尽辛苦,最终安全到达。等不及奴隶每周一次的送信,他很想自己亲手去把这封信寄出去。
“当然可以,菲格斯先生。”乔卡斯塔和蔼地说,并微笑地看着桌边的大家,“我之前说过的,你们一定要把河场当作你们自己的家。”
乔卡斯塔显然打算和我们同行,她下楼来时穿着惯常的深绿色平纹细布衣服。那个叫费德拉的女孩跟在她身后,拿着一顶天鹅绒帽子。乔卡斯塔在大厅里停下来,但并没有立即戴上帽子,而是站着,让费德拉在她头上紧紧系上一条白色亚麻布带,蒙住她的眼睛。
“我只能见到光线,没法辨别东西。”她解释说,“但是,太阳光会让我的眼睛疼,所以冒险外出的时候,我必须把眼睛蒙起来。亲爱的,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解释了我对于她失明的某些推测,但并没有完全解释。视网膜色素变性?我好奇地想着,跟着她沿着宽敞的前厅走过去。或许是黄斑变性,不过最有可能是青光眼。我用手握着看不见的检眼镜,想要去检查用裸眼无法看到的东西——这不是第一次,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
让我惊讶的是,在我们朝马厩走去时,用人们为乔卡斯塔准备的是一匹备好鞍具的母马,而不是我所想的马车。那种吸引马匹的天赋,在麦肯锡氏血脉中传承得很强劲。看到女主人时,那匹母马抬起头,嘶鸣起来,然后乔卡斯塔立即走到母马身边,愉悦得容光焕发。
“你还好吗?”她用盖尔语说,抚摸着母马那高鼻梁的柔软鼻子,“这是我亲爱的克莉娜,它是个可爱的姑娘。”她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一个不大的青苹果。克莉娜优雅地接受了这个苹果。
“我的心肝,他们有没有照料你的膝盖?”乔卡斯塔弯下腰,沿着马腿向下摸,摸到母马的膝盖内侧,用熟练的手指探寻着一条正在愈合的伤疤,“你觉得怎么样,外甥?它状态不错吧?能够骑一天的路程吗?”
詹米弹了弹舌头,克莉娜顺从地向他走近一步,显然意识到有人在说它的语言。詹米检查了它的腿,拉着马笼头,用盖尔语轻声说了些什么,催促它走动起来。然后,他拉它停下来,翻身骑上马鞍,围着马厩院子和缓地小跑了两圈,然后停到了等待着的乔卡斯塔身边。
“嗯,”他说着,从马背上下来,“它足够精神。它怎么受伤的?”
“因为一条蛇受伤的,先生。”马倌说。他是个年轻的黑人,站在我们背后,专注地观察着詹米和那匹马。
“肯定不是蛇咬的吧?”我惊讶地说,“看上去像是撕伤,脚被什么东西绊住造成的。”
马倌扬起眉毛看着我,恭敬地点了点头:“没错,夫人,不是蛇咬伤的。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我当时听到这个小姑娘罕见地尖叫,叮叮咚咚地到处冲撞,弄得整个马厩都要塌下来一样。我跑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发现一条死掉的大毒蛇被踩烂在马槽下面的干草里。马槽破成了几块,这个小姑娘在角落里发抖,大股大股的血沿着腿流下来,伤口是木头碎片造成的。”他明显自豪地看了看那匹马,“哎呀,好姑娘,你真是个勇敢的小家伙。”
“那条大毒蛇大概有一英尺长,”乔卡斯塔干巴巴地低声对我说,“除此之外还有条绿色的袜带蛇,但那个蠢东西特别害怕蛇。它要看到蛇,就会完全疯掉。”她朝年轻马倌那边点了点头,然后微笑起来,“小乔什也不那么喜欢蛇,是吧?”
马倌咧嘴微笑,表示回应。“是的,夫人,”他说,“我比这匹小母马更受不了蛇。”
一直听着我们对话的伊恩,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嘿,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马倌,入神地打量着他。
乔什皱起了眉头。“从哪儿来?我没有从……噢,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是在上游的乔治·博内特先生家出生的。在两年前的复活节周,乔夫人把我买了过来。”
听到乔什的口音,詹米轻声对我说:“想来博内特先生本人也是在离阿伯丁很近的地方出生的,是吧?”
河场所占的地域很广,不仅包括河边的优质土地,还包括十分广阔的覆盖了该地区三分之一的长叶松林。此外,赫克托·卡梅伦还狡猾地买了地皮,在众多流进开普菲尔河的小河中,就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这片地皮流过。
所以,河场不仅生产木材、沥青和松脂等值钱的商品,还拥有将这些商品运输到市场的便利方式,也难怪这个地方能够繁荣发展,即使这里生产的烟草和木蓝并不太多,即使我们骑马穿过的那些散发着芳香的青色烟草地在我看来很少。
“那里有个小工厂,”乔卡斯塔在马背上解释道,“就在溪流和河流的汇合处上面。木材就在那里加工,然后木板和木桶用驳船运往下游的威尔明顿。走水路的话,从家里到工厂并不远,但我想让你们看看这个地区。”她愉悦地呼吸弥漫着松树芳香的空气,“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这个地区确实怡人。才走进松林,我就觉得凉爽了很多,因为太阳光都被头顶的茂密松针遮挡住了。再往高处,树干挺拔二三十英尺,然后才分出了枝丫。所以,在听说工厂的大部分产品都是为皇家海军生产的桅杆和船柱时,我并没有觉得很惊讶。
从乔卡斯塔的话来看,河场似乎与海军有许多生意往来——桅杆、船柱、板条、木材、沥青、松脂和焦油。詹米骑马紧挨在她旁边,专注地听她详细解释各种事情,而我和伊恩则跟在后面。显然,乔卡斯塔曾经与丈夫亲密合作,建设了河场。我在想,现在她丈夫去世了,她是怎么独自管理这个地方的呢?
“看!”伊恩指着说,“那是什么?”
我让马停下来,然后慢慢地和他骑着去到他指出的那棵树边。一大块树皮已经被剥掉,露出了树皮下面的木头,长约四英尺或更长。在这片区域里,黄白色的木头被交叉刻划过,划出了人字形平行花纹,就好像被刀来回砍过似的。
“我们快到了,你们看到的应该是松油树,我闻得出来。”乔卡斯塔说。詹米见我们停了下来,所以他也骑回来加入了我们。
我们大家都闻得出来,树木被割开后散发的香气,以及松脂的刺鼻气味,都十分强烈,甚至让我有些睁不开眼。我们现在停了下来,我能够听到远处的声音——人们工作时的轰隆声和碰撞声、斧头砍在树上发出的啪嗒声,以及来回叫喊的声音。呼吸时,我还感觉到了有东西在燃烧的微弱气味。
乔卡斯塔让克莉娜靠近那棵被割开的树。“这里,”她摸着切口底部说,那里有个被凿出来的粗糙空槽,“我们叫它树槽,树汁和松脂滴到里面,然后被收集起来。这个差不多满了,很快就会有奴隶来把它舀出来。”
她才说完,就有个奴隶从树林里出现,他只围着缠腰布,牵着一只白色的大骡子,骡子背上挂着宽大的布带,两边各吊着一个桶。看到我们时,那只骡子完全停了下来,扭转脑袋,歇斯底里地嘶鸣起来。“那应该是克拉伦斯,”乔卡斯塔大声说道,在骡子的叫声中我们也能听见,“它看到人就很欢喜。和它一起的是谁?是你吗,庞培?”
“是的,夫人,是我。”那个奴隶口齿不清地说。他拉住骡子的上唇,用力地扭动。他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我在脑中把他的话翻译出来,他说的是:“别叫了,杂种!”这个时候,他朝我们转过身来,我看到他之所以口齿不清,是因为他的下颌骨的左边缺了一半;他脸颊骨以下的脸庞就是个坑洼,里面全是白色的伤疤组织。
乔卡斯塔肯定听见了我惊讶的吸气声——或者只是觉得我会惊讶——因为她把蒙着的眼睛转向了我。
“那是因为柏油爆炸,幸运的是,他没有死。来,我们快到工厂了。”她不等马倌,就熟练地掉转马头,动身穿过树林,朝着燃烧的香味走去。松脂加工厂和寂静森林之间的反差令人惊奇——一大块林中空地,挤满了忙忙碌碌的工人,大多数工人是奴隶,身上的衣物少到不能再少,四肢和身体被木炭弄得脏兮兮的。
“棚子里有人吗?”乔卡斯塔转头看着我。
我站在马镫上探身去看,在空地的远端,一排破烂棚屋旁边,我看到有颜色闪过——三个穿着不列颠海军制服的人,还有一个穿着深绿色外衣的人。“那应该是我很好的朋友,”乔卡斯塔听到我的描述,微笑着说,“法科尔德·坎贝尔先生。走,外甥,我把你引见给他。”
走近了看,坎贝尔原来是个六十来岁的人,身材只能算中等,但是有着苏格兰人随着年长而展现出来的那种皮革般的粗糙——与其说是因为经过风吹雨淋,倒不如说是经过了鞣皮工艺,这种工艺生产出来的表面,就像皮革小圆盾,能够抵挡最锋利的刀刃。
坎贝尔愉悦地跟乔卡斯塔打招呼,有礼貌地向我鞠躬,扬起眉毛向伊恩致意,最后把那双精明的灰色眼睛全力转向詹米。
“弗雷泽先生,我很开心你能来这里,”他说着,伸出了一只手,“真的很开心。自从你姨妈知道你打算来河场后,我就经常听她说起你。”
看上去,能够认识詹米,他是真诚地感到开心,这让我觉得奇怪。不是说大多数人在结识詹米时会不开心——詹米确实很吸引人——但在坎贝尔的那种热烈致意中,有种近乎解脱的神态。对于一个寡言少语的人来说,这样的表现显得不同寻常。
如果说詹米注意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也把自己的迷惑掩盖在礼貌的外表之下了。
“坎贝尔先生,我竟然得到你的关心,真是受宠若惊。”詹米怡人地微笑起来,然后朝几位海军军官鞠了躬,“先生们?我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们。”
得到机会后,一个叫沃尔夫上尉的矮胖男人和他的两个少尉做了介绍。在敷衍的鞠躬过后,他们不再关注我和乔卡斯塔,也不和我们谈话,立即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讨论木材和松脂上面。
詹米朝我扬起眉毛,朝乔卡斯塔稍微点了点头,用夫妻间的默契方式暗示,让我在他们做生意时带着乔卡斯塔走开。
然而,乔卡斯塔丝毫没有表现出想要动身的意愿。“你去吧,亲爱的,”她催促我道,“乔什会带你转完所有地方的。几位先生在做生意,我就站在荫凉下等着,天气太热,恐怕我有些受不了。”
几个男人坐到一个正面敞开的棚子里商讨生意,里面有一张粗陋的桌子和几把凳子。奴隶们或许就是在这里忍受着因为空气而生长出来的黑蚜虫,食用每顿饭菜的。另外还有两个棚子,一个棚子用作仓库,一个四周围着,我推测它肯定是宿舍。
朝棚子之外的空地中心看去,可以看到两三堆火,火上烧着几口大锅,它们悬挂在三脚架上,在太阳光里冒着蒸汽。
“他们在熬松脂,把松脂熬成沥青,”乔什解释道,带我走近其中一口锅,“有些松脂已经装进桶里了……”他朝那个棚子点点头,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木桶在车上堆得很高,“但剩下的都要熬成沥青。来的那几位海军先生会说他们需要多少,然后我们才知道熬制多少。”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高凳子上,用长棍子搅拌着锅里的东西;一个较高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拿着巨大的勺子把顶部那层较稀的精炼松脂舀出来,倒入边上的木桶。
我看着他们时,一个奴隶牵着骡子从森林里出来,朝那口锅走去。另外有个男人过来帮忙,一起从骡子背上把明显很沉的几个木桶卸下来,把木桶里刺鼻、泛黄的松脂倒进锅里,每倒一桶就会发出巨大的哗哗声。“噢,夫人,你最好往后站些,那东西会溅出来,还会燃,你可不想被烫伤。”乔什说着,拉住我的手臂,让我离火堆远些。
在森林里见过那个男人后,我很确定自己不想被烫伤。我走开了,回头朝那几个棚子那边看了看。詹米、坎贝尔和那几个海军军官在棚子里,围着桌子坐在凳子上,喝着一个瓶子里的东西,翻着桌上的一沓文件。乔卡斯塔站在几个男人看不见的地方,紧靠着棚屋墙壁。她现在抛弃了伪装的疲惫,显然是在尽可能地听他们讲话。
乔什看到我的惊讶表情,转身看到了我正看着的那幕场景。
“乔夫人讨厌管不到事情,”他遗憾地低声说,“我自己没有听到过,但那个叫费德拉的姑娘说过女主人在管不到事情时是什么样子——咆哮得让人害怕,狠狠地踩东西。”
“那场面肯定很壮观,”我低声说,“可是什么东西是她管不到的呢?”从各个表面来看,乔卡斯塔·卡梅伦无论有没有失明,都把自己的住宅、土地和用人管理得很好。
现在该乔什表现得惊讶了:“噢,她管不到该死的海军。她没有说我们今天来这里的原因吗?”
我还没来得及深入探询为什么乔卡斯塔·卡梅伦在今天或其他某一天会想要去管海军这个吸引人的问题,我们的谈话就被空地远端传来的惊叫打断了。我转身去看,几个半裸着的男人惊慌地朝棚屋跑去,差点把我撞倒在地。
空地远端的地上有个奇怪的土丘,我之前就注意到了它,但还没有机会询问关于它的信息。这片空地的地面大多是泥土,而那个土丘却覆盖着野草,但那些野草不寻常,参差不齐,部分是绿色,部分变成了黄色,偶尔还会有一块矩形明显呈现出枯萎的褐色。
我才意识到这种现象是因为土丘上面覆盖着挖掘出来的泥炭时,整个土丘就爆炸了。没有爆炸的声音,只有类似巨大喷嚏的闷响,以及从我脸上掠过的空气中的微弱震荡波。
如果说这听上去不像是爆炸,但看上去绝对像,许多泥炭块和被烧过的木屑开始从整块空地上方飘落。许多人在喊叫,詹米和他的同伴冲出棚屋,好似一群被惊吓到的野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