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像石油一样隐隐闪光,河水和缓地向后流逝,没有丝毫波纹。船头右侧挂着一盏灯笼,我坐在前面甲板上的低矮凳子上,能够看到下面的光线,光线与其说是映射在水里,倒不如说是被困在水下,与我们的船并肩缓慢地移动。
月亮隐约像把镰刀,有气无力地从树梢上割过。在河边的茂密树林以外,大地在广阔黑暗的笼罩下变成了水稻种植园和烟草土地。白天的炎热被吸入大地,在土壤下面散发着看不见的能量;在松树和枫香树的屏障后面,肥沃的平原在黑暗的热量中酝酿,利用着河水和白天积攒下来的热量。
只要移动就会出汗。空气沉闷得可以被感受到,吹到我脸上和胳膊上的阵阵微弱暖风,都像是在爱抚我。
我身后的黑暗中有阵微弱的沙沙声,我向上伸出一只手,但没有转身去看。詹米的手温柔地握在我的手上,捏了捏,然后又放开了。即使是这短暂的触碰,也让我的手指因为出汗而变得湿润。
他叹息着慢慢地坐到我身边,拉扯着衬衫的领子。
“我觉得在我们离开佐治亚过后,我就没有呼吸过空气了,每次呼吸都觉得自己会被淹死。”他说。
我大笑起来,感觉到汗液从我乳房中间蜿蜒流下去。“十字溪会凉快些,大家都这么说。不过,这样的空气难道不好闻吗?”我深吸了一口气,只是为了证明我还能呼吸。
黑暗将水边树木和植物的浓郁香气全部释放出来,混杂着河岸上潮湿泥土的气息和甲板木材被太阳晒出来的香气。
“你的鼻子和狗一样灵敏,外乡人,难怪洛洛会那么喜欢你。”他叹了口气,向后倚靠着船舱墙壁。
爪子踩在甲板上发出的声音说明了洛洛的到来,它小心翼翼地朝围栏走来,在离围栏一英尺的地方谨慎地停下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趴在了甲板上。它把鼻子搭在爪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它几乎和詹米一样特别不喜欢坐船。
“嗨,洛洛,你的主人在哪里呢?”我说。我伸出手去让它闻闻,它礼貌地低头让我挠它的耳朵。
“在船舱里,学习打牌作弊的新方法,”詹米挖苦地说,“只有老天才知道这家伙会出什么事,如果他没有在某家酒馆里被人枪击或被人暴打脑袋,那么他有可能带着下次打法罗纸牌时赢来的一只鸵鸟回家。”
“山里肯定没有鸵鸟,也没有法罗纸牌吧?如果那里没有值得一提的城镇,肯定也不会有太多酒馆。”
“嗯,应该没有,”他承认道,“但如果一个人注定要去投奔魔鬼,那么无论你把他安置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前去的路。”
“我相信伊恩不会去投奔魔鬼的,他是个好男孩。”我安慰他说。
“他是男人了。”詹米纠正道。他侧耳倾听着船舱里的动静,我能够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笑声,偶尔还有几句下流话。“不过他还是特别年轻的男人,而且傻头傻脑的。”他看了看我,脸上的惨然微笑在灯笼光线里清晰可见。
“如果他还是个小孩子,我能够管管他。可实际上……”他耸了耸肩,“他已经大到能够管自己的事情了,我要是紧盯着他,他是不会感激我的。”
“他总是会听你的话。”我抗议道。
“是啊,可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对他说他不想听的话。”他把脑袋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汗水在他高凸的脸颊骨上闪着微光,一小股汗液沿着他脖子侧边流了下去。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将那一小滴汗液弹掉,没让它进一步打湿他的衬衫。
“你说他得回苏格兰,已经说了两个月,我不觉得他不想听你这么说。”
詹米睁开眼睛,悲观地看着我:“那他现在回苏格兰了吗?”
“呃……”
“嗯。”他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安静地坐了会儿,用裙摆擦干了脸上的汗水。这里的河道变窄了,河岸离我们至多十英尺远。我看到灌木丛中有些沙沙的动静,里面有双眼睛反射着船上灯笼的光线,短暂地发出红色的微光。
洛洛突然低吼着抬起了头,耳朵专注地竖了起来。
詹米睁开眼睛,看了看河岸,然后突然坐了起来。“天哪!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老鼠!”
我大笑起来:“那不是老鼠,是负子鼠。看到它背上的孩子没?”
詹米和洛洛看着那只负子鼠,脸上都是相同的审视的表情,评估着它的体格和可能有的速度。四只小负子鼠冷峻地朝这边凝视着,在它们母亲不偏不倚隆起的后背上抽动着尖尖的鼻子。那只母负子鼠显然觉得我们的船不是威胁,所以舔着喝完水,转过身子,沉重缓慢地走进了灌木丛。随着灯笼光线逐渐变暗,它那光秃且粗大的粉红尾巴的尖端也消失不见了。
詹米和洛洛这两个狩猎者发出同样的叹息,然后再次放松了下来。
“梅耶斯倒是说过它们吃起来味道不错。”詹米伤感地说。我叹了口气,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朝口袋里看了看,然后把里面的棕色小颗粒倒进手掌。
“炒花生。这里的地下长有花生。我碰到一位农场主把它们当猪食卖,所以就买了些让旅馆老板娘给我炒了炒。把壳剥掉再吃。”我说着,朝他咧嘴笑了,享受着那种比他更了解周围环境的新奇感觉。
他有些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压碎花生壳,剥出三颗花生米。
“外乡人,我是无知,但我不傻。无知和傻还是有区别的,是吧?”他说着,把一颗花生米放到嘴里,小心翼翼地咬下去。他的怀疑表情变成了惊讶的愉悦表情,然后越来越热情地咀嚼起来,把剩下那两颗也扔到了嘴里。
“喜欢吧?等我们安顿好,我把研钵取下来,就给你做花生酱来搭配面包。”我微笑起来,享受着他的愉悦。
他朝我微笑,把花生吞下去,然后又捏开另外一个。
“这个地方虽然到处都是沼泽,但土壤不错。我从来没见过土地里轻易就长出这么多东西。”
他又把另外一颗花生米扔到嘴里。“外乡人,我一直在想,你觉得定居在这里怎么样?”他说着,低头朝手掌里面看。
这个问题并没让我感到十分意外。我看见过他用农场主般的善良眼神打量这些黑土地和茂盛的庄稼,还在他欣赏总督的马匹时看到过他脸上的悲伤神情。
反正我们不能立即回苏格兰。小伊恩可以回去,但因为某些复杂情况,尤其是有些事情涉及莱里·麦肯锡,我和詹米不能回去。
“我不知道,撇开印第安人和野兽不说——”我慢慢地说。
“哎哟,”他有些尴尬地插话道,“梅耶斯跟我说,只要远离山区,印第安人和野兽就完全不是问题。”
我忍住没有指出,总督的提议就是要让我们去那些山区。
“是的,但是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关于美洲革命的事情吗?今年是一七六七年,你在总督的宴会上听到对话了。詹米,再过九年就会天下大乱。”我们都经受过战争,对这个想法的态度都很严肃。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用力捏了捏,让他看我。
“你知道的,我之前没有说错。”我当时知道在卡洛登会发生什么,把查尔斯·斯图亚特及其军队的命运告诉了他。然而,我们俩对这种命运的知晓都不足以拯救我们。在这种知晓背后,是二十年痛苦的分别,以及关于一个他无法见到的女儿的记忆。
他缓缓点头,然后向上伸手抚摸我的脸庞。头顶那个小灯笼的柔弱光线引来一团团小蚊虫,它们被詹米的动作惊扰,突然胡乱旋转起来。
“是的,你当时没说错,当时我们觉得我们必须去改变事情,或者说至少要尝试去改变。但是在这里——”他温柔地说,并转过身,朝树林后面看不见的广阔土地挥动手臂,“我不觉得这与我有关,不管是去帮忙,还是去阻挡。”
我挥手赶走脸前的蚊虫。“如果我们生活在这里,这或许就与我们有关。”
他思考着,用手指搓着下巴。他的胡须长了出来,微红的胡楂在灯笼光线里闪着银光。他身材高大,长相俊俏,体格强壮,正值盛年,但不再是年轻的那个他,我带着突然的感激之情意识到了这点。
苏格兰高地的男人生来就是为了战斗,高地男孩在能够举剑参战时就成了男人。詹米从来没有草率过,但是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勇士和战士。在他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时,无论是不是自身的原因,都不能阻止他去战斗。现在,在他四十多岁时,理智或许会缓和他的激情——至少我希望能够缓和。
这也没错,除了一位他不认识的姨妈以外,他在这里没有亲戚,没有任何关系会让他插手。或许,在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时,我们可能会设法远离最糟糕的结果?
“这个地方很大,外乡人。单是在离开佐治亚过后,我们旅途的距离就已经比苏格兰和英格兰加起来都要远了。”他往船头以外看去,看着看不见的黑色大地。
“没错。”我承认道。在苏格兰,即使是在高地的悬崖峭壁当中,也没法逃避残忍的战争。这里却不同,只要我们仔细地选择地方,我们其实有可能躲开战神的巡回眼光。
他偏着脑袋,向上朝我微笑。“我能想象你当种植园主夫人的样子了,外乡人。如果总督找到人买走剩余的宝石,那么我就有足够的钱,能给莱里寄去我给她承诺的全部钱款,然后还剩下足够多的钱去买块好地,一个能让我们成功的好地。”
他用右手拉起我的右手,拇指温柔地抚摸着我那枚银婚戒。“或许有一天我会用蕾丝和珠宝打扮你,”他温柔地说,“我始终没有能力给你太多,除了一枚不大的银戒指和我母亲的珍珠项链。”
“你给我的远不止这些,比如说布丽安娜。”我说,用手指握住他的拇指,然后捏了捏。
他淡然一笑,低头看着甲板。“是啊,没错。她或许就是我们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我把他朝我拉过来,他把头靠在我的大腿上。
“这是属于她的地方,不是吗?她会出生在这里,她会生活在这里。”他轻声地说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河流、树林和天空。
“没错。”我轻声说,并抚摸着他的头发,理顺他那与布丽安娜特别相像的一缕缕浓密发丝,“这里将是属于她的国家。”这里属于她,也属于我和詹米,无论我们可能会在这里生活多久。
他点点头,胡须柔和地刮擦着我的裙子。
“我不想打仗,但如果我不打仗的话,你就会有危险,外乡人。但是,如果我能做点什么来……来建造这个地方,来让它变得安全,变成于她而言不错的地方……”他耸了耸肩,“我就会感到开心。”他轻声说完。
我们沉默地坐了片刻,紧挨着彼此,看着河水反射的暗淡光亮,以及那个在缓慢前行的昏暗灯笼。
“我把那条珍珠项链留给了她,”我最终说,“我似乎就应该那样做,毕竟它是传家宝。我只需要这枚戒指。”我弯曲着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抚摸他的大腿。
他握住我的双手,然后亲吻了它们——左手上还戴着弗兰克和我的金婚戒,右手上戴着他给我的银戒指。
“Da mi basia mille。”他用拉丁语低声说道,意思是“给我一千个吻”。
这句话刻在我戒指的内侧,引自卡塔路斯的情歌。我低头,还了他一个吻。
“Dein mille altera。”我说,意思是“然后再来一千个”。
* * *
我们停靠在灌木树丛边上休息时,已经快半夜了。天气有了变化,尽管仍然闷热,但空气中有了打雷的迹象,树木下的灌木丛轻轻地摆动起来——因为不规律的风吹,或许是因为夜里的某些小东西在暴风雨之前匆匆疾跑回家。
潮汐几乎结束,从这里开始,我们需要依靠船帆和篙竿,弗里曼船长觉得有希望趁着风暴借点微风。我们可以因此得到休息。在能够借风时,我们就可以休息。我蜷缩到我们在船尾的休息处,尽管天很晚了,但我还是没法立即睡着。
按照弗里曼船长的估计,我们可以在明天晚上抵达十字溪。我很惊讶地意识到我是多么期待我们到达十字溪,在路上过了两个月的勉强糊口的生活,我特别渴望能够有个庇护所,无论这个庇护所有多么临时。
我熟悉高地人对热情好客和亲属关系的观念,所以不担心我们会不会受欢迎。詹米已经四十多年没有见这位姨妈,但他显然不觉得这会阻碍我们受到热情接待。与此同时,我不禁对乔卡斯塔·卡梅伦心怀许多好奇。
建造理士城堡的“红色雅各布”,也就是雅各布·麦肯锡,养育有五个子女。詹米的母亲艾伦是五姐弟中最大的,乔卡斯塔是最小的,而另外一个姐妹詹妮特,也像艾伦那样,在我与詹米相遇之前很久就去世了。不过,我认识科拉姆和杜格尔这两兄弟,而且对他们很熟悉,因而我不禁猜测这五姐弟中的最后一位会是什么样子。
她或许会很高,我心想着,看了看蜷曲着躺在我身边甲板上的詹米。或许还有一头红发。他们都是高个子、白皮肤的维京人——即使是患有某种变性疾病而残废的科拉姆,最初也是高个子——毛发的颜色红艳艳的,既有詹米那种如火焰般的红色,也有杜格尔那种深深的黄褐色。只有科拉姆的毛发是真正的黑色。
回忆起科拉姆和杜格尔,我突然感到一阵不舒服。科拉姆在卡洛登战役之前就病逝了。杜格尔死于卡洛登战役前夜,是被詹米杀死的。詹米杀他是为了自卫——其实是为了保卫我——而他只是在那个血腥四月中死去的那么多人中的一个。不过,我确实在想,詹米有没有想过,等我们到了河场,在大家相互寒暄完,亲戚间的闲聊转到“你上次见到谁谁谁是什么时候”时,他会说些什么。
詹米叹了一口气,在睡眠中伸展了身体。他能够——也确实有过——在任何东西的表面上熟睡,因为他习惯了在各种条件下睡觉,无论是潮湿的石楠丛、充满霉味的洞穴,还是监狱牢房里的冰冷石地板。我觉得,与那样的条件相比,我们身下的木质甲板肯定特别舒服。
我既没有他那么柔软,也没有他那么坚硬,但疲倦逐渐压垮了我,连对于未来的好奇心所带来的刺痛感都没法让我保持清醒了。
我迷惑地醒了过来。天还未亮,四周有嘈杂的声音,喊叫声和狗吠声,我身体下面的甲板被人踩踏得颤动起来。我猛地坐起来,想着自己是在航行着的船上,所以觉得有海盗上了我们的船。
然后,我的思绪变得清晰了,尽管我仍然看不清楚东西。我发现确实是有海盗上了我们的船。有些陌生的声音在大声咒骂和命令,许多穿着靴子的脚沉重地在甲板上踩踏。詹米不见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去管穿衣服之类的事情。天快亮了,天空虽然仍然黑暗,但是足够光亮,将船舱映衬成一块更黑暗的斑点。我挣扎着站直,抓住船舱顶部支撑着,几乎被船舱那边飞过来的几个人打倒。
几个模糊的人影和白色脸庞在移动,然后我听到一声叫喊、一声枪响和一声巨大的扑通声。伊恩面色苍白地蹲在甲板上,他下面是洛洛的上下起伏着的身子。一个陌生的男人,没有戴帽子,头发凌乱,撑着站了起来。
“该死!它差点咬到我了!”那个强盗因为洛洛那次差点命中的攻击而变得慌乱,用手颤抖着去摸出腰带上的备用手枪。他用手枪指着洛洛,脸庞朝着下面,眼睛丑陋地眯了起来。
“畜生,受死吧!”
一个更高的男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在燧石撞击前用手将手枪打了下去。
“别浪费子弹,蠢货,用空枪怎么能够看住他们?”他指了指尼特罗克鲁斯和正愤怒地咒骂着的弗里曼船长;他们正被人往我这边赶。
那个较矮的男人恶毒地看了看洛洛,然后把手枪转过来顶着弗里曼船长的腹部。
洛洛发出奇怪的声音——低声的吼叫,其中混杂着痛苦的呜呜声。我能够看到它扭曲着的身体下面,有一摊潮湿的黑暗印迹。伊恩把头埋在它身上,双手无助地抚摸着它的脑袋。他抬起头,脸颊上的泪水闪着微光。
“舅妈,救它,救救它!”他说。
我冲动地动了动,那个高个子男人向前走过来,伸出手臂挡住了我。
“我想看看那条狗。”我说。
“什么?”矮个子强盗用愤怒的口气说。
高个子男人戴着面罩,在眼睛适应了逐渐变亮的昏暗光线后,我意识到他们都戴着面罩。船上有多少人?我清晰地觉得那个高个子在微笑,尽管他戴着面罩。他没有回答,而是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枪,让我过去了。
“嗨,老伙计,”我跪到洛洛身边,低声说,“别咬我,你是只乖狗狗。它伤到哪儿了,伊恩,你知道吗?”
伊恩抽泣着摇了摇头。“伤在下面,我没法让它翻过身来。”
我也没有打算把洛洛的躯体翻过来。我迅速伸手去它脖子上试脉搏,但我的手指陷进了它的浓密毛皮,无用地在里面戳着。我突然有了灵感,于是抬起它的一只前爪,沿着整只爪子向上试,最终摸到了它的腿和身体相连的凹陷处。
脉搏当然就在那里,它脉搏稳定,在我手指下让人安慰地跳动着。我习惯性地开始计数,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我不知道狗的正常脉搏速率是多少。不过,脉搏稳定,没有颤动,没有失常,也没有显得虚弱。这是个很好的迹象。
还有个好迹象是洛洛并没有失去意识。我用手肘夹着的它那条硕大的腿,它还紧绷着想要往回缩,而不是像休克时那样软弱无力地吊着。它发出长时间的尖厉叫声,叫声介于哀鸣和嚎叫之间,然后它开始用爪子乱抓,想要把腿从我的手中挣脱,让自己回到正常的位置。“我觉得它伤得不重,伊恩,”我解脱地说,“你看,它现在在翻身。”
洛洛摇晃着站了起来。它用力摇了摇头,晃动全身的蓬乱皮毛,一阵血雨洒在甲板上,就像滴滴答答的雨滴一样。它那双黄色的大眼睛盯着矮个子男人,那种眼神即使是智力最平庸的人也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嘿!你拦住它,不然我发誓会开枪打死它!”那个强盗的声音中响彻着惊慌和真诚,手枪的枪口在那一小群俘虏和龇牙低吼的洛洛中间不确定地晃动着。
伊恩慌忙脱下衬衫,罩住洛洛的脑袋,暂时让它看不见东西。洛洛疯狂地摇头,在衬衫的束缚里发出低吼的声音。血液染在了黄色的亚麻衬衫上——不过,我现在能够看清楚了,那些血液是从洛洛肩胛上那个不深的伤口里流出来的。显然,刚才那枪造成的只是皮外伤。
伊恩坚定地撑着,逼迫洛洛蹲坐回去,对着被衬衫包裹着的狗头嘀咕着命令。
“船上有多少人?”那个高个子男人的犀利目光迅速转向弗里曼船长。船长紧闭着嘴,在他脸上的灰白胡须里,那张嘴看上去就像是钱包上的接缝。然后,高个子男人将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我认识他,我认识他的声音。这肯定在我脸上表现了出来,因为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猛地摆头,让充当面罩的手帕从脸上掉了下来。
“有多少人?”史蒂芬·博内再次问道。
“六个。”我说。没有理由不回答他,我能看到岸上的菲格斯,他双手举着,被第三个海盗用枪口赶着朝船上走来。詹米突然从黑暗中冒出到我身边,一脸严肃的表情。
“弗雷泽先生,”博内看到他后愉悦地说,“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不过,你不是还有个同伴吗,先生,那个独臂的男士?”
“没在这里。”詹米简单地回答道。
“我去看看。”矮个子强盗转身嘀咕道,但博内挥手阻止了他。
“噢,不用去。你还不相信像弗雷泽先生这样的绅士的话吗?罗伯茨,你守着这些好人。我去四处看看。”他朝同伴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