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08 有价值的人(1 / 2)

“天哪,我讨厌坐船!”

随着回响在耳中的这声衷心的告别,我们慢慢地摇晃着驶入了威尔明顿港口的水域。

我们进行了两天的采购和准备,最终出发驶向十字溪。我们卖掉了那颗红宝石,手里有了钱,所以不必把马匹都卖掉。我们派邓肯坐马车带着较重的物品,梅耶斯也跟着他同行指路,而我们其他人则与弗里曼船长同行,乘坐更快、更舒适的“萨利安”号。

“萨利安”号是一种奇特、无法描述的船,船梁是方形的,船身长,船舷低,船头不尖。船上有个小船舱,大概六英尺见方,两侧留下两英尺的狭小空间通行,前后留出的甲板面积则有些大,部分被包裹和木桶占据着。

桅杆上仅有的那张帆在船舱上面张开,“萨利安”号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木瓦上的一只螃蟹,在挥舞着停战的旗帜。开普菲尔河的含有泥炭的棕色河水拍打着围栏下面四英寸的地方,船底的木板上因为轻微漏水而始终潮湿着。

不过我还是开心。不管挤不挤,在水上都不错,能够远离总督的诱人提议,即使只是暂时地远离。

詹米不开心。他确实憎恨坐船,而且憎恨得深沉、持久。他晕船晕得特别厉害,甚至看到水杯里的水打旋都会面色发青。

“河水很平静,”我评论道,“或许你不会晕船的。”

詹米怀疑地眯眼看着我们四周的棕色河水,然后在另外一艘船的尾流拍打到“萨利安”号船的侧面,让船剧烈摇晃起来时,紧紧闭上了眼睛。

“或许并不平静。”他说,口气在暗示,虽然河水很平静这个建议给人希望,但他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有些遥远。

“你想要针灸吗?我在你呕吐前给你针灸比较好。”我无奈地伸手到裙子口袋里摸索,我在里面放着那个装有中国针灸银针的小盒子。在我们穿越大西洋时,就是这些银针救了他的命。

他短暂地耸了耸肩,然后睁开了眼睛。“不用,”他说,“我或许能够挺过去。和我说话,外乡人,让我不去想肚子的事情,好吗?”

“好的,”我顺从地说,“乔卡斯塔姨妈长什么样?”

“我两岁过后就再没见过她了,所以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眼睛盯着从上游过来的一个大木筏,如果不改变航向,它肯定会与我们相撞,“你觉得那个黑人能应付下来吗?或许我应该去帮帮他。”

“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我说,谨慎地看着那个木筏,“他看上去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除了船长——一位名声不好、满身烟气的老废物,“萨利安”号上就只有一位船员,一位年老的自由黑人,利用一根巨大的篙竿,独自驾驶着我们的船。

他精瘦的肌肉有节奏地收缩和鼓起,毫不费力。他在劳作中埋着花白的脑袋,表面上没有注意到那个迎面而来的木筏,但是流畅地上下摇摆篙竿,让长长的篙竿看上去就像他的第三条胳膊。

“别管他。就是说,你对你姨妈了解得并不多?”我补充道,希望分散他的注意力。那条木筏缓慢、无动于衷地朝我们漂来。

那条木筏大概四十英尺长,吃水很深,上面压着许多木桶和一堆堆用网捆着的兽皮。麝香、血液和变质油脂的刺鼻气味先它而来,气味足够强烈,暂时盖过了河流上的其他气味。

“不了解。在我父母结婚前一年,她就嫁到艾拉科特的卡梅伦家,离开了理士城堡。”他心不在焉地说着,并没有看着我,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迎面而来的木筏上。他的指关节变白了,我能够感受到他想要跳到前面去,从黑人水手那里把篙竿夺过来,阻挡那条木筏。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抑制住他。

“那她从来没有去过拉里堡?”

我能够看到阳光照在木筏边沿的暗淡铁桩上反射出微光,还能看到那三个水手半裸着的身影,即使是在清晨,他们也冒着汗。在他们漂过来时,其中一位水手挥动帽子,咧嘴笑着,大喊了些什么,听上去就像是:“嗨,你们好!”

“嗯,约翰·卡梅伦拉肚子拉死了,然后她嫁给了他的同胞,阿伯费尔迪的‘黑瘤’休·卡梅伦,然后……”那条木筏从边上迅速漂过,他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眼睛。木筏与我们相隔至多六英寸,上面的水手友好地发出讥笑和喊叫着。前爪搭在低矮船舱顶上的洛洛,疯狂地吠叫着,直到伊恩轻轻拍它,让它不要叫。詹米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危险已经过去,然后又睁开另外那只,放松下来,松开了抓着船舱顶部的手。

“嗯,黑瘤休——他们这么叫他,因为他膝盖上长了一个黑色的大肿瘤——他在打猎的时候死了,所以后来她嫁给了艾雷恩湖的赫克托·摩尔·卡梅伦……”

“她好像很喜欢姓卡梅伦的呢,”我好奇地说,“卡梅伦氏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我是说,除了容易出事故以外。”

“他们应该很会说话,”他说道突然挖苦地咧嘴笑了,“姓卡梅伦的都是诗人,还有弄臣。有些时候既是诗人,又是弄臣。你还记得唐纳德·卡梅伦吧?”

我微笑起来,同样苦乐参半地回忆起洛奇尔的唐纳德·卡梅伦,起义时卡梅伦氏族的首领之一。他面相俊俏,眼神含情脉脉,充满深情的优雅举止之下,藏着作打油诗的极大才能。在查尔斯·斯图亚特政变的短暂极盛时期里,他在爱丁堡的舞会上多次用打油诗小声地逗乐了我。

詹米倚靠在小船舱的顶上,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河面上航行的船只。我们还没有完全离开威尔明顿的港口,许多小船、小艇像水虫一样从边上迅速驶过,在体积较大、速度较慢的船只中间迅速驶进驶出。他脸色发白,但还没有变青。

我也把手肘靠在小船舱的屋顶上,然后伸展我的后背。天气尽管炎热,但是对于昨晚睡觉造成的肌肉酸痛来说,闷热的阳光令人感到安慰。昨晚,在一家河边酒馆的包厢里,我蜷着睡在一张坚硬的橡木高背躺椅上,脑袋枕在詹米的大腿上,而詹米则在完善我们旅程的安排。

我呻吟着伸展身体。“赫克托是诗人,还是弄臣?”

“现在都不是,他已经去世了,是吧?”詹米回答道,不假思索地捏着我的后颈,然后用另外那只手给我按摩。

“真好。”我说。他的大拇指按压进某个疼痛点时,我带着狂喜呻吟起来。“我是说你按摩得真好,不是说你姨父去世了真好。噢,别停。他是怎么来到北卡罗来纳的?”

詹米乐呵呵地哼了一声,然后走到我背后,以便能用双手按摩我的颈子和肩膀。我依偎着他,幸福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特别爱出声的女人,外乡人,”他前倾到我耳边低声说,“我给你按摩颈子时,你发出的声音就像我给你……嗯?”他把盆骨向前顶,动作谨慎却又直白,让他的意思很明显。

“嗯……”我回答道,然后小心地踢了踢他的小腿,“很好。如果别人在门后听到我的声音,那么他们就会以为是你在给我按摩颈子。在我们下船前,你要做的全部可能就是给我按摩颈子。好了,说说你过世的姨父?”

“噢,他啊。”他的手指按进我脊柱的两侧,慢慢地上下按摩,同时跟我说他的复杂家族史的又一个部分。至少这能让他不去想晕船的事情。赫克托·摩尔·卡梅伦比詹米这位著名亲戚更幸运,他要么是更有洞察力,要么或更悲观,所以针对斯图亚特起义可能带来的灾难,狡猾地做好了准备。他毫发未损地离开了卡洛登,成功回到家,然后迅速用马车带上妻子、仆人和可带走的财产,逃到了爱丁堡,再从爱丁堡坐船到了北卡罗来纳,惊险地逃离了国王的追捕。

才到达新世界,赫克托就买了大片的土地,砍伐森林,建造房屋和锯木厂,购买奴隶来耕种土地,在地上种植烟草和木蓝,后来——无疑是因为如此勤劳而精疲力竭,在七十三岁高龄时死于喉咙方面的疾病。

显然是觉得结婚三次已经足够,乔卡斯塔·麦肯锡·卡梅伦·卡梅伦·卡梅伦——据梅耶斯所知——拒绝再次嫁人,所以独自留在河场当了女主人。

“你觉得给你送信的人会在我们之前到达那里吗?”

“就算他用爬,也会在我们之前到。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得花几个星期才能到。詹米舅舅,我跟你说过,我们最好是骑马过去的。”小伊恩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说,同时有些厌恶地看了看那个有耐性的水手——他正在不停地把湿淋淋的篙竿插进水中,然后又抬起来。“别自寻烦恼,伊恩。”詹米放开我的颈子,安慰他说,并朝伊恩咧嘴微笑起来,“等不了多久就会轮到你去撑篙了,我想你会在天黑前就把我们送到十字溪,是吧?”

伊恩恶狠狠地看了詹米一眼,然后慢慢走开,拿关于印第安人和野兽的问题去烦弗里曼船长了。

“希望船长不会把伊恩扔下船。”我说。看着在伊恩靠近时,弗里曼干瘦的肩膀戒备地向上耸了耸。我自己的脖子和肩膀在詹米的按摩下舒服了很多,身体下面些的部分也是。“谢谢你的按摩。”我朝他扬起一边眉毛说。

“天黑过后,我会让你报答我的。”他尝试着奸笑,但不成功。他不能只闭上一只眼睛,所以他那种下流眨眼的能力被极大地削弱了,但他还是成功传达出了他的意思。

“确实,”我说,朝他暧昧地眨着眼,“那你想我给你按摩哪里呢,等到天黑过后?”

詹米还没来得及回答,伊恩就像魔术盒子里的玩偶一样又冒出来问道:“天黑过后?天黑过后怎么了?”

“天黑过后我会把你淹死,然后切碎当鱼饵。”詹米对他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伊恩,你能不能安分下来?你跳去跳来的,就像关在瓶子里的大黄蜂。去太阳下面睡觉,就像理智的洛洛那样。”他朝洛洛点了点头,它像块地毯那样趴在船舱顶上,眼睛半闭着,偶尔扇动耳朵赶走蚊子。

“睡觉?”伊恩惊讶地看着詹米,“睡觉?”

“正常人累了就会睡觉。”我忍住哈欠告诉他。天气越来越热,船又驶得很慢,再加上昨晚睡得很短——我们天还没亮就起床了,人也因此特别困倦。不幸的是,“萨利安”号船上的狭窄长凳和粗糙的甲板,看上去并没有比酒馆的高背长椅吸引人。

“噢,舅妈,我一点儿都不累!我觉得我可以几天不睡觉了!”伊恩安慰我说。

詹米盯着伊恩。“等你去撑篙后,看你还会不会这样想。同时,或许我可以给你找点事忙。等等……”他中断说话,埋头走进低矮的船舱,我听到他在里面的行李里翻找东西。

“天哪,太热了!”伊恩给自己扇着风说,“詹米舅舅去找什么?”

“天知道。”我说。

詹米之前带了一个大木箱上船,我问他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他躲躲闪闪地不回答。昨晚在我睡着时,他一直在打牌,我猜他肯定是在赌博过程中赢到了什么让人尴尬的东西,不愿意拿出来被伊恩揶揄。

伊恩说得不错,天气确实很热。我只能希望待会儿有微风出来。此时此刻,船帆柔软地挂在上面,就像块洗碗布。我的连衣裙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我和伊恩低声说句话,然后侧身走开,慢慢地朝放着水桶的船头走去。

菲格斯抱着手臂,站在船头,看上去特别像一尊宏伟的船头饰像,阴沉的俊俏身影面对着河流上游,浓密的黑发从额头向后飘垂着。

“噢,夫人!”他向我打招呼,洁白的牙齿突然让人头晕目眩,“这个国家真是壮丽啊!”

我现在看到的景色并不特别壮丽,广阔的潮泥滩在阳光下散发着臭气,一大群海鸥和海鸟在水边找到某种发臭的东西,全都激动地发出刺耳的叫声。

“大人说,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五十英亩的土地,只要他在地上建造房子,承诺耕种十年。想想,五十英亩啊!”他说得意犹未尽,并且带着些许敬畏。对于法国农民来说,拥有五英亩地就是很大的福气了。

“嗯,是的,”我有点怀疑地说,“不过我觉得你得仔细选择你那五十英亩。这个地方的有些区域不太适合种庄稼。”至于菲格斯会觉得要单手在大面积的荒野中——无论土地多么肥沃——开垦出农场和农庄有多困难,我并没有去猜测。

反正他没有关注这点,他的双眼里闪亮着梦想。

“我或许要在除夕前建一座小房子,”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那样我就可以在春天让人去把玛萨丽和孩子接过来。”他不加思索地把手伸到空荡荡的胸前,那里曾挂着那块他打小就戴着的发绿的圣狄思玛斯铜牌。

他之前到佐治亚来加入我们,把有身孕的年轻妻子留在牙买加,让朋友们照料她。但是,他向我保证说他不担心妻子的安全,因为他也让他的主保圣人保佑她,严格地嘱咐她不要把那个破旧的铜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直到她安全地生完孩子。

我自己不会觉得小偷的主保圣人能够保佑母亲和孩子,但菲格斯年轻时就过着小偷的生活,所以他对圣狄思玛斯有绝对的信任。

“如果你的孩子是个男孩,你会给他取名狄思玛斯吗?”我开玩笑说。

“不会,”他特别严肃地说,“我会给他取名杰梅恩。杰梅恩·詹姆斯·伊恩·阿洛伊修斯·弗雷泽。其中的詹姆斯和伊恩是因为大人和先生。”他解释道,他所说的大人和先生指的就是詹米,以及詹米的姐夫伊恩·默里。

“玛萨丽喜欢阿洛伊修斯。”他轻蔑地补充道,表明取这个如此乏味的名字与自己没有关系。

“如果是女孩呢?”我问,突然清晰地回忆起了往事。大约二十年前,詹米把怀有身孕的我从石圈里送了回去。他坚信那是个男孩,所以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用我爸爸的名字,叫他布莱恩。”

“噢。”菲格斯显然也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因为他看上去略微有些慌乱,然后他的面容又明亮起来。

“吉纳维芙,用夫人的名字。”他坚定地说。他说的夫人是指詹米的姐姐詹妮·默里。“我觉得应该叫吉纳维芙·克莱尔。”他补充道,脸上又露出灿烂的微笑。

“噢。”我慌张地说,有种奇怪的受宠若惊的感觉,“呃,谢谢你。你确定你不用回牙买加与玛萨丽在一起吗,菲格斯?”我变换话题说。

他坚决地摇了摇头。“大人或许需要我,”他说,“而且我在这里比在牙买加的作用大。养孩子是女人的事情,而谁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会遇到什么危险呢?”

那些海鸥似乎是在回答他的这个反问,纷纷尖叫着飞了起来。

河岸的泥土里钉有一根粗壮的松木桩,木桩顶部比标记着涨潮最高点的那条杂草丛生的深色线条低一英尺。潮水仍然不高,差不多才淹到木桩的一半。在翻动的波浪上方漂浮着一具男尸,他被链条捆着胸部——或者说曾经是他胸部的地方——系在木桩上。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有多久,但从外表来看,应该够久了。他的颅骨上有条窄小的白色伤口,头发和头皮都已经被撕扯掉。没办法说他之前长什么样——河边的鸟之前肯定忙了一阵子。

菲格斯在我身边,用法语轻声地说了些特别污秽的话。

“那是海盗。”弗里曼船长简洁地说。他走到我身边,停顿了很久,往河里吐了一口嚼烟草带来的棕色唾液。“如果他们没被带去查尔斯顿绞死,有时候就会在低潮时被捆在木桩上,被河水淹死。”

“海……海盗很多吗?”伊恩也看到了那具尸体。他年纪不小了,不能过来拉着我的手,但却紧挨在我身边,被晒黑的面容显得苍白。

“没有那么多,不多。海军打击海盗的工作做得不错,不过几年前,哎呀,你在这里每次都能见到四五个海盗被淹死。人们会花钱乘船出来,坐着看他们被淹死。黄昏涨潮时这里真的很漂亮,河水会变得一片红。”他说,下巴以缓慢、怀旧的节奏移动着。

“你看!”伊恩忘掉了尊严,抓住了我的胳膊。岸边有动静,我们看到了有东西把鸟惊飞了。

那个东西滑进水中,长五六英尺的躯体上有鳞屑,在河岸的软泥上留下深深的沟槽。船的远端,那位水手低声说了些什么,但并没有停止撑船。

“那是鳄鱼。”菲格斯说,然后反感地做了一个摇滚手势。

“不,我觉得不是。”詹米在我身后说道,我转身见他在船舱顶上观察着水中那具静止的尸体,以及那个朝它移动的V形水纹。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拇指夹在书中当书签。现在他埋头去查阅那本书。

“我觉得是短嘴鳄。书里面说它们吃腐肉,不吃鲜肉。在咬住人或羊时,它们会把猎物拖到水下淹死,然后再拖回地下的洞穴,让尸体在那里腐烂。”他阴郁地看了看河岸,然后补充道,“当然了,它们有些时候也足够幸运,能够享用现成的食物。”

有东西从下面撞那具系在木桩上的尸体,让它看上去好像短暂地颤抖了,然后伊恩在我们身边发出了低弱的哽咽声。

“你在哪里得到那本书的?”我问道,目光并未移开那个木桩。木桩的顶部在抖动,似乎波浪下面有什么在撕咬它,然后它又静止下来,我们再次看到了那个V形的水纹朝岸边游去。在那个东西浮出水面前,我就转过了身。

詹米把那本书递给我,眼睛仍然盯着黑色的潮泥滩,以及滩上那群尖叫着的水鸟。

“总督送我的。他觉得这本书在路上会有些趣味。”

我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它是用朴实的硬布装帧的,书名用金箔印在书脊上——北卡罗来纳州自然历史。

“呸!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伊恩在我身边说,惊恐地看着岸上的场景。

“有些趣味,是的,想来是会有些趣味。”我附和道,坚定地盯着那本书。

从来不晕船的菲格斯正兴趣盎然地看着那只爬行动物爬上河岸。“你说是短嘴鳄。不过,它和鳄鱼是一种动物,不是吗?”

“是的。”我说,在炎热当中打了个寒战。我转身背对着河岸。我在西印度群岛时近距离遇到过鳄鱼,不想再见到鳄鱼的其他亲戚。

菲格斯擦掉上嘴唇上的汗水,黑色的双眼紧盯着那个恐怖的东西。

“斯特恩博士跟大人和我说过一个叫索倪尼的法国人的旅行故事。这个人去了埃及,记录了许多他所见所闻的场景和风俗。他说在埃及,鳄鱼都在泥泞的河岸上交尾,母鳄鱼面朝天躺着,如果没有公鳄鱼的帮助,母鳄鱼没法爬起来。”

“噢,是吗?”伊恩专注地听着。

“没错。他说那里的有些人在堕落本能的驱使下,会趁着母鳄鱼被迫这样躺着时,赶走公鳄鱼,然后占据公鳄鱼的位置,毫无人性地占有母鳄鱼。据说这种做法是一种特别强大的魔法,能够让人获得很高的社会地位和很多的财富。”

伊恩惊讶地张着嘴。“啊,你没开玩笑吧?”他怀疑地问菲格斯,然后又转身向詹米求证:“舅舅?”

詹米乐呵呵地耸了耸肩。“我自己宁愿过有品德的苦日子。”他朝我扬起一边眉毛,“而且,我觉得你舅妈不会喜欢我放弃她的怀抱,去与鳄鱼相拥的。”

那个黑人水手在船头听到这个话,摇了摇头,然后不回头地说:“要我说,为了有钱去和短嘴鳄交配的男人,都是已经挣到钱的人。”

“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我说,清晰地回忆起总督那露齿的迷人微笑。我看了看詹米,但他已经不再关注了。他的双眼盯着上游,专注地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暂时忘记了书和短嘴鳄。至少他已经忘记晕船了。

* * *

在威尔明顿上游一英里的地方,潮水赶上了我们,让伊恩不再那么担心速度的问题。开普菲尔河是一条感潮河,潮水每天都能涌到河流长度三分之二的地方,几乎可以抵达十字溪。

我感觉到船下的河水流动变快,船也上浮了一两英寸,然后随着潮水注入海港涌进狭窄的河道,我们的船也慢慢地开始加速了。黑人水手欣慰地叹了口气,把湿淋淋的篙竿从水里抬了起来。

在潮涌流尽之前的五六个小时里,他都不必再撑船。我们会停下来过夜,等待第二天再次涨潮,或者风的状况合适的话,可以扬帆继续前行。据我所知,只有在沙洲里或者在无风天才需要撑船。

一种宁静休眠的氛围降临到船上。菲格斯和伊恩在船头蜷着睡觉,洛洛仍然在上面的舱顶上守望,它喘着气,舌头滴着唾液,眼睛在太阳下半闭着。船长和水手——船长通常用“你,特罗克鲁斯”来称呼他,但他的名字其实是“尼特罗克鲁斯”——消失到小船舱里,我能够听到里面悦耳的倒液体的声音。

詹米之前进去从他那个神秘的木箱里取东西,所以也在里面。我希望他去取的是能喝的东西。即使坐在船尾板上,双脚悬在水中,还有微风吹动我颈上的头发,但我还是能感觉到皮肤相互挨着的地方都在冒汗。

船舱里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以及笑声。詹米走出来,转身朝船尾走来,小心翼翼地穿过那堆物品,就像一匹克莱德谷种马穿过满是青蛙的田野。他双臂抱着一个大木箱。

他轻轻地把木箱放在我的大腿上,脱掉鞋和袜子,坐到我身边,然后把双脚伸到水里,感受到凉爽时愉悦地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摸着那个箱子。

“噢,只是一个小礼物。”他没有看我,但耳尖有些泛红,“打开它,嗯?”

那个箱子不轻,又大又深。它由纹理精细的密实黑木雕刻而成,上面有着粗劣使用的痕迹——许多裂口和凹痕,不过它们没有损害箱子的美,而是让这种美更有韵味。箱子上有搭扣,但是没有锁。箱盖在润滑的铜合页上很轻易就被打开,一丝樟脑的气味飘出来,虚幻得就像妖魔降临。

那些器具在雾蒙蒙的阳光里闪着微光,尽管长久未使用而有些失色,但是仍然明亮。每件器具都有各自的位置,被细心地安置、排列着摆放在绿色的丝绒里面。一把大齿的小锯子,一把剪刀,三把手术刀——分别是圆形刀刃、直线刀刃和弧形刀刃,银色的压舌板,挂钩……

“詹米!噢,詹米!真是太好了!”我开心地拿起一根乌木短棍,短棍的末端附有用特别破旧的丝绒包裹的精纺毛料球。我之前在凡尔赛见过一根,这是十八世纪用来测试条件反射的小槌。

他开心地扭动双脚:“噢,你喜欢?”

“特别喜欢!噢,你看,这个盖子下面还有东西。”我盯着那些分离的管子、螺丝、平台和镜子看了会儿,才在脑中把它们组合起来,看到它们被简洁组装起来的样子。“显微镜!”我非常郑重地抚摸了它,“天哪,是显微镜。”

“还有更多,把前面打开,里面还有几个小抽屉。”他指出道,急切地想让我看到。

除其他东西以外,那里面还有个迷你天平和一组铜砝码、一块拨药丸的瓦片,以及一个满是污渍的小臼,它的研棒被布包裹着,防止在运输中被撞坏。在抽屉上方的正面部分,是一排叠一排由石头或玻璃制成的带有软木塞的小瓶子。

“噢,它们真漂亮!”我说,十分郑重地拿着那把小手术刀。光滑的木质刀柄与我的手很相符,就像它是专门为我制作的,刀片的重量特别匀称。“噢。詹米,谢谢你!”

“那么说你喜欢它们?”他的耳朵因开心而变得通红,“我当时觉得它们应该还可以。我不知道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我看得出来它们都做工精致。”

其中有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它们本身全都很漂亮,制作它们的人肯定热爱自己的工具,以及自己从事的行业。

“我在想,这些东西原来是谁的?”我往一个双凸透镜的圆形表面用力哈气,然后用裙摆擦拭,让它闪耀出柔和的微光。

“把它卖给我的那个女人不知道。不过,这些东西原来的主人也落下了医生的本子,我也买下来了,或许本子上有他的名字。”

他提起顶部那个托盘的器具,展示出另外一个较浅的托盘,从这个托盘中他取出一本厚厚的方形本子,大约有八英寸,封面皮革已经磨损。

“我觉得你或许也想要个本子,就像你在法国时的那本一样,你用那个本子来保存关于那些你在天使医院见到的人的图片和笔记。这个本子他写了一点,但后面还有许多空白的。”他解释道。

这个本子大概被用了四分之一,页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漂亮字迹,其中点缀着绘画,它们那种医学上的熟悉感,吸引了我的目光——溃烂的脚趾、粉碎的膝盖骨、被整齐撕开的皮肤、怪诞的晚期甲状腺肿大、解剖的小腿肌肉,全都贴有整齐的标签。

我翻回内封面,他的名字清楚地写在首页上,装饰着有绅士派头的细小曲线——丹尼尔·罗林斯医生。

“我在想罗林斯医生出了什么事?那个卖箱子的女人对此说了什么吗?”

詹米点点头,眉头稍微皱了起来:“这位医生在她家租住了一晚。医生说他从弗吉尼亚的家里来这里办事。他当时就带着这个箱子。他在寻找一个叫佳弗的人——或者说那个女人觉得他找的人叫佳弗。但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盯着詹米:“再没有回来?那个女人知道他出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