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07 充满危险的美好前景(1 / 2)

只要是能够被打倒、拉到餐桌上的东西,十八世纪的人们都愿意吃。对于这点,我虽然熟悉,但不赞成他们在上野味菜品时的那种热情——他们表现得就好像那些野味在被高雅地呈现在餐盘上之前,并没有经过屠杀和烹饪这些中间环节。

我面前这条硕大的鲟鱼就是这样。我与它面对着面,表现得明显毫无食欲。它身长三英尺,不仅眼睛还在,而且鳞片、鱼鳍、鱼尾都还在,漂浮在波浪般的鱼子肉冻上,旁边装饰有大量的加香小螃蟹,全都是被整个烹煮,然后精美地散开放在大平盘上的。

我呷了一大口葡萄酒,转身面对我的晚宴同伴,试着把目光从手肘边上那条鲟鱼鼓起怒视的眼睛上挪开。

“……最没有礼貌的家伙!”斯坦诺普先生正在说话,描述着他从自己在新伯尔尼附近的庄园去威尔明顿时,在一家驿站里遇到的一位绅士。

“啊,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开始讲他的痔疮,说马车不断颠簸,痔疮让他受了不少苦。该死的,这家伙后来从口袋里掏出沾满血迹的手帕,证明给他的同伴看!夫人,不骗你,那真是毁了我的食欲。”他对我说,同时叉起一大块炖鸡肉。他慢慢地咀嚼着炖肉,用鼓起的浅色眼睛看着我,让我不舒服地想起了那条鲟鱼的眼睛。

在餐桌对面,菲利普·怀利那张大嘴开心地抿着。“注意你的话,免得带来同样的效果,斯坦诺普,”他说着,朝我未动过的餐盘点了点头,“不过我承认,旅伴的粗鲁是平民旅行中的危险之一。”

斯坦诺普哼了一声,把领巾上的食物碎屑掸掉。“没必要摆架子,怀利。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养得起马车夫,尤其是在要负担那些新增税种的情况下。要我说,经常会有新税要缴!”他愤怒地挥了挥叉子,“烟草税、红酒税、白兰地税,都说得过去,但报纸也要征税,你听说过吗?还有,我妹妹的大儿子去年从耶鲁大学拿到学位——”他下意识地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只是在学位证书上盖章,他就得交半先令。”

“但现在已经不用缴了啊,”埃德温耐心地说,“自从《印花税法案》废止过后……”

斯坦诺普从大平盘里拿起一只小螃蟹,然后责备地拿着螃蟹朝埃德温挥舞。

“这种税没了,那种税又冒出来代替,就好像蘑菇一样!”他把螃蟹扔到嘴里,我们听见他模糊不清地嘟哝说接下来要是收空气税,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弗雷泽夫人,我听说你们最近才从西印度群岛过来?”坐在我另一边的彭茨勒男爵抓住短暂的机会插话,“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这类充满乡土气的事情,或者说会对这类事情感兴趣。”他补充道,同时朝斯坦诺普点点头,表示善意的不予理会。

“噢,当然大家都会对征税的事情感兴趣,”我说着,稍微侧身,展示出最好的胸部效果,“或者说,你不觉得我们缴税是为了建设文明社会?不过,在听了斯坦诺普先生的故事后,”我朝我的另一边点点头,“或许他会认为文明的程度和税收的程度不那么对等?”

“哈哈!”斯坦诺普吃着面包时被呛到了,喷了些面包屑出来,“噢,太好了!不那么对等——哈哈,当然不对等!”

菲利普·怀利给了我一个带有嘲弄的承认眼神。“你得尽量别逗笑,弗雷泽夫人,”他说,“可怜的斯坦诺普或许就是死在税收手上。”

“呃……你觉得现在的税率是多少?”我问,机智地把注意力从斯坦诺普气急败坏的话语上转移开。

怀利噘嘴思考着。他是一个好打扮的男人,戴着最时新的假发,嘴边有块星形的小色斑。不过,在他的扑面粉下面,我想我既看到了一张俊俏的脸庞,又看到了一个十分精明的大脑。

“噢,算上所有杂项费用,再把奴隶税算进去,我看税率可能高达全部收入的百分之二。如果加上土地税和庄稼税,或许会再多一点。”

“百分之二!”斯坦诺普被呛着了,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不公正!简直不公正!”

我还清晰地记得我上回签字的国税局表格,所以我同意百分之二的税率绝对是骇人听闻的。我心想,在这两百年的时间里,美国纳税人的火暴脾气去哪儿了。

看到餐桌上方的人们开始朝我们这边转头,于是我说:“或许我们应该换个话题,毕竟在总督的宴席上讨论征税就好像在死囚牢房里讨论绳索,不是吗?”

听我这么说,斯坦诺普先生吞下了整个小螃蟹,着实被呛住了。

他旁边的同伴好心地敲打他的后背,有人派那个一直在开着的窗边忙着打苍蝇的黑人小男生匆忙去取水。我看到鱼盘边上有把锋利、细长的刀,这只是以防万一,尽管我希望我不用被迫当场进行气管切开手术——我可不想这样来吸引注意力。

还好不用那样大张旗鼓。在别人的拍打下,斯坦诺普先生吐出了那个螃蟹,脸色发青,喘着粗气,不过并没有大碍。

斯坦诺普先生才从暴食中被这样解救出来,我就问:“有人提到过报纸,我们到这里的时间太短,还没有见到过报纸,威尔明顿有定期刊行的报纸吗?”

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除了是想要让斯坦诺普先生有时间恢复以外,还有我自己不可告人的原因。在詹米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世俗物品中,就有一台目前存放在爱丁堡的印刷机。

威尔明顿似乎有两家印刷厂,但只有一个叫乔纳森·吉利特的先生在定期印刷报纸。“这份报纸或许很快就不那么定期地印刷了,”斯坦诺普悲观地说,“我听说吉利特先生被安全委员会警告了,那……啊!”他短暂地惊呼,丰满的脸庞皱起来,表现出痛苦的惊讶神情。

“你特别感兴趣吗,弗雷泽夫人?”怀利礼貌地问,同时低调地朝他朋友看了看,“我听说你丈夫在爱丁堡与印刷业有些联系。”

“噢,是的,”我说,很惊讶他竟然知道这么多关于我们的事情,“詹米在那里拥有一家印刷厂,但他没有发行报纸,也没有印书籍、小册子、剧本之类的东西。”

怀利那精巧的拱形前额皱了起来:“那么,你丈夫没有政治倾向?做印刷的人经常被那些想要通过印刷品表达热情的人买通,但是做印刷的人并非都会赞同这些热情。”

这敲响了警钟。怀利真的知道詹米在爱丁堡的政治关系吗?詹米在爱丁堡认识的政治方面的人,大多数都在极力煽动叛乱。或者怀利的话只是餐桌上的普通对话而已?从斯坦诺普的话来看,在人们心中,报纸和政治显然是相互关联的——考虑到当时那个时代,这也并不奇怪。

* * *

坐在餐桌远端的詹米听到我们说他的名字,稍微转头对我微笑,然后又转回去非常真诚地与坐在他左边的总督说话。我不确定宴会的座位是不是利林顿先生安排的,他坐在总督的左边,倾听着詹米与总督的对话,聪明且有些忧伤的表情就像一只巴吉度猎犬。或者座位是埃德温安排的,他坐在我对面,两边分别是菲利普·怀利和怀利的妹妹朱迪思。

“噢,手艺人。”朱迪思现在用意味深长的口气说。她朝我微笑,小心翼翼地不露出牙齿。我心想,她可能有蛀牙。“这个丝带——”她轻微地摇了摇头,对比着我头上的丝带和她那出色、精美的假发——“是爱丁堡的款式吗,弗雷泽夫人?真是……好看。”

菲利普·怀利瞪了她一眼。“我想我也听说过弗雷泽先生是河场种植园卡梅伦夫人的外甥,”他和善地说,“我听说的没错吧,弗雷泽夫人?”

埃德温无疑是这条信息的来源,此时他正专心致志地在面包圈上抹黄油。他看上去很不像秘书,身材高挑,长相俊俏,一双棕色的眼睛生动有神——其中一只眼睛现在只是特别微弱地朝我眨了眨眼。

彭茨勒男爵对报纸和缴税的事情都感到厌烦,在听到卡梅伦这个名字时,稍微振奋了一些。

“河场?”他说,“你和乔卡斯塔·卡梅伦夫人是亲戚?”

“他是我丈夫的姨妈,”我回答道,“你认识她吗?”

“噢,我认识!她是一位迷人的女人,十分迷人!”男爵的松垂脸颊上挂起灿烂的笑容,“我和卡梅伦夫人,以及不幸去世的卡梅伦先生是多年的挚友。”

彭茨勒男爵开始热情地讲述在河场的快乐时光,我趁着这个间隙接受了一小块鱼肉馅饼,饼里面不仅有鱼肉,还有油腻腻的蚝酱和虾酱。为了给总督留下深刻的印象,利林顿先生肯定不遗余力。

在我向后靠,让男佣往我的碟子里再舀些调味酱时,我看到朱迪思·怀利正看着我,她双眼眯着,一副厌烦的表情,甚至都懒得掩饰。我和蔼地对她微笑,露出我整齐洁白的牙齿,然后再次有了自信,朝彭茨勒男爵回过头去。

埃德温的住处没有镜子,尽管詹米之前安慰我说我看上去不错,但他的标准与时尚标准有所不同。确实,在餐桌上我得到不少男士的赞扬,但那或许只是习惯性的礼貌——过度的殷勤在上层阶级男士中很常见。但怀利小姐比我小二十五岁,穿得又时髦,还戴着珠宝,就算不是特别美丽,也不会平庸。她的嫉妒比任何镜子都更能反映我的外貌,我心想。

“真是一颗漂亮的宝石,弗雷泽夫人,我能够更近地看看吗?”彭茨勒男爵朝我埋头,短胖的手指微妙地停留在我乳沟上方。

“噢。当然可以。”我欣然同意,然后迅速松开项链,让那颗红宝石落到他湿润的大手掌里。我没有让他在我胸前看那颗宝石,他看上去有些失望,但还是抬起手掌,以行家的风范眯眼看着那颗闪亮的宝石。他显然是一位行家,因为他伸手到表袋里,掏出一个由光学镜片组成的小器具,包括放大镜和珠宝商的高倍镜。

见他这样,我放松了下来,接下管家从玻璃盘里递过来的一份好闻的热食物。在气温至少三十摄氏度的房间里,是怎样着迷的人才会呈上热的食物呢?

“漂亮,十分漂亮!”彭茨勒男爵低声说着,轻轻地在手掌中翻动那颗宝石。

在许多事情上面,我都不会信任吉莉丝·邓肯,但我相信她对珠宝的品位。“这肯定是颗最优质的宝石,不仅大,还毫无瑕疵。”在向我解释通过宝石进行时间旅行的理论时,她曾对我说。

那颗红宝石确实很大,几乎和餐柜上那只还插满羽毛的野鸡四周的腌鹌鹑蛋那么大。至于它的毫无瑕疵,我也很有把握。吉莉丝当时相信这颗宝石能够带她去未来,我觉得它或许至多可以带我去十字溪。我吃了一口盘子上的食物。是某种蔬菜炖肉,我心想,十分细腻可口。

“这个真好吃,这是什么菜?你知道吗?”我又叉起一叉子,对斯坦诺普先生说。

“噢,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之一,夫人。”他说,幸福地在盘子上面吸气,“阉公猪脸肉,美味可口,是不是?”

* * *

我把埃德温房间的门关上,然后倚靠在门上,让我的嘴巴微微张着,感受着彻底的解脱,不用再努力微笑了。现在,我可以脱下贴身的裙子,解开紧固的紧身内衣,蹬掉汗湿的鞋子。

宁静、独处、裸体和沉寂。除了些许新鲜空气以外,我想不到其他能够让我的人生在此时圆满的东西。我脱掉衣服,只穿着直筒内衣,然后走过去打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太混浊,我觉得我都能够踏出窗户,从空气中慢慢飘浮下去,就好像一颗鹅卵石被扔到一罐糖浆里那样。嗜光、嗜血的虫子瞬间飞到我的蜡烛火焰边上。我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让温暖、柔软的空气从我身上流过。

那颗红宝石仍然挂在我的脖子上,黑暗得就像贴在我皮肤上的一滴血。我摸了摸它,让它在我的乳房中间轻微地摆动。它就像我的血液一样温暖。

外面,宾客们开始离去,等候着的马车在车道上排成一排。道别声、谈话声和低弱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向上飘到我的耳中。

“……很机智,我觉得。”怀利那慢吞吞的说话声传了上来。

“噢,机智,当然是机智!”朱迪思说话时的音调高,所以她说的话可以听得很清楚——她觉得聪明是一种社交属性。

“嗯,女人只要好看,那么机智也可以忍受,亲爱的。同样地,好看的女人或许也可以不机智,只要她足够懂事,知道通过闭嘴来掩盖机智的缺乏。”

怀利小姐或许不能因为机智而被指责,但她肯定有足够的头脑,能够体会到怀利话中的讽刺。她很不淑女地哼了一声。

“她至少有上千岁了。”她回答道。“确实好看。不过我说的是她脖子上戴的那个漂亮的小首饰。”她不情愿地补充道。

“噢,十分漂亮,不过在我看来,引人注目的不是那颗宝石,而是镶嵌宝石的底座。”一个更为深沉的声音说,我听出来那是劳埃德·斯坦诺普的声音。

“底座?”怀利小姐听上去迷惑不解,“没有底座啊,那颗宝石只是靠在她胸上而已。”

“是吗?”斯坦诺普沉稳地说,“我没有注意到。”

怀利大笑起来,然后在门被打开、更多客人出来时,他的大笑突然停了下来。“好吧,如果你没有注意,老头,那么其他人肯定注意到了。”他用狡诈的语调说,“来,马车来了。”

我又碰了碰那颗红宝石,看着怀利兄妹的灰色马车离开。是的,其他人注意到了。我仍然能够感觉到彭茨勒男爵的目光停留在我胸上,其中有种心照不宣的贪婪。我尤其觉得他不只是鉴赏宝石方面是行家。

那颗宝石在手里很温暖,它甚至比我的肌肤还温暖,不过这肯定是幻觉。除了我的两枚婚戒以外,我从来不戴任何珠宝,也很少关注珠宝。我们拥有的危险宝藏,能够摆脱至少一部分也会是种解脱。我坐在那里拿着那颗宝石,把它握在手里,直到我几乎觉得自己感觉到它像一个独立的心脏那样,在跟随着我的血液跳动。

下面只剩下一辆马车了,马车夫站在马头边上。二十分钟过后,乘车的人出来了。他踏进马车,在道别时还额外用德语愉快地说了句“晚安”。那是彭茨勒男爵。他等到了最后,现在正带着好心情离开。这看上去是个好征兆。

其中一个脱掉了制服的男仆,正在车道上用脚熄灭火把。他在黑暗中走回房子,我能够看到他衬衫的微弱、模糊光影,还看到在门打开让他进去时,突然照到门口的闪耀光亮。然后,这点光亮也消失了,夜晚的寂静降落到了庭院里。

我本以为詹米会立即上来,但时间流逝,我并未听到他的脚步声。我看了看床,但没有去躺下的欲望。

最后,我站起来,又把裙子穿上,但是没有费神去穿鞋和袜子。我离开房间,赤着脚,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去,走下楼梯,穿过通往主屋的有顶过道,然后从花园的侧门走近主屋。那里黑黢黢的,只有月光透过窗框照在地上形成苍白的方形,大多数用人肯定都跟着主人和宾客离开了。不过,有微弱的光亮透过楼梯井的扶手照过来,楼梯井那边的餐厅里仍然点着蜡烛。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抛光的楼梯,能够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喃喃细语,詹米低沉的苏格兰口音与总督的英语腔调交替出现,在亲密私语中抑扬顿挫。

烛台中的蜡烛燃得不旺。空气因为蜂蜡融化而甜甜的,许多带有芳香的雪茄烟雾低低地飘浮在餐厅门外。

我轻轻地移动,就在门前停下来。在这个不错的地方,我能够看到总督。他背对着我,脖子向前伸着,从桌上的烛台上新点燃一支雪茄。

詹米就算看见了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迹象。他的脸上是平常那种平静、愉悦的表情,不过最近因为劳累而出现在他眼睛和嘴巴周围的皱纹变少了。他倾斜着的肩膀,我可以看出来他很放松和宁静。我的心情立即缓和下来,看来他成功达到了目的。

“一个叫河场的地方,”他对总督说,“在十字溪那边的深山里。”

“我知道这个地方,”特赖恩总督有点惊讶地说,“我和我妻子去年在十字溪待过几天。当时我刚好上任,所以我们去巡视殖民地。不过,河场在很深的小山里,没有在市镇里——啊,我想它坐落在去山里的半路上。”

詹米微笑起来,喝了一小口白兰地。

“是啊,”他说,“先生,我家人都是苏格兰高地人。山就是我们的家。”

“确实。”一小团烟雾从总督的肩膀上面飘上去。然后,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亲密地朝詹米倾身。

“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俩,弗雷泽先生,还有件事情我想要跟你说。再给你倒杯酒,先生?”他不等詹米回答就拿起酒壶,给他加了白兰地。

“谢谢你,先生。”

总督猛烈地抽了会儿雪茄,吐出一团团蓝色的烟雾,然后坐了回去,雪茄在他的一只手里漫不经心地冒着烟。

“小埃德温告诉我,说你最近才来殖民地。你熟悉这里的状况吗?”

詹米微微耸了耸肩。“我在尽量地去了解,先生,”他回答道,“你指的是哪方面的状况?”

“北卡罗来纳是个很富饶的地区,”总督说,“但它发展得不如邻近地区好,主要是因为缺少工人来开发它的潜力。你知道的,我们这个城市没有港口,所以奴隶必须通过陆运从南卡罗来纳或弗吉尼亚送过来,代价巨大。在契约劳工方面,我们不指望与波士顿和费城比高下。弗雷泽先生,长久以来,国王和我都在鼓励智慧、勤劳和高尚的家庭来北卡罗来纳殖民地开拓土地,促进大家的发展和安全。”他拿起雪茄,抽了一大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并且在中间停下来咳嗽。

“出于这个目的,先生,殖民地制定了赠予土地的政策,向有钱的绅士提供大面积的土地,这位绅士则需要说服许多移民来到殖民地,并在他的资助下定居下来。这项政策在过去三十年获得了成功,许多来自苏格兰岛屿的苏格兰高地人和家庭被劝说来到这里定居。啊,在我到这里时,发现开普菲尔河的河岸上有许多姓麦克尼尔、布坎南、格雷厄姆和坎贝尔的人,我还感到很惊讶。”

总督又尝了尝雪茄,但这次他只是抽了一小口,他急于说明自己的想法。

“但是往内陆更远的山里还有大片的好土地等着开垦。有些偏僻,但是如你所说,对于适应了苏格兰高地偏远地方的人们来说——”

“我确实听说过这种政策,先生,”詹米插话说,“但不是说享受这种政策的人应该是白人男性、新教徒、三十岁以上吗?这种说法有法律效力吗?”

“是的,法案就是这么说的。”特赖恩先生转过身,现在我能看到他的侧影。他把雪茄上的烟灰抖到一个小瓷碗里。他的嘴角期盼地扬起来,表情就像是钓鱼的人第一次感觉到有鱼咬拽钓线。

“这是个益处很多的提议,”詹米正式地说,“但是,我必须得说,我不是新教徒,我的大多数亲戚也不是。”

总督不赞同地噘起嘴,抬起了一边眉毛。

“你既不是犹太人,也不是黑人。绅士之间可以这样说吧?坦白说,弗雷泽先生,法律是一回事,执行又是一回事。”他微笑着端起酒杯,对鱼下钩,“我相信你和我同样清楚。”

“可能比你更清楚。”詹米低声说,同时礼貌地微笑着。

总督犀利地看了他一眼,但接着却发出响亮的笑声。他端起白兰地酒杯,表示承认,然后喝了一小口。

“我们都了解彼此,弗雷泽先生。”他说,满意地点了点头。詹米也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么,对于可能接受你提议的人,在个人资格方面不会有问题?”

“完全没有问题,”总督说着,把酒杯放下去,杯子碰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只要他们身体健全,能够在地里工作,我就不要求更多了。没有问题的事情就不必说了,是吧?”他扬起一边稀疏的眉毛,表示询问。

詹米用双手转动着酒杯,似乎是在欣赏着酒水的浓郁色彩。

“大人,不是所有经历了斯图亚特起义的人都像我这样幸运,”他说,“我的养子就失去了一只手,我的另外一位同伴也缺了一只胳膊,但他们都是品格良好的勤劳人。一份不能把他们包含在内的提议,凭良心讲我不能接受。”

总督大度地挥手,表示这点无所谓。“只要他们能够养活自己,不给大家添麻烦,那么他们就会受欢迎。”然后,似乎是担心自己慷慨得过于鲁莽,他坐直身子,让雪茄支在烟灰缸边沿上自己燃烧着。

“既然你提到詹姆斯党人,这些人如果没有宣誓忠于国王的话,那么就需要宣誓。容我冒昧询问,先生,你暗示你是教皇党人……那么你自己……”

詹米的双眼或许只是因为烟熏而眯了起来,但我不这么觉得。特赖恩总督也不这么觉得,他虽然才三十几岁,但在看人方面并不平庸。他转身又面对着桌子,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背,但我知道他在专注地盯着詹米,就像钓鱼时目光紧跟着水下那条鳟鱼迅速移动。

“我不是要让你回忆过去的羞辱,”他安静地说,“也不是要冒犯你现在的尊严。但是,问这个问题是我的职责,你会理解的。”

詹米毫无情绪地微笑起来。“我想回答问题也是我的职责,”他说,“没错,我是被赦免的詹姆斯党人。而且我也宣过誓——就像其他那些为了活命而宣誓的人那样。”

很突然地,他放下仍然满着的酒杯,然后向后推动沉重的椅子。他站起来,朝总督鞠了个躬。

“天色不早了,大人,抱歉我得走了。”

总督靠着坐在椅子里,慢慢地把雪茄拿到嘴边。他用力地吸了一口,让雪茄头燃得很亮,同时抬头注视着詹米。然后他点了点头,让一缕稀薄的烟雾从噘起的嘴唇里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