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07 充满危险的美好前景(2 / 2)

“晚安,弗雷泽先生,你会好好考虑我的提议,是吗?”

我没等着听詹米回答——我用不着。我快速沿着走廊走开,裙摆发出沙沙声,惊动了在黑暗的角落里打盹儿的那个男仆。

我在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人,回到我们借住的马厩上的阁楼,然后坐了下来。我的心在猛烈跳动,不只是因为刚跑上楼梯,还因为我刚才听到的那些内容。

詹米会考虑总督的提议,确实。真是个好提议!一举就能重获他在苏格兰丢掉的所有东西,而且还能得到更多。

詹米并非生来就是拥有土地的领主,但他哥哥的去世让他成了拉里堡的继承人。从八岁开始,他就被教育要为庄园负责,要首先确保土地和佃户的安康。后来,查尔斯·斯图亚特出现了,疯狂地追寻荣耀;这次猛烈的磨难使得他的跟随者遭受了流血和死亡。

詹米没有责难过斯图亚特父子,也从未提及查尔斯·斯图亚特。他也很少提及那次冒险事业让他损失的东西。

但是现在……他要重获损失掉的东西。新的土地,可以耕种,遍地猎物,许多家庭在他的资助和保护下定居。我心想,这很像《约伯记》里的故事——儿子、女儿、骆驼和房子,全都被那么随意地摧毁,后来又以那么奢华的施舍来偿还。

我自己始终对《圣经》的这部分心存怀疑。骆驼和骆驼没有多少区别,但儿女又是另外一回事。约伯或许觉得用儿女来偿还儿女这件事是纯粹的公正,但我不禁觉得那位丧子丧女的母亲或许并不这么认为。

我坐不住,于是又走到窗边,茫然地盯着黑黢黢的花园。

让我心脏快速跳动和双手冒汗的不仅仅是激动的心情,还有恐惧。就苏格兰在起义过后的情况来看,要找到愿意移居的人并不难。

我见过船只驶进西印度群岛和佐治亚的港口,卸下船上的移民。那些移民在旅途中变得消瘦、疲惫,只让我想起了集中营中的受害者。他们都瘦骨嶙峋,犹如活着的死尸,在黑暗的船舱里度过两个月后,他们苍白得犹如蛆虫。

尽管旅途花费巨大,困难重重,尽管与朋友、家人和家乡永别会有伤痛,成百上千的移民还是带着孩子——那些在海上活下来的孩子,以及捆成破烂小包的财产,奔涌而来。他们逃离贫困和绝望,寻找的不是财富,而是不大的能够立足生活的地方,而是一个机会。

我之前的冬天在拉里堡住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那里有些佃农的情况。农场上生产的粮食不能维持生活,而他们能够活下来,完全是依靠伊恩和小詹米的好心。这种好心尽管始终如一,却并非无穷无尽。我知道拉里堡的微薄资源经常会被消耗殆尽。

在拉里堡之外,詹米当时认识许多的走私者,还有许多非法酿造高地威士忌的人,他们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做违反法律的事情。是的,找到愿意移民的人对詹米来说不是问题。

问题是,要找到适合移民到这里的人,詹米将不得不去苏格兰。而我脑海中的场景是一块花岗岩墓碑立在高沼地和海洋高处小山上的一个苏格兰墓地里。墓碑上写着“詹姆斯·亚历山大·马尔科姆·麦肯锡·弗雷泽”,在这些字下面刻着的是我的名字——“克莱尔之爱夫”。

我会把他埋葬在苏格兰。但我在两百年后看到的石碑上没有日期,我不知道这个打击什么时候会来。

“还不到时候,”我低声说,在丝质的衬裙里紧握着拳头,“我才拥有他没多久——噢,上帝,求求你,现在还不到时候!”

似乎是在回应我,房门打开了,詹姆斯·亚历山大·马尔科姆·麦肯锡·弗雷泽端着蜡烛走了进来。

他朝我微笑,松开领巾。“你走路特别轻,外乡人。我看我必须得教你打猎,你悄悄接近猎物很厉害。”

我没有为偷听他们讲话而道歉,而是走上去帮他解开背心的纽扣。尽管天色已晚,尽管他喝了白兰地,但他仍然目光有神、思维敏捷,他的身体在我触摸时紧绷着,显得有生气。

“你最好吹灭蜡烛,”我说,“虫子会把你生吃掉的。”我从他颈子上掐下一只蚊子当作实例,蚊子的脆弱躯体在我的指尖被压碎成一小片血迹。

在白兰地和雪茄的气味中,我能闻道他身上夜晚的味道,以及那种微弱的带有麝香的烟草属植物香味——他刚才在花园的花丛中走过。他那样做,要么是因为烦恼,要么是因为激动——他看上去不像是烦恼。

我脱下他的外套,他叹了口气,活动了双肩。他外套下面的衬衫已被汗水打湿,他把衬衫从皮肤上拉开,发出厌恶的微弱哼声。

“不知道人们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穿成这样怎么生活。裹着缠腰布,围着围裙到处跑,这让野人看上去很合理。”

“不穿衣服会方便很多,”我同意道,“尽管不那么好看。我说,你想想彭茨勒男爵裹着缠腰布的样子。”彭茨勒男爵大概重十八英石,面容苍白。

詹米大笑起来,他把衬衫从头上拉下来时,笑声变低了。

“而你……”我坐到窗户座位上,欣赏他脱下马裤,单腿站着把袜子向下卷的场景。

吹灭蜡烛后,房间里黑黢黢的,但是在我的双眼适应后,我仍然能够看到他,他修长的四肢在轻柔的夜里显得灰白。

“说到男爵……”我提醒他说。

“三百英镑。这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你,外乡人。”他回答道,口气显得极其满意。他站直身子,把卷起来的袜子扔到凳子上,然后弯腰吻我。

“因为我作为镶嵌宝石的底座很有价值?”我干巴巴地问,回想起怀利兄妹的对话。

“不是,”他很简短地说,“是因为在我和总督说话时,你让怀利和他的朋友专注于宴会。宝石底座……切!斯坦诺普的眼球都快挨到你胸上了,那个下流的色鬼。我本想因为这件事叫他出去,但是……”

“谨慎是勇敢的一部分,我还没遇到过有这个想法的苏格兰人。”我说,站起来回吻他。

“是啊,我祖父老西蒙,想来可以说他最终就是被谨慎害死的。”我在他的声音中既能听出笑意,也能听出挖苦。虽然他很少说起詹姆斯党人和起义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忘记了。他今晚与总督的对话显然让那些事情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了。

“要我说,谨慎和欺诈并不必然是一回事。你祖父起码自讨苦吃了五十年。”我刻薄地回答道。洛瓦特勋爵西蒙·弗雷泽在塔丘被斩首而亡,当时七十八岁,此前一生都在玩弄举世无双的诡计,他的诡计既有针对个人的,也有针对政治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遗憾这个老狐狸的离世。

“嗯……”詹米没有争辩,而是挪动到窗户边,站到我身旁。他深深地吸气,似乎是在闻夜晚的浓郁香气。

在昏暗的星光里,我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庞。他的面容沉静、平稳,但是有向内的神情,似乎他的双眼看到的并不是面前的事物,而是其他完全不同的东西。我心想,他看到的是过去,抑或是未来?

“你宣誓的内容是什么?”我突然问道。

我感觉到,而非看到,他的肩膀动了动,那个动作并算不上是耸肩。“‘我,詹姆斯·亚历山大·马尔科姆·麦肯锡·弗雷泽,庄严宣誓,并且如我在最终审判日听从上帝那样,我现在且未来都不会持有枪、剑、手枪或其他任何武器,不会使用花格布料、花格披肩或其他任何苏格兰高地服饰,若有违反,愿我在事业、家庭和财产方面受诅咒,’”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精确地说道,“‘愿我与妻儿、父母和亲戚诀别,愿我在战场上懦弱地被残杀,未经基督教葬礼就被埋葬于异乡,远离祖先和亲属的坟墓。若我违反誓言,愿这一切降临我身上。’”

片刻过后我问:“你很在意这个誓言吗?”

“不,”他轻声说,仍然向外看着黑夜,“不在意。有些东西值得你丧生或受饿,但言语不值得。”

“或许这些言语不值得。”

他转身看着我,面容在星光下显得朦胧不清,但他嘴角上的微笑迹象却明显可见。

“你知道哪些言语值得?”

那块墓碑上有他的名字,但是没有日期。我心想,只要我愿意,我能够阻止他回苏格兰。

我转身面对着他,倚靠在窗框上:“比如‘我爱你’这三个字?”

他伸出一只手,抚摸我的脸庞。一缕微风从我们中间吹过,我看见他手臂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好了,”他低声说,“这样就行了。”

* * *

附近某个地方传来鸟叫。几声清晰的叫声,紧接着是回应的叫声,一阵短暂的叽叽声,然后寂静了下来。外面的天空仍然浓黑,但星星却没有之前那么明亮了。

我不安地翻了个身。我没有穿衣服,只盖着亚麻被单,但即使是在凌晨时分,空气也温暖、压抑,我躺着的那个低洼小床也有些潮湿。

我努力想要睡着,但是做不到。即使平时能够让我放松到柔软和满意的恍惚状态中的性交,这次也只是让我变得烦躁和不愉快。对于未来的种种可能,我既兴奋又担心,而且我无法吐露我的烦躁情绪,所以我之前觉得我与詹米是分开的——尽管身体紧挨着,却感觉到疏远和分离。

我又翻了身,这次翻过去对着詹米。他睡姿如常,仍然平躺着,双手叠着放在平坦的肚子上,臀部周围的被单皱巴巴的。他的脑袋在枕头上稍微偏着,面容在睡眠中放松下来。他那张大嘴因为熟睡而变得和缓,眼睛上的睫毛黑而修长,所以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他看上去就像十四岁左右的男生。

我想碰他,尽管我不知道我是想要爱抚他,还是戳他。他让我在身体上得到释放,却带走了我内心的宁静。我特别嫉妒他那种毫不费力的睡眠。

但是,我既没有爱抚他,也没有戳他,而只是平躺着闭上双眼,不开心地数起绵羊——让我烦恼的是,那是一只苏格兰绵羊,它在一个墓地里欢快地小跑,从一块块墓碑上方轻率地跳过。

“有什么烦心事吗,外乡人?”我肩膀旁边有个困倦的声音说道。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没有,我没事。”我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同样很困倦。

詹米发出轻微的哼声,然后翻过身来,填充着谷壳的床垫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真不会撒谎,外乡人。你思考得那么大声,我这里都能听得见。”

“别人思考你听不见!”

“我听得见。至少听得见你思考。”他轻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慵懒地搭在我大腿上,“你怎么了?是那个加香螃蟹让你肠胃胀气吗?”

“不是的!”我试着把腿从他手上挣开,但他的手就像帽贝一样粘在我腿上。

“噢,那就好。那到底是什么——你最终想到该怎么机智地反驳怀利先生关于牡蛎的评论了?”

“不是,”我生气地说,“我就告诉你,我刚才在想特赖恩总督给你的那个提议。放开我的腿好吗?”

“噢,”他说,但没有放开我的腿,只是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困倦了,“好吧,既然说到这儿,我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怎么看他的提议?”我放弃挣脱他的手,然后翻身用手肘半撑起来,面对着他。窗外仍然黑暗,但白天在远处逼近,星光也已明显微弱了。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提议,这是其一。”

“是吗?但他好像告诉你原因了啊。”

他短暂地嘟哝了一下。“嗯,我跟你说,他给我提供土地,并不是因为我有双好看的蓝眼睛。”他睁开他那双蓝眼睛,朝我扬起一边眉毛,“在我讨价还价之前,外乡人,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觉得他跟你说的不是真相?说国王同意帮助开垦土地?但他说那个政策都推行三十年了,在这种事情上他肯定不能撒谎。”我抗议道。

“不是,到目前为止他说的是真相,”他同意道,“但是有些人口蜜腹剑,是吧?”他挠了挠头,把面前的头发捋到后面,然后叹了口气。“你觉得呢,外乡人,他为什么要选我?”他问道。

“嗯,因为他想要一位有资产有权威的绅士,”我慢慢地说,“他需要一位好领袖,而埃德温显然跟他说过你就是,而且他还想要一位很有钱的人……”

“而我并不是。”

“不过他不知道。”我抗议道。

“他不知道吗?”他悲观地说,“埃德温肯定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了,而且他很清楚我是詹姆斯党人。确实,有些人在起义过后到西印度群岛挣回了财富,而我可能是其中之一,但他没有理由这么想啊。”

“他知道你有些钱。”我指出道。

“因为彭茨勒?是啊,关于我的事情,他还知道什么?”他若有所思地说。

“据我所知,他只知道你在晚宴上跟他说的那些。他没办法从其他人那里听说太多关于你的事情,毕竟,你进城还不到……什么,你是说就是因为这点?”

“是的,就是因为这点。我是卡梅伦夫妇的亲戚,而卡梅伦夫妇不仅有钱,而且在殖民地受人尊敬。但与此同时,我又是个新来的,在这里没有关系,也没有为人所知的忠贞。”

“或许这位给你提供大片土地的总督除外。”我慢慢地说。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翻身平躺着,那只手仍然抓着我的大腿。他的眼睛紧盯着上面昏暗、白色的石膏天花板,上面刻着花环和鬼魂般的丘比特。

“我这辈子认识一两个德国人,外乡人。”他沉思着说,大拇指开始慢慢移动,在我大腿内侧的柔软皮肤上上下移动,“无论是不是犹太人,我都没有见过他们花钱大手大脚。而且,虽然你今晚美丽得就像一朵白玫瑰,但我觉得,彭茨勒男爵给我的出价之所以比金匠的高出一百英镑,并不完全是因为你的魅力。”

他看了看我:“特赖恩是军人。他知道我也是。两年前,北卡罗来纳改革者协会制造了一点小麻烦。”

我的心思集中在詹米话里的种种可能性上,没有察觉到他的手在我大腿中间带来的那种越来越熟悉的感觉。

“谁?”

“噢,我忘了,你没有听到我和总督的那部分对话,你那时在忙着应付爱慕者。”

我想知道改革者协会的事情,所以没有理他这后半句话。改革者协会貌似是一群组织松散的人,大多数来自北卡罗来纳殖民地粗野、偏远的地区,反对国王委任的官员、治安官、法官、征税官等人的在他们看来任性而不公正的行为。

他们觉得自己的抱怨没有得到总督和议会的充分解决,所以他们要亲自来解决问题。警官们受到攻击,治安官们被暴徒押着游街,被迫辞职。

改革者协会的一个委员会给总督写过信,请求他解决他们所遭受的不公,而特赖恩总督,作为有手段的实干家,给了他们令人安慰的答复,甚至更换了一两个特别腐败的治安官,并且就财产没收的事情向法庭官员发了行政公函。

“斯坦诺普说了些关于所谓安全委员会的事情,”我好奇地说,“但那听起来像是最近的事情。”

“这方面的麻烦事被抑制下来,但并没有解决,”詹米耸肩说,“而且外乡人,潮湿的火药时间长了也会闷燃,一旦燃开,就会爆炸得特别厉害。”

收买詹米这位老练军人的忠心为自己效劳,而自己则可以统率那些在詹米的资助下定居到殖民地遥远、多事区域的人,让他们效忠和服务自己,特赖恩会觉得这样的投资值得吗?

我自己会觉得这个机会很便宜,才花费两百英镑和国王的少许几英亩土地,而国王陛下拥有的土地毕竟很多。

“所以你在考虑。”我们现在面对着面,我把手放在他手上,不是表示约束,而是表示确认。

他慵懒地微笑了:“我能活这么久,不是靠相信别人说的所有事情,外乡人。或许我会接受总督的善意提议,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我都想在做决定前知道更多信息。”

“是的,看上去是有些奇怪,他才认识你不久,就给你这样一个提议。”

“他这样接洽过的绝对不止我一人,”詹米说,“这没有大风险。你刚才听到我告诉他我是天主教徒了?他听到这点时并不觉得惊讶。”

“是的,不过他看上去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噢,我敢说这不会是问题,除非总督选择把它弄成问题。”

“我的天哪。如果事情进展得不如他意,他需要做的就是把你的天主教身份公开,然后法庭就会以此为理由收回土地。然而,如果他选择不说出来……”我对特赖恩总督的评价正在迅速变化,尽管我不知道是变好还是变差。

“那么我就得按照他的意愿做事。”

“他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很像苏格兰人。”我有些赞赏地说。

听我这么说,他大笑了起来,然后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窗户上的长帘一直都柔软地挂着,现在突然向内膨胀起来,让一缕风吹了进来,其中散发着泥沙、河水,以及远处鲜嫩松树的气味。黎明就要乘风到来。这似乎是个信号,詹米的手掌卷起来,凉风吹到他宽大的后背上,让一阵微弱的战栗从他身上传给了我。

“我刚才说能听到别人思考,真的不是夸自己,但如果你确定刚才没有什么烦心事的话……”他轻声地说。

“没有,什么烦心事都没有。”我说,看着窗外的微光在他头部和脖子的轮廓上显现出金色。他的嘴巴仍然宽大、温柔,但他看上去不再像是十四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