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06 偶遇疝气患者(2 / 2)

“好吧,想来带你们去卡梅伦家没问题。刚才是想确保你是他亲戚,不过你的脸上有卡梅伦寡妇的神情。那个男孩也是。”

詹米突然把头抬起来:“卡梅伦寡妇?”

一丝狡诈的微笑从梅耶斯先生浓密的胡须里掠过:“老赫克托喉咙病痛,去年冬天去世了。不管他去的是天堂还是地狱,想来都不会收到什么信件。”

因为更关乎个人利益的事情,梅耶斯先生撇开了卡梅伦一家的事情,又继续去试着解开围腰布。

“一个发青的大东西,”他给我解释着,笨手笨脚地倒腾着松开的皮带。“差不多和我的睾丸一样大。你不会觉得我是突然又多长了个睾丸出来吧?”

“呃,不会的,”我咬着嘴唇说,“不会多长一个的。”他动作特别缓慢,但几乎快把皮带的结解开了。街上的人们开始驻足观看了。

“请别麻烦了,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腹股沟疝气。”我说。

他那双浅褐绿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面露钦佩,对这个消息丝毫没有感到不悦:“那是什么?”

“我得看看,我是说,在室内看,”我匆忙补充道,“然后才能确定,但从你的描述来看,这就是腹股沟疝气。做手术很容易就治好了,但是……”我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这个巨人。“我其实没办法——我是说,你需要睡着,变得没有知觉,”我加以解释道,“我需要给你开刀,然后再给你缝上。不过,要是有疝气带——吊带——或许会更好。”

梅耶斯先生沉思着,慢慢地挠着下巴。“不,我试过那东西,没用的。至于开刀……你们在这里要待一段时间才去卡梅伦家吗?”

“不会待太久,”詹米坚决地插话道,“只要安排好航程,我们就要乘船往上游去我姨妈的庄园。”

“噢。”梅耶斯先生思考了片刻,然后笑容满面地点头,“我刚好认识你需要的人,先生。我现在就去把约什·弗里曼从水手之家酒馆里拉出来。现在还早,他应该还没有醉到不能做生意。”他把破烂的帽子放在腰部,轻快地朝我鞠躬,“然后能不能请你善良的妻子和我去那边的酒馆——那里要比水手之家体面一些——帮我看看这个……这个……”他动着嘴唇,试着说出“腹股沟疝气”这几个字,然后放弃努力,放松了下来,“……这个碍事的东西。”

他把帽子扣回头上,朝詹米点点头,然后离开了。詹米看着这个山民步态僵硬地朝街道下边走去,因为他热情地跟路过的每个人打招呼,所以走得并不快。

“外乡人,我在想你为什么——”詹米漫不经心地说,双眼仍然注视着梅耶斯。

“什么我为什么?”

他转过身,眯眼看着我:“为什么你遇到的每个男人,都会在遇到你的五分钟内想要脱下马裤呢?”

菲格斯稍微被呛了一下,伊恩脸红了起来,我则尽可能地显得端庄。

“呃,如果你不知道,亲爱的,那么就没有人知道了。我似乎给我们找到了一条船。你今早都忙了些什么?”我说。

* * *

詹米勤奋如常,找到了潜在的宝石买家。而且,不仅找到了买家,他还获邀去与总督用餐。

“特赖恩总督正好在城里,”他解释道,“住在利林顿先生家里。我今早和一个叫马克伊齐恩的商人聊天,他把我介绍给一个叫麦克劳德的人,麦克劳德又……”

“又把你介绍给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又带你去和麦克格雷格喝酒,麦克格雷格又跟你讲了关于他侄子贝休恩的事情,而贝休恩又是某个给总督擦鞋的男仆的隔代表亲。”我猜测道,现在我已经熟悉了苏格兰人做生意的那种拜占庭式路径。

让两个高地苏格兰人坐在一起,不出十分钟,他们就会了解彼此家族过去两百年的历史,并且发现不少共有的亲戚和熟人。

詹米咧嘴笑了起来。“是总督夫人的秘书,他姓默里。”他纠正我说。然后他又对伊恩补充道:“他是你爸爸的堂妹玛吉的大儿子。他父亲在起义过后就移民了。”

伊恩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在把这些信息记录在自己的基因百科全书中,以便在某一天能够用上。

总督夫人的秘书埃德温·默里,把詹米当作亲戚——尽管只是姻亲,热情地接纳了,而且还让我们获邀在当晚去利林顿家用餐。我们表面上是去那里与总督讨论西印度群岛上的贸易事务,实际上,我们是打算结识彭茨勒男爵。他是一位富有的德国贵族,晚上也会在那里用餐。他不仅有钱,而且有品位,是一位有名的精品收藏家。

“好吧,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我没有把握地说,“但我觉得你最好单独去。我这个样子可不能和总督们用餐。”

“噢,你看上去很……”他看着我,声音逐渐弱下来。他缓慢地上下打量我,观察着我肮脏、不整洁的裙子,以及我蓬乱的头发和破烂的帽子。

他皱眉看着我:“不,我想你去,外乡人,你或许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说到分散注意力,你喝了多少品脱的酒才弄来参加晚宴的邀请?”我问道,担心着我们越来越少的钱。詹米没有眨眼,而是拉着我的胳膊,让我转身对着那排商店。

“六品脱,但埃德温付了一半的钱。跟我走,外乡人,晚宴在七点开始,我必须给你找套像样的衣服。”

“但是我们的钱……”

“这是投资,”他坚定地说,“而且,埃德温已经预付了一点钱,想要买一颗宝石。”

* * *

从牙买加的国际性标准来看,这条裙子已经过时两年了,但是它干净,而这才是我主要关注的事情。

“夫人,你的头发在滴水。”女裁缝的声音冷冰冰的。她是位矮瘦的中年妇女,是威尔明顿出色的裁缝,而且我猜想,她习惯于让别人毫无疑问地遵守她在着装方面的指令。我才洗干净头发,不愿意戴褶边软帽,她对此的反应不友好,而且还预测我会患胸膜炎。我执意要用较轻的骨架内衣替换沉重的束身衣,骨架内衣的顶部有扇形饰边,可以在不夹疼乳房的情况下把它们抬起来。见我固执己见,她嘴里含着的那些大头针像豪猪的刺一样竖立着。

“抱歉。”我把那缕烦人的湿头发塞到我头顶上围着的亚麻头巾里。

利林顿先生家的豪宅会客区里全是跟着总督来的人,所以我被降级安排到埃德温在马厩楼房上的小阁楼里。在我试穿那条裙子时,阁楼下面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和咀嚼声,这些声音中间穿插着马倌打扫畜栏时发出的单调哨声。

不过,我并不打算抱怨。利林顿先生家的马厩比我和詹米把同伴留下来住宿的那家旅馆干净许多,利林顿夫人很好心地让人给我送来一大盆热水,以及一个薰衣草香味的肥皂球——这点甚至比干净衣服还要重要。我希望再也不要看到桃子了。

我轻轻地踮起脚尖,想看看窗外,以免詹米走进来,但女裁缝在试着调整我裙摆的缝边,发出抗议的哼声,制止了我。

裙子本身并非一无是处,它是由奶油色的丝绸制成的,半袖,款式简单,但是在臀部有深红色的条纹丝质裙撑,还有两条暗红色的丝质绲边连着腰部和胸部。在把我买的布鲁塞尔花边缝到袖子上过后,我觉得还算过得去,即使裙子面料的质量并不是特别好。

裙子的价格特别低,起先让我觉得惊讶,但是现在我注意到裙子的面料要比一般面料更粗糙,上面偶尔有些粗线条的糙粒反射着微光。我有些好奇,于是用手指捏着搓了搓。我不太会看丝绸,但在一艘船上,威洛比先生曾花了大半个空闲的下午给我解释关于蚕的传说,以及各种蚕丝之间的细小差异。

“这种丝绸是哪里产的?它不是中国产的,是法国产的吗?”我问。

女裁缝抬起头,她的不开心暂时被好奇缓解了。“不是,不是法国产的,是南卡罗来纳州产的。那里有一位女士,平克尼夫人,把一半的土地都种上了桑树,然后在桑树上养蚕。这丝绸虽然不如中国产的质量好,”她不情愿地承认道,“但是它比中国丝绸便宜一半多。”

她眯眼向上看我,慢慢地点了点头。“穿着还算合身,那点绲边也不错,衬托出你脸颊的颜色。但是,我很抱歉,夫人,你的头上得戴点什么,不然看上去太简陋了。如果你不戴帽子和假发,那或许你可以扎条丝带?”

“噢,丝带!”我说道,回想起了丝带的事情,“不错,真是个好主意。你去那边我的篮子里找找,里面有条丝带应该可以。”

我们两人努力将我的头发盘起来,然后用那条深粉红色的丝带松垮垮地绑起来。几缕卷曲的湿头发掉了下来,遮在我耳朵和眉毛周围,我没法把它们绑上去。

“这个打扮没有太显得装嫩吧?”我突然有些担心,于是问道。我用一只手向下抚摸裙子上身的正面,裙子紧贴我的腰部,显得很修身。

“噢,不会的,夫人,”女裁缝安慰我说,“十分合适,我保证。”她朝我蹙眉审视着,“只是胸部上面还有些过于简单。你没有什么珠宝吗?”

“用这个。”我们惊讶地回头,詹米低头走进门来。我们俩之前都没有听到他走过来。

他已经到某个地方去洗了个澡,弄来干净的衬衫和围巾。此外,还有人给他梳了头,把头发编成了整洁的辫子,用蓝色的新丝带系起来。他那件还能穿的外套不仅刷洗过,还加了一组镀银的纽扣,每颗纽扣的中心都刻有一朵小花。

我摸着一颗纽扣说:“很好看。”

“从金匠那儿租来的,”他说,“但它们还行。这个也还不错。”他从口袋里拉出一张肮脏的手帕,从手帕里拿出一条纤细的金项链。

“他没时间,只能做最简单的镶嵌,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你觉得呢?”他说,同时专注地皱着眉,把那条项链戴到我的脖子上。

那颗红宝石闪闪发光,就挂在我乳沟上方,在我的白皮肤上投下暗淡的粉红光亮。

“我很高兴你选的是这颗,比蓝宝石或绿宝石更配这条裙子。”我轻抚着那块宝石说,宝石上还存有他的体温。

女裁缝微微张开嘴,看看我,又看看詹米。她对于我们社会地位的印象显然提高了许多。

詹米最终有时间观察我其他的穿着。他慢慢地从头到脚观察我,脸上露出了微笑。“你戴上珠宝真好看,外乡人,很能分散别人注意力。”他说。

他朝窗外看了看,傍晚朦胧的天空中点缀着淡粉色,然后又转身对着我,右脚缩到后面,深深地鞠了个躬:“我能有幸邀请您陪我参加晚宴吗,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