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02 与鬼魂相遇的地方(1 / 2)

“十、十一、十二……二、六,一镑,八先令,六便士,两法寻(1)!”菲格斯礼节性地把最后那枚硬币扔到布袋里,拉紧束带,然后递给詹米。“还有三颗纽扣,”他补充道,“但是我自己留下了。”然后,他拍了拍衣服的侧边。

“你把吃饭的钱付给房东了?”詹米问我,掂量着那个小钱袋。

“是的,”我告诉他,“我还剩四先令六便士,再加上菲格斯收到的钱。”

菲格斯谦逊地微笑着,整齐的白牙在酒馆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里闪闪发亮。

“那么我们就有足够的钱去办葬礼了。”他说,“我们现在把海耶斯先生送到牧师那里,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再送呢?”

詹米对着马车皱着眉,沉默地站在酒馆庭院的边沿。“我觉得牧师这时应该已经睡了,”他看了看初升的月亮说,“而且……”

“我不愿带着他。”我说道。“不是我无礼,”我抱着歉意对着马车补充道,“但是如果我们要在树林里过夜,呃,那种气味……”虽然这会儿气味还不重,但是一旦我们远离了酒馆的烟臭味,这气味在马车周围就很明显。盖文的死并不温和,而天气又很炎热。

“克莱尔舅妈说得没错,”伊恩说,不起眼地揉了揉指关节,“我们可不想引来野兽。”

“我们肯定不能把盖文留在这里!”邓肯对这个提议很愤慨,抗议道,“什么?让他穿着寿衣躺在酒馆的阶梯上,就像个裹着布的婴儿?”他令人担心地摇晃起来,他喝进去的酒影响着他那种始终不稳的平衡。

我看到詹米的大嘴感到好玩地扭曲了一下,皎洁的月光照在他那棱角分明的鼻梁上。

“不会的,”他说,“我们不会把他留在这里。”他把那个小钱袋在手里抛来抛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然后把钱袋塞到衣服里面,做了决定。

“我们亲手埋葬他。”他说,“菲格斯,你去那边的马厩,看能不能买把便宜的铲子。”

* * *

穿过查尔斯顿宁静的街道去教堂路程很短,这使得送葬仪式比起平常的少了几分庄严。邓肯坚持要把挽歌里比较有趣的部分当作送葬圣歌来反复诵唱,这使得这段路程变得更短了。

詹米缓慢地赶着车,偶尔喊两声催促马匹。邓肯摇摇晃晃地跟在队伍旁边,紧紧抓着一匹马的笼头,用沙哑的嗓子反复诵唱着挽歌。伊恩则抓住另外那匹马的笼头,以防它们脱缰。菲格斯和我殿后,体面得有些古板。菲格斯用持枪的姿势拿着他买来的铲子,嘟囔说些危险的预言,说我们有可能因为扰乱查尔斯顿的宁静而被关到监狱里过夜。

其实,教堂孤独地位于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离最近的住房也还有些距离。就避开人们的注意而言,这不失为好事,但也意味着教堂墓地会黑得吓人,没有火把或蜡烛的光线撕破黑暗。

巨大的木兰树从大门上方突出来,坚韧粗糙的树叶热得耷拉下来。边沿上的那排松树,在白天用作提供荫凉,让人休息,在晚上挡住了所有的月光和星光,让墓地黑得像……呃,像个地窖。

走在这种气氛中,就好像是推开黑丝绒的帘子,帘子上有股松树被日照而散发出的松脂香味,无终止地一层又一层,柔软、浓郁,又有些压抑。没有什么能够比这种闷人的南方气息更让人怀念苏格兰高地那种寒冷、干净的氛围。而且,黑暗的砖墙下还飘着些隐约可见的团团迷雾,而且我真希望自己没有那么生动地回忆起詹米讲的那个关于鬼魂的故事。

“我们去找个地方。你待在这里拉着马,邓肯。”詹米从马车座位上滑下来,然后拉住我的胳膊。

“我们或许要在墙边给他找个不错的地方,”他说着,带我朝大门走去,“伊恩和我挖坑,你给我们照亮,菲格斯放风。”

“邓肯呢?”我回头看了看,然后说,“他不会有事儿吧?”

我们现在看不见他了,他那瘦高的身形已经融入由马匹和马车组成的较大的黑影,但我们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他要当主吊唁人。”詹米说,声音中有丝微笑的迹象,“注意脑袋,外乡人。”我在一根巨大的木兰树枝下自动地低头。我不知道詹米是真的能在漆黑中看见东西,或者只是能通过直觉感受到异物,但是不管环境有多黑,我都从没见他绊过脚。

“你不觉得有人会注意到新挖的坟墓吗?”

墓地里并非我想的那么黑,从木兰树下走出来后,我能够看清墓碑的形状了。它们在黑暗中看上去不大,底部的茂密草丛中升起薄雾,显得不祥。

我们从凹凸不平的路上穿过石碑,我的脚底感觉到了刺痛。我感到有一股股对我们这种不礼貌侵扰的无声责备从下面飘上来。我在一块墓碑上擦破了小腿,然后咬住嘴唇,压抑住了想要对墓碑主人道歉的冲动。

“应该会有人注意到的。”詹米放开我的胳膊,伸手到外套里翻找,“但是,如果牧师想要收钱才埋葬盖文,那么我不觉得他会不嫌麻烦地把盖文挖出来,同时又得不到什么东西。你说呢?”

小伊恩从黑暗中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把我吓了一跳。

“詹米舅舅,北墙那边有块空地。”他说。尽管没有其他人会听,但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很轻。他停下来,然后稍微朝我靠近了一些。

“这里面很黑,是不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在。他喝下去的酒,差不多能赶上詹米和菲格斯两人喝的量,但是酒精给了詹米和菲格斯阴冷的幽默,对伊恩的情绪则显然有种更为压抑的作用。

“是很黑。不过我这里有一截从酒馆带出来的蜡烛,等一会儿。”微弱的沙沙声说明詹米在找打火石和引火盒。

四周的黑暗让我感觉到游离,就好像我自己是鬼魂。我抬头看到了星星,它们在混浊的空气中若隐若现,没有在地上投下任何光芒,而只是给人一种无限的遥远感和久远感。

“这就像复活节守夜。”詹米的声音显得温柔,伴随着敲击打火石发出的微弱摩擦声,“我在巴黎圣母院见过复活节守夜。伊恩,注意,那儿有块墓碑!”碰撞声和沉闷的咕隆声说明伊恩这才为时已晚地发现那块墓碑。

“当时,圣母院里完全漆黑,”詹米继续说,“但去那儿守夜的人会从门口的老太婆那里买细长的蜡烛,就像这样——”我没看到,但能感觉到他挥手指了指天空,“空间很大,人们寂静无声,挤在四面八方。”

尽管天气炎热,但我在听到这些词时还是不自觉地颤抖了。这些词让我想起一幅画面:我们四周全是死人,他们肩并着肩,无声地挤在一起,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复活。

“然后,就在我觉得无法再忍受那种寂静和那些人群时,门口传来了牧师的声音。‘基督之光!’他喊道,然后辅祭点亮他手里的大蜡烛。他们从这支大蜡烛上点燃自己的细长蜡烛,然后在过道里欢快地来回走,点燃信徒手中的蜡烛。”

我能够看到詹米的双手,它们被打火石的细小火花照亮。

“然后圣母院里就充满了上千支小蜡烛,但打破黑暗的确实是最初那支蜡烛。”

摩擦声停了下来,詹米把保护新生火苗的捧着的双手拿开了。火苗变大,从下面照亮了他的脸,把他高凸的颧骨和额头照得如金子般发光,在他深陷的眼眶里留下了黑影。

他抬起蜡烛,打量着阴森森的墓碑。这些墓碑立成圈,显得有些怪异。

“基督之光。”他轻声说,朝一根顶端立着十字架的花岗岩柱子低头,“安息吧,朋友。”他声音中没有了那种略带嘲笑的腔调,而变成极其严肃的语气,我立即感到一种奇怪的宽慰,似乎某种观察着我们的东西退下了。

然后詹米对我微笑,把蜡烛递给了我。

“看你能不能找点木头来当火把,外乡人,”他说,“伊恩和我去轮流挖坑。”

* * *

我不再紧张,但仍然感觉自己像盗墓者。我举着火把,站在松树下,看着小伊恩和詹米在越来越深的坑里轮流工作,他们裸露的后背在火把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詹米从坑里爬上来,发出费力的声音。我把脏手帕递给他,说:“学医的学生过去经常付钱雇人到教堂墓地偷才埋下去的尸体,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练习解剖。”

“他们那样做过?”詹米说,同时擦掉脸上的汗水,揶揄地迅速看了看我,“或者说他们现在这样做?”

幸运的是,尽管有火把,但光线依然太暗,伊恩看不到我脸红。这不是我第一次说漏嘴,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但我的这种疏忽大意,如果被人注意到,一般情况下也只是引来别人诧异的目光。确实不会有人想到事情的真相。

“我想他们现在要这样做。”我承认道。想到面对新挖出来的死尸,上面还有坟墓被亵渎后留下的泥土,我就微微地颤抖了。被防腐处理过、放在不锈钢平板上的尸体,也并不特别讨人喜欢,但是它们被展示出来时的那种正式感,让人不那么关注人体在死亡后的腐坏。

我用鼻子使劲出气,试图让自己摆脱想象和回忆中的那些气味。在我吸气时,我的鼻孔里充满了湿润泥土的气息、松枝火把的松脂气味,以及头上松树的更为微弱和凉爽的生命香味。

“他们也从监狱里拿穷人和罪犯的尸体。”即使没听懂,小伊恩显然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借机停下来,擦拭额头,倚靠在铲子上面。

“爸爸跟我说过他有次被抓的事情,他被抓去爱丁堡关到监狱里。他的牢房里还有其他三个男人,其中有个人有肺痨,咳得特别厉害,让他们整日整夜地没法睡觉。有天晚上,他停止了咳嗽,他们知道他死了。可是爸爸说他们都太累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为他的灵魂念念《主祷文》,然后就睡着了。”

伊恩停下来,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爸爸说有人抓着他的双腿,还有个人抓着他的双臂,把他抬起来,让他突然醒了过来。他又蹬又踹,大喊大叫,那个抓着他胳膊的人尖叫起来,把他扔了下去,他的脑袋一下子撞在了石头上。他坐起来,揉着头,看到医院来的一个医生,以及两个被医生带来把尸体搬去解剖室的人。”

回忆起这个故事,伊恩灿烂地咧嘴笑了,同时把被汗打湿的头发从脸上擦拭回去。

“爸爸说他不知道被吓得最惨的人是他自己,还是那些抬错尸体的人。他说医生的表情有些遗憾——医生说爸爸因为残腿什么的,本来会是个不错的样本。”

詹米大笑起来,伸展双臂,让肩膀放松。他脸上和身体上沾满一条条红色泥污,他用手帕围住额头,把头发绑到了后面,看上去就像盗墓贼一样不光彩。

“是的,我记得那个故事,”他说,“伊恩在那之后确实说过医生全都是盗墓的食尸鬼,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他朝我咧嘴笑了。我在自己的时代里曾经是医生,一位外科医生,但是在这里我仅仅被人们当作精于药草的神婆。

“还好,我不害怕小食尸鬼。”他说,然后弯腰快速地吻了吻我。他的嘴唇温暖,有股麦芽啤酒的味道。我能看到他卷曲胸毛上的细小汗滴,还能看到他的乳头,它们在昏暗的灯光里就是两个深色的萌芽。一阵颤抖沿着我的脊柱向下传去,这种颤抖既与寒冷无关,也与环境的怪异无关。他感受到我的颤抖,眼神与我相遇。他深吸一口气,我立即注意到了我紧身胸衣的贴身,以及汗湿胸衣里乳房的重量。

詹米稍微挪了挪,拉动马裤,让它没有那么紧身。“该死!”他轻声说。他低下头,转过身去,嘴巴上有丝沮丧的微笑。

我没有预计到,但我意识到了。虽说奇怪,但是在死亡面前有突如其来的欲望冲动也很常见。士兵们在战斗的间隙就会感觉到这种欲望,与血液和难事打交道的医生也会。伊恩说医生像食尸鬼,或许比我想象的更对。詹米的手触摸到我的后背,我吓了一跳,让燃烧着的火把上溅出许多火星。他把火把接过去,朝边上的石碑点了点头。“坐下,外乡人,你不该站太久。”他说。在船舶失事时,我的胫骨被撞断了。尽管它愈合得很快,但这条腿有些时候还是会疼。

“我没事。”不过,我还是与他擦身而过,朝那块石碑走去。他散发着热量,但汗液在他的皮肤上挥发了,让他裸露的肌肤摸上去冰凉。我能够闻到他的气息。

我看了看他,看到我所触碰到的他的白皮肤上出现了鸡皮疙瘩。我吞了口唾液,抑制住突然出现在脑中的那幅画面:我们在黑暗中翻滚到地上,在被压倒的杂草和新挖出的泥土中,热烈地摸黑交合。

他扶我坐到那块墓碑上,手逗留在我的手肘处。洛洛躺在墓碑边上喘着气,一滴滴口水在火把的光线里闪闪发亮。它朝我挤了挤斜着的黄色眼睛。

“你想都别想,你要是咬我,我就把这些塞到你的喉咙里,直到把你呛死。”我说,反过去向它挤了挤眼睛。

“呜——”洛洛很轻声地说。它把嘴放到爪子上,但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则竖着,以便听闻最轻微的声音。

随着轻微的啪嗒声,伊恩把铲子插到脚边,站直身子,用手掌抹掉脸上的汗水,在下巴上留下了一条黑色的泥污。他深深出了口气,然后抬头看了看詹米,舌头从嘴角伸出来耷拉着,无声地表示自己已精疲力竭。

“好,我觉得够深了,我去把盖文搬过来。”詹米点头回答了伊恩的无声请求。

菲格斯不安地皱起眉头,他的身形在火把的光线里很清晰。

“你搬那具尸体不需要帮忙吗?”他的不情愿很明显,不过他还是提出要帮忙。

詹米扭曲着对他淡然一笑:“我没有问题,盖文的身材不高。不过,你得把火把带过来照亮。”

“舅舅,我也要去!”小伊恩匆匆从坑中爬出来,干瘦的肩膀因为汗水而闪亮着。“以免你需要人帮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补充道。

“害怕被留在黑暗里?”菲格斯讽刺地说。我觉得那里的环境肯定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把伊恩当作弟弟,尽管偶尔会开伊恩的玩笑,但很少会伤人。

“没错,我害怕,你不怕吗?”伊恩简单地说。

菲格斯张开嘴,扬起眉毛,然后又闭上嘴,没有说话便转身朝黑黢黢的停柩门走去。詹米已经消失在了那扇门里。

“你觉得这个地方可怕吗,舅妈?”伊恩在我身边不安地嘟哝道。在我们跟随着菲格斯的摇曳的火把,穿过那些阴森的墓碑时,他紧紧地靠着我。“我总是在想詹米舅舅讲的那个故事。现在我想,盖文已经死了,或许那个冰冷的东西……我是说,你觉得它会不会……来找他?”他问这个问题时,我能听到他咽唾液的声音,然后我感觉有个冰冷冷的手指在触碰我,触碰我脊柱的底部。

“不会,当然不会。”我有些过于大声地说。我抓住伊恩的胳膊,不是为了寻求支持,更多的是因为他身体的那种实在感能给我安慰。

他的皮肤因为正在蒸发的汗液而湿乎乎的,但我手下他干瘦强健的手臂,却让我感到安慰。他那有些明显的存在让我隐约想起了詹米——他和詹米差不多高,也差不多强壮,尽管还有着青春期那种不好看的瘦长。

我们感激地走进菲格斯的火把投下的那汪光线。摇曳的光线从马车轮中间照过去,在灰尘中投下蜘蛛网般的影子。路上和墓地里同样热,但是从闷人的树下走出来后,空气不知为何变得更加流通,呼吸起来更容易。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邓肯仍然醒着,耷拉着头栖息在马车座位上,就像一只困乏的猫头鹰,头都耷拉到肩膀上了。他在低声哼唱,但是在看到我们时,他就停了下来。长时间的等候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足够平稳地从座位上下来,绕到马车后面帮助詹米。

我压制住了自己的哈欠。我很高兴我们能够完成这个悲伤的任务,然后去休息,即使我期待的那张床是由树叶堆成的。

“魔鬼的地狱!上帝,请帮助我们!”

“我的圣母!”

我猛然抬头。大家都在尖叫,那两匹马受到惊吓,也在嘶鸣,疯狂地蹬着束缚马腿的装置,让马车颠簸和前倾得像只喝醉了的甲虫。

“呜——”洛洛在我身边叫起来。

“天哪!”伊恩睁大眼睛看着马车说,“我的天哪!”

我朝他看的那个方向转过身去,然后尖叫出来。一个苍白的身形从马车厢里赫然耸现,跟着马车的摆动而摇晃着。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得更清楚,一切就乱了套。

洛洛收紧后腿肌肉,嚎叫着冲进黑暗当中,伴随着它的嚎叫的,还有詹米和伊恩的喊叫,以及那个鬼魂发出的尖叫。在我身后,我能听到有人用法语咒骂,菲格斯跑回到教堂墓地,在黑暗中的墓碑上跌跌撞撞。

詹米扔下了火把,它在满是灰尘的路上摇曳着,发出嘶嘶声,有熄灭的危险。我跪下去迅速把它捡起来,然后朝它吹气,拼命让它不要熄灭。

喊叫声和嚎叫声逐渐增强。我拿着火把站起来,发现伊恩正奋力抓住洛洛,让它远离那些在灰尘中扭打在一起的模糊身影。

“别动,你个该死的!”菲格斯从黑暗中冲出来,挥舞着他跑去取来的铲子。他发现他的命令被忽视,于是走上前去,单手用铲子敲在那个不速之客的脑袋上,发出了沉闷的敲击声!然后他转身对着伊恩和洛洛。

“你也别吵!马上闭嘴,该死的畜生,不然我敲碎你的脑袋!”他对洛洛说,拿着铲子威胁它。

洛洛龇牙低吼,露出锋利的牙齿,在我看来那大概是说“你算老几”。但是伊恩慌乱地阻止了它,用手臂搂住洛洛的脖子,阻止它继续吼叫。“他从哪里来的?”伊恩吃惊地问,继续搂住洛洛,伸长脖子,尝试去看那个倒下的身影。

“从地狱来的,我要让他马上回地狱去。”菲格斯简洁地说,他因为震惊和费力而颤抖着。他把眼前那束浓密的黑发捋到后面,他的钩子闪耀出暗淡的光线。

“不是从地狱来的,是从刑场来的。你们不认识他吗?”詹米慢慢地站起来,掸着马裤上的灰尘。他沉重地呼吸着,身上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的,但看上去并没有受伤。他捡起掉到地上的手帕,然后擦着脸,往四周扫视:“邓肯呢?”

“我在这里,麦克杜,”马车前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这些马本来就不是特别喜欢盖文,在看到盖文死而复生时,它们特别烦躁。盖文没有复生,”他确切地补充道,“我自己也有点被吓到了。”他冷淡地打量地上那个人,然后拍了拍一匹易受惊吓而难以驾驭的马的脖子。“噢,这只是个愚蠢的浑蛋,亲爱的,安静下来,好吗?”

我已经将火把递给了伊恩,然后跪下去检查我们的客人受到的伤害。他受到的伤害似乎很轻,已经在扭动了。詹米没说错,他就是这天早些时候逃掉绞刑的那个人。他年纪不大,三十来岁,身体强壮,块头硕大,金色的头发被汗水弄得蓬乱,被脏污粘成一团。他身上有一股监狱里的臭味,以及因为持久恐惧而散发出来的浓烈麝香味。

我伸手到他胳膊下,扶他坐了起来。他咕哝着,伸手去摸头,在火把的光线下眯着眼睛。

“你还好吗?”我问。

“感谢你的好意,夫人,我不是那么好。”他的声音轻柔且深沉,隐约有点爱尔兰口音。

洛洛抬起上嘴唇,刚好露出威胁的上犬齿,把鼻子伸到那个人的腋窝里嗅,然后猛地把头缩回来,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大家都大笑起来,紧张的气氛暂时缓和了。

“你在马车里躲了多久?”邓肯问。

“下午三点过后就在里面了。”他笨拙地跪起来,因为被菲格斯打了那一下而微微摇晃着。他又摸了摸头,然后皱眉蹙额。“噢,天哪!我在那个法国佬把可怜的盖文装上去后就爬进去了。”

“那之前你在哪里?”伊恩问。

“藏在绞刑车下面。我觉得那是他们不会去找的唯一一个地方。”他费力地站起来,闭眼找回平衡后,又睁开眼睛。他的双眼在火光下是浅绿色的,就像浅海的颜色。他的目光从我们的脸上掠过,然后停在詹米身上。他保护着脑袋,鞠了个躬。

* * *

“我叫史蒂芬·博内,您好,先生。”他没有伸手致意,詹米也没有。

“博内先生。”詹米朝他点了点头,谨慎地面无表情。詹米只穿着一条沾有泥土的湿马裤,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让自己显得威严的,但他就是做到了。他上下打量那个人,观察他外貌的每处细节。

博内就是乡下人说的那种“大块头”,身材高大,胸肌发达,脸部的骨骼粗大,但看上去却有种粗糙的英俊感。他比詹米矮几英寸,站在原地不动,前脚掌着地保持着平衡,做好准备地半握着拳头。

从他那稍微扭曲的鼻子和嘴角边上的小伤疤来看,他应该打过不少架。这些小瑕疵并没有损害他整体上的那种对异性充满吸引力的印象。他是那种能够轻易吸引女人的男人。他揣测地看了看我,所以我修正了我的想法,他能够轻易吸引的是某些女人。

“你犯了什么死罪,博内先生?”詹米问。詹米站在原地,露出一副警惕的神情,让我猛地想起了博内本人。这种神情就像两只公犬在决定是否要在搏斗之前给对方展示那种竖起耳朵的表情。

“走私。”博内说。

詹米没有回复,而是稍微点了点头,扬起一边眉毛表示疑问。

“还有海上抢劫。”博内嘴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是糟糕地尝试微笑,还是因为恐惧而不自觉地颤抖?

“你在犯罪过程中杀人了吗,博内先生?”詹米面无表情,只有警惕的眼神。三思,他的双眼说道,或者再三思。

“没有杀那些没有先想杀我的。”博内回答。他的话很简单,语气近乎轻率,却与那只在身边紧握成拳头的手相矛盾。

我开始明白,博内肯定觉得自己正在面对着法官和陪审团,就好像之前面对他们那样。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也几乎和他一样,不愿意靠近那些守备士兵。

詹米看了博内很久,仔细地在摇曳的火把光线下打量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半步。

“走吧,”他平稳地说,“我们不会拦你。”

博内大声地吸了一口气,我能看到他那庞大的身躯放松下来,廉价亚麻衬衫下的肩膀松了下来。

“谢谢你们。”他说。他用手擦了擦脸,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绿色的眼睛看了看我,看了看菲格斯,然后又看了看邓肯:“但是你们能帮我吗?”

在听到詹米的话后放松下来的邓肯,惊讶地哼了一声:“帮你?窃贼?”

博内朝邓肯那个方向转头。套在他脖子上的铁颈圈看起来像条黑线,给人一种奇怪的观感,就像他的脑袋被割断,飘在肩膀上方几英寸的地方。

“帮帮我,”他又说,“今晚路上会有士兵,抓我的士兵。”他指了指马车,“如果你们愿意,你们能帮我安全地避开他们。”他又转身对着詹米,然后站直身子,抬起肩膀,“求你帮帮我,先生,看在盖文·海耶斯的分上。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他是窃贼,我也是。”

詹米他们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消化着这一切。菲格斯看了看詹米表示询问,最终得詹米来做决定。

但是,在思考着观察博内很久后,詹米转身对邓肯说:“你觉得呢,邓肯?”

邓肯用詹米之前的那种神情看了看博内,然后点了点头。“看在盖文的分上。”他说,然后转身朝灵柩门走去。

“那好。”詹米说。他叹了口气,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帮我们埋葬盖文,然后我们再走。”他对我们的新客人说。

* * *

一小时过后,盖文被埋葬好了,他的坟墓是一块盖着新翻泥土的光秃秃的长方形,在周围的灰色草丛里显得粗陋。

“必须给他留个名。”詹米说。他用刀尖在一块光滑的沙滩石头上刻下了盖文的姓名和生卒日期。我把火把上的黑灰搓到詹米刻的字上,做成了一块粗糙但可读的墓碑。伊恩把这块墓碑插到一小堆收集来的鹅卵石里。在这块小纪念碑上,詹米轻轻地放上了他从酒馆带出来的那截蜡烛。

大家尴尬地在坟墓边上站了片刻,不知道如何告别。詹米和邓肯紧挨在一起,向下看着。自卡洛登战役以来,他们永别了不少这种朋友,只是仪式通常没有如此隆重。

最终,詹米朝菲格斯点头。菲格斯拿着一根干的松树枝,从火把上把它点燃,然后弯腰用它去点燃烛芯。

“主啊,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辉照耀他们……”詹米安静地说。

“主啊,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辉照耀他们……”小伊恩轻声重复,面容在火把的光线下显得严肃。

我们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墓地。在我们身后,那截蜡烛在静止、沉默的空气里燃烧着,丝毫没有摇曳,就像空荡荡教堂里的圣灯。

* * *

我们抵达城墙外的军事检查点时,月亮正高悬在空中,虽然只是半月,却洒下足够的光线,让我们能够看到前面马车道路上被压实的泥土。道路很宽,足够两辆马车并肩同行。

在从萨凡纳来查尔斯顿的路上,我们遇到过好几个这样的检查点。那些检查点大多都配备有厌倦的士兵,他们懒得检查我们从佐治亚获得的通行证,直接就挥手放我们通行。他们关心的,大多是拦截走私物品,抓捕逃离主人的陌生奴仆或奴隶。

即使外貌肮脏、不整洁,我们也很少引起注意,很少有赶路人像我们那样走运。菲格斯和邓肯有伤残,不可能是奴仆,而詹米的气场则超越了穿着,不管穿得是否破烂,都没人会把他当作奴仆。

不过,今晚却有所不同。那个检查点有八个士兵,而不是常见的两个,而且这八个士兵都配有武器,很警惕。他们在黑暗中大喊:“停车!干什么的?报上姓名。”火枪的枪管在月光下闪了闪。前面六英尺远的地方,有人举起了灯笼,让我暂时看不见东西了。

“詹米·弗雷泽,前往威尔明顿,车上是我家人和用人。”詹米的声音平静,双手稳定,把缰绳递给我,然后伸手去外衣里摸通行证。

我始终低着头,试着表现出疲惫和漠然的样子。疲惫倒是没错——我能够倒在路上睡着——但远非漠然。我心想,要是抓住你帮其逃亡的死刑犯,他们会怎么对你呢。一滴汗珠从我颈子上面蜿蜒流了下去。

“你一路上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先生?”他的“先生”二字说得有些勉强。在灯笼的泛黄光线里,詹米的外衣和我的裙子的破烂显而易见。

“在城里的时候,有辆马车从我们边上路过了。你们应该也见到了。”詹米回答道。那个士官咕哝一声答复詹米,仔细地检查着通行证,然后朝黑暗中眯眼,数我们的人数是否符合。

“车上装的是什么?”他把通行证递回来,挥手示意一个手下去搜查马车。我不经意地扯了扯缰绳,马匹发出呼哧声,并且摇了摇头。詹米伸脚蹭了蹭我,但并没有看我。

“家用的小东西,”他仍然平静地回答,“半头鹿肉和一袋盐,用来在路上吃的。还有一具尸体。”

那个朝马车篷布走去的士兵突然停住,抬起头:“一具什么?”

詹米从我手里接过缰绳,漫不经心地将绳子挽在手腕上。我从眼角看到邓肯朝黑暗的树林缓缓移动,菲格斯利用扒手的技巧,已经消失于视野中了。“今天中午被绞死的那个人的尸体。我认识他,所以请求富兰克林上校让我把他带到他在北方的亲戚那里去。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晚上赶路。”詹米小心地补充道。

“我知道了。”士官示意打灯笼的人走近些。他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詹米许久,然后点了点头。“我想起你了,”他说,“你在最后时刻喊他名字了。他是你朋友?”

“我见过他。几年前见过。”他补充道,并没有把目光从詹米身上挪走,同时朝手下点了点头,“格里斯沃尔德,去看一看。”

格里斯沃尔德大约十四岁,对于这个命令显然并无热情,但他还是顺从地掀开篷布,举起灯笼往车厢里面看。我努力让自己别回头看。

旁边那匹马发出呼哧声,甩了甩脑袋。如果我们不得不驾车猛冲,那么让马拉动马车也得花几秒钟。我听到伊恩在我身后挪动身子,把手放在那根放在座位后面的山核桃木棍上。“长官,没错,是一具尸体,用裹尸布包着的。”格里斯沃尔德汇报,并以解脱的神态扔下帆布,然后用鼻孔猛烈地呼气。

“装上刺刀,然后捅它一刀。”那个士官说,眼睛仍然盯着詹米。我肯定发出了些许声响,因为那个士官把目光转换到我身上。

“这样会弄脏马车的,”詹米反对道,“尸体在太阳下晒了一天,已经很难闻了,是吧?”

士官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那就捅腿。赶紧,格里斯沃尔德。”

格里斯沃尔德显然不情愿地装上刺刀,然后踮起脚,开始轻手轻脚地往车厢里乱捅。在我身后,伊恩开始低声地吹口哨。他吹的是一首盖尔语曲子,曲名翻译过来是《我们死去的那个早晨》,我觉得他吹这首曲子特别没有格调。

“没错,长官,他已经死了。”格里斯沃尔德放平双脚,听起来如释重负。“我狠狠地捅了,但是完全没有动静。”

“那就行。”士官挥手让格里斯沃尔德退下,然后朝詹米点点头,“那就走吧,弗雷泽先生。不过我建议你以后交朋友要谨慎些。”

我看到詹米的指关节被缰绳勒得发白,但他只是坐直身子,然后稳了稳头上的帽子。他咂了咂舌头,马匹迅速动起来,留下一缕缕苍白的灰尘飘浮在灯笼的光线里。

离开光线后,我们似乎被黑暗吞噬。尽管有月亮,但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黑夜包围着我们。我感觉像是一头被追杀的动物找到了避难处。尽管热得压抑,但我呼吸更畅快了。

我们驾车走了近四分之一英里,才有人开口说话。“博内先生,你受伤了吗?”伊恩低声问,在马车的嗒嗒声中,他的声音刚好能被听见。

“受伤了,他把我的大腿捅流血了,该死的蠢小子。不过谢天谢地,他没等血浸湿裹尸布就把刀抽回去了。死人可不会流血。”博内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伤得重吗?我要到后面给你看看吗?”我把身子扭过去。博内已经推开盖在身上的帆布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就是个模糊的灰白身影。

“不用了,谢谢你,夫人。我可以用袜子把它包扎起来,想来这应该足够了。”我的夜视能力又恢复了,他埋头包扎伤口,我能看到他闪亮的金发。

“你觉得你能走路吗?”詹米让马匹减慢到步行,扭头检查我们的客人。虽然他的口气并非不友好,但显然他宁愿尽早摆脱这个危险的货物。

“有些困难。我很抱歉,先生。”博内也意识到了詹米想把他抛下。他有些困难地在马车厢里爬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膝盖跪在座位后面。他的下半身没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血液的气味比盖文的裹尸布的恶臭更鲜明。“我有个建议,弗雷泽先生。再走不到三英里,我们就会到船痕路。十字路口过后一英里,就有条通往海边的路,差不多就是两条车辙,但可以通行。从这条路,我们可以去小河边,那里有条小路可以去海边。我的几位伙伴会在一周内靠岸停在那里。如果你们给我一点点吃的,我就能还算安全地在那里等他们,而你们可以继续上路,我不用再跟着你们了。”

“伙伴?你是说海盗?”伊恩的声音里有几分谨慎。他就是被海盗从苏格兰绑架过来的,所以没有十五岁的孩子通常对海盗抱有的那种浪漫想法。

“那取决于你们怎么看,小伙子。”博内听起来有些被逗乐了,“卡罗来纳的总督们肯定会说他们是海盗,威尔明顿的商人们或许会以其他名字称呼他们。”

詹米短暂地哼了一声:“走私者,是吧?那么你的这些伙伴经营的是什么呢?”

“经营任何能够卖到好价钱、值得冒险运送的东西。”博内先生的声音里仍然有种被逗乐的语气,但还夹杂着一丝愤世嫉俗,“你是想要提供帮助的报酬?这也没问题。”

“我不想要。”詹米的声音冷冰冰的,“我看在盖文·海耶斯和我自己的分上救你。我不会为这种事情要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