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01 伊甸园中的绞刑(1 / 2)

<h4>查尔斯顿,1767年6月</h4>

听到鼓声很久过后,我才看到鼓。鼓声在我的心底回响,似乎我也是中空的。鼓声带有刺耳的军队节奏,穿过人群而来,意在盖过讲话声和枪炮声,让人听见。人们沉默下来,扭过头,朝笔直的东湾街看去。东湾街从仍然在建的新海关大楼朝着白点公园延伸过去。

即使对于六月的查尔斯顿而言,这天的天气也算得上炎热。海堤上面是最好的地方,那里有空气流动,而处在这下面就像正被活生生地烘烤着。我的直筒式连衣裙湿透了,棉质裙子的上身贴在了我的乳房中间。我擦了擦脸,这是十分钟里的第十次,然后掀起沉重的头发,徒劳地希望有凉风吹到我的脖子上。

这时我感到脖子很不舒服。悄悄地,我把手抬到喉咙底部,用手指捏着。我能够感觉到脉搏在颈动脉中随着鼓声跳动。在我呼吸时,湿热的空气阻塞在我的喉咙里,就好像我哽噎了似的。

我迅速把手放下,然后尽可能地深呼吸。我不该深呼吸的。我面前这个男人最少有一个月没有洗澡了,围在他脖子上的领巾的边沿已经被污垢染黑,而且他的衣服还散发着酸臭和霉臭,即使在人群的汗臭中,也显得刺鼻。从食物小摊飘来的热面包和煎猪油的气味,浓郁得盖过了从沼泽传来的腐烂海草的麝香味。只有在从海港那边吹来些许带着咸味的微风时,这种气味才会稍微减轻。

我面前有几个孩子。他们从橡树和矮棕榈树下跑出来往街上看。他们探着脖子,呆头呆脑地盯着,而他们的父母正在焦急地唤他们回去。离我最近的那个女孩,脖子像草茎的白色部分,既纤细,又多肉。

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绞刑队列出现在了街道远处,鼓声变得越发响亮。

“他在哪里?”菲格斯在我身边嘀咕,同时伸长脖子观察着,“我就应该和他一起走的!”

“他会来的。”我想要踮脚,但觉得那样做会有失尊严,所以没那么做。不过我并未放弃四下张望找寻。我总能在人群中找到詹米,他站着比大多数人高,而且他的头发在阳光下会显现出鲜艳的金红色。人群中还没有他的踪迹,只有不断起伏的、如海浪般的软帽和三角帽,为那些来得太迟、找不到阴凉地的人遮挡着炙热。

最先出现的是旗帜。大不列颠的国旗和南卡罗来纳皇家殖民地的旗帜在激动的人群上方飘动,接着是另外一面绣有殖民地总督的家族徽章的旗帜。

然后出现的是鼓手,每两人并排着协调前进,鼓槌迅速地交替着击打鼓面。击鼓的节奏并不快,冷漠得凄凉。我想,他们把这种旋律叫作死亡进行曲,在这种情况下尤其合适。其他声响全都淹没在轰隆隆的鼓声里。

接着,那队红衣士兵出现了,而囚犯就在他们中间。

囚犯有三个,他们的手都被绑在身前,脖子上套着铁枷。链子穿过铁枷上的圆环,将他们三人连在一起。走在前面的那个囚犯矮小且年老,衣衫褴褛,肮脏不堪。他状况十分糟糕,步履蹒跚,走在囚犯身边的黑衣牧师不得不抓着他的胳膊,以防他摔倒。

“那是盖文·海耶斯吗?他好像生病了。”我低声对菲格斯说道。

“他是喝醉了。”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于是我猛然转身,看到詹米站在我背后,注视着可怜的囚犯队列。

那个矮小囚犯站不稳,影响了队列的行进。他跌跌撞撞,逼得与他相连的两个囚犯生硬地曲折前进,以便能够站稳。总的来看,他们就像三个醉鬼从当地酒馆里出来摇晃着回家,与这个场合的庄严极其不匹配。我能在鼓声中听到窸窣的笑声,还能听到东湾街上那些住宅的锻铁阳台上的人们发出的喊叫和讥笑。

“你干的?”我轻声问,免得被人注意。但是我其实可以摇臂大喊,因为除了眼前的场景,人们不会看其他东西。

詹米动身向前,站到了我身边,我感到他耸了耸肩。

“他就是要我这样做,”他说,“而我也竭尽全力了。”

“白兰地还是威士忌?”菲格斯问道,用老练的眼神评估着海耶斯的外表。

“小菲格斯,那家伙是苏格兰人。”詹米的声音就像他的表情那样镇静,但我在其中听到了些许紧张,“他要喝威士忌。”

“选得明智。运气好的话,被吊死时都不会有感觉。”菲格斯低声说道。

海耶斯从牧师的手中滑脱,倒下去趴在沙路上,还把其中一个囚犯拉着跪了下去。最后那个囚犯,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并没有倒下去,但是剧烈地来回摇晃着,拼命地想要保持住平衡。此时,人群欢快地大笑起来。

因为愤怒,还因为太阳照射,护卫队长的白色假发和金属护喉甲之间的脸庞变得通红。隆隆的鼓声继续响着,他大喊着下令,然后一位士兵仓促地卸下了那条把囚犯连在一起的链子。两位士兵分别抓住海耶斯的胳膊,让他猛地站了起来,然后队列以更好的秩序继续行进了。

他们抵达绞刑架时,人群中并没有笑声。绞刑架是一辆驴车,摆在一棵巨大橡树的树枝下方。我能感觉到鼓声的震动穿过脚底。日晒和臭味让我有些恶心。鼓声突然停止,我的耳朵在寂静中嗡鸣。“你最好别看,外乡人,”詹米对我耳语,“回马车那边去。”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海耶斯。海耶斯在士兵的控制下,摇摇晃晃,嘴里嘟哝着什么,同时困乏地往四周看。

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观看,但我也不能让詹米独自看完。他为盖文·海耶斯而来,我为他而来。我摸了摸他的手。

“不用。”詹米挺起胸膛,让自己站得更直。他向前挪了一步,确保他在人群中能够被看见。如果海耶斯还足够清醒,能够看到东西,那么他在人间最后看到的会是朋友的面容。

海耶斯看得见。当他们把他抬上绞刑架时,他来回怒视,拧着脖子拼命地扫视。

“盖文!朋友!”詹米突然用盖尔语喊道。海耶斯立马看到了他,然后停止了挣扎。矮小的海耶斯站着,微微摇晃。行刑官则宣读指控:偷盗六英镑十先令。海耶斯身上撒有微红色的尘土,珍珠般的汗液颤抖着挂在他灰白的胡楂上。牧师俯身靠近,在他耳边急切地低语。

然后鼓声再次响起,发出稳定的隆隆声。绞刑吏把绞索从海耶斯的光头上套下去,然后系紧,仔细地把绳结放好,刚好放在耳朵下面。护卫队长站着处于准备状态,举起了军刀。

突然,死囚海耶斯站直身子,看着詹米,张嘴似乎想要说话。

军刀在晨光中掠过,鼓声也随着最后一声闷响停了下来。

我看着詹米,他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双眼大大地睁着。透过眼角,我能看到绞索在扭动,还能看到那堆吊着的衣服在自发地微微抽动。沉闷的空气中突然传来刺鼻的屎尿臭味。

在我的另外一边,菲格斯不动感情地观看着。“想来他最终还是有感觉的。”他遗憾地低声说道。

海耶斯的尸体微微摇摆着,一具死气沉沉的重物,就好像吊在线上的铅锤。人群发出敬畏和解脱的叹息。燕鸥在灼热的天空中发出刺耳的鸣叫,海港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被压抑,显得微弱,但是整个地方被包裹在寂静当中。在我站着的那个地方,我能够听到液体从尸体悬挂着的鞋尖上滴下时发出的微弱声音——滴……答……滴……

我不认识盖文·海耶斯,对于他的死并无悲痛,但我很高兴他走得很快。带着奇怪的侵扰感,我偷偷看了看他。这是完成最私密行为的最公开方式,看他时我隐约感到有些尴尬。

绞刑吏的技艺精湛,海耶斯并没有不体面地挣扎,没有瞪眼凝视,没有伸出舌头。他那圆圆的小脑袋明显地偏到边上,脖子被拉长得怪异,却也被折断得利索。

从多方面看,这都是一次利落的绞刑。确信海耶斯已死后,护卫队长挥动军刀,示意把另外的囚犯带上绞刑架。我看见他的双眼朝红衣队列扫视,然后愤怒地睁大。

与此同时,人群中传来尖叫声,一阵骚动迅速传开。人们转头,推动身边的人,努力去观看他们看不到的场面。

“他跑了!”

“朝那儿跑的!”

“拦住他!”

那是第三个囚犯,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他趁着海耶斯死去的时候逃命,从本应看守着他、却忍不住去观看绞刑的警卫身边溜走了。

我看到一个售货摊后面有动静,脏兮兮的金发一闪而过。有些士兵也看见了,然后朝那边跑去,但是更多的士兵在往别的方向追。在碰撞和混乱当中,他们一无所获。

护卫队长在大喊,脸色发青,声音在喧嚣中几乎听不见。剩下的那个囚犯目瞪口呆,被抓住往警卫法庭那边推搡,而红衣英国士兵则在队长的命令下开始匆忙地重整队形。

詹米伸手搂住我的腰,拉我躲开了逼近的人浪。士兵在长官愤怒的指挥下站成队,迅速行军,巡视整个区域,而人群则在前进的士兵队伍前往后退。

“我们最好找到伊恩。”詹米说道,挡开一群激动的学徒。他看了看菲格斯,然后朝绞刑架和它上面那个悲哀的负担摆了摆头:“去认领尸体,嗯?等会儿在柳树酒馆会合。”

“你觉得他们会抓住他吗?”我问。我推搡着穿过逐渐退去的人群,沿着鹅卵石小道往商人码头挤去。

“应该会抓到。他能去哪儿呢?”他出神地说道,眉间显现出细小的皱纹。显然,他还惦记着那个死人,几乎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活着的人。

“海耶斯有家人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拿威士忌给他的时候,问过他。他觉得他可能还有个弟弟活着,但不知道在哪里。这个弟弟在起义后不久就被流放了,海耶斯觉得他被流放到了弗吉尼亚,但是此后他再无音讯。”

没有音讯也不奇怪,契约劳工没办法与他留在苏格兰的亲戚通信,除非他的雇主足够善良,替他寄信。无论劳工的雇主善不善良,盖文·海耶斯都没有机会收到信函,因为他在阿兹缪尔监狱待了十年,然后才轮到被流放。

“邓肯!”詹米喊出声来,然后一位瘦高男人转身,举手示意。他蜿蜒穿过人群,大幅度地挥舞着独臂挡开路人。

“麦克杜,”他说着,点头跟詹米打招呼,“克莱尔夫人。”他那张又长又窄的脸上挂满了悲伤的皱纹。他也在阿兹缪尔监狱坐过牢,海耶斯和詹米是他的狱友。只是,他因为血液感染而失去一只手臂,这让他没有与其他人一起被流放。他不适合被卖出去做工,因此被赦免,然后释放出去饿肚子——直到詹米找到他。

“上帝保佑,可怜的盖文。”邓肯说着,悲痛地摇了摇头。

詹米用盖尔语说了些回应的话,然后在胸前画了十字。然后他挺直身体,显然是在努力地摆脱这天的压抑。“是的,好了。我必须去码头,安排伊恩的旅程,然后我们可以考虑埋葬盖文。但是,我得先把伊恩安顿好。”

我们在人群中费力地朝码头走去,从一群群激动地议论着的人中间挤过,躲开在拥挤人群中漠然做着生意的缓慢来往的平板马车和两轮流动售货车。

一队红衣士兵从码头那端迅速行进过来,把人群分开,就好像滴到蛋黄酱里的醋一样。太阳照在那排刺刀尖上刺眼夺目,他们的脚步声就像沉闷的鼓声,穿透了人群的嘈杂。即使是轰隆隆的雪橇和手推车,也突然停下来让他们经过。

“注意你的口袋,外乡人。”詹米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引领着我从一个包着头巾、紧抱两个小孩的奴隶和一个站在箱子上的街头牧师中间穿过。牧师在大喊着罪恶和忏悔,但是在嘈杂声中只能听清三分之一。

“我缝起来了。”我让他放心地说道,但还是伸手去摸了摸那个贴着我大腿晃动的小重物,“你的呢?”

他咧嘴微笑,然后向前倾斜帽子,深蓝色的眼睛在明亮的阳光下眯了起来。“我要是有口袋,那么我的毛皮袋在哪儿,口袋就在哪儿。只要不遇到身手敏捷的妓女,我的口袋就是安全的。”

我看了看他马裤前面的微微凸起,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他肩宽身高,面容立体俊秀,带着苏格兰高地人的自豪仪态,吸引着身边路过的每个女人的目光,即使戴着的素蓝色三角帽遮盖了他鲜艳的头发。他那条借来的马裤整体上太紧,更加没法减低他那引人注目的效应,而且这种效应又因为他的完全无视而获得增强。

“你就是一块吸引妓女的活磁铁。”我说道,“挨着我,我会保护你。”

他大笑起来,抓住我的胳膊,然后我们走进一块小空地。“伊恩!”他在人群的脑袋中看到他外甥,于是大喊。片刻过后,一个笨拙的高瘦男孩突然从人群中蹿出来,把眼前浓密的棕色头发拨开,然后灿烂地咧嘴笑了。“舅舅,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他惊呼道,“天哪,这里的人比爱丁堡皇家一英里还多!”他用衣袖擦拭那让人颇感亲切的长脸,在脸颊上留下一条污渍。

詹米瞟了他外甥一眼:“伊恩,你刚看到一个人死去,而你现在看上去欢欣得有些不礼貌。”

伊恩匆忙转变表情,试图表现出得体的严肃。“噢,不是,詹米舅舅,”他说道,“我没看到绞刑。”邓肯扬起眉毛,伊恩的脸稍微有些红了。“我……我不是害怕看,只是我……想去做别的事情。”

詹米淡然微笑起来,然后拍了拍伊恩的后背:“别担心,伊恩。我自己都宁愿不看,只是盖文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舅舅,我感到很惋惜。”伊恩的棕色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同情。这双眼睛是他脸上唯一说得上好看的地方。“可怕吗,舅妈?”

“可怕,”我说道,“但是它已经结束了。”我从胸襟里掏出湿润的手绢,踮脚去把他脸上的污渍擦干净。

邓肯·英尼斯悲伤地摇摇头:“是啊,可怜的盖文。但是,这样比饿死更痛快,他也只有这种选择了。”

“我们走,”詹米不愿意把时间花在无用的悲痛上,于是插嘴说道,“‘美人玛丽’号应该在码头远端。”

伊恩看了看詹米,然后挺直身子,想说些什么,但詹米已经转向港口,挤着从人群中穿过。伊恩看了看我,然后把手臂伸出来给我。

我们跟着詹米走在排列在码头上的仓库后面,绕过形形色色的水手、装卸工、奴隶、乘客、顾客和商人。查尔斯顿是个大货运港,生意繁荣,在这个季节里,每个月有多达百艘船往返欧洲。

“美人玛丽”号的船主是詹米的堂叔杰拉德·弗雷泽的朋友。杰拉德·弗雷泽之前在法国做葡萄酒生意,而且做得很成功。运气好的话,詹米可以说服“美人玛丽”号的船长看在杰拉德的面子上,允许伊恩在旅途中当男服务员,将他带回爱丁堡。

伊恩对此并无热情,但詹米已经下定决心,要尽早把他这位误入歧途的外甥送回苏格兰。我们从佐治亚来到查尔斯顿,除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外,主要还是听说“美人玛丽”号在这里。两个月前,我们因为意外而踏足美洲,最先到的就是佐治亚。

我们路过一家酒馆时,一个衣着不整的女服务员端着一盆泔水出来。她看到詹米,然后站住,泔水盆支撑在髋部,然后给詹米使了个歪斜表情,并且噘嘴对他微笑。詹米专注于自己的目标,所以没有看她就走过了。她甩动脑袋,把泔水泼给睡在阶梯上的那头猪,接着又冲回酒馆里。

詹米停下来,用手遮着眼睛上方,朝那排高耸的桅杆看去。我走到他身边。他无意地拉了拉马裤前面,让马裤更舒适。

我抓住了他的胳膊。“传家宝还安全吧?”我低声说道。

“不舒服,但是安全。”他让我放心地说道,接着皱着眉头,拉了拉裤子前裆的系带,“把它们藏在屁股里会更好,我想。”

“我才不愿意呢,”我微笑着说道,“我宁愿冒被抢的危险。”

传家宝只是一些宝石而已。我们之前被飓风吹上佐治亚海岸,上岸时浑身湿透,衣衫破烂,而且一无所有——只有几颗珍贵的大宝石。

我希望“美人玛丽”号的船长对杰拉德·弗雷泽的评价会足够高,能够接受伊恩当服务员。因为如果评价不高的话,给伊恩安排旅程的事情就会有些困难。

理论上,詹米的荷包里和我的口袋里的宝石价值连城。实际上,这些宝石,就它们对我们的益处而言,有可能就像海滩上的鹅卵石。虽然用宝石来运送财富简单且不占空间,但问题在于要如何把它们换成钱。

南方殖民地的大多数生意都是以物易物,而非以物易物的生意则是通过交换由富商或银行家所写收据或账单进行的。富裕的银行家在佐治亚很少见,愿意把手里的资金长期投资在宝石上的银行家更少。在萨凡纳与我们同住的那位成功的稻农跟我们保证说,他自己很少摸到两磅的纯银。实际上,整个殖民地可能都没有十磅的金银。

我们也不可能再北上穿过那些无尽的盐沼泽和松林去卖掉一颗宝石。查尔斯顿是我们抵达的首个足够大的城市,这里或许有商人和银行家愿意花钱买下我们的部分冻结资产。

我心想,在查尔斯顿的夏天,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够长时间地保持在冻结状态。小股的汗液从我的脖子一直往下流,我连衣裙下的直筒亚麻衬裙已经打湿,皱巴巴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即使是在离海港这么近的地方,此时此刻也没有风,只有炙热焦油、死鱼和流着汗的工人们的气味,几乎让人难以忍受。

此前因船只失事,我们流落到奥利维尔夫妇的住所旁,这对夫妇好心收留了我们。詹米不顾他们反对,坚持给了他们一颗宝石,感谢他们的款待。作为回报,他们则给我们提供了一辆马车、两匹马、干净的旅行衣服、北上路上的食物,以及少量现金。

这笔钱还剩六先令三便士,装在我的口袋里。它们是我们全部的可用财富。

“詹米舅舅,这边,”伊恩说道,转过身急切地朝詹米招手示意,“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詹米问道,蜿蜒从一群流着汗的奴隶之间穿过,这些奴隶正在往停泊着的货船上装尘土飞扬的干木蓝块,“不管是什么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你不是没有钱吗?”

“有,我玩骰子赢的。”伊恩跳着绕过一大堆谷物,声音变得飘忽,身体也被遮住。

“骰子!我的天哪,伊恩,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不能去赌博!”詹米拉住我的胳膊,从人群中挤过,去追伊恩。

“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詹米舅舅,”伊恩指出,然后停下来等我们,“你在我们待过的酒馆和旅馆里,你都是这样做的啊。”

“我的天哪,伊恩,我玩的是纸牌,不是骰子!而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知道!”伊恩沾沾自喜地说道,“我赢了,不是吗?”

詹米把眼珠转向天上,乞求耐性。“天哪,伊恩,不过我很高兴在你的脑袋被砸碎之前,你就要回家了。答应我不去和那些水手赌博,行吗?你在船上可躲不开他们。”

伊恩并没有注意听,他走到一个有些破碎的柱桩边上,桩上绑着粗壮结实的绳索。他在那里停下来,转身面对我们,指着脚边的一个东西。

“看到没?一条狗。”伊恩自豪地说道。

我迅速往詹米身后退了半步,紧抓住他的胳膊。

“伊恩,”我说,“那不是狗,那是狼。那是一条该死的大狼。我觉得你应该离开它,免得它在你屁股上咬下一块肉来。”

那匹狼漫不经心地朝我这边伸出一只耳朵,无视了我,然后又把耳朵缩回去。它继续坐着,因为炎热而喘着气,黄色的大眼睛盯着伊恩,之前没有见过狼的人,可能会把它那种强烈的眼神错认为是忠诚。

“这些东西很危险,”我说,“它们动不动就会咬你。”

虽然我这么说,但詹米还是弯腰去细看那匹狼。

“它不完全是狼,是吗?”他听起来有些感兴趣,然后朝那条所谓的狗伸出没有握紧的拳头,邀请它来嗅自己的指关节。想着他的手很快就会断掉,我闭上了眼睛。没有听到尖叫,我又睁开眼睛,看到他蹲在地上,向上打量着那只动物的鼻孔。

“它是个英俊的家伙,伊恩。”他说着,熟络地挠着那东西的下巴。它那双黄色的眼睛稍微眯起来,它要么是对詹米的殷勤感到愉悦,要么是——我想,这种可能性更大——在打算咬掉詹米的鼻子。“但是它比狼要大,它的脑袋和胸脯更宽大,腿也长很多。”

“它的母亲是头爱尔兰猎狼犬,”伊恩蹲到詹米身边,热切地解释,同时抚摸着它那硕大的灰棕色后背,“它发情去了森林里,然后回来时怀了狗崽……”

“噢,是啊,我知道了。”詹米现在用盖尔语对那只动物哼唱,抬起它那巨大的脚掌,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脚趾。它那弯曲的黑色爪子长达两英寸。它半闭着眼睛,淡淡的微风吹皱了它脖子上的浓密软毛。

我看了看邓肯,他朝我皱着眉,轻微地耸了耸肩,然后叹了口气。他对狗没有好感。

“詹米……”我说道。

“帅小伙,”詹米用盖尔语对那匹狼说,“这么说你不是漂亮姑娘了?”

“它吃什么?”我问道,不知怎的声音稍微有些大。詹米停止抚摸那只动物。

“噢,”他说道,有些遗憾地看着那头黄眼睛的东西,“呃。”他站起来,不情愿地摇了摇头,“恐怕你舅妈说得不错,伊恩,我们怎么喂它呢?”

“噢,詹米舅舅,这不是问题,”伊恩保证道,“它自己知道找吃的。”

“在这里?”我看了看四周的仓库,以及仓库外面那排拉毛粉饰的商店,“它找什么吃的?小孩子吗?”

伊恩看上去稍微有些受伤:“当然不是小孩,舅妈,是鱼。”

看到身边三张怀疑的脸庞,伊恩跪到地上,双手抓住那只动物的嘴筒子,把它的嘴掰开。“它真的吃鱼!我发誓,詹米舅舅!来,你来闻闻它的口气。”

詹米怀疑地看了看那两排让人印象深刻的明亮犬齿,然后揉搓着自己的下巴。“我……啊,我应该相信你的,伊恩。但即使这样——看在老天的分上,注意你的手指,小伙子!”

伊恩松开手,它的嘴巴猛地闭上,把几滴口水溅到了石码头上。

“我没事,舅舅。”伊恩欢欣地说着,在马裤上擦手,“它不会咬我。我能肯定。它的名字叫洛洛。”

詹米用指节擦了擦上嘴唇:“唔。好吧,不管它叫什么名字,也不管它吃什么,我不觉得‘美人玛丽’号的船长会好心到让它出现在船员区。”

伊恩没有说什么,但是他脸上开心的表情并未减弱。实际上,他的神情变得更开心了。詹米看了看他,看见了他那容光焕发的面容,然后便僵住了。

“不,”他惊恐地说,“噢,不。”

“没错。”伊恩说道,干瘦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微笑,“舅舅,‘美人玛丽’号三天前就起航离开了。我们太迟了。”

詹米用盖尔语说了些我们听不懂的话,邓肯则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该死!”詹米换成英语说道,“真他妈该死!”詹米脱下帽子,用手狠狠地擦拭了整张脸。他看上去很热,衣衫凌乱,十分不开心。他张开嘴,但是不管他原本打算说什么,他都改变了注意。他闭上嘴,然后用手指粗鲁地从头发里抓过,弄松了绑头发的丝带。

伊恩看上去有些窘迫:“舅舅,对不起。我会努力不让你担心的,我真的会的。我能够干活,我会自己挣钱吃饭的。”

詹米看着伊恩,脸色柔和下来。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伊恩的肩膀:“不是我不想带着你,伊恩。你知道的,我很想让你留在身边,但是你母亲会说什么呢?”

伊恩的脸上又有了光彩。“我不知道,舅舅,”他说,“但是她也只能在苏格兰念叨,不是吗?而我们在这里。”他伸出双臂,搂住洛洛,然后抱着它。那匹狼对伊恩这个动作似乎稍微有些吃惊,但片刻过后,它伸出粉红的长舌头,文雅地舔了舔伊恩的耳朵。这是在尝尝他的味道如何,我挑剔地想。

“而且,”伊恩补充道,“她很清楚我是安全的,你在佐治亚写信跟她说了我和你一起。”

詹米努力苦笑起来:“我可不敢说那点信息能让她放心,伊恩。她可认识我很久了。”

他叹了口气,把帽子扣到头上,然后转向我。“我特别需要喝杯酒,外乡人,”他说,“我们去找那家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