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有意冒犯,先生。”博内朝我们稍微低了低头。
“没有关系。”詹米简短地说。他抖动松开缰绳,然后换手重新把缰绳绕起来。
在这次小争论过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话,尽管博内继续跪在我们后面,从我肩膀上方看着前面的黑暗道路,不过路上没有士兵了,也没有任何动静,连摇动树叶的微风都没有。没有东西扰乱夏夜的沉静,只有夜晚的鸟儿飞过时偶尔发出的微弱叫声或猫头鹰的鸣叫。
* * *
马蹄踩踏在灰尘中发出的有节奏的闷响,以及马车的嗒嗒声和嘎吱声,开始让我放松昏昏欲睡。我试着坐直,看着路边树木的黑影,却发现自己逐渐朝詹米倾斜,眼睛也不顾我的努力而往下闭。
詹米把缰绳换到左手上,然后用右手搂住我,让我倒下去靠在他肩膀上休息。照旧,碰到他时我就感到安全。我瘫软下来,脸颊一贴上他那满是灰尘的哔叽外套,立即不安稳地打起盹儿来。这种不安稳的睡眠是因为彻底的疲倦和无法躺下休息结合造成的。
我睁开过一次眼睛,去看邓肯·英尼斯的高瘦身形。他用不知疲倦的大步子跟在马车边,脑袋低着,就好像是在深思。然后我又闭上了眼睛,进入到飘忽的小睡里。在睡眠中,这一天的记忆与碎片化的梦境雏形混杂在了一起。我梦到一只巨大的臭鼬睡在酒馆的桌子下面,它醒过来,和人们合唱《星条旗永不落》,然后梦到一具摇摇晃晃的死尸,它抬起耷拉着的脑袋,咧嘴笑着,眼睛里空荡荡的……我醒了过来,发现詹米在温柔地摇我。
“你最好爬到后面去躺着,外乡人,”他说,“你睡觉时身子总在乱动,一会儿要摔下去的。”我困乏地同意了他的建议,笨拙地从座位靠背上翻过去,与博内换了位置,然后在车厢里睡着的小伊恩边上找了个地方。
马车厢里有一股霉味,而且味道很重。伊恩用一包粗糙宰割的鹿肉枕着脑袋,鹿肉是用未晒干的鹿皮包裹着的。洛洛的枕头要不错些,它把毛茸茸的嘴舒适地搭在伊恩的肚子上。而我则拿了一皮袋盐来做枕头。脸颊下的光滑的皮革虽有些坚硬,但是没有异味。
摇摇晃晃的马车厢怎么都说不上舒适,但能够把身子完全伸展开,就特别让人宽慰,而且我几乎没有注意到颠簸。我翻身躺着,向上朝南方天空那种朦胧的浩瀚无垠看去,空中布满了闪亮的繁星。基督之光,我心想。想到盖文·海耶斯在天堂的光亮里找到了安全回家的路,我感到宽慰,然后又深沉地睡着了。
在让人昏沉的炎热和疲倦中,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马车行进的速度改变时,我醒了过来,满身是汗水,朝意识的表面游上去。
博内和詹米在说话,语调低沉且轻松,就像两个男人找到办法度过了相识初期的尴尬。
“你说你救我,是看在盖文·海耶斯和你自己的分上。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先生?还请原谅我这么问……”说话的是博内,他的声音轻柔,在车轮的隆隆声里刚好可以听见。
詹米没有立刻回答。我几乎再次睡着,但他的答案最终来了,游离在温暖、黑暗的空气里。“我想,知道今天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昨晚并没怎么睡吧?”
博内低声地笑了,却又不完全是被逗乐的笑。“太对了,”他说,“我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
“我也不会。”詹米用盖尔语轻声对两匹马说了些什么,然后它们放慢了速度,“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夜晚,知道自己会在第二天清晨被吊死。但是我活了下来,幸得有人冒着极大的风险好心去救我。”
“我明白了,”博内轻声说,“这么说你是个半鬼?”
“啊?半鬼是什么?”
马车侧边剐擦树叶发出声音,树木的芳香气味突然变得浓郁起来。有些轻盈的东西触碰了我的脸,那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树叶。马匹放慢速度,车轮滚在不平的路面上,马车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明显有了变化。我们已经转弯走上了那条通往博内所说的小溪的小路。
“半鬼是印第安人——山区里的切罗基人——用的一个词。我从一个向导那儿听来的。它指的是那种本应死了,但仍然留在世间的人;指那种熬过致命疾病而不死的女人,以及落入敌人手中却逃脱的男人。他们说半鬼一只脚在人世间,一只脚在灵魂世界,能够与鬼魂对话,能够看到小仙人。”
“小仙人?像小精灵那样的吗?”詹米听上去有些惊讶。
“差不多。”博内挪了挪,伸展身体,座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印第安人说小仙人住在山中的石头里,会在战争或其他恶行发生时出来帮助人。”
“是那样吗?这就和苏格兰高地人当时说的有关老神仙的传说差不多。”
“确实。”博内听上去有些被逗乐了,“呃,从我听到的关于苏格兰高地人的故事来看,他们和印第安人差不多野蛮。”
“胡说,”詹米说,听起来丝毫也没有感到被冒犯,“印第安人要吃敌人的心脏,或者说我听说的是这样的。而我宁愿吃一碗不错的燕麦粥。”
博内发出声响,但又匆匆打住。
“你是苏格兰高地人?呃,我那么说指的是野蛮人,我觉得你特别文明,先生。”他安慰詹米道,声音中的笑声在颤抖。
“我特别感激你的友好看法,先生。”詹米同样礼貌地回复。
他们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车轮的咯吱声中,我没有听到更多,便再次睡着了。
* * *
我们停下来时,月亮低垂地悬挂在树梢。伊恩困乏地从马车边上翻过去帮助詹米照料马匹,我被他的动作惊醒过来。我抬起脑袋,看到一段宽阔的河水沿着倾斜的黏土和泥沙河岸流动,一条亮闪闪的黑色溪流;岸边的急流从岩石上潺潺流过,闪耀着银色的光线。博内带着新世界人那种惯常的轻描淡写,可能会把它称作小溪,但是我想,对于大多数船夫来说,它算得上一条不小的河流了。
他们几人在阴影中来回移动,执行着他们的任务,只是偶尔才嘀咕一个字。他们的速度慢得反常,似乎要消失在夜晚当中。因为疲劳,所以我觉得夜晚显得有些虚幻。
“去找个睡觉的地方,外乡人。我必须给客人些吃的,帮助他上路,还要把马匹擦干净,然后拉它们去吃草。”詹米说。我从马车上下去,詹米停下来扶我。
天黑以后气温几乎没下降,但是水边的空气似乎要更加清新,我感到有了几分活力。
“没洗澡前我不能睡,我感觉很糟糕。”我说着,把汗湿的胸衣从乳房上拉开。我的头发被汗水粘在头部两侧,身上满是污垢,而且还发痒。深色的河水看上去凉爽、诱人。詹米渴望地看了看它,然后拉了拉皱巴巴的领巾。
“我理解你。不过要小心,博内说中间的河道很深,能够浮起双桅帆船,而且这是一条感潮的溪流,可能会有强劲的水流。”
“我就待在岸边。”我朝下游指了指,那里有一块能够说明河流拐弯的岬角,柳树在月光中反射出昏暗的银光。
“看到那块岬角没?那里会有个漩涡水坑。”
“是的,那就小心些。”他说,然后捏了捏我的手肘表示告别。我转身离开时,一个苍白的巨大身影赫然出现在我前面。那是博内,他马裤的一条裤腿上染着深色的已经干了的血液。
“尊敬的夫人,我能向您辞行吗?”他说,尽管腿上有伤,他还是朝我深深鞠了个躬。他站的地方离我有些近,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但我抑制住了想要往后退一步的冲动。
“好的,祝你好运,博内先生。”我说,然后朝他点头,把一束摆动着的头发捋到后面。
“感谢您的祝愿,夫人。”他温和地说,“但我已经发现,好运大多要靠自己创造。祝您晚安,夫人。”他再次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他走路时跛得很厉害,就好像一头跛脚熊的鬼魂。
湍急的溪流声掩盖了夜里大多数的平常声响。我看到一只蝙蝠从水上的一片月光中快速飞过,追逐小到看不见的昆虫,然后消失在黑夜里。如果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夜里,那肯定是个寂静的东西。
詹米自顾自地轻哼了一声。“嗯,我对这个人有些疑惑,”他说,好像在回答我没有说出的问题,“希望我帮助他只是因为我心肠好,不是脑袋笨。”
“毕竟你不能让他被绞死。”我说。
“噢,不对,我能。”他说。这让我感觉到惊讶。他见我抬头看他,于是微笑起来,嘴巴的不悦扭动在黑暗中刚好可以看见。
“国王选人绞死时并不总是会选错,外乡人。”他说,“大多数情况下,被绞死的人罪有应得。希望我没有帮助恶徒逍遥法外。”他耸耸肩,然后把面前的头发甩到后面。
“好了,反正木已成舟了。去洗澡吧,外乡人,我会尽快来找你。”
我踮脚轻吻他。在我微笑时,我感到他也在微笑。我的舌头触碰到他的嘴,柔和地鼓励他。他温柔地咬了咬我的下嘴唇,以示回应。
“你能稍微晚点睡吗,外乡人?”
“多晚都行,”我安慰他说,“但是动作快些,好吗?”
* * *
柳树下的岬角边,有一块茂密的草地。我慢慢脱下衣服,享受着轻微的溪风从我湿润的直筒式连衣裙和长袜中吹过的感觉,享受着最后一丝衣服掉到地上、在夜晚中赤身裸体的那种自由。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水中。河水出奇地凉爽,比起夜晚闷热的空气,它可以说得上寒冷。我脚下几乎都是淤泥,但是在离岸不到一码的地方,淤泥就变成了精细的沙子。
尽管是条感潮的溪流,但我们所处的位置足够上游,溪水清淡、幽甜。我喝了一口溪水,往脸上浇水,洗掉脖子和鼻子里的污垢。
我往溪中蹚去,让水淹到我的大腿中部,想着詹米让我小心较深的河道和急流。在感受过白天那种令人沮丧的炎热,经受了夜晚那种窒息的拥抱后,裸露肌肤上的冰凉感觉让人极其放松。我捧起冷水,浇到脸上和乳房上。水滴流到我的肚子上,然后流到我的两腿中间,让我感觉到冰冷的痒。
我能感觉到潮水轻轻移动,温柔地推动着我的小腿,催促我回到岸边。但我还不想回去。我没有香皂,但还是跪下去,在黑色的清澈溪水里一遍又一遍地清洗我的头发,用细沙搓洗身体,直到感觉皮肤变得干净透彻。
最终,我出水爬上一块岩石,慵懒地躺着,就好像月光下的美人鱼。我现在身体冰凉,空气的热量和被太阳晒得温暖的石头让人感觉很舒服。我用手指梳顺浓密的鬈发,洒下许多水滴。石头上满是灰尘,躺在上面皮肤感到有些刺痛,石头被打湿后闻起来就像雨水浇透大地蒸腾而起的气味。
我感觉十分疲惫,但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十分有活力,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中,思绪放慢了速度,而微小的身体知觉则被放大。我在岩石上慢慢地动了动裸露的脚,享受着那种轻微的摩擦,然后轻轻地伸手到大腿根部。在我的抚摸下,一阵阵鸡皮疙瘩荡漾开来。
我的乳房在月光下挺了起来,两个洁白且冰冷的浑圆肉球,清澈的水滴在上面闪闪发光。我轻拂一个乳头,看着它自己慢慢地变硬,似乎有魔法让它立起来似的。
它们真神奇,我心想。夜晚寂静无声,但空气却显得慵懒,就好像飘浮在温暖海面上的空气一样。在离海岸如此近的地方,天空明朗,众星犹如钻石般闪耀,燃烧出强烈、明亮的光芒。
微弱的落水声让我朝溪流看去。水面上没有动静,只有星光在上面微微闪动,就好像萤火虫被蜘蛛网粘住似的。
在我观察水面时,洛洛的大脑袋在溪流中部蹿了出来,溪水从它尖尖的嘴边潺潺流过。它咬着一条挣扎的鱼;它甩着脑袋,猛烈地咬断鱼背,鱼鳞短暂地闪现出微光。它慢慢地游上岸,短暂地抖了抖皮毛,趾高气扬地走开了。它嘴上叼着的晚餐软绵绵的,闪着微光。它在溪流远端停了片刻,看着我,浓密的后颈毛形成黑暗的阴影,框着黄色的双眼和闪亮的鱼。我心想,这像幅原始风格的绘画,像是亨利·卢梭的画作,极度的野蛮与十足的沉静形成对比。
洛洛离开了,远处的岸边什么也没有,只有许多树木,它们遮掩着藏在后面的东西。我心想,是什么藏在它们后面呢?更多的树,我的有逻辑的那部分大脑回答道。
“还有许多树。”我低声说着,朝神秘的黑暗看去。文明,即使是我已经习惯的原始文明,也仅仅是大陆边沿上的纤细新月。离开海岸两百英里,你就看不到任何城市和农场。而且,在两百英里以外,又有三千英里的……什么呢?当然是野蛮,以及危险。还有历险,以及自由。
这毕竟是个新世界,没有恐惧,充满欣喜,因为现在我和詹米在一起,因为我们以后会拥有我们的生活。离别和悲伤都已经成为过去。即使想到布丽安娜,我也不会特别后悔了——我很想念她,总是会想起她,但我知道她在自己的时代中安全无恙,而这让她的不在场变得更容易忍受。
我躺在岩石上,岩石在白天吸收的热量传递到我的身体中。我仅仅因为还活着而觉得开心。我看着乳房上的水滴蒸发,它们变成湿润的薄膜,然后完全消失。
小团小团的小蚊虫盘旋在水面上。我看不见它们,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因为偶尔会有鱼跳出水面,在空中捕食它们,然后扑通一声掉回水中。
小虫子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祸害。每天早上我都会仔细检查詹米的皮肤,从他身体的皱褶里找出如饥似渴的扁虱和跳蚤。我还会给大家擦上用许多薄荷和烟草叶榨出来的汁液,这可以让他们不被一群群的蚊子、小虫,以及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飞舞的摇蚊活生生地吞噬掉,但这却没法防止那些好奇的蚊虫不断飞进他们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巴,这让他们烦躁不堪。
奇怪的是,大多数蚊虫都不来烦我。伊恩开玩笑说,肯定是我身上那股浓烈的草药味把它们赶走的。但我觉得情况远非如此——即使在我才洗完澡时,蚊虫也不会来烦我。
我猜想,或许是我显现出来的某种进化性的怪异,让我在这里免受感冒和其他小病的影响。嗜血的小昆虫,比如说微生物,它们的进化过程与人类十分紧密,对人类微妙的化学信号感觉敏锐。我从别的时代而来,不再拥有那种相同的化学信号,所以昆虫就不再把我当作猎物。
“或许伊恩说得对,我只是难闻。”我大声说。我把手指浸入水中,朝一只停在我那块岩石上的蜻蜓浇去几滴水。它的颜色被黑暗抽干,看上去仅仅是一个透明的黑影。
我希望詹米能快些来。几天来,我在马车上都是坐在他身边,观察他赶马车时身体的细微移动,看他说话或微笑时侧脸上光线的变化,就足以让我有种想要用手掌去摸他的强烈冲动。我们急着赶往查尔斯顿,再加上在听力范围内有十来个男人,我不愿有亲密之举,所以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做爱了。
温暖的微风从我身上掠过,我身上的小绒毛全都竖了起来。现在不赶路,也没有人能听见了。我伸手抚摸柔软的肚子,抚摸大腿内侧更柔软的肌肤,血液在那里随着我的心跳搏动。我把手盖上去,感受着那种因为急切欲望而产生的肿胀、湿润和隐痛。
我闭上双眼,轻轻地揉搓,享受着那种越发激烈的急迫感。
“詹米·弗雷泽,你到底在哪里?”我嘟哝道。
“在这里。”一个深沉沙哑的声音说。
我吃了一惊,迅速睁开眼睛。他正站在溪中,离我六英尺远,溪水淹到他的大腿,他的生殖器坚挺着,在身体的淡白色中呈深色。他的头发散乱在肩膀周围,框着一张白如骨骼的脸庞。他的眼睛专注,没有眨动,就像狼狗的双眼——十足地狂野、十足地沉静。
然后他动身朝我走来,眼神仍然专注,但不再沉静。触碰到我时,他的大腿冰如溪水,但是在短短几秒内,他就温暖、发热起来。詹米触碰我的肌肤,双手所到之处立即冒出汗液,火热的潮涌再次让我的乳房变得湿润,让它们在他的坚硬胸脯下变得浑圆、光滑。
然后他亲吻我的嘴唇,我几乎完全没入他的身体。我不在乎到底有多火热,也不在乎我肌肤上的湿润是谁的汗液。连那些蚊虫也变得无关紧要。我抬起臀部,他滑动进去,感觉既滑溜又坚硬。他最后的那丝冰凉在我的火热中消失,就好像冰冷的铁剑在热血中获得满足。
我的双手在他背部那些湿润的曲面上滑动,我的乳房贴着他的胸脯摆动,汗液从乳房中间流下去,润滑肚子与大腿上的摩擦。
“天哪,你的嘴巴就像你的阴部那样滑,那样咸。”他低声说着,把舌头伸出来,尝着我脸上的细小汗珠,在太阳穴和眼睑上轻得就像蝴蝶翅膀掠过。
我隐约感受到身体下的坚硬石头,白天存储在其中的热量升起来,从我身体中穿过,粗糙的表面刮擦着我的后背和臀部,但我不在意。
“我等不及了。”他喘着气在我耳边说道。
“别。”我说,然后双脚紧紧钩住他的臀部,在疯狂的短暂荒淫中,肌肤紧贴着肌肤。
“我听说过爱到水乳交融,”我轻微地喘着气说,“但这太疯狂了。”
他把脑袋从我胸上抬起来,脸颊离开时,发出了微弱的黏黏的声音。他大笑起来,然后慢慢地滑到边上。
“天哪,太热了!这么热的天,人们怎么做爱啊?”他说。他把额头上汗湿的头发抹到后面,长舒一口气,胸脯仍然因为刚才的运动而起伏着。
“就像我们刚才那样做。”我指出道,我自己也沉重地呼吸着。
“不行,”他肯定地说,“至少不能一直那样做,不然他们会死的。”
“呃,或者他们做得慢些,”我说,“或者在水下做,或者等到秋天再做。”
“秋天?”他说,“或许我根本不想生活在南方。波士顿也很热吗?”
“这个时候也很热,”我告诉他,“而且冬天冷得讨厌。我保证你会习惯那里的炎热,还会习惯那里的虫子。”
他赶走一只在他肩膀上探索的蚊子,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溪流。
“或许会习惯,”他说,“或许不会,但是现在……”他双臂紧紧抱住我,然后翻身滚动。我们就像一根缓慢、优雅滚动的木头,从岩石的边上滚到溪水里去了。
* * *
我们浑身湿漉漉而凉爽地躺在岩石上,身体刚好挨着,肌肤上留下的水滴正在蒸发。在溪流对岸,柳条垂在溪水中,柳树的顶端飘动着,在逐渐落下的月亮里呈现出黑色。在柳树之外,是一英亩又一英亩、一英里又一英里的原始森林,现在的文明仅仅是大陆边缘上的一小块立足之地。
詹米跟随我的目光看去,猜测到了我的心思。
“现在这里的情况和你之前知道的大不相同,是吧?”他朝茂盛的黑暗树林点了点头。
“嗯,是有些不同。”我牵住他的手,大拇指漫不经心地爱抚着他那粗大、结实的指关节,“那时的路都被铺过,不是鹅卵石路,而是坚硬光滑的路。这种路其实还是一个叫约翰·马卡丹的苏格兰人发明的。”
他带着愉悦轻微地哼了一声:“这么说美洲也会有苏格兰人?不错。”
我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同时盯着那些摇曳的阴影,似乎我能把那些会在那里拔地而起的城市变幻出来。“那时候会有许多来自各个地方的人。从这里到西海岸,到一个叫加利福尼亚的地方的土地,全都会被开发。但是现在——”尽管空气温暖湿润,但我还是轻微地颤抖了,“它只是绵延三千英里的蛮荒之地,什么都没有。”
“是啊,除了好几千个嗜血的野人,什么都没有,”他务实地说,“肯定还有奇怪的凶猛野兽。”
“嗯,没错,”我同意道,“想来它们确实凶猛。”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安。我当然在理论上模糊地知道,树林中生活着印第安人、熊和其他动物,但这种笼统的概念突然就被一种特别且十分清晰的意识代替——我意识到,我们可能会轻易和出其不意地与这类人和动物面对面相遇。
“他们的结果如何,那些印第安野人?他们会被打败逼退,是吗?”詹米好奇地问,和我一样朝黑暗中看去,似乎想要从摇晃的阴影中猜测出未来。
我又轻微地颤动着,然后抓紧了脚趾。“是的,他们会被打败逼退,”我说,“许多被杀死,还有许多被俘虏,关了起来。”
“嗯,那样挺好。”
“我觉得这取决于你看这件事的角度,”我干巴巴地说,“我觉得印第安人不会这么认为。”
“没错,”他说,“但是如果有个该死的敌人拼命想要砍下我的脑袋,我可不会那么关注他看事情的角度,外乡人。”
“呃,你真的不能怪他们。”我抗议道。
“我很肯定这得怪他们,”他向我保证道,“如果哪个野人要割你的头皮,我一定会特别责怪他。”
“噢……嗯。”我说,然后清了清喉咙,尝试再次辩解,“假设有群陌生人到来,想要杀死你,把你赶出你长期生活的土地呢?”
“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他十分冷漠地说,“如果不是他们,我现在就会在苏格兰,是吧?”
“呃……”我不知所措地说,“但我的意思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也会反抗,不是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地从鼻子里呼了出来。“如果有个英格兰骑兵来到我家,让我不得安宁,”他谨慎地说,“我肯定会反抗他。我还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但是我不会割下他的头发挥舞,我也不会吃他的私处。我不是野人,外乡人。”
“我没有说你是,”我抗议道,“我说的只是……”
“而且,”他逻辑缜密地说,“我并没有杀印第安人的打算。如果井水不犯河水,我丝毫不会去烦扰他们。”
“他们知道你这么想,肯定会很放心。”我低声说,暂时放弃了反驳。
我们轻轻相拥着躺在岩石的低洼处,被汗液轻微地粘着,看着星星。我感到十分开心,同时也感到有些恐惧。这种欢欣的状态能够持续下去吗?我曾经认为我们俩之间的“永远”理所当然,但我那时还比较年轻。
在上天的眷顾下,我们很快就会安定下来,找到地方定居和度日。我并无他求,但与此同时,我感到担忧。在我们回来后,我们只相识几个月。我们的每次触碰和每个词语,在带有回忆的同时,都是再次发现的新东西。我们会完全习惯于彼此,日复一日地过着日子,完成单调乏味的日常任务,到那时会发生什么?
“你觉得,在我们安定下来后,你会厌烦我吗?”他低声地问。
“我也在想你会不会厌烦我。”
“不会,我不会厌烦你,外乡人。”他说,我能听到他声音中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不知道。”他指出道。“以前,在我们结婚的那三年里,我自始至终都想要你。或许在最终还会变得比最初更想要你。”他补充道,和我一样回想着在他送我去石圈之前我们的最后一次交融。
我俯身亲吻他,他尝起来干净且清新,有些微弱的性欲气息。
“我也一样。”
“那么就不要胡思乱想,外乡人,我也不。”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把我前额潮湿的头发拨开,“我觉得,我会一辈子与你相知相识,始终爱你。而且,尽管我和你上床很多次了,但你有些时候还是会让我吃惊,就像今晚一样。”
“是吗?为什么?我做了什么?”我惊讶地低头盯着他。
“噢……好吧。我不是说……是因为……”
他突然变得害羞,身体里有种我不熟悉的僵硬。
“嗯?”我吻了吻他的耳尖。
“噢……在我过来找你的时候……你在那样做……我是说,你当时做的和我想的是一回事吗?”
我靠着他的肩膀,对着黑暗微笑了:“我想,那得看你想的是什么,不是吗?”
他用一只手肘撑着爬起来,皮肤从我身上离开时发出微弱的吮吸声。我身体上之前与他相连的地方突然感觉到凉爽。他侧着身,朝我咧嘴微笑。
“你很清楚我想的是什么,外乡人。”
我抚摸他的下巴,新长出来的胡须让他下巴的颜色变暗了。
“我清楚。你也很清楚我做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问呢?”
“呃,我……我就是不知道女人会那样做。”
月亮足够亮,我能够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毛。
“嗯,男人会那样做,”我指出道,“或者说,至少你会那样做。你给我讲过,你在监狱里的时候,你说……”
“那不一样!”我能看到他扭着嘴,斟酌该怎么说,“我……就是说,我当时别无选择。毕竟,我可能会被……”
“你在其他时候那样做过吗?”我坐起来,抖松潮湿的头发,侧头看了看背后的他。虽然在月光下看不出来,但我觉得他已经脸红了。
“呃,是的,”他低声说,“应该做过吧。”他突然想到什么,然后睁大双眼看着我。“你……那样做是……常事吗?”他说最后那个词时声音变得沙哑,所以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常事’,我守了两年寡,你知道的。”我说,语气透出一种尖酸的味道。
他用指关节擦拭嘴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是的,没错。只是……呃,我只是没有想到女人会那样做。”越发强烈的好奇胜过了他的惊讶,“你能够……做完,我是说,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
这让我大声笑了出来,我们周围的树林里传来轻柔的回声,并且伴随着溪流的声音。
“是的,但是和男人做要好很多。”我安慰他说。我伸手抚摸他的胸脯,能看到他胸上和肩膀上的鸡皮疙瘩。我用手指围着他的乳头轻轻地画圈,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好很多。”我温柔地说。
“哦,”他用开心的语气说,“那样不错,是吧?”
他浑身火热,甚至比潮湿的空气还要热,我本能地想向后退,但我并没有。他把手放到我的皮肤上,汗立即冒了出来,一股股汗液沿着我的脖子往下流。
“我之前从来没有和你这样做过爱,”他说,“就像两条鳗鱼,是吧?你的身体从我手里滑过,就像海带那样滑溜溜的。”他双手沿着我的后背慢慢向下移动,大拇指按压着脊柱的沟壑,让我颈子底部的绒毛都舒服地立了起来。
“嗯,那是因为在苏格兰太冷了,没法像猪那样大汗淋漓,”我说,“不过说到这里,猪会流汗吗?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说不准,我没和猪做过爱。”他低下头,用舌头触碰我的乳房,“但是,你尝起来确实像鳟鱼,外乡人。”
“像什么?”
“清新、芬芳,有一点点咸味。”他暂时抬起头,解释道。说完又把脑袋埋下去,继续向下游走。
“痒。”我说。我的身体在他的舌头下颤抖起来,但我并没有躲避。
“嗯,就是要让你痒。”他回答道,抬起汗湿的脸颊呼吸,然后又继续挑逗我,“我不觉得你在完全没有我的情况下能够做。”
“我不能,”我安慰他说,“噢!”
“啊?”他用嘶哑的声音发出疑问。我又躺到岩石上,弓起我的后背,天上的星星在令人眩晕地旋转。
“我刚才说‘噢’。”我无力地说。接下来一会儿,他没有说什么话,直到他喘着气躺下,把下巴靠在我的耻骨上。我伸手下去,把汗湿的头发从他脸上拂走,他转头轻吻了我的手掌。
“我感觉自己像夏娃,站在伊甸园边上的夏娃。”我温柔地说,看着月亮在他身后黑暗的森林上方落下去。
我肚脐边上传来微弱的哼笑声。“是啊,那我就是亚当,”詹米说,“站在天堂门口。我只想知道我是走进还是走出天堂?”他转过头,伤感地看着溪流对岸广袤的未知空间,把脸颊靠在我倾斜的肚子上。
我自顾自地大笑起来,这让他吃了一惊。然后,我拉住他的两只耳朵,让他温和地从我宽阔、滑溜的裸露肌肤上爬上来。
“走进天堂,”我说,“毕竟我没有看到拿着火剑的天使。”他趴到我身上,肌肤就像发烧一样滚烫,我在他身体下颤抖起来。
“没有看到?”他嘀咕道,“好吧,我想是你看得不够仔细。”
然后那把火剑割断了我与意识的联系,点燃了我的身体。我们俩熊熊燃烧起来,明亮得就像夏夜的星辰,然后我们又躺回去,身体被烧伤,四肢被熔化,灰烬消散到温暖、含盐的原始海洋里,混合到生命最初的悸动当中。
<hr/>
(1)英国旧时硬币,等于四分之一便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