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使用总督的舢板,它很小,但很适合航行。”格雷在书桌抽屉里翻找着,“我会给船工写一道命令,把船交给你。”
“是的,我们需要船——我不能用‘阿尔忒弥斯’号来冒险,它是杰拉德的——但我认为我们最好把它偷走,约翰。”詹米的眉毛皱成一团,“我不能在明面上把你跟我牵扯到一起,对吗?你会有很多麻烦的,不要那样。”
格雷笑得很不愉快:“麻烦?是的,你可能会称之为麻烦,有四个庄园被烧毁,超过二百个奴隶消失了——上帝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极度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人注意到我的熟人。既恐惧着马鲁人,又害怕着那个东方人,整座岛都在这样的恐慌之中,仅仅一个走私犯,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被当作微不足道,对我真是一个极大的安慰,”詹米冷冷地说道,“我们还是会偷船。如果被抓住了,你就当作从来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或者看到我的脸,行吗?”
格雷凝视着他,各种情绪在争夺着他表情的控制权,嘲弄、忧虑和愤怒都在其中。
“真的吗?”他最后说道,“让你被人带走,看着他们绞死你,并对之保持缄默——因为害怕玷污我的名誉?看在上帝的分上,詹米,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詹米的嘴微微抽动了一下。“当作朋友,约翰,”他说,“我要带着你的友谊——还有你那该死的船!——然后你带着我的友谊,保持安静。行吗?”
总督瞪了他一会儿,双唇紧闭,然后他的肩膀认输地垂了下去。“我会的,”他简洁地回答道,“但如果你努力不让自己被抓到的话,我会把它当作一个天大的人情的。”
詹米用指关节摩擦着嘴唇,藏住微笑:“我会努力做到的,约翰。”
总督疲倦地坐下来。他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无可挑剔的亚麻衬衫皱皱巴巴,很明显他前一天没有换衣服。
“好吧。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可能我不知道更好一些。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要远离安提瓜北边那条航线。今天早上我派了一艘小船,要求他们那里尽量多调士兵和水手过来。他们最迟会在明天朝着这个方向开过来,来保卫城镇和港口,以防逃跑的马鲁人彻底造反。”
我看到了詹米的眼睛,他扬起一边眉毛在思考,但他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告诉了总督亚拉斯河的起义和奴隶的逃亡——无论如何,他已经从其他来源听到过。但我们没有告诉他那天晚上后来我们看到的事情,在一个小海湾的掩护下,取下了白帆的大船悄悄隐藏着。
河水黑如玛瑙,宽阔的水面上掠过一道闪光。我们听到他们过来,还好在他们驶到我们旁边之前有时间躲藏起来。“女巫”号从我们旁边经过,顺流而下,鼓声和野蛮的喜悦声回荡在河谷里。毫无疑问,海盗的尸体就在上游某个地方飘荡着,静静地在鸡蛋花和雪松之间腐烂。
亚拉斯河逃跑的奴隶们没有进入牙买加山,而是出海了,大概是加入了布拉萨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追随者。金斯敦的居民们其实无须惧怕逃跑的奴隶——但现在这样更好一些,皇家海军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这里,而不是伊斯帕尼奥拉岛,他们如果去那里的话,我们就施展不开了。
詹米站起身,打算带着我离开,但格雷阻止了他。
“等一等。你不需要为你——弗雷泽夫人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吗?”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詹米,眼神沉着,“如果你肯把她托付给我保护,我将不胜荣幸。她可以待在这里,在总督官邸,直到你回来。没有人会打扰她——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
詹米犹豫了一下,但没有用温和的方式来表达。“她必须和我一起去,约翰,”他说,“这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她必须去。”
格雷看了看我,然后移开了视线,但不是之前我在他眼中见到的嫉妒目光。我为他感到遗憾,但我也没有什么能说的话,没有办法告诉他真相。
“是的,”他明显地吞了吞口水,“我明白了。完全明白。”
詹米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了它。“祝你好运,詹米,”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上帝与你同在。”
菲格斯更难对付一些。他毫不让步地坚持要跟我们一起去,当他发现苏格兰走私犯们将和我们一起出海之后,甩出一连串的论据,争论得更加激烈。
“你带他们,却不打算带上我?”菲格斯的脸上充满了愤怒。
“我不打算带你,”詹米坚定地说,“走私犯或者单身汉,或者都是,但你是个结了婚的人。”他语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玛萨丽,她正站在那里看着这场争论,脸上写满了焦虑,“我本来觉得她太年轻了,不适合结婚,可是我错了。但我知道她太年轻了,不适合当寡妇。你留下来。”他转过身,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
我们从格雷的舢板上扬帆出发时天色还是全黑的,这条小艇是一艘三十英尺长的单层单桅帆船,两个船工被堵着嘴绑在我们身后的船屋里。这艘小型单桅船比我们在亚拉斯河逆流而上时的渔船大一些,但也只是勉强符合“船”的定义。
尽管如此,它似乎很适合航海,我们很快出了金斯敦港,在轻快的晚风中驶向伊斯帕尼奥拉岛。走私犯们操纵着船,剩下詹米、劳伦斯和我坐在栏杆旁的长凳上。我们杂乱无章地扯东扯西,但一段时间后,又都陷入了沉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
詹米哈欠连连,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同意躺在长椅上,头枕在我的腿上休息。我太紧张了,没有睡意。
劳伦斯也醒着,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视着天空。“今晚的空气潮湿,”他冲着新月的银边点了点头,“看到月亮旁边的薄雾了吗?黎明前有可能会下雨,这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是不寻常的。”
谈论天气似乎足够无聊,难以缓解我的心烦意乱。我抚摸着詹米厚实柔软的头发。“是这样吗?”我说道,“你和詹米都能看天空识天气。我知道的只是老话说的‘红霞映夜空,水手笑出声;红霞照晨曦,水手心头急’。我没有注意到今晚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你留意了吗?”
劳伦斯轻松地笑了起来。“更像是一种淡紫色,”他说,“我不敢说它到了早晨是否会是红色,但令人惊讶的是,这种迹象是可靠的。但是当然了,它是有科学原理的——光通过空气中的水分时产生折射,就像我现在观察到的月亮。”
我抬起下巴,享受着微风吹起落在颈间的沉重头发。“但奇怪的现象呢?超自然的事情呢?”我问他,“那些科学原理似乎不适用的情况呢?”“我是个科学家”,我回忆起他说过的话,他轻微的口音只是为了加强他实事求是的态度,“我不相信鬼魂”。
“比如呢,这些现象?”
“嗯——”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吉莉丝的例子上,“例如,身上有流血伤口的人?星际旅行吗?幻觉、超自然的表现……奇怪的、不能用理性解释的东西。”
劳伦斯哼了一声,调整身子让自己在我旁边的板凳上更舒适一些。“嗯,我说科学领域只需要去观察,”他说,“寻找可能发现的原因,但要认识到,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没有原因的,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少而无法感知它。在科学领域并不是要坚持解释——而是要观察,希望解释会自己显露出来。”
“这可能是科学,但它不是人类的本性,”我反对道,“人们继续需要解释。”
“他们是这样。”他向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小肚子上,以讲师的态度开始对这场讨论提起兴趣,“正是这个原因,科学家构建了假说——对观察发现的原因提出建议。但一个假设绝不能与解释混淆——需要证明。”
“我看到过很多可以被称为古怪的东西。例如,鱼瀑布,那里有很多鱼——同一种类,注意,同样大小——突然从晴朗的天空中落到干燥的土地上。似乎没有合理的原因——但它因此就适合于超自然作用力的解释吗?表面上看,它似乎更可能是一些天神从天空往下面扔鱼以自娱自乐,或者是一些气象现象——海龙卷、龙卷风,或类似的气象?这虽然对我们来说是不可见的,但它们仍然在运作着?可是——”他的声音听着更像陷入了深思,“为什么——还有就是,怎么样能让一种自然现象,比如龙卷风,从所有鱼的身上去掉鱼头——并且只去掉了鱼头?”
“你亲眼见过这样的事情吗?”我感兴趣地问道。
“真是一个科学工作者的头脑!”他轻声笑道,“一位科学工作者问的第一件事——你怎么知道的?谁见过它?我能亲眼看看吗?是的,我见过这样的事情——三次,虽然某一次落下的不是鱼而是青蛙。”
“你是在海边或湖边见到的吗?”
“一次是靠近海岸,一次靠近一个湖——这次是青蛙,但第三次,发生在很远的内陆,距离最近的水源约二十英里。可是这些鱼我只在深海中见过。我没有看到任何高空气流的变动——没有云,没有大风,没有传说中从海洋升到天空里的水龙。千真万确。然而,鱼降落了。这些都是事实,因为我看到了。”
“如果你没有看到它,它就不是一个事实吗?”我干巴巴地问道。
他高兴地笑了,詹米的身子动了动,在我的大腿上咕哝着。我轻抚他的头发,他又放松地入睡了。
“可能是这样的,也可能不是。但科学家就不能说出来,对吗?基督教的《圣经》上说过——‘那些没有看见就信的人,是有福的’?”
“这就是它说的,是的。”
“有些事情必须在没有可证明的原因下被接受为事实。”他又笑了,这一次没有太多的幽默,“作为一个科学家,同时也是一个犹太人,我也许对圣痕等现象和死者复活这种在文明世界大部分地方作为毋庸置疑之事实被接受的观念有不同的看法。然而,这种怀疑的观点不是我可以对任何能够不受人为伤害之巨大危险而自救的人表现出来的。”
“多疑的托马斯[20]毕竟是个犹太人,”我微笑着说,“首先来说。”
“是的,只有当他不再怀疑的时候,他才成为一个基督徒和一名殉道者。有人可能会说,正是保证人杀害了他,不是吗?”他的声音里带有讽刺意味,“这些现象在被接受为信仰的现象和被客观测定所证实的现象之间是有很大区别的,虽然可能两者的原因经过了解后都是‘理性的’。最主要的区别是,人们会用蔑视的眼光来看待那些被理性证据证实的现象,并且惯常的经验是——与此同时,他们将誓死捍卫那些既没有见过也没有经历过的现象之真相。”
“信仰是一种同科学一样强大的力量——”他总结道,柔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但更加危险。”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段时间,看着小船的船头向着那片黑暗的薄幕驶去,分开了比闪着紫光的天空或是银灰色的大海更加阴沉的黑夜。伊斯帕尼奥拉岛的黑色影子势不可当地越来越近。
“你在哪里看到的没头的鱼?”我突然发问,看到他的头微微向船头倾斜,并不感到惊讶。
“那里,”他说,“我在这些岛上见到过很多奇怪的东西——但也许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有些地方是这样的。”
我沉默了几分钟,琢磨着前方会是什么——希望以实玛利所说的是对的,吉莉丝确实带着伊恩去了阿班达威。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中一个已经遗忘和丢开的念头。
“劳伦斯,其他的那些苏格兰男孩,以实玛利告诉我们,他看见包括伊恩在内有十二个人,你们在种植园里找人的时候,发现其他人的踪迹了吗?”
他猛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立即回答。我能感觉到话在他脑海里翻腾着,在努力决定如何说出来,而我骨子里的寒意却已经告诉我了。
答案来了,但不是来自劳伦斯,而是来自詹米。“我们找到他们了,”他在黑暗中轻声说道,手搭在我的膝盖上,轻轻捏了捏,“别多问了,外乡人——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明白了。以实玛利是对的。伊恩一定是被吉莉丝带走了,因为詹米无法忍受其他的可能性。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他微微动弹了一下,让自己的呼吸触到了我的手。
“那些没有看见就信的人,”我低声说道,“是有福的。”
临近黎明,我们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北部岸边的一个无名小海湾下了锚。这里有一个狭窄的海滩,面对悬崖,穿过岩石上的一个裂口,可以看到一条狭窄的沙子小路,通往这座岛的内部。
詹米抱着我朝岸上走了几步,把我放下来,然后转向英尼斯,后者正在往岸上抛掷食品包裹。“我很感谢你,朋友,”他很正式地说道,“我们将在这里分开,愿圣母保佑,四天后我们将在这里再会。”
英尼斯瘦长的脸上满是惊讶和失望,然后换上了顺从的表情。“好的,”他说,“我会照料这艘小船,直到你们都回来。”
詹米看到了他的表情,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止是你,伙计,如果我需要一条强壮的手臂,我肯定第一个找你。不,你们所有人都要留下来,除了我妻子和犹太人。”
顺从被纯粹的惊讶取代。“留在这里?我们所有人?但你们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吗,麦克杜?”他眯起眼睛,焦急地看着悬崖,以及上面开满花的藤蔓,“没有朋友的陪伴,这看起来是一个可怕的冒险去处。”
“你们留在这里等我们就是最伟大的友谊行为,按我说的做吧,邓肯。”詹米说。我微微感到震惊,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英尼斯的教名。
英尼斯又看了一眼悬崖,清瘦的脸带着困扰,然后默许地低下了头:“好吧,这就是你会说的话,麦克杜。但你知道我们愿意——我们所有人。”
詹米点了点头,脸转向一边。“是的,我知道,邓肯。”他轻声说,然后转过脸,伸出一只手臂。英尼斯拥抱了他,他的独臂笨拙地拍着詹米的背。“如果一艘船来了,”詹米放开了手,“我希望你们留心自己。皇家海军将会寻找这艘舢板的,对吧?我怀疑他们会来这里巡视,但如果他们——或者其他任何人对你们形成威胁——那就离开。要马上开船。”
“然后把你们留在这里吗?不,你命令我做很多事,麦克杜,而我也会听命行事——但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詹米皱起眉,摇了摇头。太阳升起来了,他的头发和胡楂儿上闪着光,好像头颅着了火一样。“如果你们被杀掉了,对我和我妻子一点好处都没有,邓肯。别介意我这样说话。如果来了船——就跑。”他转过脸去,去跟剩下的苏格兰人告别。
英尼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挂着不满,但没有继续抗议。
丛林之中炎热潮湿,我们三个在前往内陆的路上很少交谈。毕竟没有什么可说的,詹米和我在劳伦斯面前不便谈起布丽安娜,而在我们到达阿班达威之前也没有可制订的计划,我们得先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晚上我断断续续打着瞌睡,几次醒来看詹米,他靠在我旁边的树上,背对我附近的树,眼睛茫然无神地盯着篝火。
第二天中午,我们到达了那个地方。一个陡峭多石的灰色石灰岩山坡出现在我们面前,尖尖的沉香和粗质褶皱的草茂盛地生长着。站在山顶上,我可以看到某些东西。竖着站立的巨大石块,还有巨石,在小山顶上围成一个粗糙的圆环。
“你没有说这里有一个石头圈。”我感到自己快要昏过去,不仅是因为炎热和潮湿。
“你还好吗,弗雷泽夫人?”劳伦斯有点惊慌地盯着我看,和蔼的棕褐色脸庞涨得通红。
“是的。”我说,但我的脸一定是像往常一样出卖了我,詹米立刻扶住我的手臂,一只手放在我的腰上支撑着。
“看在上帝的分上,要小心,外乡人!”他低声说道,“不要靠近那些东西!”
“我们得知道吉莉丝是不是带着伊恩在那里,”我说,“来吧。”我强迫着不情愿的脚动起来,他走过来跟我一起走,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盖尔语——我猜这是一段祷文。
“他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放在这里了,”我们爬上山顶,距离石头只有几英尺的时候劳伦斯说,“不是奴隶堆的——是岛上的土著居民堆的。”
石阵里面是空的,看起来没有危险。不过是一个大块石头交错排列的圆圈竖在那里,在太阳下一动不动。詹米焦虑地看着我的脸。“你能听见吗,克莱尔?”他说。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最近的石头时,劳伦斯看起来很吃惊,但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我说,“这不是合适的日子——我的意思是,不是太阳节,也不是火焰节。它现在可能不会打开。我不知道。”
紧紧握着詹米的手,我慢慢地向前走着,留心倾听。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微弱的嗡嗡声,但可能只是寻常的丛林昆虫的声音。我轻轻地把手掌放在最近的石头上。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詹米在喊我的名字。我的心在某个地方的物理层面上挣扎,下意识地努力提起和降低隔膜,挤压和释放心室。我的耳朵里充满了一种有节奏的嗡嗡声,震动得特别强烈,深入到骨髓深处。在混乱中心某些平静的小地方站着吉莉丝·邓肯,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微笑。
“克莱尔!”
我躺在地上,詹米和劳伦斯弯腰看着我,面色在天空下阴沉又焦虑。我的脸颊上湿湿的,一滴滴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我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四肢,以确定我还拥有着它们。
詹米放下了他一直给我擦脸用的手帕,托着让我坐起来:“你还好吗,外乡人?”
“是的,”我仍然有点混乱,“詹米——她在这里!”
“谁?艾伯纳西夫人吗?”劳伦斯的浓眉猛地抬起,匆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好像认为她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似的。
“我能听见她、看到她,诸如此类,”我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她在这里。不在石圈里,在附近。”
“你能分辨出是哪里吗?”詹米飞快地瞄了一眼四周,手搁在他的匕首上。
我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努力——勉强地——重温那一瞬间的画面。这是一个在黑暗中的印象,有潮湿的凉意,还有红色的火把在闪烁。
“我想她在一个山洞里,”我惊讶道,“洞就在附近吗,劳伦斯?”
“是的,”他带着强烈的好奇心看向我的脸,“入口离这里不远。”
“带我们到那里去吧。”詹米站在他脚边,把我扶了起来。
“詹米。”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拦住了他。
“啊?”
“詹米——她也知道我在这里。”
那确实让他停住了脚步。他停了下来,我看见他咽了口水,然后他的下巴绷紧了,接着点了点头。
“圣米迦勒,保佑我们免受恶魔的伤害。”他轻声说完,然后转身走向山边。
我们置身在绝对的黑暗中。我把手举到脸上,感觉手掌掠过鼻子,但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这黑暗不是空旷无物的。通道的地面凹凸不平,有很多尖锐的颗粒非常硌脚,脚下嘎吱嘎吱,一些地方的洞壁长得那么亲近,我都不知道吉莉丝是怎么想法子挤过去的。
即使在通道越来越宽的地方,石头岩壁远得我伸手都够不到,但还是能感觉得到它们。就像在和另一个人同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就算那个人保持着沉默,但我仍能感知对方的存在,与我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一个手臂的长度。
詹米的手紧紧地搭在我肩上,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是山洞中凉爽虚空里的一份暖意。
“我们走的方向对吗?”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问道,“两边都有路,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能辨别出我们应该去哪里吗?”
“我能听到。听到它们的声音。你没有听到吗?”这是一场为了达成一致意见而进行的争执。这里的喊声是不一样的,不是纳敦巨岩那种蜂巢的声音,而是像大钟被敲响后空气震动发出的嗡嗡声。我能感觉到它响彻我手臂上的长骨,在胸腔和脊柱中回荡着。
詹米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和我在一起!”他说,“外乡人——不要让它带走你。留下来!”
我胡乱地伸出手,他把我紧紧地搂在他的胸膛上。太阳穴传来了他心跳的声音,比那个嗡嗡声更响亮。“詹米。詹米,抱着我,”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别让我走。如果它要带走我的话——詹米,我就不能再回来了。每一次都会更糟糕。它会杀了我,詹米!”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我,直到我觉得肋骨要断裂,我大口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我,轻轻地把我放在一边,从我的旁边走过去,手一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身上。
“我在前头走,”他说,“你的手抓住我的腰带,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松手。”
因为连在一起,我们慢慢地往下走,进入更深的黑暗。劳伦斯想跟着来,但詹米不同意。我们把他留在洞口等着。如果我们没有回去的话,他就返回海滩,跟英尼斯和其他苏格兰人会合。
如果我们没有回去……
他一定感觉到我抓得很紧,因为他停了下来,把我拉到他身边。“克莱尔,”他轻轻地说,“我必须说些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暗中摸索着他的嘴,想阻止他,但我的手只是在黑暗中拂过他的脸。他抓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如果要在她与我们中某一人之间抉择——那必须是我。你知道的,对吗?”
我知道。如果吉莉丝在那里的话,还有,我们中的一个可能会在阻止她的时候死掉,必须是詹米去冒这个险。因为如果詹米死了,我可能有机会离开——我能跟着她穿越石阵,詹米却不能。
“我知道。”我最后低声答道。我也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还有他知道的那些事。如果吉莉丝穿越了石阵,那我就必须跟着过去。
“那就吻我吧,克莱尔,”他低声道,“要知道,你对我而言比生命更宝贵,我绝不后悔。”
我说不出话,只是吻了他,先是手,他那弯曲的手指温暖又坚定,还有握着匕首的健壮手腕,然后是他的嘴,交织着希望和痛苦,以及他脸上眼泪的咸味。
然后我放开了,转身走进左边的通道。“这边。”我说。十步之内,我看到了光。
只是通道的岩石上微弱的反光,但它足够恢复视野。我突然能看到自己的手和脚,虽然很朦胧。我的呼吸听起来像是因为如释重负和恐惧而哭泣。走向前面的光,当听到铃铛的丁零声时,我感觉一个幽灵正在成形。
光现在更强了,然后又变暗了,因为詹米走到我前面,他的背部挡住了我的视线,然后他弯腰穿过一个低矮的拱门。我跟着,站到了光亮中。
这是一个大小适宜的空间,离火把最远的墙壁依然寒冷阴沉地沉睡着。但我们面前的墙是醒着的。它明亮闪烁,墙上的矿物颗粒反射着插在裂缝中的松枝火把的火光。
“所以你们来了,是吗?”吉莉丝跪在地上,眼睛盯着闪闪发光的白色粉末,粉末从她攥紧的拳头中落下来,在黑乎乎的地面上画出了一条线。
我听到詹米小声地发出一声半宽心半恐惧的喊声,因为他看到了伊恩。他躺在五角星的中间,双手被白色布条绑在身后。旁边放着一把斧头。斧头是用闪闪发光的黑色石头做成的,像黑曜石,刃口锋利。手柄上覆盖着非洲条纹和锯齿图案的华丽珠饰。
“别再靠近了,狐狸。”吉莉丝跪坐在那里,对着詹米露出牙齿,表情一点也不像在微笑。她一只手里握着把手枪,另一只手攥得满满的,伸向腰间的皮带。
她的眼睛盯着詹米,手伸进挂在腰带的小袋子里,又取出了一把钻石粉末。我看见她宽阔的白眉毛上有一滴汗珠,我听到时间通道的嗡嗡声时,她一定也听到了。我感到难受,汗水在衣服下面顺着身体向下流淌。
图案几近完成。她小心翼翼地举着手枪,用闪光的薄粉完成了五角星。宝石已经摆在了里面——它们在地上闪烁着各种颜色,由闪着光的水银连接起来。
“那么,”她跪坐下去,松了口气,用一只手把厚厚的奶油色头发抹到脑后,“安全了。钻石粉末挡住了噪声,”她对我解释道,“挺讨厌的,不是吗?”
她拍了拍伊恩,他被绑着躺在她前面的地上,嘴被堵着,白布上方的眼睛怀着恐惧瞪得很大。“那里,那里,我亲爱的。别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把你的手拿开,你这个邪恶的婊子!”詹米冲动地上前一步,手放在匕首上。吉莉丝把枪举高了一英寸,他停住脚步。
“你让我想起你舅舅杜格尔,一只狐狸。”她的头向一侧歪着,“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比现在的你老很多,但你很像他,对吗?就像你愿意带走你喜欢的,讨厌挡住你路的。”
詹米看着伊恩,后者蜷缩在地上,然后抬头看着吉莉丝。“我要带走属于我的。”他轻声说道。
“但你现在不能,你们能吗?”她愉快地说,“再多走一步,我就杀了你。我现在饶你一命,只是因为克莱尔似乎喜欢你。”她的眼睛转向站在詹米身后阴影里的我,然后对着我点了点头,“一命抵一命,亲爱的克莱尔。你在纳敦巨岩试图救过我一次,我在克兰斯穆尔的女巫审判中救了你。现在我们扯平了,对吗?”
吉莉丝拿起一个小瓶子,打开它,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仔细地倒在伊恩的衣服上。强烈的白兰地气味弥漫开来,令人兴奋,火把遇到酒精烟雾后燃烧得更明亮了。伊恩猛然跃起来乱踢腾,发出紧张的抗议声,她猛踢在他的肋骨上。“安静!”她说。
“别这样做,吉莉丝。”我知道这话毫无用处。
“我必须这样做,”她平静地说,“我打算好了。很抱歉我得去带走那个女孩,但我会把这个男孩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