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河面上川流不息,令人惊讶。劳伦斯·斯特恩坚持要陪同这次远征,他告诉我,位于山上的大部分种植园利用河流作为跟金斯敦和港口的主要联系路径——陆路要么状况恶劣,要么不存在——它们会在每个新雨季里随着植物的茂盛生长被吞噬掉。
我很希望河道上空无一人,但是我们从两艘快船和一条朝着下游走的驳船旁驶过,扬着帆费力地往上游开动,逆风进入宽阔的河道。驳船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堆着高高的木桶和包裹,从我们旁边经过时就像一座黑色的巨型冰山,高高隆起,充满威胁感。奴隶们低沉的声音被水面放大,是一种柔和的陌生语调。
“谢谢你能来,劳伦斯。”詹米说道。我们有一艘小型单桅敞舱船,载着詹米、我、六个苏格兰走私犯和斯特恩。尽管十分拥挤,我也很感激斯特恩的陪伴,他有一种冷漠、镇定的品质,在这种情况下令人安心。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好奇心。”斯特恩拍打衬衫的前襟,好让自己全身冒汗的身体凉快下来。在黑暗中,我看到的他只是个晃动着的白色色块。“我以前见过那位女士,你明白吧。”
“艾伯纳西夫人?”我停了一下,然后委婉地问,“呃……你觉得她怎么样?”
“哦……她是一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女人,特别……亲切。”
在这样的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声音的调子非常奇怪,半是高兴,半是尴尬,表明他觉得寡妇艾伯纳西相当吸引人。从中我得出结论,吉莉丝想从博物学家那里得到一些东西——我从不知道她会对任何男人特别关心,除非有她自己的目的。
“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在她自己的房子里?”据参加总督舞会的人说,艾伯纳西夫人很少或从未离开她的种植园。
“是的,在玫瑰厅。我停下来问她是否可以允许我收集一种罕见的甲虫——象甲科的一种——我在种植园附近的泉边找到的。她邀请我进去,然后……特别欢迎我。”这一次,他的语调里有一种明确的自我满足感。詹米正在我旁边掌舵,听到之后,短哼了一声。
“她想要你做什么?”他问道,无疑是在吉莉丝的动机和行为方面得到了类似于我的结论。
“哦,她对我在岛上收集的植物和动物标本的兴趣令人欣慰,她问了几种不同的草药的优点和分布地。啊,对于我待过的其他地方,她对我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经历特别感兴趣。”他叹了口气,顷刻间变得遗憾,“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可能从事你所描述的该受谴责的行为,詹姆斯。”
“可爱,是吗?”詹米的声音带着冷淡的笑意,“有点被迷住了,是吗,劳伦斯?”
劳伦斯的声音回荡在詹米的微笑中:“我观察过一种食肉的苍蝇,詹姆斯。雄性苍蝇选一个雌性求欢时,会尽量给她带一点肉或是其他猎物,整齐地包在一个缠着丝的小包里。当雌性开始拆食物时,他扑向她,开始交配,然后匆匆离开。因为如果在她完成用餐之后他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动作,或者他粗心大意忘记带美味的礼物去——她就会吃了他。”黑暗中响起温柔的笑声,“不,这是一次有意思的经历,但我想我再也不会去拜访艾伯纳西夫人了。”
“是的,如果我们幸运的话,是不会的。”詹米赞同道。
男人们离开并消失在黑暗之中,我按照詹米的指示留在河边守着船,就在原地。我有一把装填好的手枪,枪递给我的时候还带着不许砸自己脚的严厉禁令。它的重量让我安心,但随着时间在黑色的静寂中推移,我发现黑暗和孤独越来越沉重。
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到主宅邸,一个黑乎乎的长方体,只有底层的三个窗户亮着灯,那里应该是客厅,我想着,还思索了一下为什么没有任何奴隶走动的身影。不过,在我看着的时候,一个身影走过一扇亮着的窗户,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这不是吉莉丝的身影,怎么想都不会是。那个身影很高,瘦瘦的,动作笨拙迟钝。
我四处看了看,想喊住他们,但已经太晚了。男人们都走远了,走去了提炼房。我犹豫了一会儿,但真的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我把我的裙子打了个结,走进黑暗。
走上阳台的时候,我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心跳声足以淹没周围的所有声音。我悄悄靠近最近的窗口,试图在不被里面的人看到的情况下往里面窥视。
里面的一切平静有序。壁炉里燃着小小的火苗,火焰的光芒在光洁的地板上闪烁着。吉莉丝的红木书桌打开着,书桌格层放满了成堆的手写纸和看上去很旧的书。我没有看到里面的任何人,但我也看不到整个房间。
我的皮肤因为想象感到刺痛,想象着那个有着死人般眼神的赫拉克勒斯,悄悄地在黑暗中跟踪着我。我慢慢走向门廊,每一步都要回头张望。
今晚这个地方有种奇怪的被遗弃感。没有我上次拜访时奴隶们去干活时压低的相互嘀咕声。但这可能并不意味着什么,我对自己这样说。日落的时候,大多数的奴隶会停止工作,去自己的宿舍。然而,不是应该有一些宅邸仆人,看管炉火,并从厨房里端取食物吗?
前门开着。黄色的玫瑰花瓣躺在门前的台阶上,闪闪发光,在入口处微弱的光线中好像古代的金币。我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着。我想我听到了客厅里有一个微弱的沙沙声,似乎有人打开了一本书在翻页,但我不能肯定。我双手攥紧,鼓足勇气,跨过了门槛。
被遗弃的感觉在这里更为明显。一些明显的迹象绝不会让人弄错,表面光亮的橱柜上的花瓶里插着枯萎的花朵,茶杯和茶碟被留在特殊场合使用的桌子上,茶渣干燥后在杯底变成了褐色斑点。每个人都在哪里?
我在客厅门口停下来又听了一遍。我听到火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以及轻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我把头伸进门框,能够看到有人坐在写字台前。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男人,高个子,肩膀瘦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看着面前的东西。
“伊恩!”我用最大声喊着,“伊恩!”
这个身影动了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迅速地站起来,朝着这边眨着眼睛。
“天哪!”我惊呼道。
“马尔科姆夫人?”阿奇博尔德·坎贝尔牧师惊讶地看着我。
我竭力吞下跳到嗓子眼的心。牧师看上去几乎和我一样吃惊,但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冷淡,他朝门口走了一步。“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我在找我丈夫的外甥。”我说,一点撒谎的成分也没有,也许他知道伊恩在哪里。我很快扫视了一遍房间,但它是空的,只给牧师留了一盏灯,他刚才在用着。“艾伯纳西夫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皱着眉头,“她似乎已经离开了。你是什么意思,你丈夫的外甥?”
“离开?”我对他眨着眼睛,“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皱着眉头,尖尖的上嘴唇像鸟嘴一样紧紧地夹着下嘴唇,“今天早上我起床后她就不见了——很明显所有的仆人都跟她一起走了。真是款待受邀宾客的好方法!”
尽管我感到惊恐,但还是略微放松了些,至少我不会再有遇到吉莉丝的危险了。我想我可以应付坎贝尔牧师。“哦,”我说,“嗯,这看起来是有点不太好客,我承认。我想知道你是否见过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又高又瘦,有着浓密的深褐色头发?不,我想你应该没见过。既然这样,我认为我应该去——”
“站住!”他抓住了我的上臂,我停了下来,为他的力道感到惊讶和不安。
“你丈夫的真名是什么?”他问道。
“为什么问这个——亚历山大·马尔科姆,”我说,用力往回扯被抓住的手臂,“你知道的。”
“的确。然后你知道怎样吗?当我对艾伯纳西夫人描述你和你丈夫的时候,她告诉我,你的姓是弗雷泽——你的丈夫其实是詹姆斯·弗雷泽?”
“哦。”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一些行得通的解释,但失败了。我从来不擅长在短时间内组织语言。
“你的丈夫在哪里,夫人?”他追问道。
“听着,”我说,试着挣脱他的手,“你对詹米的看法完全是错误的。他跟你妹妹没有任何关系,他告诉过我。他——”
“你已经和他谈过玛格丽特了吗?”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不舒服地小声咕哝了一声,拉扯得更用力了些。
“是的。他说过,那不是他,他不是她去卡洛登探望的那个人。那是他的一个朋友伊万·卡梅隆。”
“你在撒谎,”他断然道,“或者是他撒谎。这没什么区别。他在哪里?”他微微摇晃了我一下,我奋力挣扎,想把手臂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我告诉过你了,他和你妹妹的遭遇无关!”我连连后退,想着如何远离他,同时不给他企图寻找詹米的理由,省得他制造麻烦,不受欢迎地转移救援队的注意力。八个人足以克制住赫拉克勒斯他们,但不足以抵挡一百个被喊醒的奴隶。
“他在哪里?”牧师向我走近,眼睛直盯着我。
“他在金斯敦!”我说着话,向一旁瞥了一眼,我旁边是一对通向阳台的法式门。我在想着怎么样可以跑出去,让他抓不住我,但然后呢?让他追着我跑比让他在这里说话更糟糕。
我看了看牧师,他一脸怀疑地瞪着我,然后我在阳台上看到的东西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把头转过去,盯着看。我见过它。那里有一只个头很大的白色鹈鹕栖息在阳台栏杆上,头转向后面,喙埋在舒适的羽毛里。在从门口漏出去的昏暗光线下,平安的羽毛在黑夜中闪耀着银光。
“那是什么?”坎贝尔牧师问道,“这是谁?谁在那里?”
“只是一只鸟而已。”我说,转身面对着他。我的心跳忽动忽停。威洛比先生肯定在附近。鹈鹕在江河的入海口附近或是岸边都是很常见的,但我从来没有在如此远的内陆见过。但如果威洛比先生真的潜伏在附近,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非常怀疑你的丈夫真的在金斯敦,”牧师说,眯起的眼睛带着怀疑紧盯着我,“但是,如果他是,他大概会来这里,来接你回去。”
“哦,不!”我说。
“不是这样的,”我重复道,尽可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詹米不会来这里的。我是自己来的,来看望吉莉丝——艾伯纳西夫人。我丈夫知道我下个月才会回去。”
他不相信我,但他也没什么能说的。他的嘴噘成小小的花结模样,然后绷直了问道:“你是住在这里吗?”
“是的。”我很高兴我对这个地方的地理位置了解得足够假装是一位客人。毕竟,如果仆人们都走了,没有人会来拆穿我。
他站在那里,仔细地盯了我很长时间。然后他的下巴绷紧了,接着勉强地点了点头:“确实。那么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女主人去了哪里,还有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内心生出一种相当不好的想法——我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吉莉丝·艾伯纳西离开的时间,但坎贝尔牧师似乎不是适合分享的对象。
“不,恐怕不行,”我说,“我……呃,从昨天起我就在拜访附近的种植园,前一分钟刚回来。”
牧师的眼睛紧盯着我,但我其实穿的是骑装——因为它是我拥有的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除了紫色的晚礼服和两条棉纱长裙以外——我编的故事蒙混过去是不成问题的。
“我明白了,”他说,“嗯。那么,好吧。”他显得烦躁不安,他那双瘦骨嶙峋的大手握起来又松开,仿佛他不确定要怎么处理它们。
“别让我打扰到你,”我带着迷人的微笑冲书桌点点头,“我相信你一定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他噘起嘴唇,眼神看起来像一只猫头鹰注视着鲜美多汁的老鼠,叫人反感。“这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只是应艾伯纳西夫人所求准备了一些文件的副本。”
“真有意思。”我机械地回答道,心想着如果运气好的话,跟他再略微聊上几分钟,我就可以借口退到我所谓的房间里——一楼的房间都连通着阳台,然后逃走,在夜色下溜走去跟詹米会合是很简单的事情。
“也许你跟我们的女主人——还有我——对于苏格兰历史和学问有着同样的兴趣?”他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我的心在下沉,我认出了他眼睛里那种充满激情的研究者的狂热之光。我很了解它。
“嗯,这很有趣,我敢肯定,”我边说边朝门口走去,“但我必须说,我真的不太了解有关——”看到他那堆文件顶层的那张纸,我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张家谱图。跟弗兰克在一起的时候,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家谱,但我认出这一张很特别。它是弗雷泽家族的谱系图——这该死的东西甚至写着大标题“洛瓦特的弗雷泽”——始于大约十五世纪,据我可以看到的部分显示,他们一直延续到现在。我可以看到西蒙,最后的——在很多地方令人感叹——詹姆斯党领主,因为参与查理·斯图亚特起义而被处决,还有他的后裔,很多名字我都认得。在下方的一个角落里,有标示私生子的符号,名字是布莱恩·弗雷泽——詹米的父亲。在他下面,用纤细的黑色笔迹写着,詹姆斯·A.弗雷泽。
我感到寒意在我的后背上蔓延。牧师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带着冷淡的消遣之意看着我。
“是的,如果它指的是弗雷泽家族的话会很有意思,不是吗?”
“那个……什么指的是弗雷泽家族?”我说。尽管不太情愿,我还是慢慢地走向书桌。
“当然是这个预言,”他看起来有点惊讶,“难道你不知道吗?也许你确实不知道,你丈夫是一个私生子的后裔……”
“我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
“啊,”牧师开始开心起来,抓住机会给我灌输,“我想也许艾伯纳西夫人跟你说过,她对我在爱丁堡写的有关这件事的作品非常感兴趣。”他在纸堆里翻找着,拽出一张纸,上面写的似乎是盖尔语。
“这是预言的原始文字,”他在我眼前展示着,“先知布朗做出的预言。你听说过先知布朗吧,对吗?”他的语气里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事实上,我听说过先知布朗,十六世纪苏格兰占星术士中的一个预言家。
“我听说过。这是一个关于弗雷泽家族的预言?”
“洛瓦特的弗雷泽,是的。预言是韵文,正如我对艾伯纳西夫人指出的那样,意思还是很清楚的。”尽管依旧怀疑着我,但他向前迈了一步,积蓄着热情,“预言说,苏格兰新的统治者将崛起于洛瓦特的血统中。他将伴随着‘白玫瑰国王们’的凋落而出现——当然,这明显指的是天主教世系的斯图亚特王族。”他冲着织有白玫瑰的地毯点了点头,“当然,预言里还有某些更为神秘的文字,这位统治者出现的时间,还有到底是一位男国王还是女国王——由于对原文的处理不当,解释起来有些困难……”
他滔滔不绝,但我没有听进去。如果我对吉莉丝的去向有任何疑问,也已经很快消失了。她痴迷于苏格兰的统治者,花了最好的十年时光致力于斯图亚特王权的复辟。这一努力在卡洛登遭遇了决定性的失败,她对所有活着的斯图亚特唯余蔑视。但我有点好奇,她是否认为自己知道谁是下一个。
但她会去哪里呢?也许是回到苏格兰,去找洛瓦特的继承人?不,她想的是再次穿越时间,这在她跟我的对话中表现得很清楚。她自己一直在准备着,收集她的资源、取走海豹岛上的宝藏,并完成她的研究。
我怀着一种着迷的嫌恶盯着那张纸。当然,家谱只记录到现在。吉莉丝知道洛瓦特未来的那些后代吗?我抬起头,想问坎贝尔牧师一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就冻结了——我看到威洛比先生站在阳台里。
威洛比显然度过了一段艰苦的日子。他的丝绸衣服破烂不堪,污渍斑斑,圆圆的脸庞由于饥饿和疲劳已经开始凹陷。微微眨动双眼以示致意之后,他的眼神便越过了我,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坎贝尔牧师身上。
“最神圣的家伙。”他说。他声音透出的语调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过,那是一种充满敌意的嘲讽。
牧师迅速转过身,手肘撞倒了一个花瓶。水和黄玫瑰流到红木书桌上,浸湿了那些纸。牧师发出愤怒的喊声,把纸从水里抢出来,疯狂地晃着,想在墨水晕开之前把水甩掉。
“看看你干了些什么,你这个邪恶的异教徒,谋杀犯!”
威洛比笑了起来。不是他平时的那种高声傻笑,而是一种轻声低笑。听上去一点也不愉快。“我谋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睛盯着牧师,“不是我,神圣的家伙。是你,你才是凶手。”
“滚开,”坎贝尔冷冷地说,“你应该知道不能进入一位女士的房子。”
“我知道是你。”威洛比的声音很低,但实际上目光坚定,“我看见你了。看见你在红色的房间里,跟那个笑嘻嘻的女人在一起。我也在苏格兰见过你跟臭婊子们在一起。”他慢慢地举起手,在喉咙处像刀片一样准确地比画了一下,“你经常杀人,神圣的家伙,我猜是这样。”
坎贝尔牧师脸色苍白,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愤怒,我说不上来。我的脸色也很苍白——因为恐惧。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强迫自己说话:“威洛比先生——”
“不是威洛比。”他没有看我,只是近乎冷漠地纠正道,“我是倚天宙。”
我很想从当前的局面里逃出去,心里备感荒谬地想着,怎样才是正确的称呼呢,是倚先生,还是宙先生?
“马上出去!”牧师的苍白来自愤怒。他朝威洛比走近了一步,拳头握紧着。威洛比一动没动,看起来对阴森逼近的牧师无动于衷。
“你最好离开,原配夫人,”他轻轻地说,“这个神圣的家伙喜欢女人——不是用老二,而是用刀。”
我没穿胸衣,但感觉好像穿了——我胸口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胡说!”牧师声音尖厉,“我再次对你说——出去!否则我会——”
“请站着别动,坎贝尔牧师。”我说。双手颤抖着,我把詹米给我的手枪从惯用的口袋里掏出来,并指着他。令我吃惊的是,他确实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我,好像我刚长出两个头。
我从来没有举枪对着任何人。尽管枪管一直在晃,但那感觉非常古怪,令人兴奋。同时我也没有想到要怎么做。
“先生——”我放弃了,决定使用他的全名,“倚天宙先生,你在总督的舞会上看到牧师跟奥尔科特夫人在一起吗?”
“我看到他杀死她,”倚天宙淡淡说道,“你最好开枪,原配夫人。”
“别这么荒谬!我亲爱的弗雷泽夫人,你一定不能相信野蛮人的话,是他——”牧师转向我,试图表现得很好,但后退的发际线边缘的细小汗珠稍微破坏了这份努力。
“但我想我能相信,”我说,“你在那里。我看见你了。最后一个妓女被杀的时候你在爱丁堡。奈莉·考登说你在爱丁堡住了两年,而这正是恶魔杀掉那些女孩的那段时间。”我食指下面的扳机滑溜溜的。
“那段时间他也在那里住着!”牧师的脸不再苍白,而是瞬间变得通红。他把头转向威洛比。
“你要相信这个背叛你丈夫的人的话吗?”
“谁?”
“他!”牧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粗,“这个邪恶的家伙背叛弗雷泽投靠了珀西瓦尔·特纳爵士。珀西瓦尔爵士告诉我的!”
我惊讶得差点把枪扔了。对我来说,事情发展得太快了。我极度希望詹米和他的手下找到伊恩,回到河边——如果我不在会合地点的话,他们一定会找过来的。
我把手枪往上举了一点,打算让牧师走下过道到厨房去——我想到的最好处理方法就是把他锁到储存室里。“我想你最好——”我开始说话,然后他向我扑了过来。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响亮的声音同时响起,武器在我手里反冲了一下,一团黑色粉末烟雾滚过我的脸,刺激得我流出了眼泪。
我没有打中他。爆炸惊吓到了他,但现在他脸上已经换成了得意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外套,掏出一个六英寸长、雕刻着螺纹的金属鞘壳。白色的鹿角手柄从一端伸出。
随着各种危险可怕地清晰起来,我注意到周围的一切,从他拔出刀时刃上的缺口,到他走向我时踩在脚下的玫瑰香气。
根本无处可跑。我振作精神打算搏斗,虽然知道搏斗是没有用的。我手臂上被短弯刀砍出的新鲜疤痕火辣辣地疼,肌肉缩动着,提醒我什么即将来临。我的眼角闪过一道蓝光和砰的重重一声!就好像有人从高处扔下来一个瓜。牧师单脚支撑着慢慢转过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相当茫然。就在那一刻,他看起来很像玛格丽特,然后他摔倒了。
他整个人摔了下去,都没有伸出一只手来支撑缓冲一下。一张椴木桌子被撞飞了,百花香和光滑的石头四处散落。牧师的头撞在我脚边的地板上,轻微弹起一下,然后就一动不动地躺倒了。我挣扎着向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可怕的坑。我看着他的脸在我眼前从愤怒的红色变成了苍白。他的胸部隆起,落下,停住,再次隆起。他的眼睛睁大了,然后嘴也张大了。
“蔡米在这里吗,原配夫人?”威洛比把装着石球的袋子放回袖子里。
“是的,他在这里——就在那儿。”我含糊地朝阳台上挥了挥手,“他——说的——你真的——”我感到全身布满了震惊,我驱散它们,闭上眼睛,尽最大努力做了一个深呼吸。
“是你吗?”我仍然闭着眼睛,如果他也想在我脑袋上砸个洞的话,我不想亲眼看见,“他说的是实话吗?是你把阿布罗斯湾的碰头地点告诉珀西瓦尔爵士的?是你告诉他有关马尔科姆和印刷所的事情吗?”
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坎贝尔牧师。阿奇博尔德·坎贝尔静静地躺着,好像死了一样,但还没有死。虽然黑暗天使正在降临——他的皮肤已经出现了我在垂死的人身上见到过的淡绿色。然而,他的肺还在动,带着尖厉的喘息声。
“所以,那不是一个英格兰人,”我说,我满手是汗,在裙子上擦了擦,“而是一个英格兰名字——威洛比。”
“不是威洛比,”他厉声说道,“我是倚天宙!”
“为什么!”我几乎是喊出来的,“看着我,你这个该死的!为什么?”
然后他看向我。他的眼睛又黑又圆,像大理石一样,但它们现在黯然无光。“在东方,”他说,“有……一些传说,关于预言的。有一天,鬼会到来。每个人都害怕鬼。”他点了次头,又点了第二次,然后又看了一眼地板上的身影。“我离开那里是为了保命。每次睡醒过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会看到鬼。我的四周都是鬼。”他轻轻地说道。
“一个大鬼来了——可怕的白脸,最可怕的是,头发着火了。我觉得他会吃掉我的灵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牧师,现在它们看向我的脸,疏离又安静,像一潭死水。“我是对的。”他简单地说道,然后又点了点头。他最近没有剃头,但黑色绒毛下方的头皮在窗口射出的光中闪闪发亮。
“他吃了我的灵魂,蔡米。我不再是倚天宙。”
“他救了你的命。”我说。
他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死掉会更好。死掉也比当威洛比更好。威洛比!呸!”他转过头来,吐了口水。他的脸扭曲着,突然生气起来。“他对我说话,蔡米!他吃我的灵魂!”愤怒的来去似乎都非常快。他在出汗,尽管房间并不太暖和。他用颤抖的手抹着脸,擦去了汗水。
“我在酒馆见到一个人。要找麦克杜。我喝醉了,”他不带感情地诉说着,“想要女人,没有女人跟我在一起,说我是黄色的虫子,指指点点……”他的一只手朝着裤子的前面含糊地挥了挥。他摇了摇头,辫子在丝绸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无论格飞做了什么,它同样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喝醉了,”他再次说道,“鬼人想找麦克杜,问我知不知道。我说是的,我知道麦克杜。”他耸了耸肩,“我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又盯着牧师。我看到那窄瘦的黑色胸部慢慢地隆起,再次下降……然后不动了。房间里没了声音,喘息声停了下来。“这是一份债,”倚天宙朝着不再动弹的身体点了点头,“我丧失了名誉。我是个外来人。但我还了债。用你的性命抵我的,原配夫人。你告诉蔡米吧。”
他又点了点头,转身朝门走去。黑暗的走廊里传来羽毛摩擦的微弱沙沙声。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我在码头醒来的时候,我想着鬼来了,围在我的周围,”倚天宙轻声说道,他的眼睛又黑又平,没有一点凹陷,“但我错了。那是我,我才是鬼。”
从法式窗户里吹入一阵微风,他走了。他穿着毛毡鞋,脚步轻快地走下了阳台。随后又听到鸟展开翅膀的沙沙声,还有呱的一声,温柔、哀怨,渐渐消失在种植园夜晚的声音中。
在双腿能走动之前,我坐到了沙发上。我弯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上,祈祷我不会晕倒。血敲打着我的耳朵。我想我听到一声喘息,惊恐地猛抬起头,但只看到坎贝尔牧师静静地躺着。
我不能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站起来,尽量绕开他的身体,但在我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这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在我脑海中像万花筒的玻璃碎片一样碰撞着。
我现在不能停止想要理解这一切的念头。但我想起了倚天宙来之前牧师说的话。如果有任何有关吉莉丝·艾伯纳西去向的线索,一定就在楼上。我从桌子上拿了一支蜡烛,点燃了它,然后穿过漆黑的房子走到楼梯上,抑制着向后看的冲动。我感到很冷。
工作室里一团漆黑,但有一道微弱、神秘的紫色光芒在柜台尽头徘徊。房间里有一种奇怪的烧焦气味,刺痛了我的鼻子,让我打了个喷嚏。喉咙里隐隐的金属味道让我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化学课。
水银。燃烧的汞。它散发出的蒸气不仅出奇地漂亮,还有剧毒。我抓起一块手帕捂在鼻子和嘴巴上,走向发出紫光的地方。五角星的线已经把柜台的木头烧焦。如果她用了宝石来标记一个图案的话,她已经把它们都带走了,但她留下了一些其他东西。
这张照片的边缘烧焦得很厉害,但中心完好。我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我抓住照片,怀着愤怒和恐慌交织的心情把布丽安娜的脸捂在胸口。
她的意图是什么——如此亵渎?这不可能是对我或詹米的一个挑衅,因为她不可能期望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见到这一场景。
它一定是魔法——或者是吉莉丝的说法吧。我疯狂地努力回忆我们在这个房间里的对话,她说了些什么?她一直很好奇我是如何穿越石阵的,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而我又说了什么?只有一些模糊的东西,关于把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是的,就是这个——我说过,把注意力集中到生活在我所前往时代的一个特定的人身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现我在发抖,既由于对客厅一幕的迟钝反应,也来自一种可怕的、不断增加的忧虑感觉。这可能只是吉莉丝决定试试我的方法——如果一个人很在意这些话的话——以及她自己的方法,然后她使用布丽安娜的照片作为时间旅行的一个注意力集中点。或者——我想起牧师那一堆整洁的手写文件、精心绘制的家谱。我想我只是太虚弱了。
“先知布朗的预言之一,”他说,“与洛瓦特的弗雷泽家族有关。苏格兰的统治者将从它的后裔中产生。”但由于罗杰·韦克菲尔德的研究,我知道——估计吉莉丝肯定也知道,她那么痴迷于苏格兰的历史——洛瓦特的直系后裔在十九世纪左右就断绝了。这是所有可见的意图和目的。实际上,它还有一个生活在一九六八年的后裔——布丽安娜。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我听到的低沉咆哮声来自我自己的喉咙,然后立马自觉地松开了下巴。
我把残缺的照片放进裙子的口袋,转过身跑向门口,就好像工作室里住着恶魔似的。我必须找到詹米——马上。
他们不在那里。小船静静地漂浮着,空荡荡地停泊在我们停靠的大号角树树荫下,但附近毫无詹米和其他人的踪影。
我的右边不远处是一片甘蔗田,就位于我和远处隐约浮现的长方形提炼房之间。淡淡的焦糖气味在田地里飘荡着。后来风向变了,我闻到了河中苔藓和岩石干净、潮湿的气息,其中夹杂着所有水生植物混合在一起的细微刺鼻的味道。
这里的河岸突然隆起,往上连接着一座尽头在甘蔗田边的丘陵。我爬上斜坡,手掌在黏糊糊的软泥里打着滑。我厌恶地低声抱怨着,甩了甩手,在裙子上擦干净。一阵焦虑贯穿了我。该死的,詹米在哪里?他早该回来了。
在玫瑰厅的前门有两支火把在燃烧着,在这段距离中有一些闪烁的光点。还有一处更近的光,在提炼房的左侧闪动着。詹米和他的人在那里遇到麻烦了吗?我能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淡淡的歌唱声,看到露天篝火发出的更大的光辉。它似乎是和平的,但夜晚的某些事物——或是地方——令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突然觉察到另一种气味,在西洋菜和焦糖的气味之外——一种强烈的甜腐气味,我立刻辨认出这是腐肉的气味。我采取了谨慎的一步,在脚下的一切失控时及时挣脱。仿佛是黑夜的一块突然脱离了其余部分,并在我的膝盖处开始行动起来。一个非常大的物体落在我身边,小腿上受到了重重的一击,我跌倒在地。
伴随着我不由自主的尖叫声,一个非常可怕的声音响起——一种响亮的呼噜声,证实了我的猜测——我紧挨着某个巨大的、活着的、散发着浓烈腐肉臭气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我的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没有停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翻了个身,四肢着地抓住泥土和树叶躲开了,接着又响起一声呼噜,只是大了一些,我挣扎着,匆忙中脚下打着滑。有个东西斜着撞到我的脚,我跑了起来,绊到了自己。
我恐慌得以至于没有意识到我突然能看见人,直到那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撞到了他,他手里的火把掉到了地上,在潮湿的树叶上发出咝咝声。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身后有喊叫声。我的脸紧贴着一个没有毛的胸部,但带着强烈的麝香味道。我恢复了平衡,喘着粗气仰视着,看到一个高大的黑人奴隶的脸,正带着失望和迷茫的眼神看着我。
“夫人,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然而在我回答之前,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后。抓着我肩膀的手松开了,我转过身去看。
六个男人包围了那头野兽,其中两人高举火把,其余四个只穿着腰布,他们谨慎地盘旋着,拿着削尖的木棍,随时准备出手。
我的腿仍旧因为重击而剧痛和颤抖着。当看到了袭击我的东西后,他们几乎要再次往后退了。这个东西几乎有十二英尺长,全身布满鳞甲,跟朗姆酒木桶一般大小。它的大尾巴突然抽打向一边,站得最近的男人跳到一边,大声警告着,然后这头蜥蜴一样的动物的头转了过去,下颚微微张开,又发出了咝咝声。
这个东西下颚咔嗒一声合上了,我看见一些漏出来的裂齿,从下颚里突出来,露出一副残忍和假装幽默的表情。
“千万不要对着鳄鱼微笑。”我喃喃地说。
“不,夫人,我肯定不会。”奴隶说着,离开我身边,小心翼翼地走向行动现场。
手持木棍的人都在戳那野兽,显然是想激怒它。这一努力看起来是成功的。鳄鱼张开的肥胖四肢牢牢抓紧地面,咆哮着发出警告。它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站在它面前的人大叫一声向后跳去,在黏滑的泥里没有站稳摔倒了。
我撞到的那个人跳到空中,落在了鳄鱼的背上。手持火把的男人向后跳起来,大声鼓励着伙伴。一个手持木棍的人,比其他人更为大胆一些。他猛冲上前,使劲把木棍插到鳄鱼宽阔的、包裹着鳞甲的头部来扰乱它。而倒下的那个奴隶向后退着,裸露的脚后跟在黑泥中蹬出了深深的沟。
鳄鱼背上的那个人正在四处摸索——在我看来有种自杀性的狂热——野兽的嘴。他用一只手臂搂住鳄鱼粗大的脖子,设法用一只手抓住鳄鱼嘴的末端,然后抱住鳄鱼嘴,对同伴们尖叫了几句。
突然间,一个我没有注意到的身影从甘蔗田的阴影中闪出来,单膝跪在挣扎的人和野兽旁边,毫不犹豫地用绳索套住了鳄鱼的嘴。胜利的呼喊声响起,却被跪着的那个身影所发出的尖锐的一句话打断。
那个身影站起来,打着强硬的手势,喊着命令。他说的不是英语,但他说的事情很明显——鳄鱼的大尾巴仍然是自由的,从一边甩到另一边,可以击倒任何站在攻击范围里的人。看到那尾巴甩动的力度,我只能惊奇我的腿仅是擦伤,而不是骨折。
持木棍的人靠近过来,回应着他们首领的命令。我能感受到半是愉快的震惊麻木感觉悄然袭来,在那种不真实的状态里,不晓得是什么缘故,看到这个首领是那个被叫作以实玛利的男人,我毫不吃惊。
“胡韦!”他说,手掌向上做着强硬的手势,让自己的意图更明显。两个持木棍的人把他们的木棍推进到鳄鱼的腹部下面。第三个人现在成功地避过鳄鱼头部的摆动,并把木棍插到了它胸部下方。
“胡韦!”以实玛利再次喊道,三个人使劲往下压木棍。随着一声像吮吸一样的啪啦声,这只爬行动物翻转了个身子,肚皮朝上落在地上,在火光中闪着白光。
举火把的人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我耳边回荡着。以实玛利拦住他们说了一句话,他的手像要什么东西一样伸出,手心向上。我说不出这个词是什么,但它很容易被听成“手术刀”的语调——和结果是相同的。
举火把的一个人急忙从腰带上抽出甘蔗刀递到首领的手中。以实玛利转身以相同的动作把刀刺进了鳄鱼的喉咙,就在下颚跟脖子连接的地方。
火光中黑色的血涌出来。所有的人都向后退,站在安全的距离外,怀着敬意和深深的满足感,看着这只巨大的爬行动物垂死时的狂暴。以实玛利挺直了身子,衬衫在黑乎乎的甘蔗田里成了一团苍白模糊的影子。不同于其他人,他穿戴齐全,除了赤脚外,腰带上还有一些小皮袋在晃动。
由于神经不安,我一直站着。大腿上越来越迫切的信号传达到了大脑,于是我突然坐了下去,裙子在泥地上翻滚着。我的动静吸引了以实玛利的注意,他瘦窄的脑袋转向我,眼睛睁大了。其他的人看到他,也随之转身,接着出现了好几种语言的质疑声音。
我没有太在意这些。鳄鱼还在喘气,打着鼾,冒着泡。我盯着它长长的头,它的眼睛裂开一条细缝,瞳孔闪着电气石一样金绿色的光,奇怪又冷漠的眼神似乎定格在我身上。鳄鱼的笑颠倒了,但仍然在。
脸上的泥凉爽又光滑,跟鳄鱼鳞片之间流动的浓厚血流一样黑乎乎的。疑惑和议论的语气已经变了,但我没有听进去。
实际上我没有失去意识,我对拥挤的身体和闪烁的光有模糊的印象,然后我被举在空中,攥紧了某人的手臂。他们激动地说着话,但我只能偶尔听清楚一个字。我隐约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把我放下来,给我盖上点东西,但我的舌头没法发出声音。
我被扛在肩膀上,一边甘蔗田里的叶子无情地刮着我的脸。这就像穿过玉米田,耳朵里只有茎秆和叶片的沙沙声。现在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一路上的沙沙声也淹没了脚步声。
我们来到奴隶小屋的空地时,我的视力和神智都回来了。除了擦伤和瘀伤,我没有其他伤势,但我发现没有必要来昭告这一事实了。我被抬进了一间小屋,我闭上眼睛,保持着软绵绵的状态,在不得不正式醒过来之前,击退恐慌,并希望能想出一些明智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