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3 未知世界 chater 30 鳄鱼之火(2 / 2)

詹米和其他人在哪里?如果一切顺利——或是更糟糕,如果它没有——等他们到达会合地点,发现我不见了,留下了踪迹——踪迹?那个地方是一个血腥的泥坑!——我挣扎的地方在哪里?

还有这位朋友以实玛利怎么样?看在仁慈上帝的分上,他在这里做什么?我知道一件事——该死的,他并不擅长做饭。

小屋开着的门外有许多节日般的热闹声,还有一些酒的气味——不是朗姆酒,是某种原始和辛辣的酒——在浮动,小屋里的空气闷热,让人想起汗水和煮白薯。我睁开一只眼,夯实的地面上有一丝反射进来的火光在跳动。开着的门外人影来回移动,我不可能在不被看到的情况下溜走。

一阵胜利的欢呼声响起,所有的人影都突然从我认为的火的方向消失了。大概他们去处理鳄鱼了。当我被扛过来的时候,它也在猎人的木棍上来回摆动着。

我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我能在他们注意力被占据的时候偷偷溜走吗?如果我可以到达最近的甘蔗田,我就可以肯定他们找不到我,但我一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黑暗中再次找到河。或是我应该冲到主宅邸那里,而不是去找詹米和他的救援队?想起那宅邸和客厅地板上沉默的黑色长长身影,我微微颤抖着。但如果我不去房子或船那里,我怎么在一个没有月亮、黑如魔鬼腋窝的夜晚找到他们?

我的计划被门口的一个暂时挡住光线的影子打断了,只是暂时挡住了灯光。我冒险偷看了一眼,然后直挺挺坐起,开始尖叫。

这个身影迅速走了进来,跪在我的草垫旁边。

“你能不要这么吵吗,女人,”以实玛利说道,“只是我而已。”

“好的。”我说。冷汗刺痛了我的下巴,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像杵槌一样不停地跳动着,“一直都知道。”

他们把鳄鱼的头切了下来,摘掉了舌头和嘴的下半部分。他把这个巨大、眼神冰冷的东西像帽子一样顶在头上,他的眼睛在吊门一样的牙齿深处好似一道闪光。空荡荡的下颚垂着,肥硕的下巴和冷酷的笑意,藏起了他的下半张脸。

“鳄鱼,它伤到你了吗?”他问。

“没有,”我说,“多亏了你们。呃……你没考虑过把那个拿走,是吗?”

他没理会这个请求,只是坐了下来,显然是在思考我的事情。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表达了最深处的犹豫不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最后他问道。

由于缺乏更好的主意,我告诉了他。他没有砸我的脑袋,又或许他已经砸过了,就在我倒在甘蔗田里的时候。

“啊。”我讲完后,他说道。他在思考的时候,那只爬行动物的鼻子对着我。一滴液体从鼻孔落到了我露在外面的手上,我颤抖着,立刻在裙子上擦掉。

“那位夫人今晚不在这里。”最后,他好像是在考虑是否可以相信我说的消息。

“是的,我知道。”我说。我把脚收到身体下面,准备站起来。“你能——或你们中的一个人能——带我回到河边的大树那里去吗?我的丈夫会来找我的。”我特意补充道。

“她很有可能带走了那个男孩。”以实玛利没有理会我的请求,继续说道。

他在求证吉莉丝离开时,我的心已经提了起来,现在它很明显砰的一声落了下去。

“她带走了伊恩?为什么?”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鳄鱼面具里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嘲弄——但只是部分。

“夫人喜欢男孩们。”他说,恶意的语气让他表达的含义很清楚。

“她是这样吗?”我断然说道,“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长长的、露着牙齿的吻突然抬了起来,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已经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背后,于是在草垫上转过身子。

“我认识你,”她看向我的时候,宽阔光滑的额头微微皱着,“我说得对吗?”

“我们见过,”我试着吞下因为吃惊而跳到嗓子眼的心脏,“你怎么——你好吗,坎贝尔小姐?”

很明显比去年最后一次见到的要好,除了她整洁的羊毛印花长袍被宽松的粗白棉布罩衫取代,她束着一条用同样布料做的、被靛蓝染成深蓝色的带子。虽然脸和身材都变得更为纤细,但她已经没有在室内待太久而出现的苍白脸色。

“我很好,谢谢你,夫人。”她很有礼貌地说道。淡蓝色的眼睛依旧疏离又散漫,尽管皮肤上有了新的太阳的光泽,但很明显,玛格丽特·坎贝尔小姐还时不时地神游别处。

这种印象被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以实玛利不正常的服饰这件事所证实。又或许她还没有注意到那是以实玛利。她看着我,怠慢的脸上闪过模糊的兴趣。“你来拜访我真是太客气了,夫人,”她说,“我给你拿些茶点来吧,或者来杯茶?我们不备红葡萄酒,因为我哥哥认为烈酒是对肉体私欲的一种诱惑。”

“我敢说它们是的。”我感觉此刻我倒是想来一杯能让我快活起来的诱惑。

以实玛利已经站了起来,现在对着坎贝尔小姐深深鞠了一躬,大面具很不牢靠地滑了下去。

“你准备好了吗,宝贝?”他温柔地问道,“火在等着。”

“火,”她说,“是的,当然。”然后她转向我,“你愿意和我一起吗,马尔科姆夫人?”她亲切地询问道,“茶很快就送来。我真的很喜欢观看好看的篝火,”她在我站起来的时候挽住我的手臂告诉我,“你没有发现你有时会想象你在火焰中看到的东西吗?”

“有时候会。”我说。我瞥了一眼以实玛利,他站在门口。从他的立场来看,很明显看得出他有些犹豫不决,但坎贝尔小姐不由分说地拖着我走向他,他非常轻微地耸了耸肩,站到了一旁。

屋子外面,一个小型篝火在一排小屋前面的空地中间明亮地燃烧着。鳄鱼已经被剥掉了皮,生皮挂在一间小屋旁边的架子上,在木头墙壁上投下一个无头阴影。几个削尖的木棍围着火堆插入地面,每根上面都穿着大肉块,吱吱响着,散发着令人垂涎的味道,然而却让我的胃紧缩起来。

男人、女人和孩子,有三十多个人,都聚集在篝火旁,说笑着。有一个人还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轻轻地唱着歌。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男人看见了我们,迅速转过身,说了句听起来像“嚎”的话,谈笑声立即停止了,人群恭敬地沉默下来。以实玛利慢慢走向他们,鳄鱼面具咧着嘴笑,显得非常高兴的样子。火光照耀在人们的脸和身体上,看着好像打磨的黑玉和融化的焦糖,所有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们走过来。

篝火旁边摆着一张凳子,放在一种多层木板叠起来的台子上。这显然是上座,坎贝尔小姐直接坐了上去,然后礼貌地示意我坐到她旁边。

我可以感受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的重量,他们的表情从充满敌意到有所保留的好奇,但大多数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坎贝尔小姐身上。偷偷地看了一圈周围的面孔,我被他们的奇特震惊到。这些都是非洲的面孔,对我而言是陌生的,不像乔的脸,被欧洲血液稀释了几个世纪之后,只有他祖先的微弱标记。除去黑色皮肤,乔·艾伯纳西的容貌比起这些人跟我更相似一些——骨子里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抱着吉他的人把吉他放在一边,拿出一个小鼓,把它夹在两膝之间。鼓的两侧蒙着带斑点的动物皮,也许是山羊皮。他轻轻地用手掌敲打着它,半停顿的节奏就像心脏的跳动。

我瞥了一眼坎贝尔小姐,她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上。她的目光笔直地凝视着前方,望到跳跃的火焰里面,唇角浮现着小小的、梦幻般的微笑。晃动着的奴隶们分开了,两个小女孩走了出来,共同提着一个大篮筐。篮筐的把手上缠绕着白玫瑰,盖子因受到篮子里的某样东西撞击而上下翻动着。

女孩们把篮筐放在以实玛利的脚边,充满敬畏地瞟了一眼他那怪诞的头饰。他把两只手分别放在她们的头上,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让她们离开。他举起的手掌令人吃惊地闪过一道黄粉色的光,像女孩扎着的头发上飞起了蝴蝶。

到目前为止,观众的态度一直是安静又恭敬的。它仍旧保持着,但现在人们围得更近了些,个个伸长脖子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鼓声依旧很温柔,但节奏变快了。一个女人举着一个石瓶向前走了一步,把它交给了以实玛利,然后又退回人群中。以实玛利拿起酒瓶,绕着篮筐一周小心地倒了一些在地上。篮筐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来回移动着,显然是被酒的气味刺激得很不安。

一个男人拿着一根裹了破布的棍子上前,把棍子伸到篝火里,直到破布燃烧起来,发出明亮的红光。以实玛利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将火把伸到地上浇了酒的地方。围观者同时“啊”了一声,一个火焰环跳动起来,闪着蓝色的光,又立即熄灭了,跟燃起时一样迅速。从篮子里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喔喔喔”。

坎贝尔小姐在我旁边动了动,一脸狐疑地盯着这个篮筐。

公鸡啼鸣声好像是一个信号——也许就是,长笛开始演奏,人群中的嗡嗡声更响了。以实玛利走向我们坐着的临时台子,双手捧着一块红色头巾。他把它绑在玛格丽特的手腕上,绑完以后又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的腿上。

“哦,那是我的手帕!”她惊呼道,很自然地抬起手腕,擦了擦鼻子。

除了我没人注意到。大家注意的是以实玛利,他站在人群前面,说着一种我辨别不出来的语言。篮筐里的公鸡啼叫起来,把手上的白玫瑰因为它的剧烈挣扎而抖动着。

“我希望它不要这样做,”玛格丽特·坎贝尔相当暴躁地说道,“如果它再这么做,就是第三次了,这会倒霉的,不是吗?”

“是吗?”以实玛利现在正绕着台子把剩下的酒倒成一个圆圈。我希望火焰不会吓着她。

“哦,是的,阿奇是这么说的。‘鸡鸣三次之前,你会背叛我。’阿奇说女人总是叛徒。是这样的吗,你认为呢?”

“这取决于你的观点,我想。”我观看着仪式喃喃道。坎贝尔小姐似乎在无意识中摇晃着,哼唱的奴隶、音乐、颤搐的篮筐,还有以实玛利,他正在收集人群递出来的小物件。

“我饿了,”她说,“我真希望茶很快就好。”

以实玛利听到了这句话。让我惊讶的是,他把手伸进腰袋,解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个破损有缺口的瓷杯,杯沿上仍然残留着金叶。他隆重地把它放在她的膝盖上。

“哦,太好了,”玛格丽特拍着双手高兴地说,“也许还会有饼干。”

我宁愿不要有。以实玛利把人们递给他的东西沿着台子边缘一一摆上。一些刻着线条的小骨头、一束茉莉花,还有两三个粗糙的木刻小人,每一个身上都包着一块布,头上还用黏土粘了少许头发。

以实玛利又开始讲话,火把伸过来,台子周围突然升起一阵蓝色火焰。它熄灭以后,在夜晚的冷空气中留下一股焦土和白兰地的味道,他打开篮筐,取出公鸡。这是一只个头挺大的健康公鸡,黑色的羽毛在火光中闪闪发光。它疯狂地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咯咯声,但它被牢牢地捆住,脚被布裹着,以防擦伤。以实玛利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些什么,并把公鸡交给玛格丽特。

“哦,谢谢你。”她亲切地说。

公鸡伸长了脖子,垂肉因为兴奋变得通红,尖声啼叫着。玛格丽特摇了摇头。“淘气的鸟!”她生气地说,然后把它举到嘴边,一口咬在头的后方。

我听到了颈骨轻轻碎裂的声音和她猛地抬头把那只倒霉的公鸡头扭下来时的轻微咕哝声。

她紧紧抓住汩汩流血、将捆绑着抽搐的身子紧贴在胸前,低吟着:“现在,然后,现在,然后,没事了,亲爱的。”血液喷出来,喷到茶杯里,喷得她满裙子都是。

人群起初喊了出来,但现在非常安静地看着。长笛也一样陷入了沉默,但鼓声比方才大多了。

玛格丽特把流完血的鸡身子漫不经心地扔到一边,一个男孩冲出人群捡了回去。她心不在焉地在裙子上擦掉手上的血,用缠着红色头巾的手端起茶杯。

“宾客至上,”她礼貌地说道,“马尔科姆夫人,你想要一块方糖还是两块?”

我幸运地被以实玛利拯救,免于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一只粗角杯塞到我手里,示意我应该喝这个。想想另外一种选择,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举到了嘴边。这是新蒸馏的朗姆酒,辛辣未掺水,足以烧掉喉咙。我呛住了,大口喘起来。一些药草的味道从喉咙后面翻腾起来,冲到了鼻子里。酒里混了些东西,或酒里面浸泡着某些东西。它有股淡淡的酸味,但并不令人讨厌。

其他跟我手中一样的杯子正在人群中传递着。以实玛利猛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应该多喝一点。我乖乖地把杯子举到嘴边,但把这火一样的液体含在嘴里,不咽下去。无论这里在发生什么,我想我可能需要这样的智慧。

在我身旁,坎贝尔小姐优雅地啜饮着她滴酒不含的“茶”。人群中期待的气氛在上升。他们现在开始摇摆起来,一个女人开始唱歌,她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古怪地配合着鼓声。

以实玛利头饰的影子掠过我的脸,我抬起了头。他也在慢慢地来回摇摆。他穿着无领白衬衫,肩膀上斑斑点点尽是黑色的血迹,衬衫浸透了汗,贴在胸脯上。我突然想到,野生鳄鱼的头至少有三十磅重,是个可怕的重量,他脖子和肩膀的肌肉需要用力绷紧才行。

他举起了双手,开始唱起歌来。我感到一阵颤抖从后背直达脊柱最下面的尾椎骨。他的脸上戴着面具,声音是乔的,低沉甜蜜,有一种吸引注意的力量。如果我闭上眼睛,那就是乔,他的眼睛在光中闪烁着,笑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那颗金牙。然后我又睁开眼睛,见到的是鳄鱼阴险的大嘴和冰冷、残酷的眼睛里的金绿色火光,我几乎被吓到。我的嘴很干,耳边有一个微弱的嗡嗡声,围着它编织强烈、甜蜜的话。

他确实越来越吸引注意力。这个篝火之夜充满眼睛,黝黑闪亮,还有标记歌曲停顿的小声呻吟和呼喊。我闭上眼睛,使劲摇着头。我抓住木凳的边,紧紧靠在它粗糙的表面上。我没有醉,我知道,无论是什么药草,混在了酒里,它都是很有效力的。我可以感觉到它像蛇一样爬过我的血液,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跟它进行搏斗。

但是我不能堵上我的耳朵,声音起伏不断。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开始恢复清醒,突然意识到鼓和歌声已经停了下来。篝火周围陷入了绝对的沉默。我能听到火焰蹿起的声音,还有甘蔗叶在夜风中的沙沙声,一只老鼠在我身后小屋的棕榈叶屋顶上快速奔跑的声音。

药还在我的血液里,但药效已经过去,我的大脑又清晰起来。但对于人群来说不是这样,所有的眼睛都专注地、眨也不眨地瞪视着,像一面镜子墙,我突然想起我那个时代的伏都教巫术传说——僵尸和制造他们的巫毒祭司。吉莉丝说过什么,“每个传说都有一只脚踩在真理上”?

以实玛利在说话。他脱下了鳄鱼的头。它躺在我们脚下的地上,眼睛在阴影中变暗了。

“他们到了。”以实玛利悄声说道。他们已经来了。他抬起湿漉漉的面孔,满是疲惫,然后转向人群。

“谁要发问?”

仿佛在回应似的,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女子走出人群,依然摇摇晃晃半昏迷的样子,然后坐在木台前的地上。她把手放在一个雕像上,一个刻着孕妇形状的粗糙木像。她的眼睛满怀希望向上看着,但我听不懂她说的话,只知道她在问问题。

“来了,黄牛。”声音在我身旁发出,但不是玛格丽特·坎贝尔的声音。这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沙哑高亢但很自信,给了肯定的答复。

年轻女子高兴得气喘吁吁,在地上叩拜。以实玛利轻轻用脚推着她,她急忙后退到人群中,紧紧抓着木像,点着头喃喃说着“魔力,魔力”,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他的脸就知道是第一个年轻女子的兄弟,他恭敬地蹲在地上,触碰了自己的头,然后说。

“祖母。”他声音尖厉,说的是带鼻音的法语。祖母吗?我心里想着。

他蹲在地上怯生生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我爱的女人会回报我的爱吗?”他摸的是那束茉莉花,他握着它,拂过满是尘土的光脚。

我身旁的女人笑了,她苍老的声音含着讽刺意味,但不冷酷无情。“肯定的,”她回答道,“她回报了,除此之外还有三个男人。找一个新的爱人,不那么慷慨,但更值得。”

年轻人垂头丧气地退了回去,换成了一个老年男人。这个人说的是我听不懂的非洲语言,他的手摸着一个黏土雕像,声音里有一种痛苦的语气。

“塞拉托霍伊。”声音变了。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完全成年,但不是老年人,语气愤怒地以同一种语言回答着。

我偷偷往旁边看了看,尽管篝火很热,但我感到寒气在前臂蔓延。这不是玛格丽特的脸。轮廓是相同的,但眼睛是明亮、警惕的,专注地看着请愿者,口中发出严厉的命令,不管他是谁,跟那个老人对话说出强烈言辞时,苍白的喉咙像青蛙一样鼓起。

“他们在这里。”以实玛利刚才这样说过,“他们”,确实。他站在一边,沉默,但警惕,我看到他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回到玛格丽特那里。或者说曾经是玛格丽特的那个人。

“他们”。人们一个又一个走上前去,跪着发问。有些人说英语,有些人说法语,或是奴隶方言,有些人说的是他们已经消失的故乡的非洲语言。我不理解所说的这一切,但用法语或英语问问题的时候,他们往往以敬语“爷爷”或“奶奶”,甚至“阿姨”作为开始。

我身旁的脸和神谕使者的声音改变了,因为“他们”来回答这些人的呼唤,男人或者女人,大部分是中年人或老年人,火光闪烁着,他们的影子在她的脸上舞动着。

“你难道偶尔没有想象过你在火里看到的东西吗?”她本身的声音回荡在我大脑中,细小又孩子气。

听着听着,我感觉脖子上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也第一次明白了是什么让以实玛利冒着被重新抓捕和再为奴隶的风险回到这个地方。不是友谊,不是爱,也不是对奴隶同胞的忠诚,而是力量。

获得预言未来的力量要付出什么代价?任何代价,这是我看见的答案,从人群全神贯注的面孔上看到的。他回来是为了玛格丽特。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药效会持续多久,但我看到处处都有人躺在地上,点头睡觉;其他一些无声地离开了,回到小屋的黑暗中。又过了一段时间,几乎只剩下我们了,除了几个还留在篝火周围的人,都是男人。

他们都是强壮又自信的,从他们的姿势来看,是习惯于在某些方面发号施令的,至少在奴隶中间。他们没有上前,而是站成一排,看着整个仪式,直到最后,其中一个人,显然是领头的,走上前来。

“他们都搞定了,伙计。”他对以实玛利说道,猛地扭头看了看篝火周围熟睡的人们,“现在你问。”

以实玛利只是微微一笑,但他似乎突然紧张起来。也许这是因为被其他人包围着。这些人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威胁,但他们似乎严肃又急切——不是对玛格丽特,而是对以实玛利。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面对玛格丽特。在中断期间,她的脸一片空白,没有人在里面。

“布拉萨,”他对她说,“来吧,布拉萨。”

我不由自主地退缩,尽量保持我还在板凳上,不至于落到火里。不管布拉萨是谁,他已经及时赶到了。

“我在听着呢。”这个声音像以实玛利一样低沉,也应该像他那样悦耳的,但并不是这样。其中一个男人向后退了一步。

以实玛利独自站着,其他人似乎在远离他,好像他受了污染似的。“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布拉萨。”他说。

玛格丽特的头微微倾斜,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你想知道什么?”低沉的嗓音温和又充满轻蔑,“为什么,伙计?你走了,我告诉你什么也没有。”

以实玛利的脸上回荡着布拉萨的那种微笑。

“你说的是真的,”他轻轻地说,“但这些——”他把头转向他的同伴,眼睛没有从那张脸上移开,“他们会跟随我吗?”

“无所谓。”低沉的声音说,他笑了笑,相当讨人厌,“蛆虫会在三天内死去。在这里他们不会什么都不是的。这是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的全部吗?”布拉萨没有等回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一个响嗝从玛格丽特纤巧的嘴里爆发出来。

她的嘴紧闭着,眼睛又茫然地盯着他们,但这些男人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爆发了兴奋的讨论,但被以实玛利制止了,并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他们嘀咕着,瞥了我一眼,然后离开了。

最后一个人离开空地后,以实玛利闭上了眼睛,双肩下垂。我感到自己有点精疲力竭。

“什么——”我开口要说话,然后停住了。在火光中,我看到一个人从甘蔗田藏身处走了出来。詹米,他几乎跟甘蔗一样高,即将熄灭的火将他的衬衫和脸映照得像头发一样红。

他伸出手指放在嘴唇边,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脚收回,一只手提起沾满了泥的裙子。我可以过去的,穿过篝火,在以实玛利抓住我之前到达甘蔗田。但玛格丽特呢?

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她,然后我看到她的脸又一次生动起来。她抬起脸,充满渴望,凝视着火焰的时候。嘴唇张开,闪亮的眼睛变窄了,看起来稍微有些倾斜。

“爸爸?”布丽安娜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我的毛发直立,轻拂着前臂。这是布丽安娜的声音,布丽安娜的脸,蓝色的眼睛变深了,带着热切斜视过来。

“布丽?”我低声喊道,这张脸转向了我。

“妈妈。”从神谕使者的喉咙里发出我女儿的声音。

“布丽安娜。”詹米喊道,她猛地转过头去看他。

“爸爸,”她非常肯定地说,“我知道是你。我一直梦见你。”

詹米的脸上震惊得发白。我看见他的嘴唇无声地在说“耶稣”这个词,他的手本能地在身上画着十字。

“不要让妈妈一个人去,”那声音肯定地说道,“你和她一起去。我会保护你的。”

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以实玛利呆若木鸡地站着,盯着我身旁的女人。然后她又说话了,是布丽安娜轻柔、沙哑的声调:“我爱你,爸爸。你也是,妈妈。”她靠向我,我闻到了鲜血的气味。然后她的嘴唇碰了我的嘴唇,我尖叫起来。

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跳了起来,或是穿过空地。我所知道的是,我紧紧地抱住詹米,脸埋在他的大衣上,整个人颤抖着。

他的心脏在我的脸颊下跳动着,我想他也在发抖。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背上画着十字,他的手臂紧紧地搂住我的肩膀。

“没事了,她走了。”他说。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肋骨鼓起,努力支撑着保持声音稳定。

我不想看,但还是强迫自己把头转向篝火。

这是一个祥和的场景。玛格丽特·坎贝尔静静地坐在长凳上,哼着歌,把玩着膝上一根长长的黑色大尾羽。以实玛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温柔地为她梳理着头发。他用低低的清澈嗓音对她喃喃地说些什么话——问了一个问题,她安静地笑起来。

“哦,我一点也不累!”她向他保证道,充满天真地仰视着黑暗中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这么好的一个派对,不是吗?”

“是的,宝贝,”他温柔地说道,“但是你现在该休息了,嗯?”他转过身,舌头发出很大的咔嗒声。突然两个戴头巾的妇女出现在夜幕中,她们一定是一直在等待着召唤。以实玛利对她们吩咐了几句,她们立即上前伺候玛格丽特,搀扶她起来,一左一右护送着,轻声用非洲语言和法语说着话。

以实玛利留在篝火边,看着我们。他安静得像吉莉丝的木偶,被夜色雕刻出身形。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詹米说。他朝着身后的甘蔗田随意地做了个示意武装的手势。

“哦,你是一个人,伙计。”以实玛利微微一笑,“没关系。洛娅对你说话了,你在我面前是安全的。”他的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审视着。“嗯,”他语气里带着兴趣,“从来没有听到过洛娅对白人说话。”他摇了摇头,然后把这件事撇开。“你现在走吧。”他平静地说,但包含着相当大的权威。

“还不行,”詹米的手臂从我的肩上松开,他直起身子站在我旁边,“我来找男孩伊恩,找不到他我是不会走的。”

以实玛利扬起了眉毛,眉间的三道伤疤缩成一团。“嗯,”他又说道,“你忘了,那个男孩已经不在这里了。”

“去了哪里?”詹米尖锐地问。

以实玛利认真地盯着他,窄瘦的头歪向一侧。“跟蛆虫一起,兄弟。”他说,“她去的地方,你去不了。那个男孩已经走了,伙计。”他最后又说道,“你也离开吧,你是个聪明人。”他停了下来,侧耳倾听。远处响起一阵鼓声,非常遥远,它的震动声打乱了夜晚的静谧。

“其余的人马上就来了,”他说,“你跟我在一起安全,跟他们一起不安全。”

“其余的人是谁?”我问。与洛娅接触的恐惧已经消退,我已经能再跟她谈一次,虽然我的脊背仍然泛着对黑乎乎的甘蔗地的惧怕。

“马鲁人,我猜是,”詹米说,冲以实玛利扬起一边眉毛,“或者是你?”

祭司点点头,很正式地点了点头。

“那是真的,”他说,“你听到布拉萨说的话了吗?他的洛娅祝福我们,我们要走了。”他指着小屋和后面黝黑的山,“鼓声召唤他们从山上下来,那些强壮的逃亡者。”

他转过身,很明显,谈话已经结束了。

“等一等!”詹米说,“告诉我们他们去哪里了——艾伯纳西夫人和那个男孩!”

以实玛利转过身,肩膀上沾满了鳄鱼血。“去了阿班达威。”他说。“那是哪里?”詹米不耐烦地问道。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我知道。”我说,以实玛利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至少——我知道它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劳伦斯告诉我的。那就是吉莉丝想从他那里知道的——找到它的方位。”

“那是什么?一个城镇、一个村庄?在哪里?”我能感觉到手掌下面詹米的手臂绷紧了,急迫地颤动着。

“是个山洞,”虽然有温暖的空气和篝火,但我仍然感觉到了寒意,“一个古老的山洞。”

“阿班达威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以实玛利低沉的声音十分柔和,好像很害怕大声说出来。他眼神锐利,再三审视着我:“克洛蒂尔德说蛆虫带你去了楼上的房间。你也许知道她做了什么?”

“知道一点。”我的嘴唇很干。我记起了吉莉丝的手,柔软、丰满、白皙,把宝石摆成图案,轻轻地谈论着血。

好像看透了这段回忆,以实玛利突然向我走了一步:“我问你,女人——你还有经血吗?”

詹米猛地抓起我的手,但我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保持安静。“是的,”我说,“为什么?那跟它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恶棍显然感到不安,他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小屋。可以感受到他身后黑暗中的骚动,许多人影在来回移动,喃喃低语像甘蔗田在沙沙作响。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女人的经血会消除魔法。你流血,就得到了你的女人之力,魔法对你不起作用。老妇人们会魔法,对人施巫术,召唤洛娅们,让人生病,让人康复。”他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审视目光,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能施魔法,蛆虫会。魔法肯定会杀了她,但它也会杀了你。”他指了指身后空台的方向,“你听到布拉萨说的话了吗?他说,蛆虫会在三天内死去。她带着那个男孩,他也会死。你跟着他们,你也会死,肯定的。”

他盯着詹米,在他面前举起了双手,手腕交叉,仿佛绑在了一起。“我告诉了你,朋友。”他说。他放下双手,把它们分开,好像打破无形的绳索似的。他突然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那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还伴随有移动重物的颠簸声。

“圣米迦勒守护我们。”詹米喃喃地说。他的手猛地伸进头发,几根火一样的发丝在闪烁的火光中竖了起来。火快要熄灭了,没有人留下来照料它。“你知道这地方,外乡人?吉莉丝带着伊恩去的地方?”

“不,我只知道它在伊斯帕尼奥拉岛远处的山上,一条小溪流经它。”

“我们必须带上斯特恩,”他下了决定,“来吧,小伙子们在河边船上等着。”

我转身跟着他,但在甘蔗田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詹米!看!”我们身后只有篝火的余烬,还有影影绰绰的环形奴隶小屋。在更远处,玫瑰厅庄园的大部分在山坡上形成一片光。在更远的山肩处,天空闪着淡淡的红色。

“那里是山谷,在燃烧。”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平静,没有感情。他指向左边山的侧翼,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橙色光点,在这个距离上,看着不比针孔大。“那里应该是十二树庄园,我猜的。”

鼓声在夜色中低语着,回荡在河面上。以实玛利说了什么?鼓声召唤他们从山上下来——那些足够坚强的逃亡者。

一小队奴隶从小屋里出来,妇女们抱着孩子和包袱,煮饭的锅挂在肩膀上,头上缠着白色头巾。接下来是一个年轻女子,小心恭敬地搀扶着玛格丽特·坎贝尔的手臂,她同样戴着头巾。

詹米看见她,走上前去。“坎贝尔小姐!”他尖声喊道,“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和她的随从停止了,年轻女子移动到她的照顾对象和詹米之间,但他举起双手,表明他没有任何歹意,她不情愿地后退了一步。“玛格丽特,”他说,“玛格丽特,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茫然地盯着他。他双手慢慢捧起她的脸。“玛格丽特,”他急切地低声呼唤着她,“玛格丽特,听我说!你认得我吗,玛格丽特?”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安详的圆脸柔和起来,恢复了生机。这不像是洛娅们的突然现身,而是一个缓慢的、试探性的到来,带着一丝羞怯和害怕。“是的,我认得你,詹米。”她最后说道。她的声音圆润纯净,是年轻女孩的声音。她的嘴角弯起,眼睛再次有了生气,她的脸仍在他手中捧着。

“我们见面之后已经过了很久,詹米,”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你有伊万的消息吗?他还好吗?”

他静静地站了一分钟,谨慎无表情的面孔下面藏着强烈的情感。“他很好,”最后他低声说道,“非常好,玛格丽特。他给了我这个,让我保存着,直到见到你。”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几名妇女早已停了下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到这个,她们开始窃窃私语,不安地交换着眼神。詹米松开了手,玛格丽特·坎贝尔退后几步,她们立即围在她周围,带着保护和警惕的神色,点头示意他退下。

玛格丽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詹米的脸上,唇角带着微笑。“我很感谢你,詹米!”她喊道,她的随从搀起她的手臂开始催促她离开,“告诉伊万,我很快会跟他在一起的!”这一小队穿着白衣的妇女走开了,像幽灵一样消失在甘蔗田的黑暗里。

詹米朝着她们的方向做出一个冲过去的动作,但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拦住了他。

“让她走吧,”想起庄园宅邸客厅里躺着的那个人,我低声说道,“詹米,让她走吧。你挡不住她,她最好和他们在一起。”

他的眼睛短暂地闭上,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你是对的。”他转过身去,突然又停了下来,我转过去看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玫瑰厅里有灯光。火把的光在楼上和楼下的窗户后面闪烁着。我们看到,一道刺眼的光从二楼秘密工作室的窗口照射了出来。

“都过去了,该走了。”詹米说。他抓起我的手,我们走得很快,潜入甘蔗地里的沙沙声,逃离那突然穿透空气散布开的、糖燃烧的浓浓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