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3 未知世界 chater 29 宝石的气味(1 / 2)

玫瑰厅距离金斯敦有十英里远,陡峭的红色土路蜿蜒而上,通往蓝山深处。道路很窄,杂草丛生,大部分的路只能单人骑马通过。我跟着詹米,穿过黑乎乎的洞穴。洞穴位于将近一百英尺高的树下,充满了雪松香甜的气息。巨大的蕨类植物生长在树荫下,蕨菜的个头跟小提琴的琴颈差不多。

万籁俱寂,除了灌木丛中的鸟鸣声——甚至在我们经过时它们也陷入了沉默。有一次,詹米的马突然停住,后退了几步,喷着鼻息,然后我们一起等着一条细细的绿色小蛇蜿蜒爬过小路,进入灌木丛。我目送着它,但只能看到道路外不超过十英尺远的地方,凉爽的绿色阴影笼罩着一切。我有点希望威洛比先生已经来到这个地方——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人能找到他。

尽管岛上的民兵在城里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但还是没有找到威洛比先生。从安提瓜兵营调来的海军步兵特遣队预计将于明天抵达。同时,金斯敦家家户户都像银行金库一样大门紧闭,屋主们武装到了牙齿。

城里的气氛陷入了彻底的危险。跟海军军官的看法一致,民兵上校认为,如果找到了那个东方人,他可以幸运地活到被绞死。

“我希望他被撕成碎片。”谋杀发生的那一夜,雅各布斯上校护送我们走出总督府的时候说。“我敢说,得把他的睾丸扯下来,塞到他的臭嘴里。”他补充说,对这一残忍想法怀着明显的满意神情。

“我敢说。”詹米喃喃地用法语重复着,扶我上车。我知道威洛比先生的问题仍然困扰着他,他骑马穿行在山里的时候一直在安静地思考。然而,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如果威洛比是无辜的,我们无法救他;如果他是有罪的,我们也不能弃之不顾。我们希望他最好没被发现。

同时,我们有五天的时间去寻找小伊恩。如果他真的在玫瑰厅,一切都会好办的。如果他不在……

一道篱笆和一扇小门标志着种植园与周围森林的界线划分。在篱笆里面,地面被清理出来,种上了甘蔗和咖啡。距离房子较远的地方,在一片不相连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又大又平、泥巴涂抹的建筑,屋顶铺着棕榈叶。皮肤黝黑的人进进出出,焦糖淡淡的、甜腻的香味笼罩着那里。

在炼糖厂——我猜这座建筑是用来做这个的——竖着一架巨大的榨糖机。它是一个看起来很原始的东西,包括一对固定巨大主轴上交叉成X形的巨大木块,装在箱子形状的榨糖机上面。有两三个男子爬上了榨糖机,但它这会儿不是在工作状态——负责拉它的牛正在不远处溜达着吃草。

“他们怎么把糖从这里运下去?”想起我们来的时候走过的狭窄小路,我好奇地问道,“用骡子驮吗?”我拍去沾在外套肩膀上的雪松针叶,让自己看起来像样一点。

“不,”詹米回答得心不在焉,“他们把糖运到下面河里的驳船上。河就在那边,顺着小路你就能看到,在房子的另一边。”他用下巴指点着方向,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拍打着外套下摆一路上沾染的灰尘,“准备好了吗,外乡人?”

“随时都准备着。”

玫瑰厅是一座两层的房子,形状长长,比例优雅,屋顶上铺着昂贵的石板,而不是大部分种植园主宅邸屋顶覆盖的锡皮。沿着房子的一侧修着长长的檐廊,长长的窗户和法式大门向它敞开着。

门前长着非常多的黄色玫瑰花,它们爬上了棚架,从屋顶的边缘处露了出来。玫瑰香气浓郁得让人呼吸困难,或者也许我的呼吸短促停滞只是兴奋造成的。当我们在门口等待应答的时候,我扫视了四周,想在上面的炼糖厂附近搜寻白皮肤的身影。

“来啦,先生?”一个中年女奴隶打开了门,好奇地看着我们。她体形宽阔,穿着白色棉罩衫,裹着红头巾,皮肤颜色很深,是棚架上花心的浓金色。

“马尔科姆先生和夫人前来拜访艾伯纳西夫人,烦请通报。”詹米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个女人看上去很吃惊,好像很少有访客登门似的,但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退后几步,把门打开。

“请您在客厅等候,请,先生。”她的重音很柔和,听起来像“客顶”,“我去请示女主人,看她是否接见你。”

这是一个大房间,长长的,比例优雅,光线透过一面墙上巨大的平开窗户照亮了整个房间。房间尽头有一座庞大的壁炉,用石头制成的壁炉架和用打磨过的石板砌成的炉膛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你可以在里面毫不困难地烤一头牛,一柄巨大的烤肉叉表明,房子的主人有时候的确这么做过。

奴隶指着一个柳条沙发邀请我们坐下。我坐了下来,四下张望,但詹米不停地在房间里溜达着,透过窗户盯着房子下方的甘蔗田。

这是一个奇怪的房间,用柳条、藤条做的家具布置得很舒适,非常齐全地配着厚实、柔软的垫子,但又装点着不常见的小件古玩珍奇。在一个窗台上摆着一排银手铃,从大到小排列着。几个蹲伏状的石头和陶土塑像摆在我胳膊旁边的桌子上,是某种原始的雕像或神像。

所有这些塑像都是女人的模样,巨大的孕妇造型,或是有着巨型的、滚圆的乳房和夸张的臀部,所有这些带着一种生动含蓄又令人不安的性的意味。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过分拘礼的时代,但即使在我的时代,我也不想在自家客厅里看到这样的东西。

这里更为常见的是詹姆斯二世党的遗物。一个银鼻烟盒、一只玻璃酒壶、一把装饰用的扇子、一只大浅盘,甚至地板上的大块编织地毯,所有东西上面都装饰着斯图亚特王室的方框白玫瑰。这并不奇怪——卡洛登战役后,一大批人逃离苏格兰,来到西印度群岛,寻求重聚财富。这一景象让我备受鼓舞。一个同情詹姆士党的屋主,应该会欢迎一个苏格兰同胞,并愿意在小伊恩的事情上帮忙。如果他真在这里的话,我的大脑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警告道。

脚步声从房子内部传来,壁炉旁边的门颤动着。詹米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呼噜声,仿佛有人打了他,我抬起头,看到房子的女主人走进了房间。

我站起身,手里端着的小银杯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你依然保持着少女般的身段,克莱尔。”她的头歪向一边,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芒。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但浮现在我震惊的大脑中的想法是,我无法以同样的话来恭维她。

吉莉丝·邓肯过去长得性感丰满,有着奶油色的双乳和宽大浑圆的屁股。虽然现在仍然是奶油色的皮肤,但她在每一个可见的维度上都更为丰满肥硕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长裙,走动时,裙子下面又软又厚的肉随之颤动摇晃。她脸上纤细的骨骼早已被膨胀的肥肉淹没,但明亮的绿眼睛一如昔日,充满了怨恨和诙谐。

我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我相信你这次不会错了,”我慢慢坐回到柳条沙发上,“但你怎么没有死?”

她笑了,银铃般的笑声清澈得犹如年轻女孩:“你觉得我应该是死了,是吗?嗯,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我敢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明亮的绿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朝詹米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厉声拍手召唤仆人。“我们来一盘茶?”她问我,“喝吧,然后我给你解读杯子里的茶叶。毕竟,我是一个解读者,一个优秀的未来预言师,这是可以肯定的——所以为何不算上一卦呢?”她再次笑起来,丰满的脸颊笑成了粉红色。如果她像我那样,也被对方的外表震惊到的话,那她掩饰得非常巧妙。

“茶,”她对响应召唤而出现的黑人女仆吩咐道,“用蓝色锡盒里的特别品种,好吗?再来一块加了坚果的蛋糕。”

“你会咬一口吗?”她转过身子问我,“毕竟这是一个机会。我很好奇,”她说,她的头歪向一边,像一只海鸥在判断抓鱼的时机,“在克兰斯穆尔的那天之后,我们是否会再次相逢。”

我的心跳开始变慢,震惊被巨大的好奇心取代。我能感觉到心中冒出数以十计的疑问,并从中随机挑选了一个。“你当时认识我吗,在克兰斯穆尔遇见我的时候?”我问。

她摇了摇头,一缕白得像奶油般的头发从发卡上松开,沿着她的脖子滑下来。她随意地绾了个结,继续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我:“不,一开始没有认出来。尽管我能肯定你非常古怪——并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的。你从那些石阵中过来的时候毫无心理准备,对吗?我的意思是,不是特意的?”

我收回了要说的“那个时候不是”,换了一句:“是的,是个意外。但你是特意过来的——从一九六八年?”

她点了点头,专心地研究着我。她眉间变厚的肉皱纹横生,看着我的时候,纹路变得更深了。

“是——为了帮助查理王子。”她的嘴歪向一边,仿佛尝到了不好的味道,然后突然地扭过头吐了一口,唾沫啪嗒一声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肮脏的意大利懦夫!”她说,眼神变得黯淡,然后闪着毫无笑意的光,“如果我早知道如此的话,我应该去罗马杀了他,不过有的是时间。但他的兄弟亨利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是一个不怎么胡说八道、哭哭啼啼的牧师。并没有什么区别。在卡洛登之后,所有的斯图亚特都一样无能。”

她叹了口气,然后抬了抬身子,身下的藤椅吱吱嘎嘎地响起来。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把斯图亚特王室从话题里排除出去:“尽管如此,目前这已经结束了。你是偶然过来的——在火焰节的日子从石阵中通过,对吗?通常都是这样。”

“是的,”我吓了一跳,“我在五朔节那天过来的。但你是什么意思,‘通常都是这个样子’?你见过很多其他人过来——像……我们这样吗?”我迟疑着把话说完。

她颇为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不多。”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但也许只是因为茶点还没有送到,她拿起银铃猛烈地摇着。

“该死的克洛蒂尔德!像我们这样?”她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不,我没有,只有你一个,我很肯定。你用一根羽毛都能让我大吃一惊,当我看到你胳膊上的小伤疤,就知道你像我一样。”她摸了摸自己上臂隆起来的一大块,那里有一些小小的痘痕隐藏在白棉布灯笼袖的下面。她的头又像鸟一样歪着,用一只明亮的绿眼睛打量着我。

“不,当我说通常都是这样时,我的意思是,从经过中推断出来的,我指的是在神奇圈和石阵里消失的人们。他们通常在五朔节或萨温节过来,有一些是在太阳节前后——仲夏日或是冬至日。”

“这些是那张单子上列的!”想起留给罗杰·韦克菲尔德的灰色笔记本,我突然插话道,“你有一个日期和姓名缩写的列表——其中有近两百个。我不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但我看到的日期大多是在四月底或五月初,或者接近十月底。”

“是的,没错。”她点了点头,盯着我的眼睛依然带着猜测,“所以你发现了我的一本小书?所以你就知道了如何过来并到纳敦巨岩来找我?是你,不是吗?在我走进石阵之前喊我名字的人?”

“吉莉安。”我念了出来。

虽然脸上毫无波澜,但听到曾经的名字时,她的瞳孔扩大了一下。“吉莉安·埃德加斯。那是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是否在黑暗中看到了我。”

我还记得黑暗中在石阵里所看到的画面——在石头阵的中间,一个苗条女孩的身影站在熊熊燃烧着的篝火旁边,浅色头发在热浪中飞舞。

“我没有看清你,”她说,“只是后来,我听到你在女巫审判时的大声叫喊,想起来我之前听到过你的声音。然后,当我看到你胳膊上的记号……”她动作幅度很大地耸了耸肩,停下来的时候薄棉布紧裹在肩膀上。“那天晚上谁和你在一起?”她好奇地问,“有两个我看见了——一个漂亮的黝黑小伙子,还有一个女孩。”

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然后又睁开眼睛看着我:“后来,我以为我认识她——但我叫不出名字,虽然我敢发誓我见过这张脸。她是谁?”

“邓肯夫人?或者现在是艾伯纳西夫人?”詹米打断了她的话,往前走上一步,向她正式鞠了一躬。她出现带来的冲击已经消退,但他脸色依然苍白,颧骨在绷紧的皮肤下高高突起。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仿佛才注意到他。“嗯,这不是一只小狐狸!”她看起来很愉快。她仔细地打量着他,满怀兴趣地留意他外表的每个细节。“长成一个漂亮男人了,不是吗?”她说。她靠在椅子上,椅子因为她的体重嘎吱嘎吱地大声响起来,她眯起眼睛带着品评的目光打量着他。“你长着麦肯锡家族的脸,小老弟。你们总是长这样,不过现在你年纪大了,脸长得跟你两个舅舅一模一样。”

“我敢肯定杜格尔和科拉姆会高兴的,你还这么清楚地记着他们。”詹米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她也一样。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现在也不可能改变看法——但他无力跟她作对,如果小伊恩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茶的到来打断了她可能做出的任何回答。詹米来到我身边,陪我坐在沙发上,而吉莉丝小心翼翼地倒上茶,递给我们每人一杯,表现得完全像茶会上的传统女主人那样。仿佛要保留这种错觉,她拿来糖碗和牛奶壶,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轻松地交谈。

“艾伯纳西夫人,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个问题,”詹米说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这样就礼貌地避开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你是如何从被当作女巫烧死的命运中逃脱的?

她笑了,长长的睫毛风情万种地落在眼睛上。“嗯,你们也许会记得我怀着孩子,回了克兰斯穆尔?”

“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詹米呷了一口茶,耳朵尖儿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没错,他有理由记住那些事情。她在女巫审判当中撕裂衣服,披露了可以挽救她生命的秘密凸起——至少暂时挽救了她。

粉红色小舌头伸出来,优雅地舔去上唇沾着的茶滴。“你有孩子吗?”她竖起眉毛看着我。

“我有。”

“可怕的家务,不是吗?走路拖拉着像裹满泥的母猪,然后为了某个看起来像淹死的老鼠一样的东西,自己像被撕裂了一般。”她摇了摇头,喉咙发出低低的嫌恶声,“美丽的母亲,是吗?不过,我想,我不应该抱怨——这只小老鼠救了我的命。虽然分娩是痛苦的,但比起被烧死还是好一些。”

“我想是这样的,”我说,“不过因为没有经历过后者,我也不能肯定。”

吉莉丝被茶呛了一下,在裙子上喷了许多棕色的茶水。她漫不经心地擦了擦,颇感趣味地盯着我:“嗯,我没有经历过、做过,但我见过他们烧人,乖孩子。我想也许躺在泥巴洞里看着肚子变大更好受一些。”

“他们一直把你关在盗贼的洞穴里吗?”银匙握在手中是冰凉的,但回忆起克兰斯穆尔的盗贼洞穴,我的手掌出了汗。被指控为女巫后,我和吉莉丝·邓肯在那里待了三天。她在那里待了多久?

“三个月,”她凝视着自己的茶,沉思着说道,“要命的三个月,脚冻僵了,满地爬着虫子,发臭的食物残渣,还有坟墓的气味,日日夜夜包围着我。”她抬起头来,扭曲的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意,“但我最终成功地生下了孩子。当我开始阵痛的时候,他们把我从洞里带出去——然后有了一丁点儿的逃跑机会,对吗?我在我的旧卧室里生下了婴儿,就在检察官的房子里。”

她的眼睛微微变得阴郁,我很想知道她杯子里的液体是否完全是茶。“我有镶着钻石的玻璃窗,你还记得吗?各种形状的紫色、绿色和白色——村里最好的房子。”她笑着回忆道,“他们让我抱了孩子,绿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好像被淹死了似的。我想他摸起来应该是冷的,像一具尸体,但他不是,他是温热的,热得像他父亲的睾丸。”她突然笑起来,声音刺耳难听。

“为什么男人这么傻呢?牵着他们的睾丸可以把他们领到任何地方——一段时间。然后给他们一个儿子,你就又有了他们的睾丸。无论他们是进来或出去,你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阴道。”

她往后靠在椅子上。这时候,她张开大腿,眯起眼睛盯着满是肥肉的腹部,把杯子举在耻骨上面,做出讽刺性的祝酒姿势。“嗯,这是敬它的,我说!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至少黑鬼们知道这个。”她漫不经心地痛饮了一大口茶,“他们雕刻那些小人偶,所有都有肚子、阴道和乳房。跟男人对生育我们的地方的做法一样——你我的孕育之处。”她眯起眼睛看着我,笑得露出牙齿,“见到过男人们在柜台下面买的下流杂志,对吗?”

充血的绿眼睛转向了詹米。“你知道男人们在巴黎传阅的图画和书,不是吗,狐狸?都是一样的。”她挥了挥手,又深深地喝了一大口,“唯一的区别是黑人堂堂正正地崇拜它。”

“非常常见。”詹米平静地说。他坐在椅子上,长长的腿伸展开来,显得很放松,但我可以看出他很紧张,手指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杯子。“你怎么会知道男人们在巴黎看的图画——艾伯纳西——夫人,现在是这个名字吗?”他问。

她有些摇摇晃晃,但绝不是喝醉了。听出詹米话语中的讥讽,她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报以扭曲的微笑:“哦,称我艾伯纳西夫人就够了。在巴黎的时候,我有另一个名字——梅丽桑德·罗比乔克斯夫人。喜欢那个吗?我觉得有点高级了,但是那是你舅舅杜格尔给我起的,所以我用了——出于感情的缘故。”

我空着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藏在裙子的褶皱里看不出来。我们住在巴黎的时候,我听说过梅丽桑德夫人,她不只是社交名流,还被称为预言未来的先知,宫廷贵妇们向她吐露心中最深处的秘密,请教爱情生活、投资和怀孕方面的建议。

“我猜你可以跟那些贵妇讲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冷冷地说。

她这一次是真的被逗乐了。“哦,我真的可以!虽然我很少这样做。你知道,人们通常不会为真相付钱。尽管如此,有些时候——你知道让—保罗·马拉的母亲想给他的小孩起名叫鲁道夫吗?我告诉她,我觉得鲁道夫这个名字不吉利。我有时候会好奇——叫鲁道夫的话,他长大会成为一个革命家吗?或者他会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写诗上?有没有想过,狐狸,取名字会带来不同的命运?”她绿玻璃一般的眼睛盯着詹米。

“往往是这样,”他放下杯子说,“那么,是杜格尔把你从克兰斯穆尔带走的?”

她点了点头,沉闷地打了个小嗝:“是的。他来带走孩子——一个人来的,害怕有人发现他是孩子的父亲。但是我不肯放手。他走近要抢走孩子的时候——我趁机拔出他腰带上的匕首,压在孩子的喉咙上。”回忆起往事,一丝满意的微笑出现在她可爱的唇角。

“我告诉他,除非用他兄弟的性命和他自己的灵魂发誓保证我的安全,不然我会杀了孩子。”

“他相信你了?”任何母亲持刀对着她刚出生的孩子的喉咙都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即使是假装的。

她的视线回到我身上。“哦,是的,”她轻轻地说,笑意更浓了,“杜格尔真的了解我。”

即使是在十二月的凛冽寒气之中,杜格尔还是出了汗。他无法把目光从他熟睡的儿子的小脸上移开,于是同意了。

“他朝着我弯腰要抱走孩子的时候,我想把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她回忆着,“但这会是一个很好的交易,靠我自己离开更难一些,所以我没有那样做。”

詹米的表情没有改变,但他拿起茶,深深地咽下一大口。

杜格尔召集了行刑人约翰·麦克雷,还有教堂司事,通过谨慎的贿赂,确保第二天早上囚笼里裹着兜帽被拖上沥青桶的身体不是吉莉丝·邓肯的。

“我以为他们可能会用稻草扎个人,”她说,“但他做得更聪明。老奶奶琼·麦肯锡三天前去世了,就在当天下午下葬。棺材里放些石头,钉子钉紧一些,然后就一切如意了,嗯?一具真正的尸体,适合燃烧。”她笑了,喝下了最后一口饮料。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自己的葬礼,见过自己被处死的就更少了,对吗?”

已是隆冬季节,村外的小花楸树林光秃秃的,枯叶飘落,地面上散落着干掉的红色浆果,像是斑斑血迹。

那是一个阴天,随时会下起雨或雪,但全村的人都出动了——烧死女巫是不可错过的大事。村里的牧师贝恩神父,因为伤口化脓引起的发烧,在三个月前死掉了,但为了这一场合,邻村一个新的神父被请了过来。在面前的香炉加了香之后,牧师走向树丛,为死者诵经。他身后跟着行刑人和两个助手,拖着囚笼和上面罩着的黑布。

“我希望琼奶奶会高兴,”吉莉丝洁白的牙齿看上去闪闪发光,“她估计来参加她葬礼的人不超过四五个——可实际上整个村庄的人都来了,还有焚香和专门的祷告!”

麦克雷解开尸体,懒洋洋地将其扛到了早已备好的沥青桶上。

“法庭赐予我的优待是烧之前死掉,”吉莉丝语带讥讽地解释道,“所以他们希望的是一具死尸——如果我已经被掐死就毫无麻烦了。唯一要担心的是,我刚生孩子不久,而琼奶奶的体重只有我的一半,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在麦克雷的手臂上很轻。”

“你在现场?”我说。

她点了点头,得意地笑着:“哦,是的。舒服地裹在斗篷里——因为天气,每个人都这样穿戴——我不想错过这场面。”

牧师念完了他针对邪恶魔法的最后一段祷文,麦克雷从助手手里拿过松木火把,上前一步。“上帝,不要忘记这个女人与你所立的约,还有她犯下的诸多罪恶。”他说完,把火把扔到沥青上。

“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吉莉丝说道,听起来带点惊讶,“火里有一个特别大的咝咝声!——还有一股热气,人们在欢呼,虽然看不到,但火焰蹿得很高,足以燎到花楸树的顶端。”

“随后这一切就结束了,人们开始撤离——除了少数希望捡一点骨头作为纪念品的人还留在那儿。”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靠近窗户的小桌子旁。她拿起银铃,艰难地摇响了它。

“是的,”她说,背对着我们,“分娩可能更容易些。”

“所以杜格尔带着你去了法国,”詹米说,右手的指头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你是怎么到西印度来的?”

“哦,那是后来的事了,”她漫不经心地说,“在卡洛登之后。”她转过身来微笑着,视线从詹米转到我身上。

“又是哪阵风把你们两个带到这里来的呢?肯定不是为了与我相伴的快乐吧?”

我瞥了一眼詹米,看到他坐直身子,后背微微绷紧。他的脸仍然保持着平静,但是眼睛明亮,充满戒心。“我们来找我的一个年轻亲戚,”他说,“我的外甥,伊恩·默里。我们有理由认为他是这里的契约工。”

吉莉丝苍白的眉毛高高扬起,在前额上隆起一道软脊。“伊恩·默里?”她困惑地摇着头,“我这里没有白人契约工。事实上,连白人也没有。这个地方唯一的自由人是监工,他是人们说的格里芬[19],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

跟我不一样,吉莉丝·邓肯是一个优秀的说谎家。从她微微感兴趣的样子,看不出她是否听过伊恩·默里这个名字。但她在说谎,我看得出来。

詹米也看得出来,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是失望,而是愤怒,但很快就压抑了下去。“真的吗?”他彬彬有礼地回应道,“那么,难道你就不担心吗?孤身一人在这里,只有奴隶为伴,离城里那么远?”

“哦,不,一点也不。”

她对他咧嘴一笑,然后抬起双下巴,轻轻朝他身后阳台的方向晃了晃。我转过头,看见法式门外侧柱和门柱之间的空间被一个巨大的黑人塞满了,他比詹米还高几英寸,卷起来的衬衫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像树干,肌肉结成了块。

“认识一下赫拉克勒斯,”吉莉丝微微笑着,“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名字碰巧叫阿特拉斯吗?”我低声说道。

“你猜对了!她是个聪明人,嗯,狐狸?”她对着詹米狡黠地眨着眼睛,脸上圆乎乎的肉随之晃动。她回头的时候,光从侧面照到她脸上,我看到破裂的细小毛细血管在她面颊上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蛛网。

赫拉克勒斯没有注意这边的谈话,或者别的地方的动静。他宽阔的脸上迟钝呆滞,凸出的眉骨下面深深凹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看着他,我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不仅因为他深具威胁的体形。看着他的感觉就好像路过一座闹鬼的房子,而百叶窗后面潜伏着什么东西。

“可以了,赫拉克勒斯,你可以回去工作了。”吉莉丝拿起银铃,轻轻地摇了一声。巨人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蹒跚着离开阳台。“我不怕奴隶,”她解释道,“他们害怕我,因为他们把我当作女巫。仔细想想非常有趣,是不是?”她的眼睛在充满脂肪的小眼袋后面眨着。

“吉莉丝,那个人——”我犹豫了一下,感到问这样的问题很可笑,“他是不是一个——一个僵尸?”

听到这个,她拍着双手开心地笑了起来。“天哪,一个僵尸?天哪,克莱尔!”她咯咯地笑着说,从咽喉到头皮浮现出粉红色的红晕。“好吧,我来告诉你,他确实不是很活泼,”她最后喘着气说道,“但他也不是死人!”接下去又是一阵大笑。

詹米盯着我,一脸困惑:“僵尸?”

“没什么,”我说,我的脸几乎跟吉莉丝的一样红。“你在这里有多少奴隶?”我问道,希望改变话题。

“嘻嘻,”她平静下来,变成了傻笑,“哦,一百个左右。这不是一个大庄园,这里只有三百英亩的甘蔗,还有斜坡上的一点咖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镶着花边的手帕拍了拍她潮湿的脸,嗅了嗅,恢复了镇定。即使没有看到,我也能感觉到詹米的紧张。我敢肯定,他跟我一样,确信吉莉丝知道有关伊恩·默里的事情——如果没有别的因素,她见到我们出现时毫无惊讶之色,就已经暴露了她自己。有人已经对她说起过我们,这个人只可能是伊恩。

威胁一个女人来获取信息的想法是不会自然地出现在詹米脑中的,但会出现在我的脑中。不幸的是,赫拉克勒斯那对巨人双胞胎的存在阻止了这一念头。下一个最好的主意似乎是搜查房子和院子,寻找任何与那男孩有关的蛛丝马迹。三百英亩的土地面积相当大,但如果他在这个庄园里,他很可能会在建筑物里面或是附近活动——宅邸、炼糖厂,或是奴隶宿舍。

我从思考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吉莉丝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她耐心地重复道,“我在苏格兰认识你们的时候,你在治病方面很有天赋,现在应该了解得更多了吧?”

“我希望是这样。”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想要我的技能给她治疗吗?她不健康,只要看一眼她那斑驳的肤色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就足以了解。但她的病是能治好的吗?

“不是给我看病,”她看到我的表情后说道,“无论如何,不是现在。我有两个奴隶生病了。你是否可以仁慈地看一下他们?”

我瞥了一眼詹米,他对我点了点头。这是一个进入奴隶宿舍并搜寻伊恩的机会。

“我们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榨糖机有点麻烦,”他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吉莉丝冷冷地点了点头说道,“或许你跟我妻子照料病人的时候,我应该去看一看。”他不等回答就脱下外套,把它挂在门旁边的挂钩上。他从阳台走出去,卷起了衬衫袖子,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闪烁着。

“他手脚麻利,不是吗?”吉莉丝看着他,被逗乐了,“我的丈夫巴拿巴是另一类人——从来不会让他的手碰任何类型的机器,或是奴隶女孩们。”她补充说,“来吧,病人在厨房的后面。”

厨房是一座独立的小建筑,通过一条覆满盛开茉莉花的走廊与主楼相连。从其中经过就好像在一团香气中穿行,皮肤感受得到四周环绕的蜜蜂嗡嗡声,像是风笛的低鸣。

“以前被叮过吗?”吉莉丝漫不经心地挥打着一只低空飞行的毛茸茸的身体,把它打到空中。

“有时候。”

“我也是,”她说,“很多次,没有什么比皮肤上的红痕更糟糕了。去年春天它们中间一个小家伙叮了一个厨房女仆,那丫头肿得像一只癞蛤蟆,然后就在我眼前死了!”她瞥了我一眼,眼睛睁大,内含讥笑,“我可以告诉你,这为我的名声创造了奇迹。其他奴隶认为我对那个小姑娘施了巫术,对她下了咒语,因为她烤煳了海绵蛋糕而杀了她。我有的只是一口烧焦的锅。”她摇了摇头,赶走了另一只蜜蜂。

我被她的冷漠所引发的震惊因为这个故事得以稍稍缓解。也许我在总督的舞会上听到的其他八卦没有什么事实依据。

我停了下来,透过茉莉花的叶子看向下方的甘蔗田。詹米站在榨糖机旁边的空地上,抬头看着机器的巨大横杆,有个人在旁边指点和解释着,我猜他是监工。我看到他说了些什么,还做着手势,那个监工强调地点着头,挥舞着手喋喋不休。如果我在厨房区域没有找到任何与伊恩有关的痕迹的话,詹米也许会从监工那里了解些事情。尽管吉莉丝矢口否认,但全部直觉让我坚信那个男孩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厨房里没有与他有关的迹象,只有三四个女人,正在揉面团,摘豌豆,她们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们经过。我对上了一个年轻女人的眼神,并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她,也许过一会儿我有机会回来找她聊一聊。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马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的装着豆荚的碗。我们穿过长长的房间时,我看见她偷偷地瞥了我一眼,并注意到她扶正了怀孕早期微微隆起的小腹前面的碗。

第一个生病的奴隶在厨房外面的一间小储藏室里,躺在一张草垫上,草垫上方是货架,高高地对着裹满纱布的奶酪。病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当我打开门时,他在突然的光线刺激下坐了起来。

“他有什么麻烦吗?”我跪在这个人身边,摸了摸他的皮肤。温热,潮湿,没有明显的发烧。他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痛苦,只是在我检查他的时候昏昏欲睡。

“他长了一条虫子。”

我吃惊地瞥了一眼吉莉丝。到目前为止,从我在岛屿上的目睹和耳闻来看,我估计至少四分之三的黑人——还有为数不少的白人——饱受体内寄生虫之苦。这令人厌恶,又使人衰弱,但大多数真正有危险的只是老幼之辈。

“可能不止一条。”我说道。我轻轻地把奴隶推倒平躺,开始检查他的肚子。脾脏是柔软的,稍微有点大——这种情况在这里很常见——但我没有感觉到可疑的腹部肿块,肿块意味着可能有严重的肠道感染。“他看起来很健康,为什么你要让他待在这种黑暗的屋子里?”

好像是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奴隶突然从我的手边扭开,尖叫了一声,然后蜷成了一个球。蜷缩,伸直,像一个溜溜球一样。他碰到了墙,尖叫着用头猛撞。然后他又一下子停下来,跟发作时一样突然。这个年轻人又躺回到了草垫上,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圣耶稣基督·罗斯福啊,”我说,“那是什么?”

“一条罗阿丝蠕虫,”吉莉丝被我的反应逗乐了,“它们寄生在眼球里,就在内壁下面。它们来回穿梭,从一只眼钻到另一只眼,它们从鼻梁中穿过去的时候,我听说那是相当痛苦的。”她对着还在草垫上颤抖的奴隶点了点头。

“在黑暗中它们动得不是那么频繁,”她解释道,“安德罗斯岛的人告诉过我怎么处理虫子,说是必须趁它们都在一只眼睛里的时候抓住它们,因为它们正好在表层附近,可以用一根大织补针把它挑出来。如果耽搁,它们会钻得更深,就抓不到了。”她转向厨房喊人拿灯过来。

“在这里,我带了针,以防要用到。”她在腰间的袋子里摸索着,拿出一方毛毡,上面插着一根三英寸的钢针,她伸手递给我。

“你疯了?”我盯着她,大为震惊。

“没有。你不是说你是一个好医生吗?”她问得合乎情理。

“我是,但——”我瞥了一眼奴隶,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过一个厨娘为我举着的蜡烛。

“给我拿些白兰地,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我说,“把刀和针泡在白兰地里,然后把尖头放在火中烧一会儿。再把它放凉,但不要碰到它。”我说话的时候,轻轻地向上扯了一下他的眼睑。这个奴隶的眼睛望着我,在深奶油黄色的充血巩膜中,棕色虹膜上长着奇怪的不规则斑点。我把蜡烛火焰凑近仔细寻找,可蜡烛位置过近,瞳孔缩小了,但把它拿走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试着搜寻另一只眼睛,差点使蜡烛掉落。果然,有一条细小透明的细丝在结膜下移动。我看到的时候差点呕吐,但是抑制住了自己,伸手拿起刚消过毒的刀,同时掀着眼皮。

“按住他的肩膀,”我对吉莉丝说道,“别让他动弹,不然我会弄瞎他的。”

手术本身就是计划时骇人听闻,但执行时出乎意料地简单。我沿着结膜内侧的角落快速划开了一道小切口,用针将它轻轻挑起,趁虫子懒洋洋地从挑开的地方游动过去的时候,滑动针尖到虫身下方将它挑了出来,虫身光滑得如同一团纱线。抑制住胸中的一阵厌恶,我把虫子甩开。它撞到墙上,发出细微的、湿漉漉的啪嗒声,然后消失在奶酪的阴影下。

没有流血。经过内心的自我短暂交战,我决定把冲洗切口这件事留给奴隶自己的泪腺去完成。这伤口只能自行愈合,我没有精细的缝合线,而且伤口又那么小,所需缝合的针数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一两针。

我把一块干净的布垫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用绷带绕头顶缠了一圈,然后坐了回去,对于自己首次的热带医学冒险相当满意。“很好,”我把头发拨到脑后,“另一个病人在哪里?”

下一个病人在厨房外的一个小棚子里,不过已经死了。我蹲在这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尸体旁边,既遗憾又愤怒。

死亡的原因显而易见:绞窄性疝气。扭曲腐烂的肠子从腹部一侧凸起,虽然身体的温度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但绷紧的皮肤已经染上了绿色。痛苦的表情凝固在他宽阔的脸上,四肢仍然是扭曲的,不幸又准确地展示着他经受的死亡。

“你为什么要耽搁?”我站起来,怒视着吉莉丝,“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一直让我不停地喝茶聊天,同时让这个人慢慢死去?他死了不到一个小时,但他一定是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几天!你为什么不马上把我带到这儿来呢?”

“今天早上他就快要死了,”她根本不为我的激愤所动,耸了耸肩,“我见过他们发作,而且我当时不知道你能做什么,再说他看起来也不值得忙活。”

我强忍着继续指责的冲动。她是对的。虽然我快点来可以给他做手术,但治愈的机会则极为渺茫。即使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我也是能够处理疝修复的,毕竟那不过是把凸出的肠子推回去,把腹部断裂的肌肉缝起来。然而感染才是真正的危险,错位的肠子一旦扭曲,血液供应就被切断,内容物开始腐烂,人注定是难逃一死的。

但让这个人孤独地死在这个闷热的小屋里……嗯,不管怎样,他不会知道一个白人妇女能或多或少缓和他的痛苦。然而,我仍然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失败感,是我面对死亡时经常感受到的。我慢慢地用浸过白兰地的布擦着手,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还有伊恩仍然在寻找中。

“既然我现在到这里了,或许我最好检查一下其余的奴隶,”我提出建议,“一点儿预防,你知道的。”

“哦,他们都很好。”吉莉丝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不过,如果你愿意花时间的话,非常欢迎。但是,是以后。今天下午会有一个客人来访,在这之前我想先跟你再聊一下。现在先回房子里去——会有人处理这个的。”她冲着“这个”奴隶扭曲的身体简单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搭在我的臂弯,身体的重量软软地挤着我,催我走出棚子,回到厨房。

在厨房里,我脱离她的身子,指着怀孕的奴隶,她现在手脚并用,刷洗着炉石。“你走吧,我想看一下这个女孩。她看起来有点中毒——你不希望她流产吧。”

吉莉丝好奇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耸了耸肩:“她生了两次都没有问题,但你是医生,如果那是你的乐趣,就去吧。但是别耽搁太长时间,那人说他四点到。”

我假装检查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女人,直到吉莉丝的衣摆褶边消失在走廊上。

“听着,”我说,“我在找一个叫伊恩的年轻白人男孩,我是他的舅妈。你知道他可能在哪里吗?”

这个女孩——她应该不超过十七或十八岁——看起来很震惊。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瞥了一眼一个年长的妇女,老妇人丢下手里的活儿,走到房间里看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夫人,”老妇人摇着头说,“这里没有白人男孩。一个都没有。”

“没有,夫人,”女孩顺从地重复着,“你说的男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一开始没有这样说,她的眼睛也不敢看我的眼睛。

又过来两个厨娘,加入老妇人的阵营附和着她。我被一堵无知、无动于衷又坚不可摧的墙包围了,而且没有办法突破它。同时,我意识到了这些妇女之间传递着——相互警告、谨慎和保密。这可能只是面对突然出现在她们领域的陌生白人的自然反应——也可能意味着更多。

我不能逗留太久,吉莉丝会回来找我的。我在口袋里快速地摸索着,掏出一个银弗罗林,放到了女孩的手里。

“如果你看到伊恩,告诉他,他舅舅到这里来找他了。”我不等回答就转身匆匆走出厨房。

穿过走廊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糖厂的方向。榨糖机还晾在那里,牛在空地边缘的草地上平静地吃着草。没有詹米或监工的影子。他回到房子里了?

我穿过法式落地窗进入房间,猛地停住。吉莉丝坐在柳条椅上,詹米的外套挎在她的臂弯里,她的膝盖上搁着布丽安娜的照片。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拱起的浅色眉毛下挂着尖刻的微笑:“多么漂亮的小姑娘,不可否认。她叫什么名字?”

“布丽安娜。”我感到嘴唇僵硬。我慢慢地朝她走过去,想从她手上抓过照片然后跑开。

“看起来非常像她的父亲,不是吗?我觉得她很面熟,很像那天晚上我在纳敦巨岩见到的那个高个子红头发的姑娘。他是她的父亲,不是吗?”她朝着詹米离开的门偏了偏头。

“是的。把它们给我。”这毫无用处,她已经看过照片了。不过,我无法忍受她粗粗的白色指头拨弄布丽安娜的脸。

她的嘴抽动了一下,好像要拒绝,但她还是把它们整理齐递给了我,没有发表异议。我把它们捂在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然后把它们放进裙子的口袋。